“糖……是引路信物……”小六猫嘴哆嗦,“老板娘说……若见糖豆重现……便是故人至……”
姨母在后头叹气:“蠢材,早让你藏好点,偏要显摆。”
我收了弓,阿蘅上前一步,指尖燃起一道青焰符:“安心去吧。”
符火落下,猫尸化灰,灰中滚出一颗完好的糯米糖豆,干干净净,还裹着糖霜。
妙真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含糊道:“……下次投胎,记得先问我要糖,别偷。”
夜风又起,卷着艾草灰味。远处传来乌鸦啼叫,一声比一声急。
我将铜铃系在腰间,那枚小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却始终沉默。乌鸦的啼叫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头顶盘旋,可抬头望去,夜空漆黑如墨,连星子都藏得严实。
“寒鸦观的人快到了。”阿蘅低声道,指尖还残留着青焰符烧尽后的余温。
妙真嚼着糖豆,含糊不清地嘟囔:“希望他们别像这猫一样,披着人皮说鬼话。”
姨母没说话,只将手中铜镜收进袖中,脚步却加快了几分。我们沿着枯井后的小径往北走,地势渐高,风也愈发刺骨。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了,细碎如盐,落在脸上竟带着一丝灼意。
“不对劲。”我忽然停下,“雪是热的。”
阿蘅伸手接了一片,雪粒在她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滴暗红——竟是血!
“不是雪,是血雾。”姨母眯起眼,“有人在前方布了‘血引阵’,想把尸潮引过来。”
妙真立刻捂住口鼻:“那咱们快撤!”
“来不及了。”我望向远处,黑压压的影子正从山脚蠕动而来,速度不快,却极有章法,像被什么人操控着。“对方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那就破阵。”阿蘅语气平静,从怀中取出一支朱砂笔,在掌心飞快画起符来。
“你疯了?在这儿画符?”妙真急得直跳脚,“尸潮眨眼就到,你还慢悠悠描花?”
“不是描花。”阿蘅抬手,将符印按在自己眉心,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孔竟泛出淡淡金光,“这是‘照冥符’,能看清阵眼所在。”
她指向左侧一片乱石堆:“阵眼在那儿,埋着一块刻了咒文的骨牌。”
“我去取。”我说着就要上前。
“等等!”姨母一把拉住我,“你左眼玉珠刚有异动,说明附近有大阴之物。贸然靠近,怕被夺舍。”
我顿住脚步,低头看去,果然左眼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窥视。娘的声音又浮现在耳边:“烬儿,别回头。”
可这一次,我没有回头,而是缓缓抽出腰间短刃——那是娘留下的唯一遗物,刀柄嵌着半块残玉,与我左眼中的玉珠同源。
“让我去。”妙真突然开口,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向空中,“我身上阳气最旺,尸祟不敢近身。再说……”她冲我挤了挤眼,“我偷学过姨母的‘踏罡步’,虽然只学会三步,但够用了。”
不等我们阻拦,她已踩着奇异步法冲向乱石堆。每一步落下,脚下便腾起一缕白烟,尸潮的嘶吼声竟为之一滞。
阿蘅咬破指尖,在空中画出一道血符:“妙真,快!我撑不了多久!”
我握紧短刃,站在原地警戒。风雪中,隐约听见有人低语,声音似男似女,忽远忽近:“沈烬……你娘没死……她在观里等你……”
我心头一震,几乎要脱口问出“在哪”,却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神智瞬间清明。
——这是惑心术!
“妙真,别信任何声音!”我大喊。
那边,妙真已挖出骨牌,正欲折断,忽见她身形一僵,整个人跪倒在地。
“糟了!”阿蘅脸色骤变,“她被附身了!”
我冲过去,短刃横在妙真颈侧,却迟迟下不了手。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若真斩下去……
就在此时,腰间铜铃“叮”地一声轻响。
我浑身一颤——铃声自响!
立刻闭气三息。
第三息未尽,一道苍老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小将军,莫伤她。老朽借她一瞬,只为传一句话——寒鸦观主非敌,乃故人之后。速来,迟则生变。”
声音消散,妙真“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骨牌“咔嚓”裂成两半。
血雾顿散,尸潮如潮水退去。
“谁……谁在说话?”妙真虚弱地抬头。
我没答,只扶她起来,望向北岭断崖的方向。
我扶着妙真,她身子轻得像片枯叶,脸色惨白如纸。阿蘅赶紧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贴在她额上,符纸“嗤”地冒起一缕青烟,妙真这才缓过一口气,眼神清明了些。
“那声音……是观主?”她喃喃道。
我没答,只把铜铃塞回怀里。那铃铛冰凉,却隐隐发烫,像是藏了团火。北岭断崖雾气未散,但尸潮退得干净,连地上血迹都干得诡异——仿佛被什么吸走了。
“得找个地方歇脚。”阿蘅抹了把汗,指了指山脚,“前面有家茶馆,叫‘半盏灯’,听说老板娘是个哑巴,但从不赶客。”
我点头。玄甲军旧部曾提过这地方——说是茶馆,实则是江湖消息的集散地。丧尸横行后,反倒成了避难所。茶馆背靠古槐,门楣歪斜,檐下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微弱,却始终不灭。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茶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堂内坐着三五人,有裹头巾的商贩,也有佩刀的游侠,个个神色警惕。角落里蹲着个穿灰袍的老头,正用指甲抠桌缝里的茶渣,嘴里念叨:“开了……快开了……”
“开什么?”阿蘅低声问我。
我摇头,目光落在柜台后。老板娘果然是个哑巴,见我们进来,只抬眼看了眼妙真额头的符,便默默端来三碗热茶。茶汤清亮,浮着几片银杏叶。
妙真捧着碗,小口啜着,忽然打了个嗝,吐出一缕黑气。阿蘅立刻掐诀,指尖金光一闪,那黑气“嘶”地缩回她嘴里。
“别乱动!”阿蘅瞪她,“你魂魄还不稳!”
妙真吐舌头:“我又不是故意的……刚才那老头说的‘开了’,是不是指灵界秘境?”
我心头一紧。大周境内确有七处秘境入口,寒鸦观就守着其中之一。若秘境开启,阴气外泄,尸傀只会更凶。
正想着,那灰袍老头突然“啪”地拍桌站起,指着我:“你!玄甲军沈烬?”
我手已按上腰间短弓。他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别紧张,老夫姓葛,人称葛半仙。当年你爹在北疆射落九尾妖狐,我还给他卜过一卦——说他儿子将来会替天行道,杀尽邪祟。”
阿蘅噗嗤笑出声:“您这卦也太笼统了吧?谁不会说?”
葛半仙也不恼,反而压低声音:“可我还算到,今日此时,你会在‘半盏灯’遇见一个送信的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咚、咚、咚”三声轻叩。
老板娘脸色骤变,迅速吹灭油灯。屋内顿时昏暗,只剩窗外透进的一线月光。
“送信的来了。”葛半仙嘿嘿一笑,缩回角落。
我箭已在弦,气凝于指。门吱呀一声推开,进来的是个穿蓑衣的小童,手里拎着一只湿漉漉的纸灯笼。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将灯笼递来:“观主说,灯芯燃尽前,务必赶到寒鸦观。否则——”他顿了顿,声音忽变苍老,“灵界之门自开,万尸归位。”
说完,小童转身就走,脚步轻得没一点声。
我低头看灯笼,灯罩上画着一只乌鸦,双目血红。灯芯跳动,竟映出我亡父的脸!
“别看太久!”阿蘅一把捂住我眼,“这是引魂灯,看久了会被勾去三魂!”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灯芯已短了一截。
“来不及回客栈取东西了。”我说。
妙真突然跳起来:“等等!那老头——”她指向葛半仙的位置,可那里空空如也,桌上只留一枚龟甲,裂成北斗七星状。
阿蘅捡起龟甲,脸色微变:“他用了‘借形遁’,把自己化进卦象里跑了……这人不简单。”
我盯着灯笼,心中已有决断:“走,现在就出发。”
“可外面还有零散尸傀!”阿蘅急道。
我抽出一支无镞箭,搭在弦上,气贯指尖:“那就射穿它们的路。”
妙真却笑嘻嘻地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竟是几块糖糕:“吃点甜的再走?刚才吐血,嘴里苦死了。”
阿蘅翻白眼:“你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糖?”
“命没了才更要吃啊!”妙真塞一块进嘴里,又递给我,“沈大哥,来一块?甜的能压惊。”
我接过糖糕,指尖微凉,咬下去却是一股蜜枣的温甜。妙真说得对,嘴里那股铁锈味确实压得人喘不过气。阿蘅见我们俩都吃,也绷不住,伸手拿了一块,小口嚼着,眉头却仍锁着。
“半盏灯”外,夜风呜咽,吹得檐下那盏残灯忽明忽暗。我们三人收拾停当,正要推门而出,老板娘却忽然从柜台后转出,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瓶,递给我。她指了指灯笼,又指了指瓶子,眼神坚定。
“是辟阴露?”阿蘅眼睛一亮,“这可是稀罕物!能护魂三日不散。”
我接过瓶子,朝她深深一揖。她摆摆手,转身回了内堂,身影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出茶馆,雾气比先前更浓,裹着一股腐木与湿土混杂的腥气。我提着引魂灯在前,阿蘅扶着妙真紧随其后。灯芯跳动,映出前方石径上几道拖痕——那是尸傀爬行留下的。但奇怪的是,痕迹到半路就断了,像是凭空消失。
“不对劲。”阿蘅低声道,“按理说,尸傀不会主动退避,除非……”
“有更强的东西在附近。”我接话,握紧短弓。
妙真忽然拽了拽我袖子:“沈大哥,你有没有觉得……这雾里有声音?”
我凝神细听,果然,远处似有钟磬轻鸣,如梵音低诵,又似古琴拨弦,断断续续,若有若无。那声音不刺耳,反而令人昏昏欲睡。
“别听!”阿蘅猛地掐诀,在我们三人额心各点一记朱砂印,“这是‘迷魂引’,专诱活人入幻。”
我点头,加快脚步。可越走,那琴声越清晰,竟渐渐化作我幼时母亲哼的摇篮曲。心头一颤,几乎要停下脚步。
“沈烬!”阿蘅厉喝一声,手中符纸燃起,火光炸开,琴声骤断。
我猛地回神,冷汗已浸透后背。再看引魂灯,灯芯又短了一寸,亡父的脸在火中一闪而逝,嘴角竟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快到了。”我说,声音有些哑。
前方山势陡起,寒鸦观的轮廓隐在云雾之中。观门未闭,两尊石鸦蹲在阶前,眼窝深陷,却似在盯着我们。观内寂静无声,连虫鸣都听不见。
妙真忽然停下:“等等……观里没人。”
“什么意思?”阿蘅问。
“我的‘阴瞳’能看见活人气。”妙真揉了揉右眼,那里泛起一丝幽蓝,“整个寒鸦观……只有死气。”
我心头一沉。观主传信让我们速来,自己却不在?还是……已经不在了?
正犹豫间,引魂灯“啪”地一声,灯罩裂开一道细纹。灯芯剧烈跳动,火光由青转黑。
“糟了!”阿蘅脸色大变,“灯要灭了!一旦熄灭,灵界之门会提前开启!”
我咬牙,抬脚踏上石阶。就在此时,观内传来一声轻笑——清越如泉,却冷得刺骨。
“你们终于来了。”那声音说,“我等这一刻,等了十七年。”
那声音一出,我手已按上腰间短弓。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指尖微颤却稳如磐石;妙真则歪着头,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像是见了老熟人。
“十七年?”我沉声问,“你是谁?”
观门“吱呀”一声自行敞开,里面漆黑一片,连引魂灯的光都照不进去。一股腐木混着陈年香灰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阿蘅捂住口鼻:“这味儿……比我家腌了三年的酸菜坛子还冲。”
“别贫。”我低喝一声,率先迈步而入。
脚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具干尸,皮肉紧贴骨头,眼眶空洞,却穿着寒鸦观弟子的道袍。妙真蹦跶着跟上来,蹲下戳了戳尸体的脸颊:“哟,熟人!去年偷看我洗澡的那个小道士,叫……叫什么来着?”
“你确定他不是被你吓死的?”阿蘅翻了个白眼。
我没理她们斗嘴,目光扫过四壁。墙上挂满褪色符纸,大多残破不堪,唯有一幅朱砂画的“镇灵图”尚算完整,但右下角已被撕去一角——正是封印灵界之门的关键部位。
“有人动过封印。”我低声说。
“不止动过,”妙真忽然站直身子,眼神清明了一瞬,“是故意撕的。而且……手法很熟。”
话音未落,头顶梁上“哗啦”一声,一道黑影倒挂而下!我反手抽箭,气贯弓弦,虽未搭实箭,却已凝成一道无形箭气直射而去。那黑影“咦”了一声,身形一扭,竟如烟雾般散开又聚拢,轻飘飘落在供桌前。
是个女子。白衣胜雪,长发及地,面容清丽得近乎妖异。她手中托着一盏与我们引魂灯一模一样的灯,只是灯芯幽绿,映得她半张脸青惨惨的。
“沈烬,”她看着我,嘴角微扬,“你还记得我吗?”
我眯起眼。这张脸……确实眼熟。十七年前,玄甲军围剿叛道“血莲宗”时,有个小女孩躲在尸堆里,手里攥着半块玉佩。我当时没杀她,只说了一句:“走远点,别回头。”
“你是……莲生?”我问。
她轻笑:“你还记得。那玉佩,我一直戴着。”她撩开衣领,露出一截红绳,上面系着的玉佩缺了一角——正好与我怀中那半块吻合。
阿蘅悄悄拉我袖子:“你还有这种旧账?”
“闭嘴。”我压低声音,“她爹是血莲宗余孽,当年用活人炼‘引魂蛊’,害死三百多百姓。”
“可你放了我。”莲生向前一步,“因为你看出我不是自愿的。所以我等了十七年,就为告诉你一件事——灵界之门不该关,该开。”
“疯了吧?”妙真插嘴,“开门?让那些吃人的东西全涌进来?你是不是被尸气熏傻了?”
莲生不理她,只盯着我:“沈烬,你守的是大周,还是你心里那个已经死了的誓言?你师父临死前说的‘锁灵非绝,留一线生机’,你忘了吗?”
我心头一震。这话……只有我和师父知道。
阿蘅忽然“哎呀”一声:“灯!快看引魂灯!”
我回头,只见我们带来的引魂灯灯芯已缩成一点火星,而莲生手中的灯却越燃越旺,绿焰腾起,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座楼阁的轮廓——飞檐翘角,匾额上三个字:锁灵阁。
“原来如此。”我咬牙,“你不是要开门,是要进锁灵阁取东西。”
“聪明。”莲生笑意更深,“那里封着‘九幽引魂幡’,能召回所有被灵界吞噬的魂魄——包括你师父的。”
我握弓的手一紧。师父魂飞魄散那日,我跪在雨里三天三夜,求遍诸天神佛,无人应答。
“不行!”阿蘅急了,“锁灵阁一旦开启,阴气外泄,方圆百里都会变成死地!你这是救人还是害人?”
“那就看你们拦不拦得住我了。”莲生抬手一挥,绿焰化作数道锁链朝我们缠来。
我空弓一震,气箭破空而出,斩断两道锁链。阿蘅趁机抛出北斗符阵,七道金光钉入地面,形成屏障。妙真却突然跳上供桌,拍手大笑:“好玩好玩!姐姐,你炼的‘阴傀’藏哪儿了?让我看看嘛!”
莲生脸色微变:“你知道阴傀?”
“当然知道!”妙真眨眨眼,“你爹当年想拿我当炉鼎,结果被我反炼成傀儡,现在还在青鸾观后山刨土呢!”
莲生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就这一瞬,我已欺身而近,弓弦抵住她咽喉:“带路。去锁灵阁。”
她愣住:“你……不怕我骗你?”
“怕。”我冷冷道,“但我更怕错过救师父的机会。走。”
阿蘅急得跺脚:“沈烬!你冷静点!”
“我清醒得很。”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和妙真在外布阵,若半个时辰我没出来,就烧了引魂灯——彻底封死入口。”
阿蘅咬唇,最终点头:“……好。但你要是敢死在里面,我做一百道雷符炸你坟头!”
我押着莲生穿过寒鸦观后殿,青砖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底下竟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空气骤然阴冷,连呼吸都凝成白雾。莲生脚步轻盈,仿佛对这条路熟稔于心。
“你常来?”我低声问。
她没回头,只道:“每年清明、中元、冬至,我都来。师父的骨灰,就埋在锁灵阁前。”
我心头一紧。她口中的“师父”,不是血莲宗那个疯子,而是……我师父的旧友?可那老道早已在十七年前的乱局中失踪,尸骨无存。
石阶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嵌着一块玉环——正是与我怀中玉佩相合之处。莲生停下脚步,转身看我:“把你的半块给我。”
我没动。
她苦笑:“若我想害你,早在寒鸦观就动手了。引魂灯认主,若非两块玉佩合一,门不会开。你信不信我,现在都得信。”
我沉默片刻,终究取出玉佩。两块拼合,严丝合缝,玉光一闪,青铜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门内并非楼阁,而是一片虚无的雾海。雾中隐约有钟声回荡,似远似近,带着某种古老而悲悯的韵律。脚下无路,却有一道由星光铺就的小径,蜿蜒伸向雾深处。
“这是‘星引路’,”莲生轻声道,“只有魂魄纯净者才能踏足。若心中有执念过重,路会断。”
我冷笑:“那你为何能走?”
她低头看着手中绿焰灯:“因为我执念比你还深——我要救的,不只是一个人。”
我们并肩踏上星引路。每一步落下,脚下星光便微微震颤,仿佛在试探我的心意。我脑中闪过师父临终时那双浑浊却含笑的眼,闪过玄甲军覆灭那夜的火光,闪过这些年守在边关、镇压尸潮、斩妖除魔的日日夜夜……路未断。
雾渐散,一座孤楼浮现眼前。飞檐如刀,瓦片漆黑如墨,匾额上“锁灵阁”三字似以血写就。楼前立着一块残碑,碑文已被岁月磨平,唯余一个“烬”字,依稀可辨。
“那是你师父留的。”莲生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若有一日你来了,便知他从未怪你。”
推开阁门,里面空无一物,唯中央悬着一杆黑幡——九幽引魂幡。幡面无风自动,其上绣着无数挣扎的人形,每一缕丝线都似在哀嚎。幡下,盘坐着一道虚影,白衣白发,面容模糊,却让我瞬间跪倒在地。
“师父……”
那虚影缓缓抬手,似要抚我头顶,却在触到我发梢前消散。
“魂已残,魄已散,只剩一缕执念守在此处。”莲生低声道,“唯有引魂幡能聚其残魂,但需以活人精魄为引——且引者,必损阳寿十年。”
我猛地抬头:“你早知道?”
她点头:“所以我等了十七年,等一个愿意为你师父折寿的人。不是我,是你。”
原来她不是要夺幡,是要我亲手取幡。
“为什么?”我哑声问。
“因为你欠他的。”她目光清澈,“当年若你没放我走,或许他不会死。若你没执意追查血莲宗秘术,玄甲军不会被调离京畿,尸祸也不会蔓延至此。你背负的,从来不只是誓言,还有罪。”
我闭上眼,胸口如压巨石。
良久,我起身,走向引魂幡。
伸手握住幡杆那一刻,一股刺骨寒意直透骨髓,眼前骤然闪现无数画面——师父在雨中咳血,百姓被尸群撕咬,阿蘅在符阵中力竭倒地,妙真被傀儡丝缠住脖颈……最后,是我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上,手中弓弦断裂,身后再无一人。
“沈烬!”莲生忽然惊呼。
我回神,发现左手已开始透明——阳寿正被抽走。
但我没松手。
幡起,雾散,星引路重现。
回程路上,我脚步虚浮,却强撑着不倒。莲生扶着我,声音罕见地软:“值得吗?”
“不知道。”我喘着气,“但若连试都不试,我这一生,不过是个守墓人。”
回到寒鸦观外,阿蘅和妙真正守在入口,见我出来,阿蘅冲上前一把抱住我,又立刻推开,红着眼骂:“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妙真绕着我转了一圈,啧啧道:“阳气少了三成,啧,情种啊你。”
我没理她,只将引魂幡交给阿蘅:“封印它。用北斗七星阵,加上你的雷符,埋入观后古井。”
“那你呢?”阿蘅问。
我望向远处——天边微明,晨光初露。尸潮退去后的大地,静得可怕。
“我去趟青州。”我说,“听说那边出现了新的‘活尸王’,能控尸群,通人言。”
阿蘅皱眉:“你这身子还打什么打?”
“正因为快不行了,”我扯了扯嘴角,“才得趁还能拉弓的时候,多杀几个。”
莲生站在一旁,忽然开口:“我跟你去。”
我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莲生这人,倔得像块烧不化的铁,劝她等于白费力气。
妙真却拍手笑起来:“好呀好呀!沈大傻子配莲小疯子,一路打打杀杀,正好给我攒点尸油炼新符!”她蹦到井边,从怀里掏出个青瓷小瓶,往里头滴了三滴血,“喏,封印引魂幡的阵眼得加点料——我的心头血,够不够味儿?”
阿蘅接过瓶子,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上回说‘心头血’,结果是鸡血兑朱砂。”
“哎呀,那次是试验品嘛!”妙真吐了吐舌头,转头对我眨眨眼,“不过这次真是我的血——刚咬破的,热乎着呢!”
我没理她们斗嘴,默默检查箭囊。阳寿被抽走十年,身体确实虚了不少,连拉弓的手指都微微发颤。但奇怪的是,体内那股“气”反而更凝实了,像是把命压成了一根弦,绷得越紧,射得越远。
“走之前,先吃点东西。”阿蘅递来一块烤红薯,外皮焦黑,冒着热气,“我藏在怀里捂着的,没让尸气沾上。”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烫,还带着她袖口淡淡的艾草香。这丫头,总在细节上操心。
莲生站在门槛边,背对着我们整理包袱。她穿了件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那是她师父留下的遗物。风吹起她的发梢,露出耳后一道淡青色的尸毒疤痕。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北境,她为救一个孩子,硬生生扛下一具活尸的咬噬。那时她说:“命贱,但心不能脏。”
“喂,沈烬!”妙真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你真信那九幽引魂幡能召回你师父魂魄?”
我顿了顿,没答。
“锁灵阁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她眼神难得认真,“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疯,剩下一个……成了幡上的冤魂。”
“所以?”我反问。
“所以啊——”她忽然咧嘴一笑,从袖中甩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贴在我背上,“送你个护身符!画的是‘醉酒张天师’,专克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我哭笑不得。那符上歪歪扭扭画了个醉醺醺的老道,手里还拎着酒壶,哪有半分威严?
阿蘅已经布好阵法,七枚铜钱嵌入井沿,雷符贴在井壁,引魂幡被裹在红布里缓缓沉入井底。随着最后一道咒语念完,井水“咕咚”一声,冒出一缕黑烟,随即恢复平静。
“封好了。”她擦了擦额角的汗,“但最多撑七天。若七日内找不到镇压之法,幡中怨气会反噬。”
“七天够了。”我说。
三人收拾停当,准备出发。刚走出观门,远处林子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
我立刻搭箭上弦,气凝于指。莲生也按住了剑柄。
阿蘅却轻声道:“别动……是‘影狸’。”
果然,一只巴掌大的黑毛小兽从灌木丛里探出头,眼睛绿莹莹的,尾巴尖儿还冒着幽蓝火苗。它冲我们“吱”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两步又回头,像是在引路。
“影狸通灵,只引有缘人。”妙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倚在门框上啃苹果,“看来青州那边,不止有活尸王啊……还有老朋友等着你呢。”
我没问是谁。江湖路远,仇人故人,往往只差一箭的距离。
“走。”我收弓入鞘,迈步向前。
莲生跟上,阿蘅紧随其后。晨光洒在三人背上,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支未射出的箭。
影狸跑得不快,却极有章法。它总在岔路口停下,绿眼一眨,等我们走近了才继续前行。林间雾气渐浓,尸气混着腐叶的霉味钻进鼻腔,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手始终搭在弓弦上。
“这小东西,该不会把咱们引到活尸窝里去吧?”妙真一边嚼着剩下的苹果核,一边嘀咕,“上次它带我去的是座荒庙,结果里面蹲着个穿红嫁衣的女尸,哭得我三天没敢照镜子。”
“那是你心虚。”阿蘅淡淡道,“影狸认的是魂光,不是人心。”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面色略显苍白,显然刚才封印引魂幡耗费了不少灵力。可她脚步未停,眼神也稳,像一盏风雨中不灭的灯。
莲生忽然低声道:“前面有水声。”
果然,再走百步,林子豁然开朗。一条清溪横亘眼前,水色澄澈,竟无半点浊气。溪边立着一座残破石桥,桥头石碑上刻着两个模糊字迹——“忘川”。
“呵,装神弄鬼。”妙真嗤笑一声,“忘川是地府的河,哪能流到阳间来?”
话音未落,溪水忽起涟漪。一道白影自水中缓缓浮出,身形纤细,披着素纱,长发垂至腰际。她背对我们,一动不动。
我们四人齐齐止步。
“别靠太近。”阿蘅轻声道,“水中倒影若先于人动,便是‘镜魇’。”
那白影果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向溪对岸。她的指尖泛着青灰,分明是死人之色,可动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婉。
“她在指路?”我低声问。
“或者是在警告。”莲生握紧了剑柄,锈迹斑斑的短剑竟隐隐发出嗡鸣。
妙真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水面一照——镜中并无白影,只有一具泡胀浮肿的女尸,双目圆睁,口中塞满黑发。
“果然是魇。”她收起铜镜,语气却轻松,“不过不是冲我们来的。看她手指方向……对岸有东西压着她的执念。”
阿蘅点头:“若非大凶之物,便是至亲遗骨。”
我望向对岸。那里林木更密,隐约可见一角飞檐,似有古寺藏于山坳之中。
“过溪。”我说。
“等等!”妙真一把拉住我袖子,“这水不能随便蹚。你忘了北境那回?尸傀就埋在浅滩底下,专等活人踩上去。”
我顿住。她说的是三年前的事。那次我们追查瘟疫源头,误入一片看似平静的沼泽,结果脚下泥浆突然裂开,数十具尸傀破土而出。莲生就是在那里受的伤。
“用符。”阿蘅从袖中取出三张黄纸,咬破指尖,在纸上疾书符文。符成,她将纸抛入溪中。纸遇水不沉,反而燃起幽蓝火焰,顺流而下。火光照亮水底——果然,数具尸骸蜷伏于石缝之间,眼眶空洞,却未动。
“它们被镇住了。”阿蘅松了口气,“有人在此布过净秽阵,虽已残破,尚存余力。”
“那白影……”我望着那水中女子,“或许是守阵之人?”
“也可能是阵眼。”莲生忽然道,“你看她脚踝——缠着红绳,系着一枚铜铃。”
我眯眼细看。果然,那白影脚踝处有一抹暗红,铜铃微晃,却无声。
“摄魂铃。”阿蘅脸色一变,“这是锁灵阁的禁器!怎么会在这儿?”
妙真猛地转头看我:“沈烬,你师父当年失踪前,是不是说过要去青州查一件‘失窃的铃’?”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夜风雪交加,师父站在观门口,斗篷上落满雪,只留下一句话:“若我七日不归,莫寻。那铃若响,便是我魂归之时。”
此后,他再未回来。
如今,那枚本该随他消失的摄魂铃,竟出现在这无名溪畔的女尸脚上。
“过去。”我声音有些哑,“必须过去。”
阿蘅没拦我,只默默递来一张新符:“贴在心口,防魂引。”
我接过,贴好。符纸温热,带着她指尖的余温。
我深吸一口气,踏进溪水。水冷得刺骨,像无数细针扎进骨头缝里。阿蘅紧随其后,符纸在她袖口微微泛光;妙真蹦跳着踩上一块浮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铃儿响叮当,魂儿跟着跑~”
莲生没说话,只是把锈剑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悄悄摸了摸耳后的疤——那是三年前尸毒入体留下的印记,也是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凭证。
溪不宽,但水流诡异地慢,仿佛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时间。水面倒映的白影始终跟我们同步移动,却始终看不清脸。我眯起眼,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箭囊上——虽然没带弓,但指尖微动,一缕气机已悄然凝成无形之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