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第三天,苏棠发现沈方舟把书房的门从里面锁了。不是那种随手带上的虚掩,是拧了锁扣、从外面打不开的那种锁。她端着洗好的草莓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几秒,转身把草莓放回了冰箱。草莓是他前天买的,她洗的时候才发现盒子底下有几个已经发霉了。他买菜从来不看保质期,以前是她洗、她挑、她把坏的扔掉、好的装盘端到他面前。现在她不想做这些了。坏的扔进垃圾桶,好的放进冰箱,等他回来自己吃。他吃不吃,她不管了。
沈星这两天特别黏苏棠。早上苏棠要出门的时候,她扒着苏棠的腿不放,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太太从厨房跑出来,蹲下来哄了十几分钟,沈星才抽抽噎噎地松了手,被老太太抱过去。苏棠站在门口换鞋,听见女儿还在哭,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沈方舟这几天回来得比以前晚。苏棠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没问。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沈星在小床上,他把门推开一条缝,看一眼女儿,然后把门关上。书房的门锁了,他躺在那张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以前他住苏棠那个小单间的时候,天花板也有裂缝。他跟苏棠说过,苏棠说“又不是你一个人住,你怕什么”。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好笑,现在觉得好暖。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暖,但知道了也不一定回得来。
周五下午,苏棠接到了沈知行的电话。“苏棠阿姨,我下周去英国的机票订了。走之前想请你吃个饭。”苏棠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好。你定时间。”“周六中午,行吗?叫上我爸一起。”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知行,你跟你爸说吧。他最近忙,不一定有空。”沈知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棠阿姨,你跟爸吵架了?”“没有。”“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吃饭?”“你听谁说的?”“没人说。我自己感觉出来的。”苏棠没说话。“苏棠阿姨,你们别吵了。我都要走了,你们还吵,我不放心。”苏棠鼻子一酸,忍住了。“没吵。就是各忙各的。你放心吧。”电话挂了。苏棠站在窗前许久没有动。灰蒙蒙的天飘起了雨丝,细细的,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
沈方舟在公司的办公室里也接到了沈知行的电话。内容差不多——走之前一起吃个饭。“行。”沈方舟答应了。“那叫上苏棠阿姨一起。”“好。”“爸,你跟苏棠阿姨是不是吵架了?”沈方舟沉默了两秒。“没有。”“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知道了。大人的事你别管。”“我不管。我就想走之前咱们好好吃顿饭。一家人。”
沈方舟握着手机,那个词——“一家人”,他没有接话。他知道沈知行说的“一家人”包括谁——包括他,包括苏棠,包括沈星,也包括周敏。在沈知行的心里,这两个女人都是他的家人,一个是妈,一个是阿姨。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解释,这两个女人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家”字里。她们试过,试的结果是苏棠哭了好几次,他睡了好几晚书房。他只能说“好,周六见”,挂了电话。
周六中午,沈方舟到饭店的时候,苏棠已经到了。沈知行坐在她旁边,正在看菜单。苏棠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没怎么化妆,但气色还行。她看见沈方舟进来,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沈方舟在她对面坐下。
“来了?”
“嗯。”
沈知行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人,笑了。“人到齐了,点菜吧。今天我请客。”他飞快地点了几个菜,都是沈方舟和苏棠爱吃的。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少辣,苏棠阿姨不能吃辣”。苏棠说“谢谢知行”。沈知行笑得像个小孩。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呼吸不顺畅,但没人戳破。沈知行讲他去英国以后的打算——住哪个宿舍,选什么课,周末去哪里玩。苏棠听着,偶尔问一句“冷不冷”“吃不吃得惯”,沈知行都答了,答得很认真。沈方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苏棠碗里,苏棠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吃自己的饭,没看她。苏棠把排骨吃了,骨头吐在碟子里,骨头很小,干干净净,像一块小小的化石。
沈知行看着他们,忽然放下了筷子。“爸,苏棠阿姨,我要走了。”“嗯。”“你们俩好好的。”沈方舟点了点头。苏棠也点了点头。
沈知行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沈方舟和苏棠之间隔着那张圆桌,圆桌上摆着七八道菜,热气腾腾的,但两个人的心都不在这张桌上。沈方舟想到周敏——她此刻在哪儿?在家?还是在林越那儿?在跟林越一起吃饭?他不该想这些,但他想了。他欠周敏的还不了了,他欠苏棠的呢?他看了一眼苏棠。苏棠正在喝汤,低着头,睫毛很长。他想起第一次在金碧辉煌看见她,白衬衫,马尾,端着果盘进门。那一眼心跳加速。现在她坐在他对面,隔着几道菜,他心跳不加速了。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太熟悉了。熟悉到忘了她也会冷、也会怕、也会不等他。
苏棠喝着汤,汤是酸辣汤,酸和辣都刚刚好。她想起第一次给沈方舟做饭,酸菜鱼,辣得他眼泪快出来,他说“好吃”,她知道不好吃,但他吃完了。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可以托付终身,他连不好吃的东西都能吃完,还有什么不能忍的?现在她能做出很好吃的酸菜鱼了,他不怎么吃了。不是因为不好吃了,是因为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时间少了。他有公司的事,她也有工作,沈星占掉了剩下的时间。他们很久没有两个人单独吃过饭了,很久没有说过一句“你今天真好看”了。
沈知行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给苏棠。“苏棠阿姨,你吃。”“谢谢知行。”“苏棠阿姨,等我到了英国,你们要经常视频。我要看妹妹。”“好。”“爸,你别总加班。多陪陪苏棠阿姨和妹妹。”沈方舟点了点头。“你也是。到了那边,好好学习。”“知道了。你每次都这句。”沈方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没笑出来。沈知行看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了一句:“爸,你瘦了。”沈方舟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有。苏棠阿姨,我爸是不是瘦了?”苏棠看了沈方舟一眼。“瘦了。”沈方舟说“没瘦”,沈知行说“瘦了”,苏棠没说话。三个人同时沉默了片刻。
饭后,沈知行说要去周敏那儿拿点东西。沈方舟说“我送你”,沈知行说“不用,我妈来接我”。三个人走出饭店门口,周敏的车停在路边。她没下来,隔着车窗冲沈知行挥了挥手。沈知行说“爸,苏棠阿姨,我走了”,转身跑过去,拉开车门上了车。车开走了。沈方舟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个方向,一直没有回头。
“没看够?”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冷。沈方舟转过身来。“苏棠——”“你每次看见她的车,都站很久。”“我没有。”“你有。你自己不知道。我看着呢。”
沈方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方舟,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今天是知行请吃饭,我不想让他不高兴。但你站在这儿的那个眼神,告诉了我一件事——”“什么?”“你在想,如果当初没离婚,现在开车来接你的是不是就是她了。”
沈方舟看着她。“苏棠,你心里真这么想?”苏棠没回答,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嗒,很快,像在逃。这一次沈方舟没有追,他站在饭店门口,手插在口袋里。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一辆出租车开过来,他招手,车停了,他上车了。
苏棠没有回家。她在街上走了很久,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北又走回了城南。路过南城老街的旧址,那里已经围起了围挡,围挡上贴着“拆迁区域,请注意安全”。她站在围挡外面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堆瓦砾和一台挖掘机。挖机停在那里,巨大的铲斗垂在地上,像一只疲惫的巨兽低下了头。她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冷,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转身走了。
晚上,苏棠回到家,沈方舟在书房里,门关着。她听到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音。沙发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不是沈方舟的,是老太太发的——“沈星睡了。你们别吵了。孩子什么都懂。”
苏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回。她把手机放下,走进卧室,关上了门。窗外江面上有船鸣笛,很低,很远,像一声叹息。船在走,水在流,岸上的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