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惨叫一声,身形化烟欲逃。我左手掐诀,低喝:“守心•归魂!”
左眼中玉珠之力爆发,一道青丝般的光链射出,缠住他溃散的魂魄,硬生生拽回。
“告诉我,”我逼近一步,剑抵其喉,“三年前,是谁指使你挖我娘坟?”
白面判官浑身颤抖,嘴角却扯出诡异笑容:“你猜……是不是那位,总给你送桂花糕的……”
他头颅垂下,魂火熄灭。
我怔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桂花糕……
是宫里那位,从小看我长大的——周太后。
白面判官的尸身“噗”地一声塌成一滩黑水,连骨头渣都没剩下。我盯着那摊黏糊糊的东西,胃里一阵翻腾——这味儿比丧尸还冲。
“喂,沈大木头,你杵那儿当门神呢?”阿蘅从观外探出脑袋,手里还捏着半张没贴完的符,“外面那群‘客人’快爬进来了,你要是再不挪窝,咱俩就得跟它们一块儿跳广场舞了。”
我收剑入鞘,青烬剑在左眼玉珠的映照下泛着幽光,像条活蛇盘在腰间。“妙真呢?”
“那小疯姑躲在供桌底下啃糖豆,边吃边笑,说‘死人比活人甜’。”阿蘅翻了个白眼,顺手把符往门框上一拍,“我布的是北斗驱尸阵,撑不了多久。这破观年久失修,墙缝都能钻进三条腿的丧尸。”
话音未落,院墙外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是骨头折断的声音。紧接着,几只青灰色的手扒上了残破的窗棂,指甲刮着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走!”我一把拽住阿蘅手腕,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弩,三箭连发。箭尖没装铁镞,裹的是她特制的爆炎符。火光炸开,焦臭味混着黑烟直冲屋顶。
我们刚冲进后殿,妙真就从神像背后蹦出来,嘴里还嚼着糖豆,腮帮子鼓得像松鼠。“沈哥哥,你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偷吃了我的镇魄丸?”她歪着头,笑嘻嘻地伸手想戳我左眼。
“别闹。”我侧身躲开,目光扫过殿内——这里曾是供奉三清的地方,如今神像东倒西歪,香炉翻倒,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唯独中央摆着个乌木匣子,匣面刻着九道封印符。
“生魂骨匣。”阿蘅轻声说,语气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可它不该在这儿……白面判官明明说藏在地宫。”
“他骗人。”妙真突然正经起来,眼神清明得不像她,“妖域裂缝在动,时间乱了。昨天的事,可能发生在明天;你的娘亲,或许还没死。”
我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妙真没答,反而从袖中掏出一面裂了缝的铜镜,对准骨匣。镜中映出的不是匣子,而是一片血色天空,云层里浮着一座倒悬的宫殿——正是大周皇宫。
“太后在等你。”她轻声说,“用你娘的魂,补她的命。”
阿蘅脸色煞白:“不行!那是陷阱!裂缝一旦连通现世与妖域,整个京城都会变成尸城!”
我握紧青烬剑,指节发白。三年前娘下葬那夜,也是这样的血月。周太后亲手给我披上孝衣,塞给我一块温热的桂花糕,说:“烬儿,往后宫里就是你家。”
原来,家早就成了坟。
“阿蘅,”我忽然开口,“你会不会画‘回溯符’?”
她一愣:“会是会……但要以施术者一魄为引,万一失败,魂飞魄散。”
“那就画。”我解下腰间玄甲军令牌塞给她,“用这个当媒介,它沾过我娘的血。”
妙真咯咯笑起来:“好啊好啊!让过去咬现在一口!”
阿蘅咬唇点头,指尖蘸朱砂,在令牌背面飞快勾画。符成刹那,骨匣“嗡”地震颤,九道封印逐一崩裂。一道青光冲天而起,竟在空中凝成一条光路,通往观外某处。
“走!”我率先踏入光路。
身后,妙真蹦跳着跟上,还不忘回头朝涌进来的丧尸挥手:“拜拜啦!下次带糖给你们吃!”
光路尽头,竟是三年前的沈家老宅。
老宅的门楣上还挂着褪色的红绸,那是我娘出殡那日没来得及撤下的。院中梨树开得正盛,白瓣如雪,落满青石阶——可我记得,那年三月,梨花早已谢了。
“时间真的乱了。”阿蘅低声说,手指仍紧紧攥着那枚令牌,指节泛白,“回溯符只能锚定‘执念最深’的时刻……你心里,一直停在那天。”
我没答话,目光落在堂屋门口。那里站着一个穿素衣的妇人,背影单薄,正低头拂拭供桌上的香炉。动作轻柔,像怕惊扰了谁。
是我娘。
三年未见,她发间竟无一丝白。可我知道,这是假的。娘临终前咳血不止,骨瘦如柴,连握我的手都颤得不成样子。这幻象太温柔,温柔得令人发疯。
“别过去。”阿蘅一把拉住我手腕,“这是骨匣引出的记忆残影,碰了会陷进去,魂魄被锁在时间夹缝里,永远出不来。”
妙真却蹦到我另一侧,仰头看我,眼里没了平日的疯癫,只有一片澄澈:“沈哥哥,你怕的不是见她,是见她之后,发现自己其实早就原谅了太后?”
就在这时,堂屋内那“娘”忽然转过身来,嘴角含笑,眼神却空洞如井。她手中香炉“哐当”落地,灰烬腾起,在空中凝成一行字:“烬儿,快走。她来了。”
话音未落,院墙外传来銮铃清响,八匹白鹿拉着一辆金丝楠木车驾缓缓停在门外。车帘掀开,一只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探出,指尖染着凤仙花汁,艳得刺眼。
周太后。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披一件月白鹤氅,发髻斜簪一支九尾凤钗,步履轻盈如少女。可我知道,她已年逾六旬,靠吞食生魂续命,每夜需饮一碗童男心头血。
“哀家就知道,你会回来。”她望着我,声音温软如旧,“你娘临终前,求我护你一生平安。可你偏要查,偏要问,偏要把刀插进自己心口。”
我盯着她,青烬剑在鞘中嗡鸣,左眼玉珠骤然滚烫——那是娘留给我的“观冥瞳”,能照见魂魄真形。此刻,我眼中所见的太后,脖颈以下全是蠕动的黑气,脊骨处嵌着一枚血玉骷髅,正一张一合地吞吐着阴气。
“你拿我娘的魂,补你的命?”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太后轻笑:“何止是你娘?这京城百万亡魂,皆为哀家所用。若非如此,大周早亡于三年前那场天裂。你该谢我。”
“谢你把活人炼成行尸?谢你让死人不得安息?”我拔剑出鞘,青光如电,“今日,我替娘讨债。”
“沈烬!”阿蘅急喊,“你忘了骨匣还在现世!若你在此斩杀她的投影,现实中的裂缝会瞬间崩塌,京城立刻沦为妖域!”
我剑势一顿。
太后笑意更深:“聪明孩子,终究还是懂分寸。”她缓步走近,伸手欲抚我脸颊,“跟哀家回宫吧。你娘的魂,还差最后一魄就能聚齐。等她归来,你们母子团圆,岂不美满?”
我猛地后退一步,袖中滑出一枚铜钱——那是娘下葬时塞在我掌心的压棺钱,背面刻着“长命百岁”。
“她不想回来。”我将铜钱按在左眼玉珠上,低声道,“她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做你续命的药。”
玉珠骤亮,一道银光自眼中射出,直贯天穹。刹那间,梨花纷飞倒卷,老宅景象如水波晃动,开始崩解。
“你做了什么?!”太后脸色骤变。
“我斩的不是你。”我望向那幻象中的娘亲,她正对我微笑,眼角有泪,“我斩的是——我对过去的执念。”
话音落,整座老宅轰然碎裂,化作万千光点。我们三人跌回现实,仍站在破败道观后殿。乌木骨匣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唯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渐渐凝成一只纸鸢形状。
妙真伸手接住那缕烟,轻轻一吹:“娘亲的魂,自由啦。”
阿蘅瘫坐在地,喘着气骂我:“疯子!万一回不来,咱们仨就得在时间夹缝里打麻将了!”
我没理她,只盯着那纸鸢。它盘旋一圈,忽而向东飞去,方向正是皇宫。
“她没走。”我喃喃,“她在引路。”
阿蘅抬头看我:“你还想去皇宫?”
“必须去。”我收剑入鞘,左眼玉珠余温未散,“但这次,我不为复仇,也不为救谁。只为问一句——当年天裂,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妙真拍手笑起来:“好呀!咱们去拆了那倒悬的宫殿!”
阿蘅叹口气,从怀里摸出三张新符,分别贴在我们额心:“隐息符,能瞒过妖域耳目。但记住,子时之前必须出来。否则……”
“否则我们就变成广场舞新成员?”我扯了扯嘴角。
破道观的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像一排排歪斜的牙齿,风从裂缝里钻进来,带着股子腐肉混着香灰的怪味儿。我踩过半截断梁,脚底“咔”地一声脆响——低头一看,是只干瘪的丧尸手,五指还蜷着,像是临死前想抓点什么。
“啧,这地方比三年前更臭了。”妙真捏着鼻子蹦过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边走边往嘴里塞糖豆,“你猜我刚在供桌底下捡到啥?半坛没开封的桂花酿!可惜被尸气泡过,喝一口能当场升天。”
阿蘅白她一眼:“你就不怕那酒里泡着蛊虫?”
“怕?”妙真笑嘻嘻地把最后一颗糖豆扔进嘴里,“我连自己炼的尸傀都敢当枕头睡,还怕虫?”
我没理她们斗嘴,目光落在观内中央那道裂痕上——妖域裂缝。它比上次来时小了些,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但边缘仍泛着幽绿的光,时不时抽搐一下,仿佛底下有东西在呼吸。
“隐息符撑不了太久。”阿蘅压低声音,指尖在袖中掐诀,“裂缝还在活动,说明‘那边’的人没放弃打通通道。我们得快点找到沈家老宅当年留下的灵根测试碑——如果它真的被藏在这儿。”
“灵根测试碑?”我皱眉,“那不是宗门用的东西?沈家只是普通武勋,哪来的资格立碑?”
“普通?”妙真突然停下嚼糖的动作,眼睛亮得吓人,“你爹沈骁当年可是第一个以凡人之躯斩开妖域裂缝的人。你以为大周玄甲军的‘破界箭’是怎么来的?那是拿你娘的命换的引子!”
我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弓囊。
阿蘅立刻打圆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妙真,你不是说你知道碑在哪?”
“当然知道!”妙真一蹦三尺高,指向观后那口枯井,“就在井底!不过……”她忽然贼兮兮地笑,“得有人下去。井口窄,我太胖,你俩谁去?”
“你胖?”阿蘅翻白眼,“你瘦得能塞进箭筒。”
我懒得废话,解下外袍扔给阿蘅:“守好上面。若有异动,放青焰符。”
“等等!”阿蘅突然拽住我手腕,耳坠上的银铃轻响,“你左眼……玉珠又在发烫了?”
我顿了顿,点头。自从用了观冥瞳看穿周太后,这枚嵌在眼眶里的古玉就时不时躁动,像有东西在里头敲打。
“小心幻象。”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又被过去缠住。”
我嗯了一声,纵身跃入枯井。
井底比想象中浅,脚刚落地,一股阴寒之气就顺着裤管往上爬。四周漆黑,唯有前方一点微光——是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央一个“烬”字,血迹斑驳,却未干透。
我走近,伸手触碰。
刹那间,耳边响起婴儿啼哭。
不是幻觉——是真的有孩子在哭!
我猛地回头,井口方向传来阿蘅的惊呼:“沈烬!快上来!裂缝在扩大!”
头顶月光骤暗,井壁开始震颤,碎石簌簌落下。而那哭声越来越近,竟从石碑后头绕出来个浑身裹着白布的小娃娃,眼眶空洞,嘴角咧到耳根,手里攥着一根红绳——绳子另一端,系在我左手小指上。
“操。”我骂出声,“又是因果线?”
这玩意儿三年前在沈家老宅见过一次,牵的是我和母亲的执念。这次……难道是我和这鬼娃?
妙真在井口探头,尖叫:“别碰它!那是‘替命婴’!有人拿你的生辰八字炼的替死傀儡!”
我冷笑,右手已搭上无形之弓。
“既然是我的命,”我拉满空弦,气流如刃,“那就亲手收回来。”
“嘣——”
无声之箭贯穿替命婴胸口。它僵住,白布寸寸剥落,露出底下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我”咧嘴一笑,化作黑烟散去。红绳“啪”地断裂。
与此同时,石碑轰然裂开,露出内里一枚青玉简。我抄手捞起,玉简冰凉,刻着一行小字:“灵根非天生,乃劫火所铸。汝名‘烬’,因焚尽旧身,方得新生。”
井外,丧尸嘶吼声逼近。
“沈烬!”阿蘅的声音带着急,“有群尸围过来了!领头的那个……穿着玄甲军的残甲!”
我心头一震——玄甲军三年前就解散了,尸群里怎会有同袍?
攀上井沿,果然见十数具丧尸蹒跚而来,为首者盔甲残破,肩甲上还挂着“沈”字旗穗。它抬头,腐烂的脸上竟残留一丝熟悉轮廓——是我昔日副将,赵七。
“他不该在这儿。”我握紧玉简,声音发沉。
妙真却拍手笑:“哎呀,这不是送快递的嘛!你看他怀里揣着啥?”
我眯眼看去——赵七尸身胸前,鼓鼓囊囊,似有卷轴。
阿蘅已布好北斗阵,七盏灯浮空而起:“快!趁它们还没完全尸变!”
我深吸一口气,搭箭——虽无实体,但气贯长虹。
“赵七,”我低声道,“若你还有半分神志,就让我取回那东西。”
无声,无光,却精准挑开尸衣。
一卷黄帛飘落。
我接住,展开——是张灵根测试图,末尾朱批:“沈烬,火灵根极纯,然带煞,不可入宗门。建议……抹杀。”
落款:钦天监•监正。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原来三年前,不止天裂,还有人想让我死。
“走!”我收起黄帛,拉住阿蘅手腕,“皇宫那笔账,得加利息了。”
枯井外的夜风卷着尸臭扑面而来,我将黄帛塞入怀中,指尖尚残留着那朱砂批文的刺目红意。阿蘅的北斗灯阵已亮起幽蓝光晕,七盏灯如星子垂落,在尸群逼近的刹那织成一道屏障。妙真则蹲在观门口,一边嚼糖豆一边往地上撒符纸,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你还有心思唱歌?”我咬牙。
“紧张的时候不唱点小曲儿,心会碎的。”她头也不抬,手指一弹,一张符纸“啪”地贴在赵七额上。那具尸身猛地一颤,竟缓缓跪下,腐烂的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我心头一紧。赵七生前最重军礼,哪怕成了尸傀,骨子里的忠义仍未全散。
“他怀里没别的了?”我问。
“没了,就这卷轴。”妙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不过……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丧尸走路的姿势有点怪?”
我这才注意到——围拢而来的尸群虽步履蹒跚,却隐隐呈雁翼阵型,分明是受过训练的玄甲军旧部。可玄甲军三年前随我一同镇守天裂口,全军覆没于妖域反噬之下,怎会在此地重现?
阿蘅忽然低声道:“不是复生,是‘借壳’。”
“有人用他们的尸身当容器,灌注妖力,重塑战阵。”她指尖微动,北斗灯阵缓缓旋转,“这不是普通的尸变……这是‘兵傀术’,失传百年的禁术。”
妙真吹了声口哨:“啧,看来钦天监那位监正大人,不止想让你死,还想把你昔日同袍变成刀,再捅你一次。”
我握紧玉简,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那“烬”字仿佛在发烫,与左眼玉珠遥相呼应,一股灼热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
“走!”我低喝一声,转身便朝道观后山掠去。
阿蘅收灯,妙真甩出三张爆炎符断后。身后传来尸群撞上火墙的嘶吼,夹杂着赵七那具尸身低沉的呜咽——像是不甘,又像是告别。
山路崎岖,月光被云层吞没,我们三人借着林影疾行。妙真忽然放慢脚步,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递给我:“喝点?”
我接过一看,竟是那半坛“尸气泡过的桂花酿”。她眨眨眼:“我偷偷滤了三遍,加了辟秽丹和一点龙涎香,勉强能入口。压压火灵根的躁动。”
我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冰凉,带着一丝甜腥,却奇异地压下了体内翻涌的灼意。
阿蘅走在前头,忽然停步,耳坠银铃轻响:“前面有活人。”
我眯眼望去——山坳处燃着一簇篝火,火边坐着个披蓑衣的老者,正低头拨弄火堆。他身旁插着一根竹杖,杖头挂着一盏白灯笼,灯面无字,却泛着淡淡青光。
“是引魂灯。”阿蘅声音绷紧,“他在等人……或者,等魂。”
妙真却笑了:“哎呀,这不是沈家老宅当年的守碑人吗?我还偷过他腌的梅子!”
老者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双眼浑浊却清明。他看向我,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小公子,你终于来了。碑裂了,劫火醒了,你的命……也该续上了。”
我心头一震:“你认得我?”
他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抛向空中。铜钱未落,竟在半空化作灰烬,随风散去。
“火灵根焚尽因果,亦焚尽命数。”他喃喃道,“但你娘留了东西给你,在皇陵地宫第三重门后。她说,若你活着走到那一步,就该知道——你不是被选中的,你是被造出来的。”
我如遭雷击,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妙真一把扶住我胳膊,低声骂:“老东西,说话别一半藏一半!”
老者却已起身,蓑衣下摆滴着露水,身影渐渐模糊:“记住,别信钦天监的灵根图。那不是测你资质,是封你命格的咒书。”
话音未落,他人已消失在林雾中,唯余那盏引魂灯静静燃烧,灯焰忽明忽暗,映出地上一行新写的字:“烬非灰,乃薪。”
阿蘅蹲下,指尖轻抚那字迹,神色凝重:“薪火相传……他是在说,你才是真正的‘薪’?”
“薪?”我喃喃重复,喉头干得发紧,“那我娘……是点火的人?”
妙真一把拽我胳膊:“别在这儿发愣!你没闻到味儿吗?尸臭又浓了!”她鼻子抽了抽,忽然脸色一变,“糟了,不是刚才那批——是新的!而且……带着檀香味?”
阿蘅猛地站起,袖中符纸翻飞:“皇室供香……是旧宫方向来的。”
我心头一沉。旧宫,就是三年前天裂初现的地方,也是玄甲军覆灭之地。如今荒废已久,连野狗都不愿靠近,怎会有带供香的尸群?
“走!”我低喝一声,转身就朝山下掠去。妙真骂骂咧咧地跟上:“你跑那么快干嘛?等等我!我糖豆还没吃完呢!”
我们三人穿过密林,借着残月微光,很快望见旧宫轮廓。昔日金瓦朱墙早已塌了大半,只剩几根蟠龙柱孤零零戳在夜色里,像被拔掉牙齿的巨兽骨架。宫门歪斜,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幽蓝火光。
“有人在里面点魂灯。”阿蘅压低声音,“不是丧尸能干的事。”
妙真眯眼打量:“要么是活人,要么是……比丧尸更麻烦的东西。”
我没答话,手已搭上腰间弓囊。左眼玉珠又开始发烫,视野边缘泛起血丝般的纹路——观冥瞳要自己开了。
“别硬撑。”阿蘅突然抓住我手腕,耳坠银铃轻响,“上次强行开瞳,你吐了三天血。”
“现在顾不上。”我甩开她,大步走向宫门。
刚踏进门槛,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陈年香灰和铁锈味。殿内空旷,中央摆着一张残破的龙椅,椅前跪着个穿素白道袍的身影,背对我们,正往地上画符。
“哟,这不是青鸾观叛徒张守拙嘛?”妙真突然笑出声,“你不是投靠钦天监去了?怎么,混不下去,回来偷祖师爷的香灰擦脸?”
那人缓缓起身,转过身来。果然是张守拙——妙真的师兄,当年因私炼人傀被逐出观门。如今他面色青白,眼窝深陷,额心贴着一道黑符,符纸边缘竟有细小的虫足在蠕动。
“小师妹,”他声音沙哑,“你该叫我‘守宫使’了。监正大人亲封的。”
妙真呸了一声:“守你个头!你额头那玩意儿是‘噬魂蛊’吧?钦天监拿你当人形符匣用呢!”
张守拙不怒反笑,抬手一挥,地面符文骤然亮起,整座大殿瞬间被结界笼罩。四壁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齐声低语:“沈烬……交出玉简……交出命格……”
我冷笑:“就这?”
右手虚拉,气流成弦。
无形之箭破空而出,直射张守拙眉心。他却早有准备,身形一闪,竟化作三道残影,分别站在龙椅、梁柱与香炉之上。
“分魂术?”阿蘅皱眉,“不对……是借尸分念!他把自己切成了三具傀儡!”
妙真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往地上一摔:“吃糖豆吗?加了雷击木粉的!”
“轰!”糖豆炸开,电光四溅。其中一道残影惨叫一声,显出原形——竟是具披着道袍的干尸!
“果然!”妙真得意,“你本体早烂透了,剩下两道是靠蛊虫撑着!”
我目光锁定香炉旁那道身影——他手指微颤,袖口露出半截青筋暴起的手腕。那是活人的反应。
“阿蘅,东南角,破他的结界锚点。”我低声道,“妙真,拖住梁上那个。”
话音未落,我已冲向香炉。张守拙见我逼近,猛地撕下额上黑符,口中念咒:“以我残魄,唤汝旧骨——起!”
地面轰然震动,龙椅后方的地板裂开,一具披甲尸骸缓缓站起。那铠甲虽锈迹斑斑,但肩甲上“沈”字旗穗清晰可见——是我父亲沈骁的遗甲!
“沈烬!”阿蘅急喊,“别看它!那是幻傀!”
可那尸骸已抬起手,指向我,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烬……回家……”
心口像被重锤砸中。那是我爹临终前最后一句话。
妙真尖叫:“操!他用了你爹的骨灰混进傀儡泥!这是‘亲缘引’!你越信,它越真!”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迷障。左眼玉珠滚烫如烙铁,观冥瞳彻底睁开——视野中,那“父亲”胸口空荡荡,只有一团黑气缠绕的符纸在跳动。
“家?”我冷笑,搭弓,“我早就没家了。”
这一次,带着火灵根的灼意,箭气如焚风掠过。尸傀连同符纸一同化为灰烬。
张守拙本体惨叫一声,七窍流血。阿蘅趁机掷出七道青符,北斗阵成,结界应声碎裂。
妙真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他衣领:“说!谁让你来这儿的?监正?还是……太后?”
张守拙咳着血笑:“你们……根本不知道……旧宫地底……埋着什么……”他忽然瞪大眼,喉头一缩,整个人迅速干瘪下去,皮肤上爬满黑线——自毁蛊发动了。
“妈的!”妙真松手,他“啪”地倒地,成了一具干尸。
殿内死寂。只有香炉里残香还在冒烟。
我走到龙椅前,掀开坐垫——底下刻着一行小字:“第三重门,非血亲不可启。”
阿蘅走过来,轻声问:“你还去皇陵吗?”
我摸了摸怀中的玉简,又想起老者那句“你是被造出来的”。
“去。”我抬头,望向殿外漆黑的夜,“但得先回一趟沈家老宅。”
“为啥?”妙真问。
“取我娘的梳子。”我淡淡道,“听说……能开血亲之门。”
妙真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哎哟,原来你娘留的是这个!我还以为是把刀呢!”
我懒得理她,转身便走。夜风穿殿而过,吹得残香缭绕如鬼影,那行刻在龙椅底下的字却像烙进心里——“第三重门,非血亲不可启”。
沈家老宅在城西三十里外的青梧巷,自三年前天裂之后便荒废了。那时我娘刚走,爹带兵赴旧宫平乱,一去不返。我被妙真师父接去青鸾观,再没回去过。
三人沿旧道疾行,天色微明时,已至巷口。老宅门楣上“沈府”二字斑驳不堪,门环锈死,推都推不动。妙真一脚踹开,木屑飞溅,惊起几只乌鸦。
院中荒草及膝,井台塌了一角,石缝里钻出几株白骨兰——那是我娘最爱种的花,据说能引魂归。阿蘅蹲下,指尖轻触花瓣:“这花不该在此时开。”
“白骨兰只在阴气极盛或……有活人魂魄温养之地盛开。”她抬头看我,“你娘的魂,或许还没散。”
我心头一紧,却没说话,径直走向东厢房。那是我娘生前的绣房,窗纸破烂,屋内却出奇干净,连灰都没积多少。梳妆台上,铜镜蒙尘,一只檀木梳静静躺在镜前,梳齿间缠着几缕青丝,泛着幽蓝光泽。
妙真凑过来,啧了一声:“这梳子……是用‘沉魂木’雕的?你娘可真舍得。”
沉魂木,百年才成寸,能聚魂锁魄,寻常修士求一块都难,她竟拿来做了梳子。
我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木梳,忽觉一阵刺骨寒意顺着手臂窜上心口。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破败绣房,而是烛火通明的夜晚。我娘坐在镜前,正用这把梳子缓缓梳理长发。她穿着素白襦裙,背影单薄,却透着说不出的安宁。
“烬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如旧,“你终于回来了。”
我喉头一哽,几乎要应声。可左眼玉珠猛地一烫,观冥瞳自动睁开——镜中映出的,不是我娘的脸,而是一张空洞无目的面具。
幻象!
我咬牙抽手,却见那梳子竟自行浮起,悬于半空,青丝如蛇般舞动,缠向我的手腕。
“别碰它!”阿蘅急喝,手中符纸飞出,却被青丝一卷,瞬间化为灰烬。
妙真拔出腰间短匕,横在我身前:“这是‘引魂梳’!你娘留它给你,不是让你拿的,是让你认的!”
“认什么?”
“认命。”她回头瞪我一眼,“你娘早知道你会回来,也知道你迟早要面对那个真相——你根本不是沈骁的儿子,你是她用自己半魂和天裂之气造出来的‘薪’!”
屋内忽然安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
那梳子缓缓落下,落回镜前,青丝垂落,仿佛从未动过。
我盯着它,良久,才伸手重新拿起。这一次,再无异象。
“走吧。”我将梳子收入怀中,与玉简并放一处,“皇陵还在等我们。”
妙真嘟囔:“你就不问问你娘到底是谁?或者你爹知不知道?”
我脚步未停,只淡淡道:“等开了第三重门,一切自会揭晓。”
我踏出沈家老宅时,天刚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青梧巷,连乌鸦都噤了声。妙真跟在我后头,嘴里还嚼着不知哪来的糖豆,咔哧咔哧响得烦人。
“你这人啊,”她含混不清地说,“心比铁弓还硬,嘴比丧尸还臭。”
我没理她,只把怀里的梳子按了按。那沉魂木贴着胸口,凉得像块冰,却隐隐有股暖意从玉简那边渗过来——两样东西竟在共鸣。
阿蘅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老宅的屋脊:“刚才那白骨兰……开得不对劲。”
“怎么?”妙真吐掉糖渣,“难不成还能蹦出个花精来?”
“不是。”阿蘅眉头微蹙,“它根下压着一道封印,被人动过。而且……是用玄甲军的血符。”
玄甲军三年前全军覆没于旧宫,活下来的屈指可数。若有人用他们的血布符,要么是残部余孽,要么……是敌人在模仿。
“走快点。”我说,“旧宫里还有东西没拿干净。”
我们原路折返,日头爬高,荒道上却愈发安静。连虫鸣都没了。妙真终于收起嬉笑,手摸上了腰间的短匕。
“不对劲,”她压低声音,“这静得像是被谁‘吸’走了声音。”
话音未落,前方枯树后“咔”地一声轻响——不是树枝断裂,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三具丧尸从树影里踉跄而出。皮肤青灰,眼窝空洞,但脖颈上竟系着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极工整,像是……有人给它们“打扮”过。
“啧,”妙真眯起眼,“这是‘牵丝尸’,得有人在附近控着。”
我搭手成弓,气流嗡鸣。正要出手,阿蘅却一把按住我胳膊:“别射!它们身上有活人气——是被人附了傀线!”
果然,其中一具丧尸忽然僵住,缓缓抬起手,指向我们身后。
我们猛地回头。
旧宫残墙下,站着个穿灰袍的小道士,约莫十五六岁,手里攥着一卷麻线,线头连着那三具丧尸。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神却亮得吓人。
“三位前辈!”他声音发颤,却强作镇定,“别伤它们!这是我娘……是我娘留下的守门尸!”
妙真一愣:“你娘?谁?”
小道士咬了咬牙:“青鸾观,柳无尘。”
妙真脸色骤变:“柳师叔?她不是二十年前就……”
“她没死!”小道士急道,“她被钦天监抓去炼‘人灯’,临走前把三具亲骨尸埋在这儿,说若有人持沉魂木梳回来,就让我带路!”
我心头一震。沉魂木梳的事,除了我娘,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