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断裂,白衣人惨叫一声,化作一缕黑烟遁入地缝。
巷子重归寂静,只剩我们几人喘息声。
阿蘅扶住我摇晃的身体,声音发紧:“你左眼……黑气蔓延到颧骨了。”
我抹了把脸,苦笑:“看来,得尽快找到《阴契录》全本,否则……我真要变成半尸了。”
小豆子颤巍巍递来水囊:“沈大哥,你别吓我……”
妙真却蹲在地上,捡起那截断箫,翻来覆去瞧:“奇怪,这箫芯里嵌着一枚铜钱,刻着‘永昌通宝’……可永昌是前朝年号,早就废了啊。”
阿蘅接过铜钱,指尖一触,脸色骤变:“这不是普通铜钱……是‘买路钱’。阴间渡河用的。”
我接过那枚“买路钱”,铜锈斑驳,却透着一股子阴冷。指尖刚碰上,左眼就猛地一跳,像有根针在眼眶里扎。
“嘶……”我咬牙忍住没叫出声。
阿蘅一把按住我的手:“别碰太久!这东西沾过阴气,你体内阴契未解,再碰下去,魂都要被勾走。”
妙真却笑嘻嘻地凑过来,小脸一扬:“哎呀,沈大哥,你是不是快能去黄泉摆摊卖箭了?到时候记得给我留个位置,我帮你收冥币——五折起售,童叟无欺!”
“你这丫头……”我瞪她一眼,却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疯道姑,总能在最瘆人的节骨眼上插科打诨。
小豆子缩在墙角,抱着他那只破布包,小声嘀咕:“妙真姐姐,你别乱说话……万一真把鬼招来了怎么办?”
“招来才好!”妙真一蹦三尺高,“正好问问它们,谁在背后搞‘剥皮祭’,省得咱们瞎跑腿。”
阿蘅没理她们斗嘴,只盯着那枚铜钱,眉头紧锁:“买路钱不该出现在阳间,除非……有人打通了阴阳路。灭邪台就在城西三十里,传说那里是前朝镇压万尸的祭坛,若真要举行‘剥皮祭’,十有八九选在那里。”
“那就去。”我说。
“你左眼都快黑成墨丸了,还去?”阿蘅急了,“万一路上阴契发作,你连自己人都认不出!”
“所以你们得看着我点。”我将铜钱塞进怀里,顺手摸了摸腰间的阳燧刃——刀刃上还残留着刚才自残时干涸的血迹。“再说了,我不去,谁替玄甲军那些兄弟讨债?他们死的时候,可没人给他们发买路钱。”
这话一出,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妙真不笑了,小豆子低头抹眼睛,阿蘅咬着唇,半晌才轻声道:“……那你答应我,若你失控,立刻喊我名字。我会用‘缚魂符’定住你,哪怕……哪怕你恨我。”
我们收拾行装,趁着夜色往西走。城里早已空了大半,街巷间偶有丧尸游荡,但大多动作迟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妙真说,这是“阴气反噬”的征兆——有人在大规模抽取活人魂魄,喂养某种东西。
“喂,前面!”小豆子突然拉住我衣角,指着前方一座破庙,“灯……灯亮着!”
荒郊野岭,破庙亮灯,本该吓人。可妙真却拍手笑起来:“哎哟,有客啊!说不定是同行!”
我们悄悄靠近,只见庙门口挂着一盏青皮灯笼,上书一个歪歪扭扭的“赊”字。
我心头一凛——又是“赦”字变体!
阿蘅立刻掐诀,手中符纸微燃:“小心,可能是陷阱。”
一个穿灰袍的老头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胡子上还沾着葱花。他眯眼打量我们,咧嘴一笑:“几位小友,赶夜路啊?进来喝口汤吧,不要钱——赊账也行。”
妙真眼睛一亮:“赊账?那敢情好!我先赊三碗,外加一碟花生米!”
老头哈哈大笑:“小姑娘爽快!进来进来,外头风大,尸气重。”
我犹豫片刻,还是迈步进去。庙里干净得出奇,香案上供着一尊缺了耳朵的土地公,香火却旺得很。
老头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汤,热气腾腾,闻着有股药香。
“我姓贾,人称贾半仙。”老头坐下,慢悠悠搅着汤,“听说你们要去灭邪台?”
我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贾半仙嘿嘿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枚和我们手中一模一样的“永昌通宝”:“因为我也收到了买路钱。而且——”他忽然压低声音,“我知道《阴契录》下半卷在哪。”
妙真筷子一放:“真的假的?你该不会是‘守棺奴’派来的饵吧?”
“守棺奴?”贾半仙脸色一变,“那群疯子还没死绝?”
阿蘅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老头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块残破的玄甲军腰牌——上面刻着“沈”字。
那是我兄长沈昭的腰牌。
“二十年前,我在玄甲军当随军工匠。”贾半仙眼神黯淡,“你哥……是我亲手给他缝的最后一具尸衣。”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怎么死的?”
“不是死。”贾半仙摇头,“是自愿献祭。为了封印‘阴河倒灌’。可有人偷走了他的魂核,炼成了替身傀——也就是你今天见到的那个‘沈昭’。”
我脑中嗡的一声,左眼剧痛如裂。
阿蘅立刻抓住我手腕:“沈烬!稳住!”
我喘着粗气,咬牙问:“《阴契录》在哪?”
贾半仙指了指庙后:“就在灭邪台地宫入口处。但有个条件——带我一起进去。我要亲手烧了那具尸衣,才算送他真正入土。”
妙真忽然插嘴:“老爷子,你汤里放的是安神草吧?想让我们睡过去好动手?”
贾半仙一愣,随即苦笑:“小姑娘眼毒。可我没下药——这汤,真是给你们压惊的。”
阿蘅嗅了嗅汤面,点头:“确实无毒。”
我盯着贾半仙的眼睛,良久,缓缓举起碗:“那就……同路。”
汤入喉,温润如春水,竟真有一股安神的暖意自丹田升起。左眼那股针扎似的刺痛也稍稍缓和了些。我放下碗,瞥了眼妙真——她正小口啜着汤,眼睛却滴溜溜地在贾半仙身上打转,像只盯住老鼠的猫。
阿蘅没喝,只将汤碗搁在香案一角,指尖在袖中悄然捻着符纸。小豆子倒是捧着碗,吸溜得响亮,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老爷子,”我开口,声音压得低,“你说我哥是自愿献祭……可他若真封印了阴河,为何如今尸祸横行?莫非封印破了?”
贾半仙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截焦黑的布条,边缘绣着玄甲军的云雷纹。“这是他尸衣上扯下来的。当年他以魂为引,血为墨,在灭邪台地宫画下‘九重镇魂阵’。可有人趁他魂力最弱时,偷走了他的魂核——那是阵眼。没了魂核,阵法便成了空壳,阴气日积月累,终有一日倒灌阳世。”
“偷魂核的人……是谁?”我嗓音发紧。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那人能进地宫,必是玄甲军旧部,或与守棺奴有勾结。守棺奴本是前朝皇陵守墓人,后来被阴术蛊惑,专司炼尸、夺魂、饲傀。你哥的替身傀,就是他们手笔。”
妙真忽然放下碗,手指蘸了汤水,在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老爷子,你既然知道这么多,又怎会流落荒庙?还挂着‘赊’字灯?这可不是寻常避难人的做派。”
贾半仙一怔,随即苦笑:“‘赊’不是赊账,是‘赦’的隐写——赦罪之灯。凡带阴契者,见此灯可暂避三刻,不被阴差索命。我挂这灯,一是等你们,二也是……赎罪。”
“赎罪?”阿蘅眉梢一挑。
“当年……我本可拦住那偷魂之人。”他目光黯淡,“但我贪生怕死,躲进了工坊地窖。等我出来,沈昭已成傀儡,阵法崩裂,三千将士一夜化尸。我苟活二十年,就为了等一个能重启九重镇魂阵的人。”
我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可知我体内阴契,从何而来?”
贾半仙抬眼,深深看了我一眼:“你娘……不是病死的。”
“她是自愿签下阴契,换你活命。那时你刚出生,阴河初裂,万婴啼哭,唯有以母魂为引,方可保你魂魄不散。你左眼之所以能窥阴物,是因为你娘的魂,一直附在你眼底。”
我猛地站起,碗“哐当”落地。左眼骤然滚烫,眼前浮现出模糊画面:一个女子跪在血月之下,手中捧着一枚滴血的符,身后是无数伸向她的苍白手臂……
“沈烬!”阿蘅一把扶住我,掌心贴在我后背,一股清凉灵力涌入经脉。
我喘息着稳住身形,咬牙道:“……带路。去灭邪台。”
贾半仙点头,起身吹灭庙中油灯,只留那盏青皮“赊”字灯笼在风中轻晃。他推开门,夜风卷着腐叶扑面而来,远处山影如伏尸,黑沉沉压向天际。
我们一行五人踏出破庙,身后灯火渐远,前方却是更深的黑暗。
妙真忽然哼起一支小调,调子古怪,像是道士超度亡魂的咒谣。小豆子紧张地拽着她衣角:“妙真姐姐,别唱了……怪瘆人的。”
“怕什么?”她笑嘻嘻,“我这是给路上的孤魂野鬼打招呼呢——‘借过借过,活人路过,莫挡道’!”
阿蘅走在最前,手中符纸微光闪烁,照出脚下三尺路。我走在中间,左手按着怀中铜钱,右手握紧阳燧刃。刀柄上的血迹已被夜露浸软,黏在掌心,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贾半仙落在最后,脚步蹒跚,却始终盯着我背影,眼神复杂如深潭。
夜路漫长,丧尸的呜咽声时远时近,却始终不敢靠近。许是那“赊”字灯的余威,又或许……它们也认得玄甲军的血脉。
走至半山腰,忽见前方林间有火光摇曳。
“有人?”小豆子缩了缩脖子。
妙真眯眼望去,忽然神色一凝:“不对……那是磷火。而且……排成了阵。”
阿蘅立刻停步,低声念咒,符纸燃起幽蓝火焰。火光照亮前方——数十具白骨盘坐成圈,每具骨骸头顶都插着一支黑烛,烛火幽绿,正缓缓拼出一个巨大的“剥”字。
“剥皮祭……已经开始预演了。”贾半仙声音沙哑。
我握紧刀,左眼灼痛再起,视野边缘泛起黑雾。耳边似有无数低语:“沈烬……回来……你本该是祭品……”
“沈烬!”阿蘅猛地转身,一把扣住我手腕,另一手迅速贴上一张金纹符纸,“守住心神!别听!”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幻音。抬头望向灭邪台方向——那座传说中镇压万尸的祭坛,此刻正隐隐透出猩红光晕,如一只睁开的巨眼。
我甩了甩头,把那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逼出去,低声说:“走,别停。”
阿蘅没松手,反而拽得更紧:“你左眼又在冒黑气了!妙真,快看看!”
妙真蹦跶着凑过来,歪着脑袋打量我,忽然“哎呀”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个铜铃铛,叮叮当当晃了两下,又塞回怀里,笑嘻嘻道:“没事啦,他娘亲在护他呢!就是有点急——急着让他别死在这儿。”
我瞪她一眼:“少胡扯。”
“才不是胡扯!”妙真撅嘴,“你左眼里那位可凶了,刚才差点把我魂儿揪出来问路。我说‘往东三百步有个坑’,她立马就放我走了。”
阿蘅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你这小疯姑,连鬼都敢骗?”
“骗鬼多没意思,”妙真眨眨眼,“我专骗活人。”
贾半仙走在最前头,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破油灯,灯芯明明灭灭,映得他脸上沟壑纵横。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沈烬,等会儿进了灭邪台,若阵眼有异动……你别管我们,先毁尸衣。”
我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越靠近灭邪台,空气越黏稠,像泡在血水里似的。脚下地面也变了,原本是青石板,现在却铺满了一层灰白骨粉,踩上去悄无声息,却让人脚底发凉。
“小心,”阿蘅忽然拉住我,“前面有符印残留。”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一道淡金色的符纹浮现出来,转瞬即逝。“是北斗残印……有人抢先布过阵,但被破了。”
“谁干的?”我问。
“还能有谁?”妙真翻了个白眼,“除了那个穿红袍、走路不沾地的老妖婆,谁敢在灭邪台撒野?”
贾半仙脸色骤变:“赤绡夫人?她不是二十年前就……”
“死透了?”妙真咯咯笑,“她要是真死了,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早就长满尸藤了。”
话音未落,前方黑雾中传来一阵轻柔的琵琶声,如泣如诉,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来了。”我抽出腰间短刀,刀刃泛起一层微光——这是玄甲军秘传的“引煞刃”,专克阴物。
阿蘅迅速从怀中取出七张黄符,咬破指尖,在每张符上点了一滴血,随即双手一扬,符纸如蝶飞旋,在我们头顶结成一个小小的北斗七星阵。
琵琶声戛然而止。
黑雾缓缓分开,一个红衣女子缓步而出,赤足踩在骨粉上,竟不留半点痕迹。她面容极美,却无一丝生气,唇色如血,眼瞳漆黑如墨。
“小沈将军,”她开口,声音甜得发腻,“你娘当年求我饶你一命,如今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我心头一震,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阿蘅立刻挡在我身前,冷声道:“赤绡夫人,你早被逐出道门,还敢妄称‘夫人’?”
赤绡轻笑:“小姑娘,你可知你脚下踩的是谁的骨?是你师父的。他临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呢。”
阿蘅脸色一白,却咬牙不退。
妙真忽然从我背后探出头,冲赤绡做了个鬼脸:“老妖婆,你裤腰带松了!”
赤绡一愣。
就在这一瞬,我箭已离弦——虽无弓,但以气凝矢,一道银光直射她心口!
她身形一闪,却仍被擦中肩头,顿时黑烟冒起。她尖叫一声,怒道:“你竟敢用玄甲军的‘空鸣箭’?!”
“不止敢,”我冷冷道,“我还敢再射一次。”
赤绡眼中杀意暴涨,十指一扬,数十具白骨从地底钻出,手持锈剑,朝我们扑来。
“知道啦!”她迅速掐诀,北斗阵光大盛,七道金光如锁链般缠住白骨。
妙真则跳到一块断碑上,拍手唱道:“骨头骨头别乱跑,回家睡觉去吧——”
她话音未落,那些白骨竟真的动作一滞,有的甚至开始原地打转。
贾半仙趁机冲向灭邪台中央,手中油灯猛地砸在地上,火苗窜起,竟燃出幽蓝色火焰。
“快!镇魂阵要靠沈昭尸衣为引,才能重启!”他嘶吼。
我瞥见赤绡正欲扑向贾半仙,立刻横刀拦住。左眼突然剧痛,视野里浮现出一个模糊身影——是我娘。她嘴唇微动,似在说:“烬儿,烧了它。”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阿蘅喊:“掩护我三息!”
“两息就够了!”她回吼,手中符纸化作火鸟,直扑赤绡面门。
我冲向祭坛中央,那里悬着一件残破黑衣,衣上绣着玄甲军徽,正是我爹沈昭的尸衣。
刚伸手触到衣角,一股阴寒之力猛地反噬,整件衣袍竟如活物般缠上我手臂!
耳边又响起那低语:“你本该是祭品……回来吧……”
我咬牙,左眼滚烫,几乎要裂开。就在这时,一道温热的血滴落在我手背上——是阿蘅割破手掌,将血抹在我额心。
“沈烬!”她声音颤抖却坚定,“你不是祭品,你是人!”
我猛地清醒,怒吼一声,体内真气爆发,硬生生将尸衣撕成两半!
尸衣碎裂瞬间,灭邪台上空乌云翻涌,一道金光自天而降,直贯祭坛中心。
赤绡发出凄厉惨叫,身形开始溃散。
“不——剥皮祭还未完成!你们毁不了它!”她嘶吼着,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四周白骨纷纷崩解,磷火熄灭。
我瘫坐在地,喘着粗气,左眼的灼痛终于缓和。
妙真蹦过来,戳了戳我脸颊:“喂,你还活着吧?”
“废话。”我推开她。
阿蘅蹲下来,递给我一块干净帕子:“擦擦脸,全是汗。”
我接过,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刚才……我娘是不是……”
阿蘅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她在最后一刻,替你挡了阴契反噬。”
我闭上眼,喉头哽住,说不出话。
贾半仙站在祭坛边缘,望着远方渐亮的天色,喃喃道:“镇魂阵……终于稳住了。”
妙真忽然指着远处山道:“哎,那边好像还有个人?”
我们齐齐望去——晨光中,一个背着药篓的老道士,正慢悠悠朝这边走来,嘴里还哼着小调:“赊命不如赊酒喝,烧衣不如烧烦恼……”
那老道士走得不紧不慢,仿佛刚从山下集市买完菜回来,全然没把满地骨粉、残符断刃放在眼里。他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腰间挂着个酒葫芦,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妙真眯起眼,小声嘀咕:“这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阿蘅却已悄悄将一张新符夹在指间,眼神警惕:“灭邪台刚稳,外人不该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贾半仙却忽然松了口气似的,佝偻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些,低声说:“若我没看错……那是‘赊命道人’。”
“赊命道人?”我皱眉,“不是传说中二十年前就失踪的那位?据说他能借寿续命,也能抽魂换骨,连玄甲军都请不动他。”
“请不动?”老道士已走近十步之内,忽然笑出声,声音沙哑却清亮,“你们玄甲军当年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要我替沈昭续命——我可没答应。”
我心头一震,猛地站起身:“你认识我爹?”
老道士停下脚步,抬头望我,一双眼睛浑浊如泥,却又似藏星斗。他打量我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左眼封着阴契,右眼压着阳魄,小子,你娘真是豁出去了啊。”
我喉头一紧,正欲开口,他却摆摆手,径自走到祭坛边,蹲下身,伸手捻了一撮骨粉,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摇头:“赤绡那婆娘,还是改不了爱用尸藤灰掺骨粉的毛病。脏得很。”
妙真忍不住插嘴:“喂,老头儿,你到底是谁?来这儿干啥?”
老道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来收债。”
“收债?”阿蘅一愣。
“对。”他拍拍腰间的酒葫芦,“二十年前,有人欠我三两命、七钱魂,今日该还了。”
我盯着他:“是我爹?”
他没答,只从药篓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浓烈药香混着腐味扑面而来。他将罐中黑糊糊的膏体抹在自己手腕一道旧疤上,那疤竟开始蠕动,像活虫般缓缓愈合。
“镇魂阵虽稳,但阴契未除。”他抬头看我,“你左眼里的东西,迟早反噬。你娘替你挡了一次,挡不了第二次。”
我沉默片刻,问:“你能解?”
“不能。”他干脆利落,“但我能教你如何与它共存——前提是,你得先还债。”
“怎么还?”
老道士慢悠悠站起身,目光越过我们,望向灭邪台后那片荒芜的乱葬岗:“去‘无名冢’,取回你爹当年埋下的‘骨匣’。里面装的不是骨,是你娘的一缕生魂。”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生魂离体?那她岂不是……”
“早死了。”老道士语气平淡,“只是用秘法吊着一息,在阴界替你挡煞。如今镇魂阵重启,她撑不住了。若三日内不取回骨匣,她魂飞魄散,你也活不过七日。”
妙真忽然跳到老道士面前,仰头问:“那你为啥帮我们?你图啥?”
老道士哈哈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抛向空中又接住:“图个因果干净。再说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你爹当年替我挡过一刀,那刀本该劈在我天灵盖上。”
风起了,吹散晨雾,也吹动他破旧的道袍。远处山鸟啼鸣,仿佛世界终于从昨夜的血色中苏醒。
贾半仙忽然上前一步,深深作揖:“道长,若需引路,老朽愿随行。”
老道士摆摆手:“不必。你们留在这儿,收拾残局,加固阵基。沈烬一人跟我走就行。”
“不行!”阿蘅立刻反对,“他现在虚弱,左眼还不稳,你带他去乱葬岗?那地方连赤绡都不敢久留!”
老道士却看向我:“你怕?”
我迎上他的目光,想起娘最后那句“烧了它”,想起爹的尸衣缠臂时的低语,想起这些年躲藏、逃亡、被追杀的日子。
“不怕。”我说,“但我要带刀。”
老道士笑了:“刀可以带,命得自己扛。”
他转身朝乱葬岗方向走去,嘴里又哼起那小调:“赊命不如赊酒喝,烧衣不如烧烦恼。
若问归处是何方,骨匣深处见娘好。“
我深吸一口气,将引煞刃重新系紧腰间,对阿蘅点了点头:“等我回来。”
她咬着唇,最终只塞给我一张新画的符:“贴身藏着,若觉左眼发热,立刻咬破舌尖,念‘守心’二字。”
妙真则蹦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小布包:“糖豆,提神的!别死路上啊!”
我没笑,只攥紧布包,大步跟上老道士。
身后,晨光渐盛,而前方,乱葬岗的枯树如鬼爪伸向苍穹。
破道观比我想的还要破。
屋顶塌了一半,神像歪斜着脑袋,泥胎裂开,露出里头干枯的稻草。风一吹,檐角铁马叮当响,像是在哭。我跟着赊命道人踏进门槛,脚底踩碎了不知谁留下的骨片,咔嚓一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你娘当年就是在这儿,替我挡下那道‘九幽引魂钉’。”老道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她没告诉你吧?”
我没答话,只摸了摸腰间的引煞刃。左眼隐隐发烫,但我忍着没咬舌尖——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道人佝偻着背,走到神龛前,伸手拨开一堆灰烬,露出个锈迹斑斑的铜匣。“生魂骨匣不在无名冢,”他回头冲我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半片干枣,“在妖域裂缝里。这破观,就是入口。”
我眉头一皱:“你耍我?”
“非也非也!”他摆手,袖子里突然滚出一只纸扎小人,蹦跶两下,竟自己点着了火,“裂缝三天前裂开的,妙真那丫头早算出来了,故意让你带糖豆——那不是糖,是镇魄丸,压得住魂不散。”
我一愣,低头看手里的布包。刚才妙真塞给我时还眨着眼说“甜得很”,结果里头是黑乎乎、硬邦邦的药丸子,闻着一股陈年棺材味。
“……她就不能直说?”
“直说了,你敢吃吗?”道人反问,顺手把铜匣塞我怀里,“拿着,这是钥匙。裂缝只认你娘的血亲,旁人进去,魂会被撕成八瓣喂阴犬。”
正说着,外头传来“嗬嗬”的低吼。
丧尸来了。
我立刻抽出引煞刃,刀锋未出鞘,已凝起一层霜气。道人却慢悠悠掏出个酒葫芦,灌了一口,嘟囔:“来得真快……怕是有人通风报信。”
“赤绡?”我低声问。
“不,”他眯眼望向门外,“是‘白面判官’——江湖新冒出来的邪修,专挖活人眼珠炼‘窥魂镜’。你娘当年砍过他一只手,他记仇。”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掠过窗棂。
我箭步上前,刀光劈空,却只斩断一缕白绫。那东西飘在半空,竟自动缠向我的手腕!
左眼猛地灼痛。
我咬破舌尖,血气上涌,低喝:“守心!”
符力炸开,白绫“嗤”地冒烟,缩回窗外。可下一瞬,整面墙轰然倒塌——三具丧尸撞了进来,眼窝空洞,嘴角淌着黑血,但动作奇快,分明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控尸术!”我心头一凛。
“不是妙真的路子。”道人退到神像后,从怀里摸出一面破铜镜,“她的尸傀会跳舞,这几个……僵得像腌咸鱼。”
我懒得听他贫,弓步拧身,右手虚拉如挽弓。虽无箭在弦,但气劲已成——“空鸣诀”!
嗡!
一道无形箭气横扫而出,三具丧尸齐齐爆头,黑血溅了满墙。
可还没喘口气,地面突然震动。
神像脚下裂开一道缝,幽蓝光芒渗出,腥风扑面。裂缝开了!
“快进去!”道人一把推我,“记住,别看镜中倒影,别应声,别回头!里面的东西……专骗活人喊娘!”
我咬牙,纵身跃入。
坠落感只持续了一瞬。
再睁眼,已站在一片灰雾弥漫的荒原上。天是紫的,地是黑的,远处有座歪斜的石碑,刻着“归不得”三个字。而前方百步,一座孤坟静静立着,坟头插着半截断剑——正是我娘当年用的“青鸾”。
我刚迈出一步,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烬儿……冷不冷?”
我浑身一僵,手指掐进掌心。不能回头,不能应声。
可那声音又软又暖,像小时候冬夜她给我掖被角:“来,娘给你捂手……”
我闭眼,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
忽然,脚踝一凉。
低头一看,一只苍白的小手从地底伸出,死死攥住我——是个穿红肚兜的女童,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蠕动的蛆。
“哥哥……陪我玩呀……”她咧嘴笑,嘴角裂到耳根。
我抬脚欲踹,却见她脖颈上挂着一枚银锁——和我小时候戴的一模一样。
心口一窒。
就在这时,怀里的铜匣“咔哒”一声弹开。
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化作我娘的虚影,一掌拍碎女童头颅。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身影便开始消散。
我喉头哽住,拔腿狂奔,终于扑到坟前,一把抓起骨匣。
匣子入手冰凉,却微微跳动,像颗活着的心。
可刚转身,灰雾中缓缓走出一人——白衣白面,脸上无眉无须,只有一双嵌着琉璃珠的眼睛。
“沈小将军,”他声音甜腻如蜜,“你娘的魂,我替你保管了三年。利息……该还了。”
我握紧引煞刃,冷笑:“正好,我也欠你一只手。”
白面判官缓步而来,每一步都踩得灰雾翻涌如潮。他手中托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幽黑,却隐隐映出我身后那座孤坟——可坟头的断剑竟在镜中完好无损,青鸾剑身泛着冷光,仿佛随时要破镜而出。
“你娘魂魄碎成七片,我一片未动。”他轻笑,指尖抚过镜缘,“只可惜,她最后一片藏在你左眼里——你每用一次守心诀,就替我温养一分。”
我心头一震,左眼灼痛骤然加剧,仿佛有虫在血肉里爬行。难怪每次催动符力,眼前总闪过娘亲模糊的侧影……原来不是幻觉,是她的残魂在挣扎。
“你骗不了我。”我强压翻涌的气血,引煞刃横于胸前,“若真握着她的魂,早该炼成傀了,何必等到现在?”
白面判官笑意微滞,琉璃珠眼珠转了半圈:“聪明。可惜太晚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铜镜掷向空中。镜面炸裂,无数碎片化作飞蝗,裹挟着尖啸扑来。我挥刀格挡,霜气凝刃,劈碎数片,但仍有几道划过肩臂,伤口竟不流血,反而浮起一层灰白尸斑!
“阴蚀镜!”赊命道人曾提过此物——专噬活人气脉,中者三日内化为行尸。
我咬牙撕下衣袖裹住伤口,脚下却不敢停。骨匣在怀中剧烈跳动,似在回应某种召唤。远处石碑“归不得”三字忽然渗出血迹,滴落成线,蜿蜒指向另一方向。
白面判官负手而立,并不追击,只悠悠道:“你娘当年为封裂缝,自碎神魂镇于此地。如今你取走骨匣,封印已破……半个时辰内,妖域万鬼将踏界而出。大周?呵,明日便成尸国。”
他说的是真的。灰雾深处已传来窸窣声,如万千枯骨摩擦。天穹紫光渐暗,黑云压境,连风都带着腐臭。
可若此刻回头重封裂缝,娘亲最后一点魂息必被彻底吞噬;若带骨匣离开,人间将陷浩劫。
“选啊。”白面判官声音忽近,竟已立于我三步之外,“像你娘一样做英雄?还是……做个孝子?”
我低头看向骨匣。匣面不知何时浮现一行小字,是娘亲的笔迹:烬儿,匣中有伪,真钥在心。
心?
我猛然想起妙真塞给我的“糖豆”——镇魄丸!急忙掏出布包,倒出药丸。黑乎乎的丸子在掌心滚了两圈,竟自行裂开,露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青玉珠,温润生光。
与此同时,左眼剧痛如裂。我毫不犹豫,反手将玉珠按向眼眶!
“你疯了?!”白面判官脸色骤变。
玉珠入眼即融,一股清流直贯灵台。刹那间,娘亲的声音不再缥缈,而是清晰如在耳畔:“烬儿,引煞刃非刃,乃我脊骨所化。今日,还你真名——沈青烬。”
引煞刃脱手飞起,悬于半空,寸寸崩解,化作森森白骨,又重组为一柄通体青碧的长剑,剑脊上刻着两个古篆:青烬。
我伸手握住剑柄,天地为之一静。
白面判官终于退了一步,琉璃眼中首次掠过惧色:“不可能……九幽引魂钉明明……”
“钉是你下的,”我打断他,剑尖直指其心,“但魂是我娘自己散的——她早知你会借钉索魂,故意留一线生机在我左眼,等我亲手斩你。”
话落,剑光如青鸾展翼,撕裂灰雾。
白面判官仓促祭出一面白幡,幡上绣满哭嚎人脸。可青烬剑过处,幡毁人消,连那双琉璃珠眼都寸寸龟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