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沉默前行,穿过残垣断壁,来到村尾废弃的药铺。屋内药柜倾倒,药渣混着干涸血迹,但角落一只陶瓮尚完好。妙真掀开盖子,嗅了嗅:“好家伙,百年雄黄酒!铁匠老李头藏得够深。”
阿蘅则翻出几卷残破的《镇煞录》,就着晨光快速浏览:“这里记载,若以‘逆生符’贴于替命椁外,可暂时压制尸母意识,但需施术者以心头血为引……”
“我来。”我打断她。
“不行!”阿蘅猛地抬头,“你若失血过多,弓就拉不动了。断龙岭上,你才是主力。”
妙真却在一旁慢悠悠擦着铁钳:“要不……让我试试?我虽不是沈家人,但好歹修过几年茅山术,血也算干净。”
我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平日疯疯癫癫,关键时刻却总比谁都清醒。
“好。”我点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若我失控,或……被尸母蛊惑,立刻射穿我眉心。别犹豫。”
妙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放心,我准头比你还狠。”
阿蘅咬唇不语,默默撕下一页符纸,折成一只纸鹤,吹了口气。纸鹤振翅飞起,盘旋一圈后,朝着断龙岭方向疾驰而去——那是她留给师门的讯号,若我们未归,自有援手赶来。
酒楼叫“醉仙居”,名字挺雅,其实连招牌都歪了半边。我们仨在二楼靠窗的角落坐下,楼下传来丧尸撞门的闷响,像极了醉汉拍桌骂娘——只不过这“醉汉”没舌头,只剩喉咙里咕噜咕噜的腐气。
“先吃点东西。”阿蘅从包袱里掏出三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刚出炉的胡麻饼,还冒着热气。“我顺手在铺子后头买的,那老板见我穿道袍,硬塞了三张符,说是他祖上传下的‘避尸咒’。”
妙真一把抢过一张,眯眼瞧了瞧,噗嗤笑出声:“这哪是避尸咒?这是当年青鸾观门口卖糖人的老刘头画的‘甜梦符’!贴床头能梦见初恋,贴棺材板……嗯,大概能让尸母打个饱嗝。”
阿蘅脸一红,把剩下的符纸塞回袖中,小声嘀咕:“至少他心意到了。”
我没说话,咬了一口饼。胡麻香混着焦糖味,倒是意外地好吃。可刚咽下去,心头忽地一紧——不是饿,是直觉。玄甲军那几年练出来的本能,比狗鼻子还灵。
“有人盯梢。”我低声道,手指已搭上腰间短弓。
妙真却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啜了口茶:“别慌,是熟人。或者说……半个熟人。”
话音未落,楼梯吱呀一声。上来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脸上抹着锅灰,手里拎着个破竹筐,筐里堆满干辣椒和蒜头——典型的驱尸土方。他左右张望,目光落定在我们桌上,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沈大哥!”他压低嗓音,“我是小豆子!去年你在洛水桥头救过我,记得不?那会儿我正被三具行尸追着啃脚后跟!”
我眯眼回忆。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顺手射了三箭,箭尾带火,烧得那几具行尸嗷嗷乱叫。没想到这小子还记得。
“你怎么在这?”阿蘅问。
“我在替‘百晓生’跑腿。”小豆子放下竹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他说你们要去断龙岭,让我带句话——‘赦’字反写,非为招魂,实为封印。你娘当年不是抛弃沈焰,是把他……藏进了尸母的‘空壳’里。”
我手一抖,饼渣掉在桌上。
“空壳?”妙真眼睛亮了,“你是说,尸母本无主魂,是你娘用秘法把沈焰的魂魄封进去,当成容器养着?难怪她临终前不肯合棺,怕封印松动……”
“可为什么?”阿蘅皱眉,“若真是为了保护弟弟,为何不直接送他去青鸾观或天师府?”
妙真忽然沉默了。她低头摆弄茶杯,指尖在杯沿画了个残缺的符——那是青鸾观失传已久的“归藏引魂印”,只传掌门。
“因为……”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青鸾观三百年前就没了真正的传承。师父临死前告诉我,观中最后一位能通阴阳的真人,是你娘。”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黑羽如墨。楼下撞门声忽然停了。
太安静了。
“不对。”我起身,弓已在手,“它们不是在撞门——是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整座酒楼的窗户“砰”地炸开!数十只腐手破窗而入,指甲刮着木梁,发出刺耳的嘶鸣。但诡异的是,那些丧尸并未扑来,而是齐刷刷转向我们——尤其是妙真。
它们……在跪?
妙真脸色煞白,喃喃道:“糟了……它们认出我身上的‘尸母血引’了。我昨夜偷偷取了一滴尸母指尖血,想炼成追踪蛊……”
“你疯了!”阿蘅急得跺脚,迅速抽出三张黄符,口中念诀,“北斗七元,镇邪缚形——起!”
符纸化光,在空中结成微缩阵图。可那些丧尸只是微微一顿,竟缓缓站起,眼中泛起幽绿。
“没用的。”小豆子突然说,“它们不是普通行尸……是‘守棺奴’。只有尸母血脉或其封印之物才能号令。”
我盯着妙真:“你身上还有那滴血?”
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
她犹豫一瞬,递过来。
我拔开塞子,仰头一口吞下。
刹那间,一股冰寒直冲天灵盖,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骨髓。眼前发黑,耳边响起婴儿啼哭——那是沈焰幼时的声音。
“哥……”幻象中,他朝我伸出手。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压住幻觉。“听着,”我对妙真和阿蘅说,“既然它们认血,那就让它们认到底。你们立刻下楼,从后巷走。我去引开它们。”
“不行!”阿蘅抓住我手腕,“你刚吞了尸母血,万一被反噬——”
“所以才要你们走。”我甩开她,转身走向楼梯口,声音冷得像铁,“记住,若我变成它们一员……妙真,你答应过我的。”
妙真眼眶红了,却狠狠点头:“我准头比你还狠。”
我笑了笑,纵身跃下。
身后,阿蘅的纸鹤在风中盘旋,洒下一串银光符屑。小豆子不知从哪摸出一把蒜头,往地上一砸,蒜汁混着雄黄粉腾起白烟。
我跃下楼梯时,脚尖在半空一拧,借着酒楼横梁的力道翻了个身,稳稳落在一楼大堂。木板吱呀作响,腐臭味扑面而来——那些“守棺奴”果然没追上来,只是齐刷刷地站在原地,头颅低垂,仿佛朝圣。
它们不是怕我,是在等我。
尸母血在我体内奔涌,像一条冰河逆流而上,直灌入心脉。我强压住喉间翻涌的腥甜,一步步走向门口。门板早已被撞裂,月光从缝隙中渗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带。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静立不动的行尸。它们不再嘶吼,不再扑咬,只是站着,如同等待君王归来的臣子。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低声念道:“沈焰……你若还在,就给我个信号。”
风忽然停了。
连虫鸣都寂灭。
下一瞬,远处山脊上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不是铜钟,是骨钟。那是母亲生前用龙骨与人魂炼成的“九幽引”,只在封印松动时才会自鸣。
妙真说得对,她不是抛弃弟弟,是把他藏进了尸母的空壳里。可若沈焰的魂魄真被封在尸母体内,那此刻的钟声,就是他在回应我。
我转身望向二楼窗口——阿蘅和妙真还没走。她们躲在窗后,眼神焦灼。我冲她们比了个手势:快走。
妙真咬唇,终究拉着阿蘅退入黑暗。小豆子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朝我扔了个东西。我接住一看,是枚锈迹斑斑的铜铃,上面刻着“断龙”二字。
“百晓生说,若听见骨钟,就摇它。”他声音远远传来,“铃响三声,断龙岭的封印会暂时失效——但只能撑一炷香。”
我握紧铜铃,心头一震。原来他们早知道我会吞血。这根本不是逃命的局,是送我进局的饵。
罢了。
我抬头望向夜空,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轮残月。月色如霜,照得满街行尸泛着青灰。我迈步向前,踏出酒楼门槛。身后,所有守棺奴齐齐转身,跟在我身后,步伐整齐如军阵。
我知道自己正走向什么——断龙岭,母亲当年设下最后一道封印的地方。也是沈焰被藏匿之处。
而我,成了引路的活祭。
走了约莫半里路,前方忽有火光闪动。不是丧尸,是人。玄甲军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那人披着银鳞甲,腰悬斩魂刀——是我昔日副将,如今的北境镇尸使,陆骁。
他看见我,瞳孔骤缩。“沈烬?”他声音沙哑,“你竟还活着……”
我没答话,只举起铜铃。
“别摇!”他急喝,“那铃是‘破界引’,一旦摇响,尸母真身会苏醒!你娘拼死封印的,不只是你弟弟,还有她自己!”
母亲……成了尸母?
记忆如潮水倒灌。那年雪夜,她抱着襁褓中的沈焰站在断龙岭崖边,对我说:“烬儿,若有一日你听见骨钟,别来找我,带着阿蘅远走高飞。”我当时以为她在交代后事,却不知她早已把自己献祭为容器。
“所以沈焰的魂,是封在她体内?”我声音干涩。
陆骁点头,眼中满是悲悯:“你娘以身为牢,魂为锁,血为引。尸母之所以不噬人,是因为她尚存一丝清明。可若你摇铃破界,她的意识会被彻底吞噬,尸母将真正苏醒——那时,天下再无活人。”
我握铃的手微微发抖。
身后,守棺奴忽然躁动起来,眼中的幽绿转为猩红。它们感知到了我的动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抬头望去,一只纸鹤穿云而来,洒下点点银光——是阿蘅的传讯符。
符光在空中凝成一行小字:“哥,妙真说,若尸母是你娘,那沈焰的魂未必在她体内——可能在你身上。你幼时高烧三日不醒,醒来后左眼能见阴魂。那不是天赋,是移魂术。”
左眼……那只自小便异于常人的眼睛。
我缓缓闭上右眼,单用左眼望向夜色。刹那间,世界变了。街道上浮现出无数淡蓝色的魂丝,缠绕在每具行尸颈间,最终汇聚成一条粗大的光链,直指断龙岭方向——而链的另一端,竟系在我心口。
母亲没有把沈焰封进尸母,而是把他的魂,种进了我体内。我才是真正的“空壳”。
难怪尸母血入体后,我能听见他的声音;难怪守棺奴对我俯首——它们认的不是血,是魂。
我睁开双眼,看向陆骁:“告诉我,若我把沈焰的魂交还尸母,封印能否重铸?”
陆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但代价是……你的魂会碎。你将化为无识之躯,沦为行尸,永世不得超生。”
我笑了。
“那就值得了。”
我举起铜铃,用力一摇。
第一声,山崩。
第二声,地裂。
第三声,月坠。
断龙岭方向,一道黑气冲天而起,遮蔽星河。而我左眼之中,一缕淡金色的魂光缓缓离体,如萤火般飘向远方。
铜铃余音未散,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软下去。可没等膝盖沾地,腰间忽然一紧——有人从背后架住了我。
“别晕啊沈大哥!”小豆子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你这副身子骨,现在可是‘空壳’加‘活棺’,倒了谁背你跑?”
我勉强睁眼,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醉仙居二楼那个靠窗的角落。阿蘅正咬着嘴唇往我嘴里塞一颗药丸,苦得我差点吐出来。妙真蹲在桌边,手里捏着根银针,正往我指尖扎。
“魂是飘走了,人还没死透。”她头也不抬地说,“不过你左眼现在跟琉璃珠子似的,再不封住,怕是要招来阴差点名。”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沈焰呢?”
“飞啦!”妙真甩了甩手里的银针,针尖上沾着一点金光,“顺着魂链回断龙岭了。你娘那具尸母壳子,八成正抱着他哭呢——如果她还记得怎么哭的话。”
阿蘅终于松了口气,把药瓶塞回袖中,瞪我一眼:“下次吞尸母血之前,能不能先问一句?我刚画了三道‘固魂符’贴你后背,墨都蹭衣服上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背后贴着歪歪扭扭的黄符,其中一张还画反了北斗七星的位置。忍不住嘴角一扯:“你这符……能镇住蚊子就不错了。”
“嘿!”阿蘅脸一红,抄起茶壶作势要砸,“那你试试看半夜被尸虫钻耳朵!”
妙真忽然“嘘”了一声,手指按在我手腕上。她脸色变了:“不对……你魂虽离体一瞬,但没全走。有东西卡在你心脉里,像……像颗种子。”
我心头一凛。母亲当年移魂,难道留了后手?
正想着,楼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门板上。紧接着,整座酒楼的地板微微震动。
“守棺奴又来了?”小豆子缩到窗边,扒着破窗缝往外瞅,“不对啊……它们刚才不是跟着你走了吗?”
妙真猛地站起身,一把掀开我衣领——我胸口赫然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纹路,形如缠枝莲,正缓缓蠕动。
“糟了。”她声音发颤,“这不是魂种……是‘共生契’。你娘把你和尸母绑成了双生容器。沈焰的魂回去了,可你的命……也拴在她身上了。”
阿蘅脸色煞白:“意思是,若尸母彻底失控……”
“我就变行尸。”我替她说完,试着活动手指,还好,还能动,“但现在,我大概是……半人半尸?”
话音刚落,楼下撞门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不是走,是四肢着地,指甲刮地的那种。
“它们不上来。”小豆子咽了口唾沫,“它们……在绕着酒楼转圈,像在……守着?”
妙真突然笑了,笑得有点疯:“哈!明白了!它们不是认血,也不是认魂——是认‘主’!你现在是尸母的‘阳面’,它们自然把你当君王供着!”
我皱眉:“那我能命令它们?”
“试试。”妙真递给我一根筷子,“戳自己一下,心里想着‘跪下’。”
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照做了。用筷子尖轻轻戳了下手背,同时默念:跪。
楼下顿时“扑通”一片——数十具守棺奴齐刷刷趴在地上,额头贴地,连头都不敢抬。
阿蘅看得目瞪口呆:“这也行?”
“行个鬼!”妙真却脸色更沉,“这意味着,只要你在附近,普通驱尸符、雄黄粉、蒜头……全都没用。它们只听你的心意。可万一你哪天睡着了梦见吃肉,它们会不会冲进民宅给你叼条猪腿回来?”
小豆子一拍大腿:“那敢情好!省饭钱了!”
我懒得理他,低头盯着胸口那朵红莲纹。它越跳越快,仿佛在回应什么。
忽然,我左眼又开始发热。视野边缘浮现出一缕极淡的黑气,正从楼梯口悄悄往上爬——不是丧尸,是个人影,裹着黑袍,脸上戴着一张惨白面具,面具上只刻了一个字:“赦”。
“百晓生?”我脱口而出。
那人停在楼梯拐角,声音沙哑如磨刀石:“沈烬,你摇铃太快了。封印未稳,尸母尚在挣扎。若她今夜彻底苏醒……你猜,第一个想杀的人,是你,还是你弟弟?”
我握紧拳头:“你到底是谁?”
黑袍人轻笑一声,从袖中抛出一卷竹简。“你娘临终前托我保管的。她说,若你真走到这一步,就让你看看——当年雪夜,她为何选你做‘壳’。”
竹简落地,自动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画:两个襁褓中的婴儿,一个眉心有朱砂痣,一个左眼泛金。画旁一行小字:“双生子,一阴一阳。阳者承世,阴者承劫。若换魂,必以阳养阴,以兄饲弟。”
我浑身冰凉。
原来我不是哥哥。
我是被选中的祭品。
阿蘅一把抢过竹简,看完后手直抖:“这……这不可能!你明明记得小时候的事!”
“记忆可以伪造。”妙真喃喃道,“移魂术最高境界,是连宿主都信以为真。”
我闭上眼,那些“童年回忆”忽然变得模糊起来——母亲抱的是谁?教射箭的是谁?在洛水桥头哭着喊“哥”的,又是谁?
黑袍人转身欲走,忽又停住:“对了,小豆子——你爹当年不是被行尸咬死的。他是自愿献祭,换你活命。而买他命的,正是你娘。”
小豆子如遭雷击,竹筐“哐当”掉地,蒜头滚了一地。
酒楼陷入死寂。
只有我胸口的红莲,越跳越亮,像一颗即将爆裂的心脏。
我睁开左眼,望向窗外。月已复明,清辉洒在满街匍匐的守棺奴背上。它们安静如狗,忠诚如铁。
月光如洗,照得满街守棺奴脊背泛青。我盯着那黑袍人离去的方向,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没出声。有些真相一旦揭开,便再难合上。
阿蘅默默把竹简卷起,塞进怀里,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妙真则蹲下身,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蒜头,捏在指间转了转,忽然低声道:“小豆子,你爹的事……或许还有隐情。”
小豆子没应声,只是弯腰一粒一粒捡蒜头,动作机械得像具木偶。他向来话多嘴快,此刻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怕惊醒了什么不该醒的东西。
我胸口的红莲纹渐渐平复,但左眼仍灼热未退。那黑气人影虽已消失,可“赦”字面具留下的寒意却渗进了骨子里。百晓生……这名字我听过。江湖传言,此人知晓天下秘辛,从不站队,只以竹简换命。可他为何会替我娘保管这卷画?又为何偏偏在此时现身?
“沈大哥……”小豆子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你说……我爹是不是也像你一样,被蒙在鼓里?”
我没答。因为我不知道。若连我的记忆都是假的,那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信?
妙真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撩开残破的帘布往外看。“它们还在等。”她说,“不是等命令,是等你走。只要你在醉仙居,它们就围而不攻——像是护驾,又像是……监禁。”
阿蘅咬唇:“我们不能一直困在这儿。天一亮,城防司的人就会来巡查。若看到满街行尸对你俯首,咱们谁都脱不了干系。”
“那就走。”我说。
三人一愣。
“现在就走。”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心口那股异样的躁动反而让我清醒,“既然它们认我为主,那我们就用这个身份,堂堂正正走出去。”
妙真眯起眼:“你想混进行尸群中,借它们掩护出城?”
“不止。”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背,那里的皮肤下隐隐有青筋游走,似活物,“我要去断龙岭。”
“你疯了!”阿蘅失声,“那是尸母巢穴!你刚从那儿魂飞回来,现在又要送上门?”
“我不是送上门。”我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我是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不管是记忆,还是命。”
妙真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在上面疾书几笔,然后贴在我额心。“这是‘匿息符’,能遮你半尸之气三炷香。但若你心念动摇,符力即散。”
我点头谢过。
小豆子这时也站了起来,把最后一颗蒜头塞回筐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那……我带路。”他说,“我知道一条废弃的水道,直通城西乱葬岗,再往上就是断龙岭后山。小时候……我爹带我去采过药。”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阿蘅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掏出一件宽大的黑袍递给我:“穿上吧。你左眼太显眼,得遮一遮。”
我接过袍子,披上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朱砂与艾草味——是她常用的符墨香。忽然想起小时候(如果那真是“小时候”的话),她总偷偷在我衣领里缝护身符,说是防邪祟。如今,倒真成了防我自己。
我们四人悄然下楼。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可当我的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门外匍匐的守棺奴竟齐齐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道,如同恭迎君王归朝。
夜风拂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我走在最前,身后是三个还活着的人,面前是数十具听命于我的尸。这荒诞一幕,竟让我心头涌起一丝悲凉的滑稽。
忽然,左眼猛地一跳。
视野边缘,又浮现出那缕黑气——这次不在楼梯口,而在街角屋檐上。那人依旧戴着“赦”字面具,静静望着我,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我没停步,只在心中默念:别跟着我。
屋檐上的黑影顿了顿,竟真的转身,融入夜色。
我松了口气,却知这只是开始。
屋檐上的黑影一消失,我后颈的寒毛才慢慢软下来。可没等我松完这口气,小豆子就“哎哟”一声绊在尸群脚边,差点啃了一嘴泥。
“你能不能看路?”我压低声音,一把拎住他后领。
小豆子揉着鼻子,委屈巴巴:“沈大哥,这些行尸走路也不带声儿的,跟鬼似的……哦不对,它们本来就是鬼。”
妙真咯咯笑起来,蹦到我另一侧,踮脚戳我胳膊:“沈烬哥哥别凶嘛!小豆子说得对,这些守棺奴走路像踩棉花,连风都不惊——要不是你身上有那股子‘阳面’味儿,我都分不清谁是活人谁是死人!”
阿蘅走在最后,手里捏着三张黄符,指尖微颤。她忽然轻声道:“左边巷口,有活人气。”
我立刻抬手,尸群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得像被一根线提着。整条街瞬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活人?”小豆子缩了缩脖子,“该不会又是玄甲军的追兵吧?上次在青石渡,他们差点把咱们当叛贼射成筛子……”
“不是玄甲军。”阿蘅皱眉,“气息驳杂,带着丹炉焦味——像是炼丹师。”
妙真眼睛一亮:“哎呀!莫非是‘百草疯子’柳七?听说他为了炼返魂丹,把自家祖坟都刨了,结果炼出一堆会跳的骷髅,吓得邻村三年不敢娶亲!”
我懒得听她胡扯,只朝阿蘅点头:“你布阵,我去探。”
“不行!”三人异口同声。
阿蘅急道:“你现在是阳面之躯,一旦离群,守棺奴可能失控。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左眼里的黑气,还没散干净。”
我下意识摸了摸左眼。确实,那股阴冷感还在眼皮底下盘旋,像一条蛰伏的蛇。
妙真却突然拽我袖子,神秘兮兮:“沈烬哥哥,不如让我去!我可是青鸾观正统传人,最擅长和‘非人’打交道啦!再说了——”她眨眨眼,“万一真是柳七,他欠我师父三坛醉仙酿呢!”
没等我答应,她已经蹦跶着溜进巷子,身影一闪就没了。
“这丫头……”我无奈摇头。
小豆子小声嘀咕:“她该不会又想偷人家丹炉吧?上回在破庙,她顺走老道士的养魂鼎,结果半夜鼎里爬出个哭丧鬼,追着她满山跑……”
话音未落,巷子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妙真清脆的笑声:“柳七!你的‘九转还阳丹’炼糊啦?怎么一股子烤老鼠味儿?”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赶紧带尸群跟过去。
巷子深处,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头正举着丹炉跳脚:“小妖女!你再碰我丹炉,我就把你炼成童子尿引子!”
妙真蹲在墙头,手里晃着个黑乎乎的药丸:“你这哪是还阳丹?分明是‘诈尸丸’!吃了顶多让人蹦两下,连牙都长不齐!”
老头一见我们,脸色骤变,转身就想跑。可刚迈步,脚下突然“咔嚓”一声——阿蘅早悄悄贴了定身符在青砖上。
“柳先生,”阿蘅上前一步,语气柔和却不容拒绝,“我们不是来抢丹的。只想问一句:最近可有黑袍人找你买过‘噬魂引’?”
老头浑身一僵。
我心头一紧。噬魂引,是专用来剥离共生契的邪术材料。母亲当年封印我时,用的就是这东西的反制法。
柳七喉结滚动,眼神飘忽:“没、没有……我早改行卖跌打膏药了……”
妙真“噗嗤”笑出声:“骗鬼呢?你袖口沾的朱砂混着尸油,那是炼噬魂引的标配!再说——”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你昨儿还在西市黑市兜售这玩意儿,标价三百两,还送赠品‘守棺奴使用指南’!”
柳七脸都绿了。
我缓步上前,右手虚握,弓虽未现,但空气已凝如弦。
“说。”我只吐一个字。
老头腿一软,跪在地上:“我说!是有个戴‘赦’字面具的人……他给了我半卷《阴契录》,换我三份噬魂引……还说……”他咽了口唾沫,“说沈家那个‘阳面’快醒了,得提前准备‘剥皮祭’……”
我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阿蘅却突然按住我手腕,低声道:“别中计。他在拖延时间。”
果然,巷子两端同时传来“咔哒咔哒”的脚步声——不是尸,是铁靴。
玄甲军!
小豆子脸色煞白:“糟了!他们怎么追到这儿的?”
妙真却笑嘻嘻地从怀里摸出个红彤彤的小丸子:“怕什么?看我的‘爆笑丹’!”
她扬手一扔,丹丸落地即炸,没烟没火,却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声——连那些守棺奴都僵了一下,嘴角抽搐。
趁玄甲军捂耳朵愣神,阿蘅迅速撒出北斗符,七点星光在巷中一闪,尸群立刻围成圆阵,将我们护在中央。
“走!”我低喝,左手一挥,尸群开道。
可刚冲出巷口,迎面却撞上一人。
白衣胜雪,腰悬玉箫,笑容温润如春水。
那人站在巷口,衣袂未动,连风都似为他止息。我脚步一顿,尸群也如潮水般刹住。
“沈兄,别来无恙。”他声音温润,却像冰片滑过脊背。
我眯起眼,左眼里的黑气微微翻涌——此人身上,竟无一丝活人气,亦无死人腐味,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偏偏又让人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你是谁?”我沉声问。
他轻笑一声,右手缓缓抬起,露出袖中一卷泛黄帛书:“家师托我带句话——‘阳面既醒,阴契当归’。”
阿蘅猛地拽我后退半步,低声道:“别接他的话!那是《阴契录》的残页,能引动你体内封印反噬!”
妙真从尸群缝隙里探出头,小声嘀咕:“这人……怎么有点眼熟?好像在青鸾观的老画像上见过……”
小豆子则直接缩到我背后,哆嗦着:“沈大哥,他、他脚底下没影子!”
我心头一凛。果然,晨光斜照,巷口众人皆有影,唯独他脚下空荡如虚。
白衣人笑意不减,目光却落在我左眼上:“沈烬,你母亲当年以魂为引、以血为契,将你封入阳面之躯,只为护你躲过‘剥皮祭’。可如今,你已沾染守棺奴之气,阳面渐浊……再不归契,怕是要被反噬成半尸了。”
我咬牙不语。他说的,句句戳中要害。
阿蘅忽然上前一步,手中符纸翻飞,冷声道:“阁下若真是传话之人,何必藏头露尾?报上名号,也好让我们知道,是哪路阴差敢冒充故人门徒!”
白衣人终于敛了笑,缓缓摘下面具——面具之下,竟是一张与我有七分相似的脸!
“我是你兄长,沈昭。”他语气平静,“三年前,死于剥皮祭第一轮。”
我浑身一震,几乎握不住拳。
小豆子惊叫:“不可能!沈大哥你说过,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妙真却突然跳下来,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忽然倒抽一口冷气:“不对……他是‘替身傀’!用活人皮囊裹着死魂,再灌入记忆碎片——这是《阴契录》里最邪的‘借面术’!”
白衣人——或者说“沈昭”——闻言也不恼,反而轻轻抚了抚腰间玉箫:“聪明。可惜,太晚了。”
话音未落,玉箫轻点地面,整条巷子的地砖骤然裂开,无数黑线如蛇窜出,直扑我们脚下!
阿蘅急喝:“北斗倒悬,镇!”
符光炸开,七星光点逆旋成盾,堪堪挡住黑线侵袭。但尸群已有三具被缠住,瞬间僵直,眼眶里黑血直流。
“走!”我一把揽住小豆子,左手召回尸群断后,右手抽出腰间短刃——那并非凡铁,而是母亲临终前熔了她发簪铸成的“阳燧刃”。
刃出鞘,巷中阴气如潮退散。
白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叹息:“你终究还是用了它……那便留不得了。”
他玉箫横吹,无声无曲,可我左眼却剧痛如裂,仿佛有无数针在刺穿瞳孔。耳边响起母亲临终前的低语:“烬儿,莫听箫声,莫信旧面……”
我猛地闭眼,以阳燧刃划破掌心,血滴落地,燃起一簇幽蓝火焰。
“滚出来!”我怒吼,“什么兄长?你不过是‘赦’字面具养的一条狗!”
火焰顺着黑线反烧,白衣人终于色变,身形开始扭曲,脸上皮肤如蜡般融化,露出底下青灰的尸骨。
妙真趁机甩出一道青鸾符,符纸化鸟,直啄其眉心:“尝尝我新炼的‘清魂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