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渣,神秘兮兮凑近:“你爹的魂魄在我梦里哭了一整夜,说他儿子傻,明明有九幽钉还怕区区尸潮。”她忽然伸手戳我胸口,“而且呀,你灵根不稳,金木相克,再不调和,下次拉弓会断筋。”
阿蘅惊道:“你能看见灵根?”
“当然!”妙真得意地转了个圈,“我可是青鸾观最后的‘照骨镜’。”她忽然神色一肃,指向渠尾,“快走!后面有‘铁皮尸’追来了——那玩意刀枪不入,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话音未落,渠水轰然炸开!一具浑身覆盖黑铁鳞片的巨尸破水而出,双臂如铡刀,直劈阿蘅。
我弓弦再震,气箭撞上铁鳞竟迸出火星,只刮下几片碎屑。阿蘅迅速抛出三张黄符,贴在铁皮尸额头、心口、丹田,符火燃起,却只让它动作稍滞。
“没用的!”妙真尖叫,“它被下了‘傀儡钉’,得先破钉眼!”她突然把油纸包塞给我,“接着!”
我下意识接住,一股甜香扑鼻。妙真已跃上铁皮尸肩头,小手如钩,直插其耳后——那里果然嵌着一枚乌黑骨钉。
“沈烬!用你的血涂箭,射它左膝窝!那儿是旧伤!”妙真喊得嗓子都劈了。
我咬破拇指抹过弓弦,虚拉满月。气箭裹着血光呼啸而出,正中铁皮尸膝窝旧疤。那怪物轰然跪倒,妙真趁机拔出骨钉,铁皮尸瞬间瘫软如泥。
“搞定!”妙真跳下来,拍拍手,又变回那个笑嘻嘻的小姑娘,“现在,咱们该去胭脂铺了。”
“什么?”阿蘅愣住,“不是去乱葬岗吗?”
“乱葬岗是幌子啦。”妙真眨眨眼,“真正的线索在胭脂铺后院——你师祖当年为躲朝廷追查,把《命契骨图》藏在了胭脂匣底。那铺子老板娘,是我师叔。”
我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妙真歪头一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忽然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你爹没告诉你,你娘根本没死,她就在北境,守着最后一块命契骨。”
我心头一震,手中桂花糖差点掉落。
阿蘅拉了拉我袖子,轻声道:“信她一次?”
我看向妙真那双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眼睛,点了点头。
胭脂铺子藏在西市最偏僻的拐角,门面不大,檐下悬着褪色的红绸,风一吹便轻轻晃,像滴干了血的布条。妙真熟门熟路地推门而入,门楣上铜铃叮当一声,清脆得有些突兀。
“师叔!我带客人来啦!”她扬声喊道,声音甜得能化糖。
铺内香气扑鼻,不是寻常脂粉的浓腻,而是带着一丝冷冽药香,混着檀木与沉水的气息。柜台后坐着个素衣妇人,正低头研磨什么,听见声音也不抬头,只淡淡道:“小祖宗,你又惹祸了?”
妙真吐了吐舌头,拉着我和阿蘅往里走:“才没有!我是来取东西的——《命契骨图》,您藏哪儿了?”
妇人这才抬眼。她眉目清冷,眼角细纹如刀刻,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沉淀多年的锋芒。她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阿蘅,最后落在妙真身上,叹了口气:“你爹当年也是这样,闯进来就问图在哪儿……结果呢?尸骨无存。”
我心头一紧,刚想开口,阿蘅却抢先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枚残破的玉佩——那是她师门信物,边缘已裂成蛛网。“晚辈青鸾观第七代弟子林蘅,奉师命寻回命契遗卷。若前辈曾受观主恩惠,请助一臂之力。”
妇人盯着玉佩看了许久,眼神复杂。良久,她起身走向后堂,声音低哑:“跟我来。”
穿过一道暗帘,后院竟别有洞天。假山叠石,小池澄澈,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雪白花瓣落满青砖。院角立着一座小小祠堂,门扉半掩,香烟袅袅。
“图不在匣底。”妇人站在祠堂前,背对我们,“在骨灰里。”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皆是一怔。
妙真却毫不意外,径直走进祠堂。供桌上摆着三只陶罐,罐口封着朱砂符纸。她指着中间那只:“就是这个。师祖临终前说,命契骨图不能以墨书,只能以骨灰为引,魂火为笔,在识海中显形。”
“识海?”阿蘅皱眉,“那得有人主动承魂……可谁愿以神识为炉,炼他人之忆?”
妇人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我:“你愿意吗,沈烬?你体内有九幽钉,魂魄比常人坚韧。若强行承魂,或可不死。”
我沉默片刻,想起妙真那句“你娘没死”,喉头一紧,点头:“我来。”
妙真拍手一笑:“我就知道沈哥哥最靠谱!”她从怀中取出一支银针,针尖泛着幽蓝,“这是‘引魂针’,刺入百会穴,可开识海之门。但记住——若你在魂境中迷失,现实中的你,也会变成行尸走肉。”
阿蘅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太危险了!不如让我试试,我修的是守神诀……”
“不行。”我打断她,语气坚定,“这是我爹留下的债,该由我来还。”
妙真已站到我身后,银针轻点我头顶。冰凉刺入,一股寒流直灌灵台。眼前骤然一黑,仿佛坠入深井。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灰的,地是焦的,远处隐约有座残破城楼,旗幡猎猎,上书“北境”二字。
一个女子背对我站着,长发如瀑,身披玄甲。她缓缓转身——眉眼竟与我梦中无数次出现的母亲一模一样。
“烬儿,”她声音温柔,却带着铁锈般的沙哑,“你终于来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她走近一步,伸手抚上我脸颊,指尖冰凉:“别怕。命契骨图不在纸上,在人心。你爹用命换来的,不是一张图,而是一个选择——是毁掉命契,断绝噬亲之祸;还是唤醒它,救回我。”
我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发现自己仍跪在祠堂中。妙真扶着我肩膀,阿蘅一脸焦急。
“看见了?”妙真问。
我点点头,声音沙哑:“图……是活的。它在等我做决定。”
妇人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递给我:“这是你爹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他说,若你选毁契,就把这信烧了;若选救母……就带着它去北境。”
我接过羊皮卷,触手温热,仿佛还带着体温。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隐约钟声,不知是哪座寺庙在超度亡魂。
我攥着那卷羊皮,手心汗津津的。阿蘅凑过来,指尖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腕:“沈烬,你脸色白得像纸。”
“没事。”我咬牙站起,膝盖还麻着,“北境……得走。”
妙真忽然咯咯笑起来,一边蹦跳着往门外走,一边回头冲我眨眼睛:“灵脉井在城西枯柳巷,井底有只老乌龟,它知道怎么去北境——不过它脾气臭得很,上回我喂它吃糖豆,它骂我‘小丫头片子没大没小’!”
“乌龟?”阿蘅皱眉,“灵脉井不是封印妖物的地方吗?朝廷早年就下了禁令,擅入者斩。”
“那是以前。”妙真吐了吐舌头,“现在尸潮都快把城墙啃穿了,谁还管一口破井?再说了,那乌龟可不是普通妖物,它是前朝钦天监养的‘地脉守灵兽’,活了三百多年,连我师父见了都得作揖。”
我沉默片刻,把羊皮卷塞进怀里:“走。”
三人穿过半塌的街巷,月光被乌云遮得只剩一丝惨白。远处传来低沉的嘶吼,像是铁皮尸在磨牙。阿蘅甩出三张黄符贴在墙头,符纸燃起幽蓝火苗,瞬间织成一道屏障。
“别停,”她喘着气,“这阵撑不了多久。”
枯柳巷果然名副其实,几棵枯树歪斜如鬼爪,井口被一块青石盖着,上面刻满符文,但已被血迹和苔藓糊得模糊不清。
妙真从怀里掏出一把锈钥匙——说是钥匙,其实更像一根弯钩骨刺。“这是用‘噬魂蛾’的翅骨磨的,能开一切封印之锁。”她说着,把骨刺插进井沿缝隙。
“咔哒”一声,青石竟自己裂开,露出黑黢黢的井口。一股阴冷湿气扑面而来,带着腐木和硫磺味。
“我先下。”我抽出腰间短弓,搭空弦一拉,弓身泛起微光——这是玄甲军秘传的“引气诀”,哪怕无箭,也能震退邪祟。
井壁湿滑,我踩着凹凸不齐的砖缝往下攀。阿蘅紧随其后,妙真则轻飘飘地跳下来,落地时连水花都没溅起。
井底竟有一方小池,水清得诡异,映着我们三人倒影。可奇怪的是,我的倒影手里没拿弓,反而抱着个襁褓。
“别看水!”阿蘅猛地拽我胳膊,“这是‘照魄池’,看久了魂会被吸进去!”
话音未落,池中水忽然翻涌,一只布满青苔的龟壳缓缓浮起。龟背比桌面还大,龟眼浑浊却精光四射。
“小辈,扰我清修,所为何事?”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妙真抢答:“我们要去北境!找沈烬他娘!”
老龟慢悠悠转过头,盯着我:“命契骨图……是你爹欠下的债。你娘不是藏图,是成了图的容器。每过七日,她便要吞食一缕生魂续命——否则,图会反噬,把她变成‘活尸母’。”
我心头一紧:“她……还在吃人?”
“不吃人,吃妖。”老龟哼了一声,“北境荒原上有座‘断龙岭’,岭下埋着上古妖脉。你娘用命契镇压妖力,以妖魂为食,勉强维持人形。但撑不了多久了——妖力已侵蚀她左眼,若右眼也变红,便是彻底堕化。”
阿蘅低声问我:“你还去吗?”
我握紧弓柄,指节发白。去,可能救回娘,也可能放出一个比尸王还可怕的怪物;不去,命契迟早引来更大灾祸。
“去。”我说。
老龟点点头,忽然张嘴吐出一枚铜钱,落在池边。“拿着。此乃‘通冥钱’,能避北境瘴气。但记住——若你娘右眼已红,立刻毁契。否则,你救回来的,不是母亲,是灭世之种。”
妙真捡起铜钱,突然“哎呀”一声:“糟了!井口有动静!”
头顶传来“咚咚”重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砸青石。
“铁皮尸追来了!”阿蘅脸色一变,“它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不是铁皮尸……”我眯眼望上,“是‘影伥’——被妖力侵蚀的捕快,专抓活人献祭给妖脉。”
老龟慢悠悠沉入水中,只留一句:“快走。井底东南角有暗道,通向城外乱葬岗。别回头,回头者……魂散。”
妙真一把拉住我和阿蘅的手:“跑!”
我们猫腰钻进湿漉漉的地道,身后传来石块崩裂声和低沉的犬吠——那些影伥,竟带了尸犬!
阿蘅边跑边从袖中抖出一张符:“北斗七星,急急如律令——定!”
符纸炸开,地道后方轰然塌陷。
“呼……”她扶着墙喘气,忽然瞥见我嘴角在抽,“你笑什么?”
“没笑。”我低头,“就是觉得……你念咒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偷吃供果被我撞见,还硬说‘这是替神明试毒’。”
阿蘅脸一红,抬脚踹我小腿:“这时候还记仇!”
地道里湿气更重了,脚下的泥泞几乎没过脚踝。妙真在前头蹦跳着探路,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纸糊的小灯笼,灯芯燃着幽绿火焰,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这灯叫‘引魂豆’,是我从师父坟头顺来的。”她回头冲我挤眼,“别嫌晦气,它能照出地底阴气最弱的路——咱们可不能在乱葬岗迷了道,那地方埋的可不止死人。”
阿蘅哼了一声:“你师父若知道你拿他陪葬的法器点灯,怕是要诈尸追你三条街。”
“他早诈过了!”妙真笑嘻嘻,“去年清明,我还看见他在后山摘桃子,边吃边骂我偷他酒喝。不过嘛……”她忽然压低声音,“他说自己只剩一缕执念,撑不了几年了。”
我心头微沉。妙真的师父,是当年钦天监最后一位“守灵真人”,据说曾亲手封印过北境妖脉。若连他也只剩执念,那这世间的秩序,恐怕早已千疮百孔。
地道渐渐向上倾斜,空气里开始混入腐土与野蒿的气味。妙真忽然停下,灯笼光映出前方一道断崖——底下黑黢黢的,隐约有白骨堆叠。
“到了,乱葬岗。”她轻声说,“从这儿往北走十里,就是官道残段。再往北,是断龙岭的外围。”
阿蘅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铃声清脆却无回响。“阴气太重,连回音都被吞了。”她皱眉,“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否则魂魄会被地脉吸住,变成游荡的‘地缚灵’。”
我点点头,正要迈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不是风声。
也不是尸犬。
那声音……像婴儿啼哭。
妙真脸色变了:“别听!这是‘婴煞’,专诱人心软。一旦回头,魂就被勾走一半!”
可那哭声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是我幼时梦中常听见的声音。
阿蘅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沈烬,别想。你娘当年生你时难产,孩子……没保住。那是你心魔作祟。”
我喉头一哽。
是啊,我从未见过那个早夭的弟弟。可为何,那哭声如此真切?甚至……带着一丝怨?
妙真咬破指尖,在空中画了个符:“天地无光,万灵归藏——闭!”
但就在这瞬间,我眼角余光瞥见断崖边缘,有一只小小的手,从白骨堆里伸了出来——五指蜷曲,掌心握着一枚褪色的红绳结。
那是我娘亲手给我和未出世的弟弟各系过一条的平安结。
“走!”我猛地转身,几乎是拖着阿蘅往前冲,“别停!”
妙真紧随其后,灯笼光剧烈晃动。身后,白骨堆簌簌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爬起。
我们一口气奔出半里地,直到脚下踩上干硬的黄土,才敢停下喘息。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远处隐约可见残破的驿站轮廓。
阿蘅靠在枯树上,脸色苍白:“刚才……你看见什么了?”
我没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那卷羊皮,展开一角——原本空白处,竟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血字:“吾儿若至断龙岭,勿信左眼之泪。右目未赤,尚可救;左目流泪,已是饵。”
妙真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冷气:“你娘……在用命契传讯?可这字迹……怎么像是用你自己的血写的?”
低头一看,指尖不知何时划破了,血珠正滴在羊皮上,与那行字融为一体。
晨风拂过,带来远处乌鸦的嘶鸣。
我收起羊皮,声音沙哑:“走吧。天亮了,影伥不敢现身。但北境……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晨雾未散,我们三人踩着湿漉漉的草径往北走。阿蘅一边走一边从袖中摸出黄符,指尖蘸唾沫在上面飞快画了道“避秽咒”,贴在我后背。
“你身上煞气太重,容易招影伥。”她小声说,“别动,歪了。”
我站着不动,任她调整符纸位置。妙真却在一旁笑嘻嘻地蹦跳:“沈大哥,你这背板挺得跟棺材板似的,是不是以前躺多了?”
“闭嘴。”我冷声道。
“哎呀,生气啦?”妙真凑近,忽然压低嗓音,“不过……你娘那封血书,真的只用了你的血吗?我刚才闻到一股腐骨香——那是活尸母引魂时才用的香料。”
阿蘅也变了脸色:“你是说……她已经在炼我们?”
“不一定。”妙真耸耸肩,“但灵脉井就在前面,咱们得先过去。那里有口古井,底下连着地脉阴眼,能照出人魂是否被契缚。要是你娘真被命契反噬,井水会泛红。”
说话间,前方林子深处果然露出一口青苔斑驳的老井。井沿上刻着模糊的符文,像是被人反复刮过又重刻,透着股焦躁劲儿。
我走近几步,正要探头看,阿蘅一把拉住我袖子:“等等!井口没封,万一底下有尸傀伏着……”
话音未落,井里“哗啦”一声,一道黑影猛地窜出!
我本能地后撤半步,右手虚握成弓——气凝如弦,一箭空发!
那黑影被无形箭气贯穿,摔在地上抽搐两下,竟是一具披着破袈裟的干尸,胸口插着半截断香。
“哟,还是个和尚尸。”妙真蹲下来戳了戳,“看来是想借井底阴气养魂,结果被咱们撞破了。”
阿蘅松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铜铃,轻轻一摇,清音荡开,井口周围的草叶顿时泛起淡淡金光。“清净铃”驱散残秽,井水渐渐澄澈。
我俯身望去。
井水如镜,映出我的脸——左眼正常,右眼……瞳孔深处竟有一丝极淡的赤色,像血丝,又像火苗。
“糟了!”阿蘅失声,“你也被契染了?”
“不可能。”我皱眉,“我从未接触命契骨图。”
妙真却盯着水面,忽然“咦”了一声:“不对……那不是你的眼睛。”
她伸手入井,搅了搅水,水面晃动后重新平静——这次映出的,竟是我弟弟沈焰的脸!他七岁那年死于瘟疫,可此刻在水中对我笑,眼角挂着泪。
“哥,娘在等你。”水中的沈焰轻声说。
我心头一震,几乎要伸手去捞。
“别信!”阿蘅猛地拽我后退,“这是井灵幻象!它在读你心里最软的地方!”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有意思……这井不照魂,照执念。你越想救的人,它越拿来骗你。”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从怀中取出一枚玄甲军旧箭镞——那是我最后一次射杀丧尸王时折断的。我咬破指尖,在箭镞上画了个“破妄符”,然后“咚”地一声扔进井里。
水面剧烈翻腾,沈焰的脸扭曲成一团黑雾,随即消散。
井水恢复清澈,这次映出的,是我自己——右眼赤色已退,左眼却隐隐泛灰。
“左眼泪水不可信……”我喃喃,“是因为左眼已被尸母之泪浸染?”
“八九不离十。”妙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不过好消息是,你还没完全被契缚。只要在右眼彻底变红前毁掉命契骨图,你娘还有救。”
阿蘅忽然指向井壁一角:“你们看!”
井沿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墨迹新鲜:“烬儿,若见此字,速离。母已非母,唯念尚存。断龙岭下,勿开第三棺。”
字迹……是我娘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第三棺?”妙真歪头,“断龙岭不是只有两座镇尸椁吗?”
阿蘅脸色发白:“除非……有人新埋了一具。”
我沉默片刻,转身就走。
“找棺材匠。”我声音低沉,“既然有人敢在断龙岭添棺,就得有人知道是谁干的。”
妙真蹦蹦跳跳跟上,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我一块芝麻糖:“吃点甜的,沈大哥。你眉头都快夹死蚊子了。”
我瞥她一眼,没接。
她也不恼,自己咬了一口,含糊道:“其实吧……我觉得你娘留字用你血,未必是害你。说不定……是在替你挡灾呢?”
我脚步没停,只冷冷回了一句:“挡灾?拿命契骨图挡灾?”
妙真嚼着糖,含糊不清地笑:“你娘若真被尸母附体,还能留字提醒你‘勿开第三棺’,说明她魂魄尚有自主。这不比那些彻底沦为行尸走肉的强?”
阿蘅跟在我身侧,轻声道:“妙真说得对。命契虽凶,但若施术者心存一线清明,便能借契反制——只是……代价极大。”
我没说话,心头却像压了块冰。娘亲当年为护我兄弟二人,不惜以血饲符、剜心祭阵,如今若她真在尸母体内挣扎求存,那“断龙岭下,勿开第三棺”八个字,恐怕不是警告,而是求救。
日头渐渐高起,晨雾散尽,林间鸟雀惊飞。我们走出林子,眼前是一片荒废的村落。村口歪斜的木牌上,“槐安镇”三字已被虫蛀得只剩半边。村中屋舍坍塌,瓦砾间杂草丛生,唯有一间铁匠铺子尚算完整,烟囱里竟还冒着一缕青烟。
“有人。”阿蘅低声道。
我抬手示意她们噤声,缓步靠近。铁匠铺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股焦油混着艾草的气味——那是专门用来封尸棺的防腐料。
“沈大哥!”妙真忽然拉住我袖角,指向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铜铃。那铜铃形制古怪,每只都刻着不同生肖,此刻无风自动,发出细碎清响。
“十二命铃?”阿蘅脸色微变,“这是守棺人的信物!”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佝偻老者站在门口,满脸皱纹如刀刻,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却锐利。他手里握着一把凿子,衣襟上沾满朱砂与木屑。
“你们不该来。”他声音沙哑,像是多年未曾开口,“断龙岭的棺,不是活人能碰的。”
老者缓缓抬起凿子,指向我胸口:“你身上有沈家血咒的味道……你是沈烬?”
我心头一震。沈家早已灭门,除了我和阿蘅、妙真,世上再无人知我本名。
“你认得我娘?”我问。
老者沉默片刻,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既然来了,就听个故事——关于第三棺,和那个不该死的人。”
屋内昏暗,墙上挂满各式棺钉、符尺、骨雕,角落堆着几具未完工的棺材,皆以黑檀木打底,内衬银丝织锦。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一张案几上,摆着一具巴掌大的小棺,通体漆黑,棺盖上用金粉写着一个“焰”字。
我呼吸一滞——那是我弟弟的名字。
“七年前,你娘抱着这具空棺来找我。”老者背对着我们,声音低沉如诵经,“她说,孩子虽死,魂未归位,需以‘替命椁’镇其残魄,以防被尸母夺舍。我劝她莫逆天而行,她却说:‘若天要我儿永堕幽冥,我便焚天为灯,照他归路。’”
阿蘅轻声问:“所以……第三棺,是沈焰的?”
老者摇头:“不。第三棺,是你娘给自己备的。她说,若有一日她失控,便让我将她锁入此棺,沉于断龙岭阴脉交汇处,永世不得出。”
妙真皱眉:“可井壁留言说‘母已非母’……难道她已经……”
“她已入棺。”老者缓缓转身,右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棺未封。因为——她在等你亲手合上它。”
我站在铁匠铺门口,冷风卷着灰烬从断墙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老者那句“她在等你亲手合上它”像根锈钉子,扎进我骨头缝里。
阿蘅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沈烬,你脸色比井底的尸傀还白。”
我没答话,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弓——不是为了射谁,是怕手抖。
妙真却突然蹦到打铁炉前,踮脚扒拉炉灰,嘴里念叨:“替命椁……替命椁……哎呀!这炉底有朱砂印!还是反写的‘赦’字!”
“反写?”阿蘅一愣,“那是镇魂符的逆咒……有人想把魂魄锁在棺里,不放也不收?”
“聪明!”妙真拍手笑,转头冲我眨眨眼,“你娘可真狠,连自己都敢下这种咒。不过嘛……”她忽然压低嗓音,凑近我耳边,“她留了一线生机——第三棺没封,说明她还在挣扎。尸母想吞她,她却想借尸母的壳子,把沈焰的魂引回来。”
沈焰……那个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教我射箭”的小鬼,七岁就死在尸潮里的弟弟。
“所以井水照出他,不是幻象?”我哑声问。
妙真歪头:“一半是幻,一半是真。你娘用灵脉井当镜,把沈焰残魂映出来,就是告诉你——她还能撑,但撑不了多久。”
阿蘅咬了咬唇,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指尖一搓,符纸燃起幽蓝火苗:“那我们得快点去断龙岭。可路上全是游尸,昨夜我在村口看见一群‘走骨’,关节反着长,跑起来像蜘蛛……”
“走骨?”我冷笑一声,“正好试试新磨的破煞箭。”
妙真却突然“哎哟”一声跳开,指着门外:“说曹操曹操就到!”
院外,枯树影下,几道佝偻身影正拖着断腿往这边挪。月光一照,它们脖颈扭曲成麻花状,眼眶里爬满黑蛆,正是走骨尸。
“糟了,”阿蘅急道,“北斗阵要七步布位,这儿太窄!”
我反手抽出一支箭,搭弓未拉,只凝气于弦。弓身嗡鸣,一道无形气刃劈空而出——最前头那只走骨脑袋“咔”地裂成两半,黑血喷了满墙。
“走后门!”我低喝。
三人刚冲进后巷,妙真却猛地拽住我:“等等!你娘留的字条说‘莫开第三棺’,可守棺人又说‘等你合棺’……这矛盾啊!”
对。母亲向来缜密,若真要我合棺,何必警告“莫开”?
阿蘅忽然倒吸一口气:“除非……开棺的是别人,合棺的才是你!”
妙真眼睛一亮:“有人想抢先开棺,放出你娘体内的尸母!”
话音未落,巷子尽头传来“叮”的一声轻响——像是铜铃,又像骨片相撞。
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背对我们站着,长发垂地,手里拎着一盏无火自明的白灯笼。
“阴媒婆?”阿蘅声音发颤,“她怎么会在这儿?”
我眯眼。阴媒婆专勾横死之人的魂,配冥婚。可她不该出现在阳世村落。
那女人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画上去的笑脸,嘴角咧到耳根。
“沈公子,”她开口,声音却是个少年,“你娘答应过我,用你弟弟的魂,换你活命。”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那是沈焰的声音。
“假的。”我咬牙,弓已满弦,“我弟魂碎七年,你连模仿都学不像。”
“是吗?”她忽然撕开胸口衣襟,露出一颗跳动的心脏,上面刻着“烬”字,“那你娘为何把你的生辰八字,刻在替命椁内壁?她要用你命,换他魂归!”
阿蘅惊呼:“别听她蛊惑!这是尸母的诱饵!”
我手指扣紧弓弦,却迟迟未放。
因为……那颗心上的字,是我娘的笔迹。
妙真突然冲上前,一把抓起地上铁匠丢下的烧红铁钳,狠狠捅进阴媒婆肚子里:“吵死了!管你是尸是鬼,先烫你个外焦里嫩!”
“啊——!”阴媒婆惨叫,身形扭曲溃散,化作一滩黑水,只剩那盏白灯笼滚到我脚边。
灯笼上,浮现一行小字:“子时三刻,断龙岭见。带弓,莫带心。”
我弯腰捡起灯笼,手心全是汗。
阿蘅轻声问:“去吗?”
我望向远处山影如兽脊的断龙岭,喉结滚动了一下:“去。但这次,我不为合棺。”
“那为什么?”妙真歪头。
“为问她一句——”我声音沙哑,“当年尸潮围城,你为何抛下沈焰,只救我?”
巷子里的灰烬悬在半空,仿佛时间也屏住了呼吸。我攥着那盏白灯笼,指尖触到灯纸时竟微微发烫,像是里面燃着看不见的火。阿蘅站在我身侧,手里的符纸早已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盘旋,如游魂未散。
妙真甩了甩铁钳上滴落的黑水,皱眉道:“这尸母越来越会玩人心了。先是用你弟弟的声音勾你,再拿你娘的笔迹乱你心神……啧,她怕不是真把你当棋子摆。”
我没答话,只是低头看着灯笼上那行字——“带弓,莫带心”。
心?我早没了。七年前尸潮破城那夜,沈焰被拖进黑雾里时,我的心就跟着碎了。母亲抱着我逃出城门,回望一眼都没敢。可如今,她却把我的生辰刻在替命椁里,要用我的命换他回来?
荒唐。
可若真是荒唐,为何那颗心上的“烬”字,连那一笔微顿的钩都与母亲当年教我写字时一模一样?
“我们得准备。”阿蘅忽然开口,声音沉稳了些,“阴媒婆现世,说明断龙岭的封印松动了。若尸母借你娘之躯脱困,整个大周北境都会沦为死地。”
妙真踢了踢地上残留的黑水:“那还等什么?趁天没亮,先去药铺找点朱砂、桃胶,再顺几坛烈酒——对付尸母,光靠你的破煞箭可不够。”
我点点头,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刚迈,却忽觉袖中一物微颤。伸手一摸,是那枚从井底捞出的青铜铃铛——它本该沉寂,此刻却嗡嗡轻鸣,如同回应远处某种召唤。
“你也听见了?”妙真瞥了一眼我手中的铃铛,眼神忽然凝重,“这是‘引魂铃’,只有在灵脉交汇处才会自响。断龙岭下,埋着大周初年镇压九幽裂隙的龙骨阵……你娘选在那里设棺,恐怕不只是为了藏尸母。”
“是为了补阵。”阿蘅低声道,“若尸母破棺而出,裂隙重开,九幽之气倒灌阳世,那就不是丧尸横行那么简单了——那是天地倾覆。”
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东方已泛鱼肚白,晨光将至,可那光里透着一股死灰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气。
“所以,”我缓缓道,“她既想救沈焰,又想守住裂隙。两难之间,只能赌一把——赌我会来,赌我能分清真假,赌我……愿意替她完成最后一道封印。”
妙真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涩:“那你呢?你赌什么?”
我握紧弓,指节泛白:“我赌她还有一丝人性。若她真只为私情弃天下于不顾,那这第三棺,我不合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