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太大了。
遮住了半边天空,五根手指像五座山,朝疆无法压下来。指尖带着金光,刺眼夺目。手掌还没到,风先到了。狂风从他头顶灌下来,吹得他睁不开眼,站不稳脚。他抱着婴儿,趴在地上,死死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
巨掌拍在地上。
地面剧烈震动,像发生了地震。疆无法被震飞起来,又重重摔下。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地上多了一个巨大的手印,五根手指的痕迹,深深嵌进土里,有三尺深。他刚才就趴在手印的边缘,再偏一点就被拍成肉饼了。
天空中的金色人影动了。它低下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个小小的黑点,盯着疆无法。它又抬起手,这回不是拍,是抓。手指弯曲,像五根巨大的钩子,朝他抓过来。
疆无法爬起来就跑。他跑得很快,可那只手更快。手指从他头顶掠过,带起的风把他掀翻在地。他滚了几圈,又爬起来,继续跑。手指追着他,一下一下地抓,每一次都差一点点就能抓住他。地上被抓出一道道深沟,泥土飞溅,石头碎裂。
他跑到裂缝边上,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坠落的感觉很难受,耳边全是风声,婴儿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他坠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永远都到不了底。砰的一声,他砸在白骨堆上,厚厚的白骨 cushion 住了他的坠落,可他还是摔得不轻,左臂脱臼了,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爬起来,四处看。洞窟还在,可变了样。石壁上的符文全都碎了,碎成粉末,落了一地。王座塌了,白骨散了一地。那口石棺还立在那里,可棺材里空了。尸王不见了,骷髅也不见了。
洞窟中央站着一个人。
黑袍,金冠,金色的眼睛。是那只尸王。它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嘴角挂着笑。它抬起手,对着疆无法招了招。疆无法握紧柴刀。刀已经卷刃了,可他只有这个。他往前走了一步,尸王也往前走了一步。他停下,尸王也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尸王走过去。走到离它三丈远的地方,尸王突然消失了。下一秒,它出现在他面前,近在咫尺。那张干瘪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张笑着的嘴,就在他脸前,贴得很近。
疆无法一刀砍过去。尸王抬手一挡,柴刀砍在它的手臂上,迸出一串火花。刀身断了,半截刀刃飞出去,叮的一声落在远处。尸王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白印,又看着疆无法。它伸手,抓住疆无法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疆无法双脚离地,喉咙被掐住,喘不上气。婴儿从他怀里滑落,掉在白骨堆上,哇哇大哭。尸王看着婴儿,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兴奋,又像贪婪。
它把疆无法甩出去。疆无法砸在墙上,又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动不了。
尸王没看他。它走到婴儿面前,蹲下,伸出那只干枯的手,去摸婴儿的脸。婴儿不哭了,睁着眼看着尸王。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着。婴儿笑了,伸出手,抓住尸王的手指。尸王浑身一颤。
和之前骷髅被抓住时一模一样。
尸王的手指上出现裂纹,从婴儿握着的地方开始,往外蔓延。裂纹里渗出金色的液体,顺着手指往下流。尸王想甩开,可动不了。婴儿的手像长在了它手上。
尸王另一只手伸过来,掰开婴儿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婴儿的手掰开。它站了起来,退后好几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上有一个小手印,凹下去的,很深,差点把骨头捏碎。金色液体从伤口里流出来,流了很多,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尸王抬起头,看着婴儿。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恐惧。它在怕这个婴儿。它盯着婴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疆无法。
它站在疆无法面前,低头看着他。疆无法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动不了。尸王伸出脚,踩在他的胸口上。脚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肋骨在嘎吱嘎吱响,随时会断。
“你师父教过你桃木诛邪剑吗?”尸王问。
疆无法盯着它,没说话。
“那一招,需要燃烧自己的精血,把全部符力注入桃木剑。一剑刺出,可以斩杀任何邪祟。”尸王顿了顿,“可代价是,你自己的命。”
疆无法咳出一口血。
“你师父没教你这一招。因为他不想你死。他想让你活着,活着帮他完成最后一步。”
尸王抬起脚,又踩下去。咔嚓一声,肋骨断了一根。疆无法疼得浑身抽搐,可他没有叫出声。他咬着牙,盯着尸王,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恨我吗?”尸王问。
疆无法没说话。
“恨就对了。恨能让你变强。恨能让你使出那一招。”
尸王转身,走了几步,捡起半截柴刀,扔在疆无法身边。
“来吧。用你所有的恨,杀我。”
疆无法盯着那半截柴刀,盯着刀身上那些缺口和卷刃。这不是桃木剑,不是符门的神兵利器,只是一把普通的柴刀。可这是他手里唯一的武器。
他伸出手,抓住了刀柄。
刀柄上沾满了血,他的手也在流血。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滴在地上。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坐起来,跪起来,站起来。浑身都在抖,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握着那半截柴刀,盯着尸王。尸王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它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他。
“来。”
疆无法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他的腿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全身都在抖。可他没有停。走到尸王面前,他举起柴刀,朝尸王的眉心刺去。
尸王没有躲。
柴刀刺进了它的眉心,刺进去半寸就停了。刀尖卡在骨头上,动不了。尸王低头看着插在眉心的刀,又看着疆无法。它笑了。
就这点力气?
它抬起手,一掌拍在疆无法胸口。疆无法倒飞出去,飞了十几丈远,砸在白骨堆里,砸出一个大坑。他趴在地上,大口吐血。血里混着内脏的碎块。
他动不了了。连手指都动不了。
婴耳在他身边哭。他侧过头,看着婴儿,婴儿趴在他旁边,小手抓着他的衣服,哭得很伤心。他想说话,可嘴里全是血,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婴儿,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想起了秀禾。想起她活着的时候,挺着大肚子,坐在门槛上等他回家。想起她生下孩子那天,疼了一天一夜,孩子生下来不会哭,她抱着孩子哭。想起他抱起孩子,拍了一下,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她笑了,笑得那么开心。
那些都是假的。秀禾是假的,孩子是假的,那些回忆也是假的。是师父炼出来的,塞进他脑子里,让他以为他有过一个家。
可他宁愿那些是真的。
尸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它弯腰,把婴儿从疆无法身边抱起来。婴儿在它怀里挣扎,哭得更大声了。尸王低头看着婴儿,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贪婪。
“终于等到你了。”
它抱着婴儿,转身往洞窟深处走去。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小手小脚乱蹬乱踢。可挣不脱,那只干枯的手太有力了。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疆无法趴在地上,听着婴儿的哭声在黑暗中消失。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无法。”
他睁开眼。眼前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无尽的白骨。
“无法。”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他听清了,是秀禾的声音。
“起来。”
疆无法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根手指在发抖,慢慢弯曲,慢慢伸直。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骨头在响,肌肉在撕裂,血在往外流。可他还是爬起来了。
他站在白骨上,浑身是血,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了。可他站在那里,看着尸王消失的方向。
他迈出了第一步。
很慢,很重,像是踩在泥沼里。
可他迈出去了。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进黑暗里。身后,那些白骨的粉末,那些碎裂的符文,那些倒塌的王座,都留在了黑暗里。
他走得很慢,可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