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裂的木屑混合着浓如墨汁的黑气,猛地从牌位碎裂处喷涌而出!
那不是气流,而是有形有质、带着刺骨阴寒与无尽怨毒的——黑色阴影!
它们如同被囚禁了百年的恶兽,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尖啸,瞬间填满了祠堂深处的角落,并化作数道疾影,朝着门口的人群,尤其是站在最前方的周正,猛扑过来!
“啊——!”“鬼!有鬼啊!”
祠堂内瞬间阴风惨惨,温度骤降,仿佛数九寒天的冰窖。
灯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普通村民只觉眼前猛地一黑,一股钻心蚀骨的寒意穿透棉衣,直抵骨髓,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只剩下本能的、不成调的惊恐尖叫。
几个人腿一软,瘫倒在地。
周广禄的“惊慌”恰到好处,他低呼一声,脚步“踉跄”地向后急退,几乎是本能地缩到了壮实的周满仓身后,将半个身子隐入阴影。
然而,在那电光石火间,周正的业力视觉却捕捉到了常人无法察觉的异常:那几道最浓稠、最迅疾的黑影,在扑出的轨迹上,有极其细微的、人为引导般的偏折,它们巧妙地绕开了周广禄所在的大致方位,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弄,从几个刁钻的角度,齐齐锁定了周正!
这不是纯粹的怨念爆发,这是内外夹击!
生死关头,无暇细想。
周正只觉得心口那杆业秤虚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震颤,发出尖锐的预警。
他压下因刚才操控失败而翻腾的气血和精神的疲惫,将全部心神,连同那口提上来对抗阴寒的热气,狠狠沉入心口!
意念疯狂催动,那杆无形的业秤天平,在意识深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秤杆上的古老刻度仿佛被点亮。
他不再尝试精细操控任何单一的“念丝”,而是将业秤本身代表的“审判”、“称量”与“净化”的庞大意念,化作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无形的球形力场,猛地向外扩张!
“嗡——!”
力场与最先扑到的一道黑影悍然接触,竟发出一阵“滋滋”作响、如同冷水泼入烧红铁板般的声音,伴随着一股焦糊的、令人作呕的阴秽气息。
黑影剧烈地扭曲、翻滚,发出只有周正能“听”见的、尖锐无比的嘶啸,化作无数挣扎的触手,疯狂冲击着这层无形的屏障,试图钻进来。
周正身体剧震,仿佛正用血肉之躯推动一座沉重无比的磨盘。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贲张欲裂,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祠堂内众人的尖叫和晃动的光影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仅是外在的怨念,更有内里心神与力量急剧消耗带来的空虚与撕裂感。
“分解!散去!”他在心中无声怒吼,齿间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一缕鲜血从紧抿的嘴角溢出。
他强行凝聚起即将涣散的意志,不再平均分配力量,而是将业秤之力如同锥子般,狠狠“凿”向冲在最前、也是最凝实的那道黑影!
意识深处,那杆无形的天平虚影发出一声低沉却穿透一切的嗡鸣,秤盘倾斜!
“呜——!”
那黑影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当空攥住,猛地停滞,然后开始了可怕的“拧绞”。
浓稠如墨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稀薄,内部翻滚的怨恨面孔迅速模糊、消融,最后“噗”地一声轻响,彻底散开,化作几缕无害的、带着凉意的阴气,袅袅逸散。
而在那黑影彻底消散的核心处,竟有一点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粒,飘飘荡荡,如同受到吸引般,轻盈地没入周正的胸口——心口业秤的位置。
一股微弱的暖流,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重枷锁稍稍松动了一丝的清明感,瞬间流遍周正近乎冻僵的四肢百骸。
成功了!
那怨念主体在彻底湮灭前,竟残留了一丝极微弱的悔悟或善念,被业秤捕捉、转化,成了可贵的微量功德!
精神陡然一振,尽管鼻血已经不受控制地淌下,滴落在衣襟和地砖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周正咬牙,不顾眼前阵阵发黑和耳中尖锐的鸣响,如法炮制,将业秤的“审判净化”之力,依次引向剩余几道依旧缠绕扑来的黑色怨念。
过程一次比一次艰难,每一次聚焦“分解”,都像是在撕裂自己的神魂。
他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青灰,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强撑。
七窍渗血的迹象更加明显,颧骨上甚至浮现出不祥的青黑色细小血管痕迹。
但他眼神深处,却燃着冰冷的火焰。
当最后一点顽固的黑影在业秤之力下哀嚎着化为乌有,祠堂内那刺骨的阴冷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
只剩下风灯与油灯依旧摇曳的光影,以及众人劫后余生般粗重、凌乱的喘息声,填满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如同泥塑木雕,怔怔地看着祠堂中央那个身影。
周正终于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嘶鸣,鲜血顺着下巴一滴滴砸在地上,溅开小小的血花,在昏黄光线下触目惊心。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庞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写满恐惧与茫然的脸,最终,定格在刚刚从周满仓身后重新走出来、脸色变幻不定的周广禄脸上。
周正嘶哑着开口,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怨念已平。先祖……安息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周福贵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喉咙里“嗬”了一声,抢步上前,一把扶住周正摇摇欲坠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还沾着黏腻的血。
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后怕:“正哥儿!你……你怎么样?挺住啊!”
几位胆子稍大、辈分也高的村中老人,此刻脸上也露出了混杂着敬畏、后怕与复杂难言的神情,互相搀扶着,低声交头接耳,看向周正的目光与先前已截然不同。
周广禄脸上的“惊恐”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又迅速糅合进“计划被意外打乱”的阴沉,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掩饰的惊疑。
他盯着周正那虚弱不堪却又挺得笔直的背影,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彻底碎裂、再无异状的无名牌位,以及地面上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痕迹,心中念头急转如电。
这小子……真的凭一己之力,硬生生镇住了那东西?
他用的到底是什么手段?
根本没见他拿出那枚青铜秤砣信物!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七窍流血,是真到了极限,还是……故意示弱?
无数疑问和算计在周广禄脑中翻滚。
他迅速调整表情,脸上浮现出一副痛心疾首又略带欣慰的极其复杂的神情,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好……好!总算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周正,你虽行事莽撞,搅扰了祠堂,但危急关头还能挺身而出,稳住局面,不愧是守义兄的孙子,没丢你爷爷的脸!”
他话锋一转,语气再度变得严肃而居高临下:“但此事绝不能就此揭过!祠堂为何会突发如此凶险的异动?那无名牌位下究竟镇着什么?你必须给宗族、给全村老少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他绝口不再提交出信物的话,但“从长计议”、“交代”几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楔进了空气里,留下了明确的尾巴。
他知道,这次处心积虑的正面发难,算是被对方用这种近乎惨烈的方式硬生生顶了回来,甚至反过来巩固了周正此刻摇摇欲坠的“守村人”地位。
但这并未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更深、更阴冷的怨毒。
周正在周福贵的搀扶下,勉强站稳。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动作牵扯间又是一阵眩晕。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广禄,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冷冽:“三叔公放心。祠堂的事,根源未清,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现在,大家都受了惊,这里也需要清理,更需要安静。请各位叔伯,先回吧。”
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却也有一种刚刚显现出的、镇压过凶煞后的决断力。
惊魂未定的村民们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低声议论着,开始缓缓向外移动,不敢再多看祠堂深处一眼。
周广禄深深地看了周正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汇入离去的人流。
只有他缩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掌心紧紧攥着的,是那包尚未用完的、散发着阴冷不祥气息的“引魂灰”。
这次是败了。
但这小子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周广禄心中那阴冷的算计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如同祠堂地面下那些悄然流动的阴气,朝着更深、更隐秘的方向蔓延开去。
正面打压既然不成,那便从这祠堂之下,从那个连周守义当年都讳莫如深、最终以巨大代价才勉强封住的“根源”入手……
他悄然摸了摸怀中另一侧,那里贴身藏着一块冰冷、坚硬、非金非木的陈旧令牌。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眼中掠过一丝幽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