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祠堂内外死寂了片刻。
周广禄带来的那盏风灯过于明亮,白得刺眼的光线蛮横地挤满祠堂门厅,将周正和林晚照手中那盏旧马灯的昏黄光晕逼得节节败退,也照亮了周广禄脸上每一道精心排练好的、属于“痛心疾首宗族长者”的皱纹。
满仓应了一声,松开一直抱在胸前的粗壮手臂,转身就朝祠堂两侧墙壁走去。
那里挂着几盏积满灰尘的油灯,是年节祭祖时才点亮的。
他掏出火柴,“嚓”一声划亮,挨个点燃。
昏黄的火头一盏接一朵跳起来,试图与周广禄的风灯抗衡,光线却依旧显得孱弱无力,在庞大阴森的祠堂空间里投下重重叠叠、不断摇曳的幢幢黑影,反而更添诡异。
周福贵跟在最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看面沉如水、目光锐利的周广禄,又看看站在祠堂中央、脸色在多重光影下显得格外凝重的周正,鼻翼微微翕动。
空气里除了陈年香火和木头的气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说不上来的怪味,像是泥土深处翻出来的腥气,又混着点东西烧焦了的糊味。
他心中疑窦更深,三叔公今晚这架势,不像是单纯来“关心”或“指责”的,倒更像是……来兴师问罪,并且非要定下一个罪名不可。
周正没有动。
他甚至微微垂下了眼帘,将外界过于刺眼的光线和周广禄咄咄逼人的视线暂时隔绝。
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体内那杆无形的业秤,以及祠堂内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人气搅动得更加狂暴的“念丝”海洋。
在风灯亮起的瞬间,他“看”到那些原本纠缠扭动的灰暗、暗红、黑色的气息,如同被滚水泼中的蚁群,猛地向内一缩,随即以更疯狂、更混乱的姿态炸开!
尤其是靠近周广禄和他兄长牌位的那一片区域,一股阴冷、黏腻、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正迅速渗透、放大,与原本的祖先执念混杂在一起,互相催化。
周广禄的指责,人群的骚动,明亮的灯光……这一切都成了刺激这些“念”的催化剂。
而更让周正心头警铃大作的,是周广禄本人。
在业力视觉中,这位三叔公身上缠绕的并非纯粹的金光或黑气,而是一种驳杂的灰黄色,如同蒙尘的旧绸,其中却隐隐透出几缕尖锐如针的、冰冷的黑线,正随着他的情绪和言语,悄然没入脚下地面,渗向那片气息最紊乱的区域。
他在主动引导,甚至……在“喂养”某种东西。
“三叔公,”周正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望向周广禄,“您兄长的牌位出现裂纹,我亦感到痛心。但裂纹新鲜,木屑断口处隐有潮气,不似今日受扰所致。倒是您脚下三步,右侧第四排那个空置的基座后面,气息翻涌得厉害,您不妨去看看?”
周广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那基座后面……正是他趁刚才满仓点灯、众人注意力分散时,悄然弹了一小撮“引魂灰”过去的地方!
那里并无直系祖先牌位,只有几个早已绝户的远亲灵位,平日无人供奉,怨气本就深重,此刻被那特制的灰一引……
他脸上悲愤的表情僵了一瞬,旋即化为更深的怒意:“一派胡言!你休要东拉西扯,转移视线!祠堂异动,祖宗不安,牌位开裂,桩桩件件都与你近日施为脱不了干系!你若心里没鬼,为何不敢将守村人的信物交出来,让族老们共同参详?”
“信物是爷爷临终所托,职责所在,非为一己之私。”周正向前一步,恰好挡在林晚照身前,隔开了周广禄部分视线,“祠堂之事,根源在地下阴气上涌,刺激了先祖残念。当务之急是稳固气脉,安抚执念,而非追究莫须有的罪名。”
“稳固?安抚?就像你刚才那样,惊得牌位开裂吗?”周广禄冷笑,对周满仓和周福贵道,“你们都看到了,他到现在还不知悔改!福贵,你是明白人,难道也要跟着他胡闹?”
周福贵张了张嘴,看看周正,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面露惶惑的村中老人,一时语塞。
祠堂里的阴冷感越来越重,连他这个不太敏感的人都觉得后颈发凉,可要说是周正弄出来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晚照一直紧盯着周广禄,此刻忽然轻轻拉了一下周正的衣袖,极低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廓:“那灰……香炉里,还有刚才他站过的地方,有种很脏的‘引子’味道,像坟土混着骨粉烧过。通阴体觉得恶心。”
周正心中一凛,再看向周广禄袖口时,目光已带上了寒意。
原来如此。
不是简单的挑衅,是早有预谋的暗算,用邪门东西放大祠堂内的阴怨之气,让他疲于应付,甚至制造更大的乱子来彻底坐实他“能力不足、冲撞先祖”的罪名。
就在这时,周广禄似乎觉得火候已到,他猛地提高声音,对着门口越聚越多的村民悲声道:“乡亲们!大家看看!这就是我们周家村现在的‘守村人’!祠堂重地,祖宗安息之所,被他搞得乌烟瘴气,连祖宗牌位都保不住了!长此以往,我们周家村还有什么安宁可言?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把信物交出来!”周满仓挥舞着胳膊吼道。
“对,交出来!让族老们主持!”
“周正,你先退一退吧……”
人群被煽动起来,质疑和要求的声音越来越大。
几位族老也被搀扶着到了门口,脸色难看地望着祠堂内的情景。
周正深吸一口气,体内业秤虚影微微震动,一丝微弱的功德之力流转,抵御着那越来越强的、混合了真实阴怨与人为引导的恶意压迫。
他知道,不能再让周广禄这样煽动下去了。
必须证明,问题不在他,而在祠堂本身被刻意激化的隐患,以及……那个隐藏在暗处下黑手的人。
他目光如电,射向周广禄:“三叔公口口声声说我惊扰祖宗,害牌位开裂。那您能否解释,为何偏偏是您兄长的牌位裂了,而其他更脆弱、更老旧的牌位却完好无损?为何您一到来,祠堂内的阴怨之气反而成倍翻腾,连我都感到心神被刺?您身上,又带着什么东西?”
“你……你血口喷人!”周广禄脸色微变,没想到周正如此直接,更没想到他似乎能察觉到什么。
他下意识地将提着风灯的手往后缩了缩,袖中那枚捏碎的骨片残渣,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阴冷的气息。
周正不再看他,转向所有村民,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各位叔伯,爷爷在世时常说,守村人守的是一方水土,更是人心公道。祠堂异动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致。根源在于地脉变化,刺激了沉淀多年的执念。若大家信我,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必尽力安抚先祖,平息此乱。若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最终落在周广禄那张因惊疑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若不信,硬要将此祸归咎于我,那我也无话可说。但请记住,”周正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刻意引动阴怨,搅扰祖灵安宁者,其自身业力,必反噬其身。”
周广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窜上脊背。
这小子……难道真的看穿了?
他正要厉声反驳,强撑场面,祠堂最深处,那片光线难以企及的、最为浓稠的黑暗角落里,一声清晰无比的、木头纤维彻底断裂的“咔嚓”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包括周广禄惊疑不定的目光,周正骤然绷紧神经的目光,林晚照瞬间苍白的脸色,全都猛地投向那个角落。
那里,一尊蒙尘已久、没有任何名字刻痕的旧木牌位,在摇曳的、不足以照亮一切的昏暗灯火中,从中间齐整整地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