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点。”我将定魄露涂在三支箭头上,箭尖泛起幽蓝微光,像凝结的霜。
我们贴着墙根潜行,纸鹤忽然停在半空,翅膀急促扑扇,却不再前进。
“有障。”阿蘅皱眉,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对着前方照去。镜中映出的不是巷子,而是一片浓雾,雾里隐约有黑影盘坐,诵经声若有若无。
“九幽锁魂阵。”她倒吸一口冷气,“布阵者修为不低,至少是真人境。”
“能破吗?”
“硬闯会惊动阵眼。”她咬唇思索片刻,忽然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你信我吗?”
她将银簪刺入自己指尖,血珠滴在铜镜上,低念:“借影藏形,以血为引,代步替身,去!”
铜镜嗡鸣,一道与她一模一样的虚影从镜中走出,朝前方缓步而去。那虚影刚踏入雾中,整条巷子骤然一暗,诵经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一声凄厉尖啸!
“快走!”阿蘅拉我疾冲,“替身只能撑十息!”
我们绕过阵法边缘,从一处塌了半边的柴垛翻进药铺后院。院中荒草及膝,枯藤缠柱,一口青苔斑驳的古井静静立在中央,井口盖着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但石板已被撬开一角,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井口。
井边,散落着几枚烧焦的符灰,还有一只断手,五指紧扣,掌心攥着半片玉珏。
我蹲下,拾起那只手。皮肉虽已腐烂,但指节修长,腕骨纤细——是个女子。更奇怪的是,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淡青色的胎记,形如柳叶。
“这胎记……”阿蘅声音微颤,“我见过。在《玄真观女弟子名录》里,有个叫‘柳含烟’的,胎记与此一模一样。她是观主亲传弟子,擅通灵问骨之术。”
我盯着那半片玉珏,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心口猛地一缩。
母亲闺名,沈含璋。
玉珏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另一半……在我怀里。
我颤抖着从贴身衣袋中取出那半块温润旧玉——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我襁褓里的唯一遗物。两片拼合,严丝合缝,中间浮现出一行极细的篆文:骨未寒,魂未散,子归时,门自断。
“这是……封印咒?”阿蘅喃喃。
我抬头望向井口,黑得仿佛能吞光。可就在这死寂之中,我竟听见一丝极轻的哼唱——是小时候母亲哄我入睡的摇篮曲。
“别靠近!”阿蘅一把拽住我,“那是引魂音!井底有东西在诱你下去!”
可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因为幻听,而是因为我看见井口边缘,有一道极淡的银痕——那是镇魂弓弦划过的印记。母亲当年,也用过这张弓。
“她来过这里。”我声音沙哑,“而且,她不是被埋进去的……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阿蘅脸色煞白:“那这口井,根本不是坟,是祭坛!”
话音未落,井底忽有红光一闪,紧接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井口四周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黑血,迅速凝成符文,竟是反向的“镇”字!
“不好!”阿蘅急退,“这是逆镇魂阵!有人想借你血脉,把井底的东西……拉上来!”
我猛地抽出一支箭,搭弓对准井口。弓臂上的黄符无风自燃,愿力如潮涌入经脉,烫得我眼前发黑。可我知道,这一箭不能射——若井底真是母亲遗骨,箭出即毁魂,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怀中的《镇魂弓谱》再次震动,一页自动翻开,浮现新字:以血为引,以骨为钥,以愿为薪,焚己照路。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弓弦上。
弓身银光暴涨,裂缝中竟生出细密符纹,如藤蔓缠绕。我闭眼,低语:“娘,若你在下面,就让我……带你回家。”
弓未拉满,弦已自鸣。
一道银线直射井底,无声无息,却让整口井剧烈震颤。黑血倒流,红光溃散,井底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似悲似喜。
雪花落在井沿,悄然化开,如同那夜红衣女尸脸上的泪。
井口的黑气散尽,雪也停了。
我收弓入鞘,手心还黏着血。阿蘅靠在井沿喘气,脸色白得像刚蒸出来的馒头,嘴唇却咬得发紫。她抬眼瞅我:“你那弓……是不是又裂了?”
“没裂。”我低头看弓,“它好像……活了。”
阿蘅翻了个白眼:“死物成灵,不是好事就是大祸。你可悠着点,别哪天它自己飞出去射你。”
我懒得回嘴,只把弓背好,伸手拉她起来。她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刚才以血破阵,耗损不小。
“走吧,”我说,“西巷不能久留。”
我们刚拐出巷口,迎面撞上一个提着油灯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乱糟糟扎成两个鬏,手里还抱着个陶罐,罐口塞着红布,隐隐有腥气透出。
“哎呀!”她差点撞上我胸口,后退两步,眼睛亮得吓人,“沈烬?李昭蘅?你们怎么在这儿?我正找你们呢!”
阿蘅一见她就皱眉:“你又偷炼尸油?那罐子别晃,我闻着想吐。”
妙真嘿嘿一笑,把罐子藏到身后:“这不是尸油,是‘醒魂露’!刚从三具游尸脑门里榨出来的,纯得很!对了,你们井底的事我感应到了——你娘设的是‘逆镇魂阵’没错,但那阵眼底下,其实压着一道秘境入口。”
我心头一紧:“界门?”
“不是界门,是‘心渊秘境’。”妙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传说人心执念太重,死后不散,就会在地脉薄弱处凝成秘境。你娘跳井那天,满城丧尸都跪着不动,知道为啥吗?因为她不是死,是‘封’。用自己当锁,把邪祟关在井底,顺便……把秘境也封住了。”
阿蘅扶额:“所以现在封印解了?”
“差不多。”妙真点头,“不过别慌,秘境没全开,只裂了条缝。但——”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我的下巴,“恶念已经开始外溢了。今晚子时前,必须找到‘镇心钉’,否则整条西巷的人都会变成‘念尸’——不是吃人的那种,是被执念操控的傀儡,比丧尸难缠十倍。”
我皱眉:“镇心钉在哪?”
妙真眨眨眼:“杂货铺。老瘸子王三的铺子。”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王三的杂货铺,就在西巷口,卖些针线、蜡烛、腌菜坛子,偶尔也收点旧铜钱。谁都知道他腿瘸,脾气怪,但从没人见过他关门。
“他要是普通人,早被丧尸啃干净了。”阿蘅低声说。
“所以他不普通。”我迈步,“走。”
杂货铺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只有柜台后一盏豆大的油灯。王三不在。
货架歪斜,地上散落着几枚铜钱,一枚还沾着血。阿蘅蹲下捡起铜钱,指尖一触,眉头就皱紧了:“阴符刻在背面……这是‘引魂钱’。”
妙真突然“嘘”了一声,耳朵竖起来:“听。”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嗒嗒”,而是整齐、缓慢,像有人列队行走。
“念尸来了。”妙真小声说,“它们认得镇心钉的气息,会循着来抢。”
我抽出箭,搭在弦上,没拉满,只让弓弦嗡鸣一声。气劲震得货架上的瓷碗叮当作响。
“别打草惊蛇。”阿蘅拉住我,指了指柜台底下,“看。”
那里有个暗格。我掀开木板,里面躺着一根乌木钉,长不过三寸,钉头刻着莲花纹,却泛着诡异的青光。
“就是它。”妙真眼睛放光,“快拿!”
我刚伸手,门外“砰”一声巨响!
门被撞开,三个“人”站在门口。穿的是街坊的衣服,脸却僵硬如泥塑,眼神空洞,嘴角却咧到耳根,笑得瘆人。
“王婶?赵铁匠?”阿蘅认出其中两人,声音发颤。
“别喊名字!”妙真急道,“一喊名字,它们就记得你是谁,执念会更强!”
银光一闪,正中中间那“人”眉心。可箭竟“叮”一声弹开,连皮都没破。
“没用的!”妙真跺脚,“念尸无实体,伤肉身没用!得用愿力,或者——”
阿蘅突然从袖中甩出三张黄符,口中疾念:“北斗七元,破妄显真!”
符纸燃起幽蓝火焰,贴上念尸额头。三人动作一顿,脸上笑容扭曲,随即“噗”地化作黑烟散去。
“或者用这个。”阿蘅喘着气,冲我挑眉,“下次信我?”
我没答话,一把抓起镇心钉。入手冰凉,却有心跳般的微震。
就在这时,柜台后传来咳嗽声。
王三拄着拐杖走出来,脸色灰败,左眼浑浊,右眼却亮得吓人。他盯着我手里的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小子,你娘当年……也是这么拿走第一根钉的。”
我浑身一僵:“你认识我娘?”
王三没回答,只缓缓抬起手,指向屋顶:“来不及解释了。它们……来了。”
屋顶“咔嚓”一声裂开,无数黑丝垂落,如蛛网般蔓延。每根丝线上,都挂着一张人脸——全是这些年死在西巷的人。
妙真脸色煞白:“糟了……秘境裂缝扩大了!这是‘千面怨网’!”
阿蘅一把拽住我手腕:“跑!”
我们撞开后门冲进雪地。身后,杂货铺轰然塌陷,黑丝如潮水般追来。
我反手一箭射向空中,弓弦震鸣,银光炸开如烟花。
黑丝顿了一瞬。
银光炸开的刹那,雪地映出一片惨白。那光不似寻常箭火,倒像是从弓身里迸出的一缕魂魄——清冽、孤绝,带着一丝我从未察觉的哀鸣。
黑丝果然迟滞了一瞬,但只一瞬。它们如活物般扭动,人脸在丝线上呜咽低语,声音重叠成一片混沌的哭嚎:“沈娘子……你答应过带我们走的……”
我心头猛地一刺。娘亲的名字被这些怨灵念出来,竟让我脚步踉跄了一下。
“别听!”阿蘅用力拽我,“那是心渊的饵!执念化声,专勾人心软处!”
妙真跑在最前头,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陶罐,边跑边回头喊:“往城隍庙去!那里有残存的香火愿力,能挡一阵!”
雪又开始飘了,细碎如盐,落在脸上却烫得生疼。身后黑丝蔓延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积雪焦黑,草木枯萎。西巷本就荒凉,此刻更像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
我们拐进一条窄巷,两侧屋檐低垂,几乎遮住天光。阿蘅忽然停下,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铃,轻轻一摇。
声音极轻,却让追来的黑丝骤然缩回半寸。
“这是……”我喘着气问。
“你娘留下的‘守心铃’。”她没看我,只盯着前方,“当年她封井前,托人交给我的。说若有一日你回来,便以此铃护你三步。”
妙真这时插嘴:“别煽情了!城隍庙还有半里,可前面路口……有东西堵着。”
我眯眼望去——巷口站着一人,披着破旧蓑衣,背对我们,手中拄着一根竹杖。身形瘦削,却站得笔直如松。
“不是念尸。”阿蘅低声道,“没有执念波动……是活人?”
那人缓缓转身。
蓑帽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皱纹深如刀刻,双目却清明如少年。他看见我,微微一笑,声音沙哑却温和:“小烬,你终于来了。”
我浑身血液仿佛凝住。
这声音……我听过。在梦里,在娘亲留下的那卷残破《镇魂录》末页,夹着一张泛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若弓鸣,寻青崖。”
而这张脸——正是画中那位“青崖先生”。
“你是谁?”我握紧弓,指节发白。
老人不答,只将竹杖往地上一顿。霎时间,整条巷子的地砖缝隙中,竟钻出无数青藤,缠绕而上,织成一道藤墙,将追来的黑丝暂时隔断。
“我是守门人。”他看向我手中的镇心钉,“也是你娘当年,未能救下的最后一人。”
风雪中,他缓缓摘下蓑帽,露出额角一道焦黑的烙印——形如莲花,与镇心钉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心渊秘境,不是封印之地。”他声音低沉,“是你娘为你留下的……试炼场。”
阿蘅却突然脸色大变:“糟了!镇心钉在吸你的血!”
我低头一看,那枚钉子果然正从掌心吸血,像条小蛇似的,一吞一咽。疼倒不疼,就是怪瘆人的。
“别拔!”阿蘅一把按住我的手,“它认主了,硬拔会断你经脉!”
我皱眉:“你早知道?”
“我哪知道!”她急得直跺脚,“这玩意儿明明是镇压执念用的,怎么反倒成了活物?”
妙真在旁边咯咯笑起来,蹦跶着凑近:“哥哥,你娘可真疼你呀——把整座秘境都炼成你的磨刀石啦!”
我没理她,只盯着青崖先生:“试炼场?什么意思?”
老人没答,反而指向巷尾:“快走,怨网撑不了多久。去陨星坑,那里有你娘留下的‘回魂引’,能稳住镇心钉。”
话音未落,藤墙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黑丝如针,刺穿青藤,朝我们疾射而来!
“跑!”我拽起阿蘅就冲。
身后传来妙真清亮的笑声:“等等我嘛——我还没偷够符呢!”
阿蘅边跑边骂:“你又偷我符?上回那张‘雷火符’是不是你顺走的?害我差点被尸王啃了屁股!”
“哎呀,那符放你袖子里都发霉了,不如给我玩玩嘛!”妙真嬉皮笑脸,脚尖一点,竟踩着屋檐飞掠而过,轻功好得不像个疯丫头。
我们一路狂奔,穿过塌了半边的酒肆、烧焦的布庄,最后钻进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夹道。风雪渐小,前方豁然开朗——一个直径百步的巨坑横在眼前,坑底漆黑如墨,边缘结着冰霜,隐约有淡紫色雾气缭绕。
“陨星坑?”我眯眼。
“对。”青崖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坑沿,蓑衣滴水,声音沉沉,“三十年前,天外陨铁坠于此地,砸出此坑。你娘以陨铁为基,布下九重封印,藏‘回魂引’于坑心。”
阿蘅掏出罗盘,指针疯转:“不对……坑里有活人气!”
我心头一紧:“丧尸?”
“比那还糟。”她脸色发白,“是灵体附身——有人被怨魂上了身,正在坑底布阵!”
话音未落,坑底忽地腾起一道赤红符光,紧接着,一张熟悉的黄符飘上半空——正是阿蘅今早画的“北斗镇魂符”!
“我的符!”阿蘅惊叫,“谁偷了我的符匣?!”
妙真突然不笑了,小脸绷得紧紧的:“不是我偷的……是我看见有个穿黑袍的,半夜摸进你房里,拿走了符匣和……你爹的骨灰坛。”
“什么?!”阿蘅声音都变了调。
我立刻搭弓,虽无箭,但气机已锁住坑底:“出来。”
坑中寂静片刻,随后,一个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沈烬……你还记得玄甲军第七营,三百二十七人,是怎么死的吗?”
那是我这辈子最不愿回想的夜——全营被一种无声无息的“念尸”屠尽,只有我因外出巡哨活了下来。事后查无凶手,只在尸堆里找到一枚带莲花烙的铜钱。
“你是谁?”我咬牙。
黑影自雾中缓缓升起,披着破烂黑袍,脸上覆着一张纸面具,面具上用朱砂写着一个字:债。
他抬起手,手中赫然是阿蘅的符匣,还有一只青瓷小坛——李家祖传的骨灰坛。
“我是你欠下的债。”他声音忽男忽女,似多人齐语,“你娘封印了我们,却没杀我们。如今秘境将崩,执念反噬……你,得还。”
阿蘅突然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别信他!那是‘千面怨网’的分身,专挑人心最痛处下手!你越信,它越强!”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弓弦。
“我不还。”我说,“债,该由执念自己讨。而我——只负责送你们回阴间。”
话落,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掌心镇心钉上。
钉子嗡鸣,骤然发亮,一道金线直射坑底!
黑袍人惨叫一声,面具裂开,露出底下无数张扭曲人脸——全是当年第七营的弟兄!
妙真忽然跳到我肩上,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符:“喏,我藏了这张‘破妄符’好久,本来想换糖吃的……现在给你啦!”
我一愣:“你还有良心?”
“少废话!”她翻白眼,“快贴他脑门上!”
我一把接过符纸,指尖触到那熟悉的朱砂纹路——正是阿蘅最拿手的“破妄符”,只是边角被咬得参差不齐,像是从嘴里硬抠出来的。
“你藏哪儿了?”我一边问,一边纵身跃下陨星坑。
寒气扑面而来,坑底竟比想象中温暖。紫雾如活物般缠绕脚踝,带着一股腐甜的香气。黑袍人踉跄后退,面具碎裂处涌出黑烟,那些扭曲人脸嘶吼着:“沈烬……你逃不掉……你欠我们的命……”
“命不是这么算的。”我冷声道,足尖点地,借力腾空,将符纸拍向他额心。
符纸未至,那人忽然抬手一扬——青瓷骨灰坛脱手飞出!
“别碰!”阿蘅在坑沿尖叫。
坛子在半空炸开,灰白骨灰混着紫雾弥漫开来,竟凝成一道虚影:一个穿旧布衣的老者,背微驼,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杆。
那是阿蘅的父亲,李守拙。
“爹……”阿蘅声音颤抖,几乎要跳下来。
我心头一沉——千面怨网果然狡猾,它不只攻我,连阿蘅也成了靶子。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妙真突然从坑沿倒挂下来,小手一甩,三枚银针钉入骨灰虚影眉心、喉结、心口。虚影一滞,随即溃散。
“幻象也敢装长辈?”她啐了一口,“老娘偷符是调皮,偷命可不行!”
黑袍人发出一声尖啸,身形骤然膨胀,化作一团蠕动黑雾,无数手臂从中伸出,抓向我们三人。
我掌心镇心钉嗡鸣不止,金线如蛇游走周身,却隐隐有滞涩之感——它在吸我的血,也在耗我的神。
“撑不住了?”妙真落在我身边,难得正经,“你娘留的‘回魂引’还在坑心,但得有人去取。我和阿蘅拖住它。”
“你?”我瞥她一眼,“你能行?”
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可是偷过阎王爷生死簿草稿的人——虽然只偷到一页,还是错的。”
阿蘅已跃下坑底,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七枚铜钱,按北斗方位撒出,口中念咒:“天枢不动,贪狼守门,破军斩妄,七星照魂!”
铜钱落地即燃,蓝焰升腾,竟将黑雾逼退三尺。
黑袍人怒吼:“你们不懂!执念不灭,秘境必崩!唯有以血偿债,方能平息!”
“放屁!”妙真蹦到一块陨铁残片上,掏出个油纸包,撕开——里面竟是半块桂花糕,“你见过哪个债主吃糖还债的?我偏不信这套!”
她把桂花糕往空中一抛,双手结印,口中念道:“甜香引路,童真为灯,破你千面,照我本心!”
那糕点竟在半空化作一道柔和白光,如月华倾泻,照得黑雾滋滋作响。
我趁机冲向坑心——那里有一座由陨铁铸成的小塔,仅三寸高,塔顶悬着一枚青玉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清越之声。
那便是“回魂引”。
可刚踏近三步,脚下地面忽软如泥,我整个人往下陷去!
“小心!”阿蘅惊呼,“是‘沉魂沼’!你娘设的最后关卡——非至亲之血不能过!”
我低头一看,双腿已没入黑泥,冰冷刺骨,仿佛有无数亡魂在拉扯。
掌心镇心钉猛地一烫——它在回应。
我咬牙,反手一划,割开手腕,鲜血滴落泥中。
泥沼竟缓缓凝固,化作一条血色小径,直通塔前。
我踉跄上前,伸手取下青玉铃铛。
铃声一响,整座陨星坑震动起来。
黑雾中的千面怨网发出凄厉哀嚎,那些人脸开始剥落、消散。
“不……不该是这样……”它喃喃,“回魂引……不是用来封印我们的吗?”
我握紧铃铛,感受其中温润灵力,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娘没想封印你们。”我抬头,声音平静,“她留下回魂引,是给你们指路——让你们记得自己是谁,然后……安心走。”
坑沿上,妙真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哎哟,累死我啦……下次再打架,得先吃饱。”
阿蘅却盯着我手中的铃铛,眼中含泪:“原来……她早知道我们会来。”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紫雾渐散,坑底露出干涸的陨铁地面,上面刻满古老符文,此刻正一一亮起,如星辰归位。
远处,传来低沉钟声——那是皇城方向,大周国寺的丧钟。
秘境将崩,而真正的乱世,才刚刚开始。
我握紧回魂引,那铃铛冰凉,却在我掌心微微震颤,仿佛有心跳。
“别愣着了!”妙真一骨碌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灰,“再不走,这坑塌了,咱们就得跟那些怨魂一块儿埋了。”
阿蘅抹了把眼睛,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咬破指尖在上面飞快画了几笔:“东南角有裂隙,能出去。但……外面有东西在等我们。”
我眯眼望向坑口——风停雪歇,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甜味,那是尸气。不是普通丧尸,是被炼过的。
“妙真,”我低声问,“你是不是又拿活人喂过你的‘小宝贝’?”
她吐了吐舌头:“才没有!我最近改吃素了……顶多偶尔喂点老鼠。”
阿蘅翻了个白眼:“上回你说喂的是‘灵鼠’,结果那玩意儿半夜啃穿了驿站的墙,还叼走了我的胭脂盒。”
“那盒子现在还在它肚子里发光呢!”妙真得意地晃脑袋,“多好的辟邪法器,省得你买新的。”
我没理她们斗嘴,弓已搭在臂上,虽无箭,但气机已锁住坑口。果然,几道黑影从边缘探出头来——皮肤青灰,眼窝深陷,指甲长如钩,但动作整齐划一,像被人牵着线。
“控尸傀。”阿蘅脸色一沉,“有人用北斗残阵反炼尸兵……这手法,像是北境‘阴符门’的余孽。”
“管他谁家的,挡路就拆。”我抬手,空弦一震。
嗡——
无形之箭撕裂空气,最前头那具尸傀脑袋直接炸开,黑血溅了一地。可它身子没倒,反而四肢抽搐着继续往前爬。
“坏了!”妙真跳脚,“它们被‘连魂钉’串着!杀一个,其他会狂化!”
话音未落,剩下五具尸傀齐齐仰头,发出尖啸,速度陡增,直扑坑底!
她早有准备,三道符往地上一拍,口中念诀:“天枢镇东,天璇守南——起!”
金光自符纸迸发,勾连成北斗之形,将我们三人护在中央。尸傀撞上光幕,顿时冒起黑烟,嘶吼不止。
可那光幕也在剧烈晃动。
“撑不了多久!”阿蘅咬唇,“它们体内有陨铁碎片,能抗符力!”
我心头一凛——陨星坑里的陨铁,本就是镇压怨气之物,如今却被用来炼尸,简直荒谬。
“妙真,你不是说你有新招?”我侧头问。
她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偶,模样竟跟我有七分像。“这是我昨夜偷偷用你掉的头发扎的‘替身傀’,借你一点气运,应该能骗过它们片刻。”
“你什么时候拿我头发的?”我皱眉。
“你睡着打呼的时候。”她眨眨眼,“声音像受伤的狼,吵死了。”
就在这时,光幕“咔”一声裂开细纹。
“快!”我一把抓过木偶,咬破手指在它眉心点了一滴血。木偶双眼骤亮,腾空而起,悬在半空,摆出我惯常拉弓的姿势。
尸傀果然被吸引,齐刷刷转向木偶,扑了过去。
“走!”我拽住阿蘅手腕,妙真紧跟其后,三人从光幕缺口冲出,沿着干涸的陨铁地面狂奔。
身后传来木偶碎裂的脆响,尸傀暴怒的嘶吼紧追不舍。
“前面有个塌洞!”阿蘅指着左侧,“能钻!”
我们一头扎进狭窄的岩缝,勉强挤进去。尸傀体型太大,卡在洞口疯狂抓挠,指甲刮在陨铁上,火星四溅。
我靠在冰冷石壁上喘气,忽然觉得不对劲——这洞太干净了,连蛛网都没有。
“有人来过。”我低声道。
妙真鼻子抽了抽:“还有香……不是道观的香,是……胭脂混着尸油的味道。”
阿蘅脸色变了:“花魁楼的人?”
我心头一沉。花魁楼表面是青楼,实则是江湖情报与黑市交易的老巢,楼主“玉面罗刹”据说能驭百鬼,连玄甲军都忌惮三分。
正想着,洞深处传来轻笑。
“哟,这不是沈大神射手么?”一个女子声音悠悠飘来,带着几分慵懒,“带着两个小美人,躲我家后院做什么?”
火折子亮起。
昏黄光线下,一个红衣女子倚在石壁上,手持团扇,眼尾描金,唇若点朱。她脚边蹲着一只白骨雕成的小猫,正用爪子拨弄一枚带血的铜钱。
“玉面罗刹。”我冷冷道,“你的人在炼尸?”
她掩嘴轻笑:“奴家只是做生意罢了。有人出高价,要你们三个的命——尤其是你,沈烬,活的最好,死了也行。”
阿蘅悄悄摸出一道符,却被我按住手。
“你不敢动手。”我说,“否则刚才我们就死在洞口了。”
她笑意更深:“聪明。不过……”她忽然扬手,团扇一挥。
洞内光影扭曲,刹那间,我眼前景象骤变——
阿蘅浑身是血,倒在我怀里,喃喃道:“沈烬……你答应过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
我心头剧震,几乎要伸手去抱她。
但下一瞬,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刺醒神志。
“幻象。”我冷声道,“你连我娘留下的回魂引都骗不过,还想骗我?”
玉面罗刹笑容一滞。
妙真趁机从袖中甩出一串纸人,落地即燃,化作青烟弥漫。
“跑!”她尖叫。
我们三人转身就往另一头冲,身后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咒骂:“给我追!活的不要也罢!”
岩洞尽头豁然开朗,竟是陨星坑另一侧的出口。寒风扑面,远处皇城方向,丧钟又响了一声,悠长而悲凉。
我回头看了眼坑底——紫雾彻底散尽,符文黯淡,仿佛从未存在过。
“走。”我拉起阿蘅的手,“乱世开始了,咱们得活着,才能知道真相。”
妙真蹦蹦跳跳跟上来,嘴里还哼着小调:“沈烬哥哥背锅,阿蘅姐姐画符,妙真我嘛……负责偷饭吃!”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我眯起眼,望向皇城方向——那口丧钟还在余音里震颤,一声比一声沉,仿佛整座大周都压在了那铜舌之上。
“别哼了。”我侧头对妙真道,“你再唱一句,我就把你塞进刚才那洞里喂尸傀。”
她立刻噤声,但眼睛亮晶晶地偷笑,显然没当真。阿蘅倒是没说话,只是悄悄把另一只手也攥紧了袖中的符纸,指节泛白。
我们沿着陨星坑外缘疾行,脚下是冻得发脆的枯草,每一步都踩出细微的碎裂声。远处隐约传来犬吠,不是寻常家犬,而是玄甲军养的“噬魂獒”——那些畜生能嗅出活人魂魄里的恐惧,一闻到就狂吠不止,接着便是铁蹄踏雪、箭雨倾天。
“往西。”我低声道,“绕过黑水驿,那儿有条废弃的漕渠,能通到城南荒庙。”
“荒庙?”妙真皱眉,“那地方不是三年前就被雷劈塌了?连鬼都不愿住。”
“正因如此,才没人盯着。”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娘曾在那里藏过东西。”
阿蘅脚步微滞,没问是什么。她知道,有些事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会死人——或者,死的已经不只是人。
我们沉默着赶路,直到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一道断墙横在眼前。墙后便是黑水驿旧址,残垣断壁间杂草疯长,几具干尸吊在枯树上,随风轻轻晃荡,衣裳早已褪成灰白,却仍能看出是玄甲军的制式。
“别看。”我拉住阿蘅的手腕,不让她抬头。
可她还是看了,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尸体腰间——半截玉佩垂着,刻着“沈”字。
那是我爹的佩玉。
我喉头一紧,却没停步。有些痛,只能埋进骨头里,等夜深人静时再慢慢嚼碎咽下。
妙真忽然拽我衣角,声音压得极低:“沈烬,你看那狗。”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驿站废墟角落,一只噬魂獒伏在地上,脊背弓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没叫,反而像是……在害怕。
更奇怪的是,它面前站着个穿灰布僧袍的小和尚,赤脚踩雪,手里捧着一只破木鱼,正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咚。咚。咚。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四周的尸气如潮退去。
“这小和尚……”阿蘅喃喃,“身上没有一丝阳气,也没有阴气,像……空的。”
我眯起眼。空,是最危险的状态。佛门有“真空妙有”之说,但若真修到那种境界,怎会孤身出现在这尸横遍野之地?
小和尚忽然转过头,朝我们这边望来。他面容清秀,眼神澄澈,嘴角还带着点孩子气的笑意。
“三位施主,”他声音清亮如泉,“可是要去城南?”
我没答,只问:“你是谁?”
他歪了歪头,木鱼停了一瞬,又敲起来:“无名无派,不过是个替人守门的。”
“守什么门?”
“守……‘归墟之门’。”他轻声道,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回魂引上,“铃铛响了,门就快开了。你们若不去,天下便无人能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