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却脸色更沉:“丙字库……那是专门存放‘活祭品’的地方。清漪师姐的炉芯,恐怕也是从那儿来的。”
我心头一凛,低头看向昏迷中的清漪——她脖颈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暗红印记,形如锁链,正缓缓蠕动。
“糟了。”阿蘅声音发颤,“这是‘幽冥契’……她快被拉进九幽了。”
妙真收起嬉笑,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丸塞进清漪嘴里:“尸王髓混朱砂,能撑半个时辰。但得尽快找到‘断契符’,否则她魂飞魄散,肉身成傀。”
我望向城中心那座高耸的钟楼——那里曾是玄甲军瞭望台,如今塔顶悬着一面巨大的青铜镜,镜面幽黑,正缓缓转动,对准我们所在的方向。
“谢无咎在钟楼。”我说,“他在等我们送清漪过去,完成最后的献祭。”
阿蘅咬唇:“可我们没时间布阵,也没法硬闯。”
妙真忽然神秘一笑,从发髻里拔下一根木簪,在掌心划了一道:“谁说没法?我有个老朋友,欠我一条命——现在,该还了。”
她将血滴入地上积水,口中念咒。
水面泛起涟漪,一只苍白的手缓缓伸出,抓住她的手腕。
那是个穿破旧道袍的少年尸,面容清秀,眼神却空洞如井。
“这是我师兄,三年前被谢无咎炼成‘守界尸’。”妙真轻声道,“但他还记得我。”
少年尸僵硬地点头,指向钟楼后巷:“密道……通地窖……有旧符……”
少年尸的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话音未落,便已缩回水中,只余一圈涟漪在血水里缓缓荡开。妙真收手入袖,神色难得凝重:“他撑不了多久,地窖里的旧符若还在,或许能破钟楼的镜界。”
阿蘅点头,迅速从包袱里取出一卷残破的羊皮图,指尖点向图中一处:“这是玄甲军旧营地下排水图,当年我爹参与修缮过。密道入口应在钟楼西侧三丈外的枯井——但井口早被填了。”
“填了就挖。”我将短弓背回身后,抽出腰间横刀,“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地窖。”
三人不再多言,扶起清漪,悄然贴着墙根前行。夜风裹挟着焦糊与腐臭的气息,远处火光渐弱,却有更多窸窣声自街巷深处传来,似有无数脚步在暗处徘徊。我们屏息疾行,妙真不时撒出几粒青灰色药丸,落地即化烟,遮掩气息。
不多时,枯井果然出现在视野中,井口堆满碎石与断木,显然被人刻意封死。我正欲上前清理,妙真却按住我肩:“别动。井沿上有‘缚魂钉’,硬拆会惊动守阵尸傀。”
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轻轻贴在井壁某处。铜钱嗡鸣一声,竟自行嵌入石缝,旋即整口井发出低沉的“咔哒”声,碎石簌簌滑落,露出下方幽深洞口。
“这是我师兄当年留下的‘引路钱’。”妙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总说,欠我的,要还。”
地窖阴冷潮湿,霉味混着陈年朱砂的气息扑面而来。阿蘅点燃一道无烟符,微光映出四壁——墙上贴满褪色符纸,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桃木剑、破碎的罗盘,还有半截焦黑的令旗,旗上隐约可见“玄甲”二字。
“是玄甲军术士的藏符室!”阿蘅快步上前,拂去尘土,从墙角铁匣中取出一叠黄符,“断契符……在这里!”
她展开符纸,脸色却骤然一白:“缺了最后一笔——符心未点,无法启用。”
“谁画的?”我问。
“是我娘。”阿蘅声音微颤,“她当年是玄甲军首席符师……这符,本该由她亲手完成,却在大婚前夜失踪。”
妙真忽然凑近,盯着符纸边缘一行小字:“‘若符未成,以血为引,以骨为笔’……阿蘅,你有她的遗物吗?”
阿蘅沉默片刻,从颈间解下一枚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作并蒂莲,莲心一点朱砂早已黯淡。
“这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她咬唇,将玉簪递出。
妙真接过,毫不犹豫地用刀尖刮下簪尾一点玉屑,混入自己掌心血中,蘸指为笔,在符纸中央飞速勾画。符成刹那,整张黄纸泛起淡淡金光,随即隐去。
“成了。”妙真喘了口气,将符塞入清漪衣襟,“现在,她魂魄暂时稳住了。但谢无咎若启动镜界,九幽之力仍会强行拉扯——我们必须在他完成‘阴阳合卺’前毁掉青铜镜。”
我望向地窖尽头一道铁门,门上刻着八卦锁:“后面通钟楼?”
少年尸的声音忽又在耳边响起,虚无缥缈:“门后……有‘影’……别信眼睛……”
话音消散,地窖忽然剧烈晃动,头顶泥土簌簌落下。远处,钟楼方向传来悠长而诡异的钟声——铛、铛、铛……共九响,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上。
“他在催魂。”阿蘅脸色苍白,“九响毕,清漪的魂就会被彻底抽离。”
我握紧刀,走向铁门:“那就别让他敲第十下。”
妙真跟上来,忽然低声说:“沈烬,若待会儿你又看见你娘……别回头,也别应声。那不是她,从来都不是。”
我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整个冬天塞进了这地窖里。我眯了眼,手按在刀柄上没松。
“这味儿……不对。”妙真皱着鼻子嗅了嗅,“不是尸臭,是……玄晶腐?”
阿蘅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掐诀,符纸燃起幽蓝火焰:“玄晶洞?可钟楼底下哪来的玄晶矿脉?”
“谢无咎挖的。”我低声道,“他早在这儿布好了局。”
我们三人踏进洞中,脚下踩的不是泥土,而是泛着微光的碎晶石,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脆响,像踩在冰碴子上。洞壁嵌着几块残破的青铜镜片,映出我们扭曲的倒影——一个头、两个身子、三条腿,乱七八糟。
“别看镜子!”阿蘅一把拽住我的胳膊,“镜中有‘影’,会引魂离体!”
我甩开她,却瞥见镜中自己身后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长发遮面,嘴角咧到耳根。
“沈烬!”妙真猛地拍我后颈,“回神!那是你心里的鬼!”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喉头,眼前幻象顿时碎成齑粉。再看那镜面,只剩我们三人狼狈模样。
“这地方邪门得很。”阿蘅擦了擦额角冷汗,“我爹留下的符图说,玄晶能聚阴不散,若被炼成阵基,连界门都能撑开一线……难道谢无咎想放‘那边’的东西进来?”
“不止。”妙真蹲下,指尖沾了点地上渗出的黑水,舔了一口,立刻呸呸吐掉,“呕!掺了活人血和幽冥契灰!这老贼拿九幽司的祭品喂矿,硬生生把死地养成了活穴!”
我心头一沉。活穴一旦成型,界门便如溃堤之口,别说清漪,整座城都得陪葬。
正说着,前方岔路忽传来窸窣声。不是丧尸拖沓的脚步,倒像……有人在笑?
“谁?”我搭箭上弦,虽未持弓,但气已凝于指间。
“哎哟,三位贵客来得真巧。”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右侧洞口飘出。紧接着,一个穿破烂道袍、腰挂酒葫芦的少年晃了出来,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手里还拎着半只烤鸡。
“你是谁?”阿蘅警惕地捏紧符纸。
“贫道姓苟,单名一个‘剩’字。”他咬了口鸡腿,油乎乎地咧嘴一笑,“苟剩,苟延残喘那个苟,剩饭剩菜那个剩。前青鸾观弃徒,现江湖野道士,兼职捉妖、算命、代写休书——价格好谈。”
妙真眼睛一亮:“苟剩?你不是十年前偷了观里《炼魄手札》跳崖自尽了吗?”
“跳是跳了,没死成。”苟剩耸耸肩,“摔进尸堆里,被一群守界尸当兄弟养了三年。后来发现它们不吃素,我就改吃素了。”
我盯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谢无咎雇我来看门。”他嘿嘿一笑,忽然神色一肃,“但我反水了。那老东西拿活人炼‘影傀’,连我养的尸狗都看不下去,昨夜咬断绳子跑了。”
“影傀?”阿蘅脸色变了,“就是镜中那些假人?”
“对喽!”苟剩打了个响指,“你们刚才看到的‘娘’,就是影傀借你心魔显形。真正的杀招在洞底——那面主镜连着界门缝隙,谢无咎要用清漪的纯阴之魂当钥匙,彻底打开它。”
我握紧刀:“带路。”
苟剩却摇头:“我不去。我怕死。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别信眼睛,也别信耳朵。那镜子会学你说话,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妙真忽然问:“你既反水,为何不毁镜?”
苟剩苦笑:“试过。刚靠近三丈,就被自己的影子掐住了脖子。那玩意儿……认主,也认仇。”
话音未落,洞顶一块玄晶轰然坠落!我侧身闪避,却见那碎片落地竟化作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人,手持长刀,眼神冰冷。
“糟了!”阿蘅急喊,“影傀成形了!”
那“我”二话不说,举刀劈来。我空手迎上,气贯指尖,一记虚弓震出——无形箭气撕裂空气,直穿其胸。
“影傀”身形一滞,却未倒下,反而咧嘴笑了:“沈烬,你娘临死前说……你终究护不住任何人。”
声音,是我娘的。
我心头剧震,几乎要应声。
“别听!”妙真尖叫,手中玉簪猛然插地,一道金光炸开,“断契符•破妄!”
金光扫过,“我娘”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影傀浑身冒烟,惨叫一声,化作黑雾消散。
我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
“快走!”苟剩突然指向左侧小道,“主镜在尽头,但谢无咎设了三重幻障。记住——看见熟人,别认;听见哭声,别停;若见自己跪地求饶……”
他顿了顿,灌了口酒,咧嘴一笑:“那就踹他一脚,准是你。”
我没答话,迈步向前。
身后,阿蘅小声问:“他靠谱吗?”
妙真哼了一声:“反正比某些装高冷结果差点被幻象骗哭的人强。”
我懒得回头,只将刀鞘往地上一磕,碎晶石应声裂开一道细纹。
“少废话,跟上。”
小道比先前更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洞壁上的玄晶不再泛光,反而吸光似的黑沉沉一片,仿佛整条路都被吞进某种活物的腹中。脚步声被吃掉了,连呼吸都显得太响。阿蘅在后头低声念咒,指尖符火微弱如萤,勉强照亮前方三尺。
忽然,妙真停住。
“怎么了?”我压低嗓音。
她没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左侧——那里本该是实心岩壁,此刻却浮现出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烛光,还有一缕熟悉的沉水香。
那是我幼时家中书房的味道。
“别看。”我咬牙,一把拽住妙真手腕,“幻障。”
可她挣了一下,声音发颤:“……是你爹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果然,门内传来翻书声,接着是一句温和低语:“烬儿,夜深了,莫再练刀。”
那声音……一字不差,连尾音微顿的节奏都像从记忆里剥下来的。
阿蘅急道:“快走!这是第二重幻障——‘归心引’!专攻执念最深之人!”
可我的脚像生了根。十年了,自那夜大火焚尽沈家满门,我再没听过这声音。哪怕是在梦里,也总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
苟剩那混账说得对:若见自己跪地求饶……那就踹他一脚。
可我没跪。我只是站在那儿,喉结上下滚动,指甲掐进掌心。
“沈烬!”妙真突然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你爹早死了!死在谢无咎的毒火里!现在叫你的,是吃人魂魄的鬼!”
火辣辣的疼让我清醒。我深吸一口气,反手抽出腰间短匕,狠狠掷向那扇门——
木门炸裂,烛光熄灭。但碎片落地时,竟化作无数纸钱,纷纷扬扬飘落。每一张上都写着我的名字,墨迹未干,血红刺目。
“第三重了。”阿蘅声音发紧,“‘名缚’……它在用你的真名锁魂!”
我立刻咬破舌尖,在掌心疾书一道匿形符——这是娘教我的保命术,以血为墨,隐真名于气海。符成刹那,那些纸钱骤然燃起青焰,烧得干干净净。
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圆形石室中央,立着一面高三丈的青铜古镜。镜面如水,不断泛起涟漪,映出的却不是我们,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天裂如蛛网,地涌黑泉,远处有无数扭曲人影匍匐爬行,发出无声嘶吼。
界门缝隙。
镜前,清漪被铁链锁在祭坛上,白衣染血,双目紧闭。她额心一点朱砂符印,正缓缓渗出黑气。
而谢无咎背对我们站着,手中托着一颗跳动的心脏——那心脏通体漆黑,表面缠绕着细如发丝的银线,每跳一下,镜中荒原就震颤一分。
“来得正好。”他缓缓转身,脸上竟带着悲悯笑意,“沈烬,你可知这颗心是谁的?”
我没答,刀已出鞘三寸。
他轻轻一捏,黑心爆裂,银线如蛇窜入镜中。霎时间,镜面涟漪平复,荒原景象清晰如临其境——而那无数爬行的人影,齐刷齐抬起头,露出一张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是你娘的。”谢无咎轻声道,“十年前,她自愿献心,只为换你一线生机。可惜啊……”他摇头,“你终究还是走到这里,亲手替她完成未竟之事。”
阿蘅失声:“不可能!沈夫人死于火场,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谢无咎笑了,“那火,是我放的。而她的心,早在火起前就被我取出,养在这玄晶矿脉深处——纯阴之体,至亲之血,才是开启界门最完美的钥匙。”
妙真猛地抓住我手臂:“别信他!他在乱你心神!”
可我已经听见了。
极轻、极远,一声叹息,从镜中传来——
那声叹息像一根冰针,直直扎进我耳道深处。我握刀的手一颤,刀鞘“哐”地撞在石壁上,震得碎晶簌簌往下掉。
“沈烬!”妙真急得跺脚,“你要是现在发愣,清漪就真成钥匙了!”
我猛地回神,目光死死盯住谢无咎——他嘴角那抹笑还没收,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铁。镜中荒原的人影还在蠕动,每一张脸都跟我一模一样,连眉间那道旧疤都不差分毫。
“别看镜子!”阿蘅一把扯下颈间玉坠,咬破指尖在上面画符,“我爹说过,界门未全开时,镜中所见皆为‘饵’,专钓心有执念之人!”
她话音刚落,玉坠“啪”地炸裂,金光一闪即灭。
“……符失效了?”她脸色发白。
“玄晶吸灵。”妙真咬牙,“这地方连道气都能吞,咱们的术法撑不了多久。”
谢无咎慢悠悠踱步到祭坛边,手指轻抚清漪额心的黑印:“你们来晚了。三更鼓响,界门自启。而此刻——”他抬头望向洞顶某处,似在听什么,“刚好。”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钟响。
“糟了!”苟剩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酒葫芦都扔了,满脸慌张,“钟楼塌了!丧尸全往这边涌!”
果然,洞外隐隐传来嘶吼与拖沓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不是说你怕死不去?”我冷冷问。
“我是怕死,但更怕被啃成骨头渣子还当不成鬼!”苟剩喘着粗气,“快走!我知道条暗道,通城西老杂货铺——我藏了家伙在那儿!”
“杂货铺?”阿蘅皱眉,“那种地方能藏什么?”
“能藏活命的东西!”苟剩一把拽住我胳膊,“信我一次!再不走,等丧尸冲进来,咱们就得跟谢无咎一起喂界门了!”
我瞥了眼清漪——她睫毛微颤,似有意识,但被符印压制,动弹不得。谢无咎显然早有防备,祭坛四周刻满禁制,强闯必陷幻阵。
“走。”我咬牙,“先撤。”
三人跟着苟剩钻进右侧一道几乎被碎石堵死的裂缝。妙真边跑边回头撒了一把骨粉,口中念咒:“骨为引,魂为障,百步之内,尸不敢望!”可骨粉刚落地,就被玄晶吸得干干净净,连烟都没冒。
“完了完了,连控尸粉都不管用!”她哀嚎。
我们刚冲出地窖,迎面就是一群丧尸堵在巷口。它们眼珠浑浊,皮肤泛青,指甲长如钩,却不像寻常行尸那般迟缓——动作快得反常!
“这些不是普通尸!”阿蘅惊呼,“它们被玄晶阴气养过!”
“废话少说!”苟剩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往地上一摔。砰!一团刺鼻黄烟炸开,丧尸群顿时捂眼乱撞。
“啥玩意儿?”妙真呛得咳嗽。
“臭豆腐加雄黄、蒜泥、还有我昨夜喝剩的烧刀子!”苟剩得意,“江湖野道士的保命三宝!”
我无语,但不得不承认——真管用。
趁丧尸混乱,我们狂奔穿过几条小巷,最后拐进一间破旧铺面。门楣上歪歪斜斜挂着块木牌:“福记杂货,赊账免谈”。
屋内堆满杂物:腌菜缸、破陶罐、半截扫帚、几捆干辣椒……角落里甚至吊着一只风干的腊鸭。
“就这?”阿蘅环顾四周,一脸怀疑。
苟剩却熟门熟路掀开一口米缸,底下竟有个暗格。他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打开后拎出个黑布包。
“喏,”他递给我,“你娘当年托我爹保管的,说若有一日你来找‘真相’,就交给你。”
我手一抖,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卷残破《镇魂弓谱》,还有一枚银哨,哨身刻着“烬”字。
“你娘没死在火里。”苟剩低声说,“她逃出来了,但心被取走,魂被锁在界门边缘。谢无咎骗你十年,只为让你亲手送清漪进去——纯阴之体配至亲血脉,才能彻底撕开界门。”
我攥紧银哨,指节发白。
妙真忽然指着窗外:“丧尸又来了!这次更多!”
果然,巷口黑压压一片,连屋顶都有尸影攀爬。
“别慌!”苟剩翻出一坛酒,拔开塞子猛灌一口,然后朝门口喷出一道火线——竟是烈酒混了火油!
火焰腾起,暂时挡住尸群。
“快!用哨子!”他催我,“你娘留下的,不是普通哨。吹它,能召‘守界影’——那些不愿过界的亡魂,会替你挡一阵!”
我深吸一口气,将银哨含入口中。
哨音清越,如鹤唳九霄。
刹那间,杂货铺四壁浮现出淡淡人影——有老妪、书生、孩童……皆衣衫褴褛,却神情肃穆。他们无声站定,面向门外,如一道人墙。
丧尸撞上来,竟被虚影震退。
“撑不了多久!”阿蘅急道,“我们得想办法救清漪!”
我盯着手中弓谱,忽然想起一事:“谢无咎说,界门需‘至亲之血’……若我以血为引,能否逆召我娘魂魄,断其阵基?”
“疯了!”妙真跳脚,“你血一出,魂就散一半!”
“总比整座城陪葬强。”我咬破手腕,血滴在弓谱上。
字迹竟缓缓亮起。
就在这时,杂货铺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佝偻老头探头,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嘟囔:“吵啥吵?大半夜的……哦,是小苟啊?面还吃不?”
苟剩却眼睛一亮:“福伯!快!拿您那面汤泼门外——加了阳春草和灶灰的,对吧?”
老头眯眼打量我们:“哟,还有姑娘?行吧行吧,反正面都煮了。”他慢悠悠端着面走到门口,随手一泼。
热汤落地,竟蒸腾起白雾,丧尸触之即焦,惨叫后退。
面汤落地的白雾尚未散尽,福伯慢悠悠地咂了咂嘴,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小撮灰扑扑的粉末,撒在门槛上。那粉末一沾地便泛起微弱金光,像晨曦初照时落在瓦檐上的碎金。
“阳春草晒干碾末,混灶心土、童子尿三滴——我这老方子,对付阴祟最灵。”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回屋,顺手拎起门后一把锈迹斑驳的铁锅铲,“你们几个小崽子,别傻站着,快搬缸堵门!”
我们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把腌菜缸、米袋、甚至那只风干腊鸭都堆到门口。妙真一边搬一边嘀咕:“这老头……该不会是隐世高人吧?”
“高人?”苟剩苦笑,“他是我爹当年赌输了,拿半条命换回来的厨子。后来开这杂货铺,其实是为了守着地下那口‘镇魂井’。”
“镇魂井?”阿蘅眼睛一亮,“传说中大周初年,天师道以三百童男童女血祭,镇压界门裂隙所凿的七口井之一?”
“对,就在这屋子底下。”苟剩指了指脚下,“井口封印早被玄晶侵蚀得差不多了,但井底还残存一点阳火——你娘当年就是靠它逃出来的。”
我低头看着手中弓谱,血迹已渗入纸页深处,字迹竟开始自行重组,浮现出一行从未见过的小字:“烬儿若见此字,母魂已悬一线。界门非门,乃人心之镜;欲破其阵,须断执念,而非引血。”
原来娘早就知道谢无咎的算计。她留下的不是武器,而是一道心问。
“沈烬?”阿蘅轻轻碰了碰我胳膊,“你脸色不对。”
我摇摇头,将弓谱小心收好,又把银哨握紧。哨音召来的亡魂仍在门外坚守,但身影已渐渐稀薄,仿佛随时会化作烟尘。
“福伯!”我忽然开口,“您见过我娘吗?”
老头正蹲在灶前添柴,闻言动作一顿,半晌才慢吞吞道:“见过。那年雪夜,她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个襁褓,跪在井边求我烧一碗‘忘忧面’。我说,面能忘忧,却不能救命。她笑了笑,说:‘那就当最后一顿饭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却锐利:“你跟她一样,眼里有火,心里有窟窿。”
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妙真忽然拉住我袖子,压低声音:“听,钟声又响了。”
远处,第二声钟鸣悠悠传来,比先前更沉、更滞,仿佛敲在人心上。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竟连成一片,如同丧钟齐鸣。
“不好!”阿蘅脸色骤变,“这是‘九幽引魂钟’!谢无咎提前催动界门了!”
“清漪撑不了多久。”我咬牙,“我们必须回去。”
“你疯啦?”苟剩急了,“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不。”我望向门外那些即将消散的亡魂,忽然明白了什么,“娘说‘断执念’,不是让我放弃救清漪,而是……别再把自己当成祭品。”
我举起银哨,再次吹响。
这一次,哨音不再清越,反而低沉如泣。亡魂们身形一顿,随即缓缓转身,朝我躬身一拜,而后化作点点星火,没入我掌心。
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经脉,不灼不寒,只有一种久违的安宁。
“你……”妙真瞪大眼,“你把他们的愿力收了?”
“他们不愿过界,是因为放不下人间牵挂。”我轻声道,“如今,我替他们放下。”
福伯忽然笑了,端起桌上那碗还没泼完的面汤,递给我:“吃口面,暖暖身子。待会儿,还得打架呢。”
我接过那碗面汤,热气扑脸,里头还浮着两片蔫了的青菜和半截油条。福伯这老东西,连逃命都不忘煮面,真是个人才。
“谢了。”我低头喝了一口,咸得我差点喷出来。
“咳咳……你放了多少盐?”我皱眉。
“哎哟,手抖了嘛!”福伯嘿嘿一笑,搓着手,“这不是听说你要收愿力,紧张得手一哆嗦,把整罐都倒进去了。”
阿蘅噗嗤笑出声,一边从包袱里翻出符纸,一边道:“沈大哥,你可别喝完了,留点力气对付谢无咎。他那‘引魂幡’还没露全相呢。”
妙真蹲在角落,正拿根炭条在地板上画符,嘴里念念有词:“尸潮分三波,一波比一波疯……第三波里头,有东西不对劲。”
我放下碗,走到她身后。地上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镇”字,旁边还画了个小人,头顶长角,眼冒绿光。
“这是什么?”我问。
“魇尸。”妙真头也不抬,“不是普通丧尸,是被人用活人魂魄喂出来的妖物。它不咬人,专吸活人气运——你要是碰上,箭都射不穿它皮。”
我冷笑:“那就让它尝尝空弦。”
阿蘅走过来,递给我一张黄符:“贴在弓臂上,能助你引动愿力。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刚收了那么多亡魂愿力,经脉撑得住吗?”
我没答,只把符接过来,往袖中一塞。其实经脉里那股温热已经有点发烫了,像有小火苗在血管里窜。但这时候不能说。
外头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
我们四人同时僵住。
“嘘——”福伯竖起一根手指,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掀开破帘一角往外瞄。
“来了。”他声音发颤,“东街口那群,全涌过来了。领头的……是个穿红嫁衣的女尸。”
妙真猛地抬头:“红衣?糟了!那是‘怨嫁尸’,死前被夫家退婚,吊在祠堂三天才断气。怨气重得能蚀铁!”
阿蘅立刻从怀里掏出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方位撒在地上,又咬破指尖,在门框上画了一道血符。
“撑不了太久。”她喘着气,“最多一炷香。”
我走到墙角,从一堆破木箱底下抽出我的黑檀弓。弓身裂了道缝,是上次在城隍庙硬接谢无咎一记阴雷震的。我摸了摸裂缝,低声念了一句母亲教我的口诀。
弓身微震,裂缝竟缓缓弥合,泛起一层淡淡银光。
“你修好了?”阿蘅惊讶。
“没全好。”我拉了拉弓弦,“但够用了。”
外头撞击声越来越急,门板开始簌簌掉灰。突然,“咔嚓”一声,门栓断了半截!
福伯抄起擀面杖,站到门后,一脸视死如归:“你们先走!我拖住它!”
“你拿擀面杖打怨嫁尸?”妙真翻白眼,“不如撒把面粉糊它眼睛。”
“嘿,你还别说,”福伯真从灶台抓了把面粉,“我这可是三年陈麦粉,专治各种不服!”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是外头的,是从我怀里传来的。
是那本《镇魂弓谱》。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一页,上面浮现出一行血字:“子时三刻,西巷井底,有故人骨。”
我心头一震。母亲的字迹。
“怎么了?”阿蘅察觉我脸色不对。
我攥紧弓谱,沉声道:“得去西巷一趟。”
“现在?!”妙真跳起来,“外面全是尸,你疯啦?”
“母亲留下的线索。”我盯着她,“你不是说,谢无咎炼魇尸,用的是活人魂?如果……那口井里埋的是我娘的遗骨,他就能借她的魂力强行打开界门。”
屋内一时寂静。
阿蘅咬了咬唇,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纸鹤:“我跟你去。这鹤能引路避煞,还能炸。”
“炸?”福伯瞪眼。
“嗯,加了雷击木粉。”她眨眨眼,“威力不大,顶多炸飞一只猫。”
“那要是炸到怨嫁尸呢?”
“……大概能让她换个发型?”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
妙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喏,给你。‘定魄露’,涂在箭头上,能破魇尸护体阴气。不过……”她贼兮兮地凑近,“用完得还我瓶子,这可是我师父的遗物。”
“行。”我接过瓶子,转身走向后门。
阿蘅紧随其后,临出门前回头对福伯说:“面汤留着,我们回来喝。”
福伯咧嘴一笑:“加俩蛋!”
门一开,冷风灌入。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火光映照下,几道扭曲身影正蹒跚而来。
我搭上一支无镞箭,弓弦轻震。
空弦一响,前方三丈内的丧尸齐齐跪倒,头颅爆裂。
“走。”我低声道。
阿蘅点点头,放出纸鹤。那小东西扑棱着翅膀,幽幽泛着蓝光,朝西巷方向飞去。
我们刚迈出几步,身后杂货铺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门被撞开了。
红衣飘起,怨气如潮。
但奇怪的是,那女尸没追我们,反而站在门口,怔怔望着天。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细雪。
雪花落在她脸上,竟化作一滴泪。
“别看。”阿蘅拉住我手腕,“那是幻象。怨嫁尸最擅勾人心魔。”
我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想:若母亲当年没走,是不是也会在某个雪夜,为我落一滴泪?
雪越下越大,纸鹤在前方低飞,蓝光微弱却坚定,像一缕不肯熄灭的魂火。巷子两侧屋檐积雪簌簌滑落,偶尔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得我弓弦绷紧。
阿蘅走得极轻,几乎无声,只有她腰间那串小铜铃偶尔叮当一响——那是她师父留下的“镇心铃”,能压住人心躁动。可今晚,连铃声都显得有些不安。
“前面拐角左转就是西巷。”她低声说,手指掐着一道隐匿符,“井口应该在废弃的药铺后院。不过……”她顿了顿,“我总觉得,有人先我们一步。”
我眯眼望去,西巷口果然有几道新踩的脚印,深浅不一,却整齐得诡异——不是丧尸那种拖沓踉跄的痕迹,而是活人刻意放轻脚步留下的。
“谢无咎的人?”我问。
“不像。”阿蘅摇头,“他手下多用阴傀,走路没影子。这些……是道士。”
我心头一沉。大周境内如今还能成建制行走的道士,除了龙虎山残部,就只剩玄真观那一脉。可玄真观早在三个月前就被谢无咎一把阴火烧成了灰烬,据说连观主的魂都被炼进了引魂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