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张面孔平滑如玉,无眼无鼻无口,唯有一道朱砂符线自额心直贯下颌,如一道未干的血痕。
但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你来迟了三日。命灯已灭其七,余者……魂锁龙脊。”
我浑身一震:“龙脊?那不是……皇陵主脉?”
“正是。”老者抬手,指向皇陵方向,“有人以童子为祭,重启‘九幽引龙阵’。你若不去,三日后,大周龙气尽断,天下皆尸。”
妙真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传说中只有太初帝才能布下的禁忌之阵?需以帝王骨为引,童男童女各百为祭……可太初帝的棺椁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黑玉蝉,递给我:“你师父临终前,托我交予你。他说:‘若见玉蝉裂,莫问因果,速斩己心。’”
我接过玉蝉,入手冰凉,蝉翼薄如纸,却隐隐透出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我幼时在守脉塔后山练箭时,师父常焚的沉水香。
就在此时,玉蝉“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我心头猛地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崩塌。
阿蘅立刻抓住我手腕,青丝绦骤然绷紧:“沈烬!守住神识!”
我咬牙点头,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混乱。远处,皇陵方向忽有黑云聚拢,云中似有龙吟低吼,震得地面微颤。
妙真望着天,喃喃道:“这节奏……不对啊。按理说,引龙阵至少要七日才能成形,怎么才三天就……”
“因为,”我盯着手中裂开的玉蝉,声音低沉,“他们用的不是太初帝的骨——是我师父的。”
玉蝉裂开的那道纹,像一道闪电劈进我脑子里。师父……怎么会?他明明十年前就死在北境雪原,尸骨无存,连玄甲军都撤了追封。
“你确定?”阿蘅声音发紧,指尖还扣着我的脉门,青丝绦微微发烫——那是她布下的守心符在起作用。
我没答话,只把玉蝉翻过来。背面原本刻着“烬”字,如今那字竟在渗血,不是真的血,是灵气凝成的赤雾,一缕缕往我掌心钻。我浑身一激灵,差点没站稳。
“哎哟喂!”妙真突然蹦到我背后,小手一拍我肩膀,“别慌嘛,沈大哥!你师父要是真成了阵眼,说明他还活着——至少魂没散干净!”
“活个屁。”我甩开她的手,语气比冰还冷,“用活人祭阵,魂魄会被九幽龙气撕碎,永世不得超生。”
妙真吐了吐舌头:“可你师父又不是普通人呀。他可是当年一人镇住三座尸山的‘白骨先生’!说不定……他自己乐意当阵眼呢?”
我猛地回头瞪她。她缩了缩脖子,但眼神亮得吓人,像看穿了什么。
阿蘅忽然低声道:“等等……你们看玉蝉裂纹的走向。”
我低头。那裂痕竟在缓缓延伸,形成一幅微缩的星图——北斗七星,缺了天权位。
“北斗缺一,引魂归墟……”阿蘅脸色变了,“这是‘返魂引’的残符!你师父在给我们指路!”
“指去送死吗?”我冷笑。
“不,是指去救人。”她抬头看我,眼里有光,“如果他真被强行炼为阵眼,那他的意识还在挣扎。这玉蝉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道信标。”
远处黑云更浓了,龙吟声隐隐带着哭腔,像是困兽哀鸣。地面开始轻微震动,泽边枯芦苇簌簌作响。
“得走了。”妙真突然拽我袖子,“再磨蹭,那些‘饿鬼童子’就要顺着龙气爬出来了——那玩意儿可比普通丧尸难缠,专咬修道者的灵脉!”
话音未落,芦苇丛里“哗啦”一声,一只青灰色的小手猛地探出,指甲漆黑如铁,直抓阿蘅脚踝!
“啧!”阿蘅反手甩出一张黄符,符纸燃起蓝焰,那小手“嘶”地缩回去,却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稚嫩又阴森。
“三个、五个、七个……”妙真数着芦苇晃动的方向,小脸绷紧,“七童已聚,阵眼快醒了!”
我抽出腰间短弓——玄甲军制式,无弦。抬手虚拉,一道赤色气箭凭空凝成。
“走水路还是陆路?”阿蘅一边结印一边问。
“水路被瘴气封了,刚才那雾源虽毁,余毒未清。”我盯着前方泥沼,“只能穿‘哭骨滩’。”
“那地方埋着三百年前殉葬的宫女,怨气重得连乌鸦都不敢落!”妙真跳脚。
“总比被童子咬断灵脉强。”我迈步向前,弓未收,“跟紧我,别乱说话,别回头看。”
三人踏入泥滩。脚下软烂,每一步都像踩在腐肉上。四周静得诡异,连风都停了。
走了约莫半炷香,阿蘅忽然“咦”了一声:“沈烬,你背上……怎么有符?”
“什么符?”
“一道朱砂符,贴在你后颈下方,像是刚画上去的。”
我一愣。妙真立刻凑近嗅了嗅:“是‘隐魂符’!有人在帮你藏身份……而且这符墨里掺了龙涎香——只有皇陵守陵人才能用!”
我心头一震。难道师父……早知道我会来?
正想着,前方泥地突然鼓起一个包,接着“噗”地炸开,一个浑身裹着白布的小孩钻出来,眼眶空洞,嘴里叼着半截人指骨。
“第七个。”妙真低语。
我搭气为箭,正要射,那童子却突然跪下,朝我磕了个头,然后化作一缕黑烟,钻进我怀里——准确说,钻进了我怀中那枚裂开的玉蝉里。
玉蝉猛地一烫。
耳边响起一个苍老又熟悉的声音:“烬儿……快……毁掉我左手的玉扳指……它在……”
声音戛然而止。
我站在原地,手攥得发白。
阿蘅轻轻碰我胳膊:“你师父……在玉蝉里留了一缕残魂?”
我点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妙真却突然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木匣:“巧了不是?昨儿我在归义驿后院刨土,挖到个锈铁盒,里面就有个玉扳指——我还以为是哪个倒霉蛋掉的压岁钱呢!”
我和阿蘅同时转头看她。
她眨眨眼,把木匣递过来:“喏,左手戴的,雕的是睚眦,裂了一道缝——跟你的玉蝉一样。”
我接过木匣,手指颤抖。
打开的一瞬,一股黑气冲天而起,直扑我面门!
我本能地拉弓——无箭,却有风雷之声。
黑气被震散,露出里面一枚暗红玉扳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若见此字,吾已非我。”
我盯着那行小字,心头如坠冰窟。这字迹……确实是师父的,可语气却透着一股陌生的寒意,像是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借了口舌。
阿蘅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别碰它!这扳指里有‘噬魂咒’,一旦沾身,神识会被反噬成傀儡!”
妙真却歪着头,一脸不解:“可刚才那童子不是认你为主了吗?还主动钻进玉蝉里……说明你师父的残魂还在抵抗啊!”
我咬牙,把扳指放回木匣,合上盖子。黑气在匣缝间游走,像蛇一样嘶嘶作响。
“他不是要我毁掉扳指。”我忽然明白过来,“他是要我毁掉‘戴着扳指的那个他’。”
阿蘅眼神一凛:“你是说……真正的白骨先生已经被替换了?现在镇在阵眼里的,是个披着他皮囊的东西?”
我没答,但心口像压了块千斤巨石。十年前北境雪原那一战,玄甲军撤得蹊跷,连尸首都未收。当时只道是龙气暴走,吞噬一切。可如今看来……或许从那时起,就有人布下了这个局。
“哭骨滩尽头是什么?”我问。
阿蘅略一沉吟:“再往前十里,是旧皇陵的陪葬坑。三百年前大周内乱,先帝为镇龙脉,将三千宫人活殉于此。后来地脉异动,怨气聚而不散,成了禁地。”
“那地方离北斗缺位最近。”妙真插嘴,“而且……我记得守陵人说过,陪葬坑正中央有座无名碑,碑底压着一枚‘龙瞳玉’——能照出魂魄真形!”
我眯起眼:“那就去那里。”
三人继续前行。泥滩渐渐变硬,地面开始出现龟裂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味,让人头晕目眩。
走了不多时,前方雾中隐约现出一座断碑。碑身半埋土中,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符文,早已被岁月磨平。
“就是这儿。”妙真指着碑后一个塌陷的洞口,“陪葬坑入口。”
我刚要迈步,后颈忽地一凉——那道隐魂符竟自行燃了起来,朱砂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糟了!”阿蘅脸色骤变,“有人破了你的隐匿!”
话音未落,洞口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沙哑、苍老,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腔调:“烬儿,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一出,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师父的声音……可师父早该死了。或者说,他不该还能说话。
“别信!”妙真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小脸绷得死紧,“那是‘回魂引’,专勾熟人魂魄来诱你入阵!你要是应一声,魂儿就得被它钩走一半!”
我咬紧牙关,没吭声。手却已搭上腰间箭囊——虽无弓,但气机已凝于指尖,随时可空发破煞。
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面疾书北斗七星,口中低念:“天枢镇魄,天璇锁魂,天玑断妄……”符纸燃起幽蓝火苗,她手腕一抖,三符呈品字形钉入洞口边缘。雾气顿时如沸水般翻滚起来,隐约有黑影在符光后扭曲挣扎。
“快走!”她回头冲我喊,“符撑不了多久!”
我们三人猫腰钻进塌陷的洞口。里面比想象中干燥,脚下是碎陶片和朽木,踩上去咔嚓作响。头顶渗着水珠,滴在颈窝里冰得人一激灵。
“这地方……不对劲。”我低声说。不是因为阴气重,而是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仿佛整片幻雾泽的活物都绕着这儿走。
妙真忽然停下,鼻子抽了抽:“有糖味。”
“什么?”阿蘅皱眉。
“糖炒栗子。”妙真一脸认真,“我闻到了,就在左边第三根柱子后面。”
我差点笑出来——这丫头一路上净惦记吃的。可下一秒,我自己也愣住了。
真的有糖炒栗子的香气。
那味道甜暖、熟悉,是我小时候师父哄我练箭时,常偷偷塞给我的零嘴。
“别闻!”阿蘅猛地捂住我和妙真的口鼻,另一只手甩出一道青烟符,“是‘忆香瘴’!能勾人记忆成幻!”
眼前一花,我竟站在玄甲军校场。晨光熹微,远处有人背手而立,青衫旧袍,白发如雪。
“烬儿,今日射百步靶,若中红心,为师给你买糖炒栗子。”
那是十五岁的我,手握长弓,满眼崇拜。
“师父……”我喉头一哽,几乎要上前。
但指尖忽然刺痛——是阿蘅用银针扎了我一下。
“沈烬!那是假的!”她声音急促,“你魂魄正在离体!快守住心神!”
我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军中吐纳法运转三周天。再睁眼时,幻象碎裂,眼前仍是漆黑地道。只是……我的左手不知何时已伸向虚空,仿佛真要去接那不存在的栗子。
“吓死我了。”妙真拍拍胸口,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还好我带了真栗子压惊。”
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不过刚才那幻象挺准啊,你师父真常给你买栗子?”
我没答,只盯着前方——地道尽头,隐约有微光闪烁,如瞳孔开合。
“龙瞳玉……”阿蘅轻声说,“它在动。”
我们缓缓靠近。那光越来越亮,最终显出一块拳头大的玉石,悬浮半空,表面布满血丝般的纹路,中央一点金芒,果如龙目。
可就在此时,妙真突然“哎呀”一声,指着我背后:“你肩上趴了个老头!”
我脊背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那股熟悉的檀香混着腐土味,正是白骨先生生前最爱的熏香。
“烬儿……”那声音又来了,这次贴着耳根响起,“你为何不信为师?”
我缓缓转头。
肩上空无一物。
但镜面般的龙瞳玉里,却映出一个画面:我身后站着一位白发老者,正伸手欲抚我头顶。而我的魂魄,已有一缕被他指尖勾出,飘向他掌心!
“糟!”阿蘅大喝,“快毁玉!它在照你的魂!”
我毫不犹豫,右手虚拉如挽弓,气机凝聚成弦——
一声闷响,龙瞳玉炸裂!
碎片四溅,其中一片划过我脸颊,竟带着温热。不是石头,是血。
“哈哈哈……”洞中回荡起那苍老笑声,却不再是从前的温和,而是癫狂、得意,“好徒儿,你亲手毁了唯一能照出真相的东西……现在,谁还信你师父没死?”
笑声渐远,雾气重新涌来。
我站在原地,手还在发抖。
阿蘅扶住我胳膊,声音轻却坚定:“别怕。就算全世界都认不出他,我也信你。”
妙真嚼着栗子,忽然歪头:“其实吧……刚才那老头,指甲缝里有泥。你师父最讲究,指甲永远剪得齐整干净。”
对。师父连喝茶都要先净手三遍。
那“他”,不是师父。
至少……不是完整的师父。
“走。”我抹了把脸上的血,“去皇陵主墓。阵眼在那儿。我要亲手把他——或者它——揪出来。”
地道尽头的微光熄灭后,四周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龙瞳玉碎裂时溅出的血珠在石壁上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暗红痕迹,像某种古老符咒的残笔。
阿蘅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灯,指尖轻点,灯芯燃起一缕幽绿火焰。火光不热,却足以驱散三尺内的阴雾。她低声念了句什么,那火苗忽然微微一颤,朝某个方向偏去。
“风向变了。”她说,“主墓不在正北,偏东七度。”
妙真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那咱们还等啥?走呗!不过……”她忽然压低声音,眼睛盯着我肩头,“你刚才魂被勾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你背后有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幻象那种,是真的东西。”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十二岁那年替师父挡下刺客毒镖留下的。自那以后,每逢阴气重的地方,那疤就会隐隐发痒。此刻,它正微微跳动,像有虫在皮下爬行。
“别乱动。”阿蘅忽然按住我的手,另一只手迅速在我后颈贴了张符。符纸一触皮肤便化作灰烬,但那股痒意竟真的止住了。
“你体内有‘引魂钉’。”她脸色凝重,“有人在你不知情时,把你的命格和某具尸傀连在了一起。所以那些幻象才能精准勾你——不是靠记忆,是靠命线。”
我喉头一哽。引魂钉……那是大周禁术,需以活人骨为基、亲缘血为引,方能成钉。若非至亲至信之人下手,绝难成功。
可师父……他若真是幕后之人,为何要这么做?
“别想太多。”阿蘅看穿我心思,语气缓了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阵眼。只要毁掉主棺里的‘九窍玲珑心’,所有尸傀都会失去灵识,引魂钉也会失效。”
妙真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扒开一堆碎瓦:“这儿有字!”
我们凑过去。青砖上刻着一行小篆,墨迹已褪,却仍可辨认:“烬儿勿入,此地葬吾罪。”
字迹清瘦如竹,正是师父的手笔。
我手指抚过那行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师父从不写字留痕,他说字是心之形,若心有愧,字必歪斜。可这行字,端正得近乎执拗。
“他是在警告你。”阿蘅轻声道,“也许……他还有意识。”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哑:“那就更要去了。若他尚存一丝清明,我得救他;若他已彻底沦为邪物……”我顿了顿,右手缓缓握紧,“那便由我,亲手送他最后一程。”
三人继续前行。地道渐渐宽阔,两侧出现残破的壁画。画中皆是玄甲军列阵之景,可细看之下,将士们的眼眶竟是空的,口中衔着黑莲。妙真不敢多看,紧紧拽着阿蘅的衣角。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地下祭坛赫然出现。中央立着九根青铜柱,柱上缠满铁链,链端垂入地面深坑。坑中黑水翻涌,隐约可见白骨沉浮。而祭坛正上方,悬着一口漆黑棺椁,无铭无饰,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皇陵主墓……竟藏在幻雾泽地底?”妙真喃喃。
阿蘅却盯着那棺椁,面色骤变:“不对……这不是先帝棺。这是‘替棺’!真正的主棺,应该在——”
话音未落,整座祭坛忽然震动!
九根青铜柱同时发出嗡鸣,铁链哗啦作响。黑水中猛地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抓向空中。而那口黑棺,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甜腻香气弥漫开来——又是糖炒栗子的味道。
但这一次,我没闻到温暖,只觉刺骨寒意。
“别看棺内!”阿蘅急喝,一把将我和妙真拉到身后,“那是‘归心蛊’,专噬执念深重之人!”
我眼角余光瞥见棺中坐着一人,青衫旧袍,白发如雪。他手里捧着一包油纸,正朝我微笑。
“烬儿,”他说,“栗子凉了,快趁热吃。”
那声音,那神情,那习惯性微微歪头的小动作……分毫不差。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抹去脸上尚未干涸的血。
然后,我轻声问:“师父,您左手小指,为何是弯的?”
棺中人笑容未变,却未答。
我笑了:“因为七岁那年,您为我挡下一支流矢,小指被箭尾削断一节。后来接上了,却再不能伸直。”
棺中人终于动了。他缓缓放下油纸包,那包栗子滚落在棺底,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青衫袖口滑落,露出左手——五指修长,完好无损。
“……你记性真好。”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像蒙了层霜。
我弓弦未拉,但气已凝于指尖。阿蘅站在我左后方,手掐符诀,低声念:“北斗第七星,破妄照形!”一道淡金光纹自她掌心掠出,直扑棺中人面门。
那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猩红。下一瞬,整具棺椁“轰”地炸开,木屑飞溅如雨。我拽着阿蘅急退三步,肩头却被一块碎木划出血痕。
“不是尸傀……是‘借骨’!”妙真从梁上跳下来,赤脚落地无声,手里还啃着半块干粮,“啧,老东西把魂塞进别人尸身里了,难怪连小指都对不上。”
“闭嘴,吃你的饼。”我低喝,目光死死锁住那道从烟尘中走出的身影。
师父——或者说,披着师父皮囊的东西——缓步朝我们走来。每踏一步,地面便结出一圈黑霜。他嘴角仍挂着笑,眼神却空得像枯井。
“烬儿,你忘了誓言吗?你说过,要替我守这幻雾泽百年……”
“我守的是人,不是鬼。”我右手虚握,空气嗡鸣,一支无形之箭已在弦上。
就在这时,阿蘅忽然“哎呀”一声,慌忙翻找腰间布袋:“我的‘镇魂符’呢?明明昨夜刚画好的!”
妙真眯眼打量她:“是不是在地宫里掉的?还是……被人顺走了?”
我心头一紧。镇魂符失窃?那可是能定住百年厉魄的上品灵符。若落入他人之手……
念头未落,破庙外忽传来“咔嚓、咔嚓”的踩雪声。不是丧尸那种拖沓踉跄的脚步,而是轻巧、规律,像有人踮着脚尖走路。
“嘘——”妙真突然竖起食指,眼睛亮得吓人,“有客人来了。”
庙门“吱呀”被推开一条缝。寒风卷着雪粒灌入,一个裹着灰鼠皮袄的小个子探进头来,脸上涂满泥灰,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几位爷,行行好?”他声音尖细,活像个跑堂的伙计,“外头尸潮涌过来了,小的躲进来避一避,绝不添乱!”
阿蘅皱眉:“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店小二?”
我盯着那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分明是常年握刀的武人。可他腰间却空空如也。
“进来吧。”我忽然说。
那人一愣,随即堆笑:“谢爷!”
他刚跨过门槛,我箭指其喉:“手举起来,慢慢转圈。”
他僵住,讪笑:“爷这是……”
“转。”
他无奈照做。转到背后时,阿蘅惊呼:“他腰带里夹着符纸!”
我箭尖微偏,挑断他腰带。几张黄符飘落,其中一张赫然是阿蘅笔迹的镇魂符!
“好啊!”阿蘅气得跺脚,“原来是你偷的!我就说昨夜打坐时感觉有人靠近!”
小个子脸色骤变,猛地从袖中甩出一把铁蒺藜。我侧身避过,反手一记空弦震波,将他掀翻在地。妙真趁机扑上去,小手一按他天灵盖,嘻嘻笑道:“魂干净得很,没被尸气染过——是个活人贼!”
那人挣扎着喊:“我、我是听闻你们在找‘丹符残页’才跟来的!我知道在哪!”
丹符残页——那是师父生前最后研究的禁术,据说能炼活尸为丹,逆转生死。也是我一路追查的线索。
“说。”我冷声道。
他喘着气,瞥了眼棺材方向:“在……在青鸾观旧址的地窖里。但那里现在被一群‘白毛尸’占了,寻常人进不去。”
妙真歪头:“白毛尸?那不是我师姐们炼的护观尸傀吗?怎么……”
话音未落,庙外骤然传来凄厉嘶吼。紧接着,数十道惨白身影撞破窗棂,腐肉横飞,獠牙森森——正是白毛尸!
“糟了!”阿蘅迅速撒出七枚铜钱,摆成北斗状,“快关门!”
我一脚踹上破门,转身搭箭。无形之箭接连射出,每支都精准贯穿尸首眉心。但尸群源源不断,眼看就要冲垮防线。
“用火符!”阿蘅咬破指尖,在我背上疾书一道赤符,“沈烬,引雷入体,三息后放!”
我深吸一口气,任那灼热符力窜入经脉。三息之后,弓弦震响,一道赤红电弧自虚空劈落,将门口尸群炸成焦炭。
烟尘中,那小个子贼人竟趁乱爬向棺材。
“找死!”我正要追,妙真却拉住我衣角,神秘兮兮道:“别管他。让他拿。”
“那棺材里……根本没东西。”她眨眨眼,“真正的师父,早化成灰啦。剩下的,不过是执念和饵。”
这时,阿蘅忽然从焦尸堆里捡起一块残破玉佩,脸色煞白:“这是……玄甲军副统领的信物?他不是三年前就战死了吗?”
我盯着那枚玉佩,指尖微颤。玄甲军副统领——裴琰,曾是父皇亲封的“镇北虎”,三年前率三千铁骑迎击北境尸潮,全军覆没于断龙崖。朝廷追赠忠烈侯,灵位供在太庙。可如今,他的信物竟出现在这群白毛尸身上?
“不对……”阿蘅声音发紧,“这些白毛尸,不是普通尸傀。它们关节处有银线缠绕,是‘牵机引’的手法——只有青鸾观内门弟子才懂。”
妙真蹲在焦尸旁,掰开一具尸首的嘴,从牙缝里抠出半片青瓷:“啧,这釉色……是宫窑的。大周内府监特供,外头连王公都用不上。”她抬头看我,眼神难得认真,“沈烬,有人拿死人做文章,而且来头不小。”
我心头一沉。青鸾观、玄甲军、宫窑……这些本不该交集的线索,此刻却像蛛网般缠在一起,而我们正站在网中央。
那小个子贼人趁乱爬到棺边,伸手探入棺底暗格,果然摸出一卷泛黄的帛书。他刚要藏进怀里,却被妙真一脚踩住手腕。
“丹符残页?”我问。
他疼得龇牙,却咧嘴一笑:“不全是……还有半张舆图,标着幻雾泽地脉交汇点。据说那儿埋着前朝‘九鼎丹炉’。”
阿蘅脸色更白:“九鼎丹炉?那是炼制‘长生引’的禁器!师父当年就是因为查它才……”她忽然噤声,目光飘向我。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师父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被尸毒所噬。他是被人灭口的——就在我守灵那夜,棺中无尸,只余一盏冷灰。
寒风从破窗灌入,吹得残火明灭。白毛尸虽被雷火烧退,但远处雪原上,更多黑影正缓缓聚拢。这一次,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夹杂着铁甲摩擦的铿锵。
“玄甲军的制式步履。”我低声道,“他们没死干净,或者……根本就没死。”
妙真忽然把那小个子拎起来,拍了拍他脸:“喂,你叫什么名字?”
“柳七。”他缩着脖子,“跑江湖的,诨号‘泥鳅’。”
“柳七,”我盯着他,“若你所言属实,我保你不死。但若骗我——”我抬手,无形之箭悬于他眉心三寸,“魂飞魄散,连轮回都进不去。”
他咽了口唾沫,点头如捣蒜。
阿蘅将玉佩收好,低声问我:“接下来去哪?青鸾观旧址?”
我望向窗外翻涌的雪幕,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句模糊不清的话:“烬儿……别信丹,信火。”
火能焚尸,亦能净世。
“先回城。”我说,“幻雾泽的事,得让城中那位‘活阎罗’知道。”
妙真吹了声口哨:“你说周九渊?那个坐镇司天监、专管邪祟的疯子?”
“正是。”我收弓入袖,“若真有人借尸炼丹、操控旧部,那便不只是江湖事了——这是谋逆。”
雪越下越大,庙外尸影幢幢。但我们已无暇恋战。柳七被阿蘅用缚魂绳捆了双手,妙真则顺手从焦尸堆里扒了件还算完整的玄甲披风裹上。
雪片子砸在破庙的瓦顶上,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我刚把门缝堵严实,外头就传来指甲刮木头的“咔咔”声——不是一只,是一群。
“别出声。”我压低嗓音,手搭在袖中弓弦上。气机一引,三丈内若有尸傀靠近,我空弦一震就能削它天灵盖。
阿蘅缩在神龛后头,正往柳七嘴里塞了团符纸:“再乱说话,就把你舌头钉成北斗七星。”
柳七呜呜挣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妙真倒是乐呵呵地蹲在火堆边,拿根烧火棍戳着那件玄甲披风上的焦痕,还哼起小曲儿:“青鸾观里没香火,白毛尸上绣牡丹……”
“你还有心思唱?”我皱眉。
“怎么没心思?”她翻了个白眼,“死人又不会听歌,活人才怕吵。再说——”她忽然压低声音,指了指庙角,“那东西,刚才动了。”
我顺着她手指看去,角落堆着半截断碑,上面刻着“敕建镇妖”四个字,底下压着个黑乎乎的包袱。方才进来时没注意,现在那包袱竟微微鼓起,像有只老鼠在里头打滚。
阿蘅立刻掐诀,指尖泛起微光:“小心,可能是尸蛊包。”
我箭未离袖,却已蓄势待发。可那包袱“噗”一声裂开,钻出来的不是虫,是个灰头土脸的小乞丐!约莫十三四岁,脸上糊满泥,怀里还紧紧抱着个油纸包。
“别、别杀我!”他扑通跪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我是来送信的!”
妙真“哎哟”一声跳起来:“送信?送什么信?给阎王爷拜年吗?”
小乞丐咽了口唾沫,颤巍巍把油纸包递过来:“有人让我交给……穿玄甲、背无弓的人。”
我心头一紧——我弓藏袖中,外人怎知?
阿蘅一把接过油纸包,展开一看,里面是张黄麻纸,墨迹潦草:“周九渊三日前被调离司天监,现囚于西市铁骨巷地牢。速救,迟则丹成。”
字迹熟悉。是我师父的笔锋!
可师父三年前就死了。尸首都化成灰了。
“假的吧?”妙真凑过来看,“死人写字,除非他诈尸。”
“未必是诈尸。”我盯着那纸,“有人模仿他笔迹,逼我入局。”
柳七突然“唔唔”直叫,阿蘅扯出他嘴里的符纸。他喘了口气,急道:“那地牢……我知道!关过玄甲军叛将!底下连着旧宫水道,能通皇城秘库!”
我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他脸色一白,支吾道:“我……我偷过副统领的腰牌,顺带看过地牢图……”
阿蘅冷笑:“难怪你能摸进我房偷符。手脚比耗子还快。”
妙真却拍手笑起来:“好啊!正好顺路!我听说铁骨巷地牢里关着个‘活鼎’,炼丹时不用火,用人血温养——啧啧,这不比咱们烤火有意思?”
我懒得理她疯话,转身掀开庙门一条缝。雪小了些,但尸影仍在远处晃荡,动作却比寻常慢——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制着。
“走小路。”我说,“从庙后枯井下去,接地下水渠,直通西市。”
“你会挖地道?”小乞丐眼睛亮了。
“不会。”我淡淡道,“但我能射穿井底封石。”
妙真立刻蹦起来:“那我带路!我认得水渠里的尸苔——哪边绿得发黑,哪边就安全!”
阿蘅把柳七重新捆紧,顺手在他脑门贴了张“哑咒符”,然后转向我:“沈烬,若周九渊真被囚,说明朝中有人动手了。我们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我看了她一眼。她睫毛上还沾着雪,眼神却亮得像星子。
“回不来又如何?”我系紧袖口,“守界失职,本就是死罪。我早该死了,只是拖到现在。”
妙真忽然插嘴:“喂,你们俩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再不走,外头那群白毛尸就要学会敲门了!”
果然,庙门外传来“咚、咚、咚”的闷响——不是撞,是敲。整整齐齐,像有人在行礼。
我心头一凛。白毛尸懂礼?那绝非寻常厉鬼,而是被人以古礼祭炼过的“仪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