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扛着我往外拖,脚步轻快得不像话,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尸走如风,人走如虫,哥哥莫怕,妙真有功……”
我眼前发黑,胸口像压了块千年寒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阳寿被抽走十年,不是虚言——我分明感到体内那点命火,只剩豆大一点,随时会被风吹灭。
“别……别去西边。”我哑声提醒,“那边是乱葬岗,阴气最重。”
“知道啦!”妙真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傻子。咱们往东,去钟山后崖——那儿有条暗河,通到城外。”
阿蘅一边布符一边回头瞪我:“你还记得钟山后崖?那地方你七岁掉下去过,差点淹死,还是阿姐跳下去捞你……”
她忽然顿住,没再说下去。
我闭了闭眼。记得。那天阿姐浑身湿透,抱着我在崖边哭,说:“阿烬,你若再乱跑,我就把你锁在屋里,一辈子不让你出门。”
如今,她不在了。连执念都散了。
“喂,沈哥哥,”妙真忽然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看见她了?真的阿姐?”
我没答。
“其实……”她顿了顿,难得没笑,“我娘也死在景和三年。那年瘟疫,尸变还没开始,但人已经疯了。她把我塞进米缸,自己站在门口,拿菜刀砍了三个扑进来的‘活尸’……最后被咬断喉咙时,还在喊我的小名。”
我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眼眶微红,却仍咧着嘴,像在笑,又像在哭。
“所以啊,”她耸耸肩,“我才不信什么超度、归途。人死了就是死了。能抓住的,只有现在还喘气的人。”
阿蘅已布完最后一道符,转身扶住我另一侧肩膀:“走!阵撑不了多久。”
我们三人跌跌撞撞冲出破庙,身后光网“啪”地碎裂,尸群如潮水般涌出。远处林中,更多黑影摇晃而来,脚步拖沓,却越来越快——它们被钟声引来了。
钟声……还在响。
不,不是钟声。是我耳鸣。又或是魂魄撕裂后的余音。
妙真带我们钻进一条狭窄山缝,藤蔓垂挂如帘。她掀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快!暗河就在下面!”
阿蘅先推我进去。洞内潮湿阴冷,脚下是滑腻石阶,直通地下。我踉跄几步,几乎栽倒,却被她一把扶住。
“沈烬,”她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我沉默片刻,摇头:“不后悔。只是……不甘。”
不甘阿姐为我入钟,十七年无人问津;不甘柳照微以执念囚魂,反害她不得安息;更不甘这世道,活人不如死人安稳。
妙真从后面挤进来,顺手塞给我一块干硬的饼:“吃点东西,补阳气。这是我用朱砂、糯米、还有……嗯,一点点童子尿烤的,管用!”
阿蘅噗嗤笑出声,紧绷的气氛稍缓。
我们沿着石阶下行,水声渐近。忽然,妙真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嘘——有人。”
前方黑暗中,传来细微的划水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声响。
阿蘅迅速掐诀,指尖燃起一豆幽蓝火焰。火光照亮水面——一条窄窄的地下河蜿蜒向前,河面上,竟漂着一具棺材。
黑漆棺木,无铭无饰,却缠满锈迹斑斑的铁链。棺盖半开,里面空无一物,唯有一缕白雾袅袅升起。
“阴渡棺……”阿蘅脸色骤变,“这是送‘未亡人’过冥河的法器!谁把它放在这儿?”
妙真却眼睛一亮:“哎呀!这不是柳老头的‘备胎’吗?”
“备胎?”我皱眉。
“就是……万一钟里救不回阿姐,他就打算用这棺把她魂魄接走,送去阴司重聚。”妙真撇嘴,“可惜啊,魂都散了,棺材再好,也是空的。”
我盯着那棺,心头莫名一悸。忽然,棺中白雾凝成一道人形,模糊不清,却朝我伸出手。
“阿烬……”声音如风过隙,似曾相识。
我猛地往前一步,却被阿蘅死死拽住:“别过去!那是‘回响’,不是魂!是阴气模仿生前记忆造的幻象!”
可那声音又响:“铃……铃断了,但我一直在等你……”
我浑身一颤。那铜铃,我一直带在身上。虽断了线,却从未离身。
我缓缓摸出怀中铜铃,残缺的铃舌在幽火下泛着冷光。
白雾人影微微晃动,似在笑,似在哭。
妙真忽然抢过铜铃,往棺中一扔:“还给你!别缠他了!人都没了,还演什么兄妹情深!”
铜铃落入棺中,白雾瞬间溃散。阴渡棺剧烈震动,铁链哗啦作响,竟自行沉入水中,转眼消失不见。
四周重归寂静。
良久,阿蘅轻声道:“走吧。天快亮了。”
我们继续前行,终于抵达暗河出口。晨光微熹,照在河面,泛起淡金色波纹。
妙真第一个跳上岸,回头冲我招手:“沈哥哥,上来!太阳一出,尸群就不敢追了!”
我扶着石壁爬上去,阳光洒在脸上,暖意微弱,却真实。
阿蘅站在我身旁,望着远处钟山寺的方向,轻声说:“柳照微……大概会守着那口钟,直到死。”
“或许吧。”我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浊气,“但他欠阿姐的,不该由我来还。”
妙真拍拍我肩膀:“那现在呢?去哪儿?”
我望向东方——那里是京城方向,也是北境军营旧址。我曾在那里埋下三百同袍的骨灰,立过无字碑。
“先活下来。”我说,“然后……找那个真正放出‘游丝’的人。”
妙真眼睛一亮:“你是说,柳照微背后还有人?”
“十七年前,阿姐自愿入钟,是为封印某种东西。”我回忆起幼时听过的只言片语,“那东西,恐怕……还没死。”
阿蘅神色凝重:“你是说,‘钟伥’不是终点,而是封印的一部分?”
我点头,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若真是这样,那我欠阿姐的,就不是一声铃响,而是一场清算。”
暗河的水冷得刺骨,我咬着牙把湿透的外袍拧干,一边盯着前方黑黢黢的归墟口。那地方像个张开的嘴,吞天噬地,连风都不往里吹。
“你俩别磨蹭了!”妙真蹲在一块青苔石上,晃着脚丫子,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符纸,“再不走,尸群顺着水味儿追上来,咱们就得泡成咸鱼干了。”
阿蘅没理她,正低头摆弄手腕上那串残破的铃铛——那是从钟山带出来的唯一遗物。铃舌早断了,可她一碰,就发出极轻的嗡鸣,像谁在耳边叹气。
“别碰它。”我皱眉,“那东西沾过‘游丝’,会吸阳气。”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底有光一闪而过:“可它刚才……动了。”
“动个屁!”妙真跳下来,一把抢过铃铛塞进怀里,“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块废铜,真要动,也是你心里头的鬼在动!”
我懒得争,只朝归墟口指了指:“前面是妖域裂缝最窄处,据说能穿过去。但得测灵根——裂缝认人,杂灵根进去会被撕成渣。”
“哈?”妙真翻白眼,“你当这是书院招新?还测灵根?”
“不是我定的规矩。”我从靴筒抽出一支短箭,箭尖泛着幽蓝,“是我爹当年留下的记录。他说,归墟口是‘界门’,只有纯阳、纯阴或无垢灵根才能通过。否则……”我顿了顿,“会被裂缝里的‘蚀’啃干净魂魄。”
阿蘅忽然笑了:“那你呢?玄甲军首席神射手,总不至于是杂灵根吧?”
我沉默片刻:“我是无灵根。”
两人同时愣住。
“啥?!”妙真差点把铃铛扔了,“无灵根?那你咋射箭的?靠意念?”
“靠气运。”我抬手,虚空一拉,弓弦未现,却有风啸如裂帛。三丈外一块浮石“咔”地裂开,碎屑飞溅。“玄甲军秘术,以命换力。我不靠灵根,靠的是……执念。”
阿蘅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透支自己?”
我没答,只往前走:“测不测?不测就回头。”
妙真嘟囔着“疯子”,却还是从袖中掏出一枚龟甲,咬破指尖画了个符。龟甲落地,裂成三瓣,纹路如蛛网。
“啧,纯阴偏煞,勉强能过。”她拍拍手,“轮到你了,小美人。”
阿蘅深吸一口气,割破手指,血滴在龟甲上。血珠竟悬浮不落,缓缓凝成北斗七星之形。
“哟!”妙真眼睛瞪圆,“北斗引魂体?难怪能布驱尸阵……不过这也太邪门了,这种体质百年前就被道门列为禁脉,说容易被阴物附体。”
阿蘅脸色微白,却强笑:“那我现在算不算……半个丧尸?”
“差得远呢!”妙真摆手,“你要是丧尸,我就是阎王爷他亲闺女!”
我正想说话,忽然耳尖一动——身后水声不对。
水面下,几道黑影正快速逼近,速度比普通尸快得多,关节扭曲如蛇。
“是‘水伥’!”妙真惊叫,“它们不该出现在这儿!归墟口明明封着——”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利爪直扑阿蘅咽喉!
我箭未出,人已闪至她身前,掌心一推,气劲炸开,那尸被震飞数丈,撞在岩壁上碎成烂泥。
但更多的黑影涌来。
“快进裂缝!”我吼道。
三人冲向归墟口,那裂缝果然只容一人通过。妙真先钻,阿蘅紧随其后。我断后,刚退到入口,一只尸手猛地抓住我脚踝!
我反手一箭,贯穿其颅骨,却见那尸眼中闪过一丝金芒——不是普通尸,是被人操控的!
“柳照微……”我咬牙。
“沈烬!快进来!”阿蘅在裂缝里喊。
我一挣脱,跃入裂缝。刹那间,天地倒转,五感尽失,仿佛被无数细针扎穿魂魄。等我回神,已站在一片灰雾弥漫的荒滩上。
妙真正拍打身上不存在的灰:“哎哟我的腰……这地方比停尸房还阴!”
阿蘅却盯着远处——雾中隐约有座破庙,匾额歪斜,写着“无相观”。
“奇怪,”她喃喃,“青鸾观的分支,早就灭门了……怎么还有香火?”
妙真脸色骤变:“别去!那是……”
“那是‘无相观’的旧址,百年前青鸾观主自焚前亲手封的。”妙真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传说里头供着一面‘照魂镜’,能照出人心里最深的执念——可照过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
我揉了揉太阳穴,方才穿过裂缝时那股撕裂感还在骨髓里游走。无灵根之人强行穿越界门,本就是逆天而行,此刻五脏六腑都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沉。
阿蘅却已朝那破庙迈了一步。
“别去!”我一把拽住她手腕,触手冰凉,“你刚才是北斗引魂体,最容易被镜中幻象勾住心神。”
她回头,眼底雾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纱看我:“可那香火……不是死灰复燃,是有人在续香。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闻到了母亲身上的檀香。”
我心头一紧。阿蘅的母亲,二十年前在钟山尸变之夜失踪,只留下这串断舌铃铛。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牵动她心神,非此人莫属。
妙真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展开一看,竟是半幅残图。“我偷看过玄甲军密档,”她咬着下唇,“归墟口后头这片荒滩,叫‘忘川隙’,是阴阳交界处的夹缝。无相观……其实是镇压‘蚀’的锚点之一。”
“蚀?”我皱眉,“不是只在裂缝里才有?”
“不,‘蚀’是活的。”她眼神凝重,“它会寄生、会模仿、会学人说话……甚至能借尸还魂。当年青鸾观主烧观封门,就是因为发现观中弟子已被‘蚀’替换了七成。”
话音未落,远处破庙的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没有风,门却开得极稳,仿佛有人在里面等我们。
阿蘅的手微微发抖,却挣脱了我的钳制:“我得进去。若真是母亲……哪怕只是她的影子,我也要问一句——为什么丢下我?”
“你疯了!”妙真急得跺脚,“那是陷阱!‘蚀’最喜欢用至亲之影诱人心魄!”
我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那支幽蓝短箭,递给她:“拿着。若见我眼神涣散,或说出你从未听过的话……就射穿我的眉心。”
妙真愣住:“你也要去?”
“她是北斗引魂体,我是无灵根执念身。”我望向那扇敞开的门,灰雾在门槛处盘旋如蛇,“我们两个,本就是‘蚀’最想吞的东西。”
阿蘅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我知道她在等我。
三人缓步走向无相观。每踏一步,脚下荒草便枯一分,仿佛我们的阳气正被这片土地悄然吸走。
庙内昏暗,唯有正殿中央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灯油泛青,火苗却是血红。供桌上果然摆着一面铜镜,镜面蒙尘,却隐隐映出人影——不是我们三个,而是三个模糊的背影,一个披甲,一个执铃,一个赤足。
“那是……未来的我们?”妙真声音发颤。
阿蘅却盯着镜中执铃之人,忽然泪如雨下:“那是娘……她手里拿的,是我小时候弄丢的那只银铃。”
我心头警铃大作,正欲拉她后退,却见镜面涟漪微动,一道低柔女声自镜中传来:“阿蘅,你终于来了。娘等你很久了。”
那声音,与阿蘅记忆中分毫不差。
妙真猛地抽出我给她的短箭,对准镜面:“别信!这是‘蚀’在学她!”
可阿蘅已向前一步,伸手欲触镜面。
就在指尖将碰未碰之际,我忽然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那声“咔”,像是骨节错位,又像弓弦崩断——可我根本没拉弓。
我心头一紧,本能地扑过去拽阿蘅的手腕。她指尖离镜面只剩半寸,银铃在镜中叮当轻响,声音甜得发腻,甜得让人脊背发凉。
“别碰!”我低吼。
阿蘅猛地回神,脸色煞白,手僵在半空。镜中那“娘”却笑了,嘴角咧得比常人宽了三分,眼窝深陷如枯井:“阿蘅,你连娘都不信了?”
妙真突然跳上供桌,一脚踹翻香炉,灰烬腾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她一边咳嗽一边嚷:“蚀这老东西,连哄小姑娘都用娘亲招数?下三滥!”
话音未落,镜面“哗啦”裂开一道细纹,黑气如蛇钻出,直扑阿蘅面门!
我反手抽出腰间短弓,无箭,只凭一口气凝成箭意,“嗡”地一声射出。气箭撞上黑气,炸出一团腥臭烟雾。阿蘅趁机后退两步,咬破指尖,在掌心飞快画符:“北斗七元,斩邪缚魄——急!”
符光一闪,黑气被逼退三尺,但镜中人影却愈发清晰,甚至跨出一步,半只脚已踏出镜面!
“糟了,”妙真脸色突变,“它不是在诱你进去……它是在借你血脉开归墟口!”
我这才明白——阿蘅母亲当年失踪,或许根本不是死了,而是被“蚀”囚在归墟深处,成了引子。如今阿蘅靠近,血缘共鸣,裂缝便要彻底撕开。
“快走!”我一把扛起阿蘅就往庙外冲。她挣扎:“可娘还在里面——”
“那是假的!”我吼得自己喉咙发痛,“真人在归墟里,不在镜子里!”
妙真紧随其后,边跑边撒出一把纸人。纸人落地即燃,化作青面獠牙的小鬼,回头堵住庙门。可那镜中“娘”只是轻轻一挥手,纸鬼尽数化灰。
“拦不住了!”妙真喘着气骂,“沈烬,你那把破弓还能不能射点实在的?”
我咬牙,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支玄甲军制式破魔箭——箭头浸过龙血、符灰和三百丧尸心头血。此箭本为诛大妖所留,不到绝境不动用。
可眼下,就是绝境。
我转身搭箭,弓未满,气已凝。箭尖对准镜中人眉心,低声道:“阿蘅,闭眼。”
她却摇头,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不。我要看着它死。”
镜中“娘”忽然哀泣:“阿蘅,你忍心杀娘吗?”
那声音一出,我手臂竟微微一颤。
就在这刹那,阿蘅猛地抬手,将一张黄符拍在我箭杆上:“加个‘破妄’咒,它骗不了你了!”
符纸燃起金焰,箭身嗡鸣如龙吟。
破魔箭撕裂空气,直贯镜心。镜面炸裂,黑气惨嚎,那“娘”的脸扭曲成无数张面孔——有哭的、笑的、啃食人肉的、被丧尸撕碎的……全是被“蚀”吞噬的亡魂。
庙宇剧烈摇晃,梁柱断裂,瓦片如雨砸落。
“快走!结界要塌了!”妙真拽着我们往外冲。
刚踏出庙门,身后轰然巨响,整座破庙塌进地缝,露出下方幽蓝漩涡——正是归墟口真正的入口!漩涡边缘浮着无数白骨手,抓向空中。
我一把将阿蘅推到背上:“抱紧!”
她愣了一瞬,随即死死搂住我脖子,发丝扫过我耳根,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是她平日熏符的味道。
妙真在前头蹦跳着引路,嘴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月黑风高归墟开,小鬼排队送外卖……”
我差点被她气笑:“这时候你还唱?”
“紧张嘛!”她回头冲我吐舌头,“不唱点疯话,怕自己尿裤子!”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裂开,一只腐烂巨手破土而出,五指如钩,直抓妙真脚踝!
我反手一箭射穿它手腕,阿蘅同时甩出三道镇尸符,贴在巨手关节处。符火燃起,巨手抽搐着缩回地底。
“谢啦!”妙真拍拍胸口,“差点变独脚道姑!”
前方雾气渐浓,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石桥横跨忘川隙。桥头立着半截石碑,刻着“无相观”三字,已被苔藓啃得模糊。
“过了桥,就是妖域腹地。”妙真压低声音,“那里……连‘蚀’都不敢乱来。”
我点点头,却忽然脚步一顿。
阿蘅也察觉到了——她在我背上轻声说:“沈烬,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我沉默片刻,才哑声道:“刚才那声‘咔’……是我灵台裂了。”
阿蘅浑身一僵。
无灵根者强行以气运弓,本就逆天。方才那一箭,几乎抽空我半条命。若非靠着玄甲军打熬十年的筋骨撑着,此刻早已倒下。
“你……”她声音发颤,“为什么不早说?”
我扯了扯嘴角:“说了,你还敢让我背你?”
她没答话,只是把脸埋进我肩窝,手指攥得更紧了。
妙真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忽然叹气:“唉,你们俩啊,一个装铁疙瘩,一个装纸糊的……其实都快碎了,还硬撑。”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我:“青鸾观最后一点续命丹,别咽太快,苦得能哭三天。”
我接过瓷瓶,指尖微颤,却没立刻打开。青鸾观的续命丹,传闻以九死还魂草为主药,辅以凤凰泪、龙涎香灰,炼成时需七日不眠不休守炉,一炉不过三粒。妙真竟随身带着,还说“最后一点”——她怕是早料到今日。
雾气渐浓,石桥在眼前若隐若现,桥下忘川隙无声流淌,水色如墨,却映不出人影。传说此水照魂,若心有执念,便见亡者;若心藏邪祟,便见己尸。我不敢低头看。
阿蘅在我背上轻轻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被雾吞没:“沈烬……你灵台裂了,还能撑多久?”
我没答,只将她往上托了托,迈步踏上石桥。桥面湿滑,青苔斑驳,每一步都像踩在腐骨上。妙真走在前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纸灯笼,灯芯无火,却幽幽泛着青光,照出前方三尺路。
“别问。”我终于开口,嗓音沙哑,“等过了桥,进了妖域,找‘白骨先生’。他欠我一条命。”
“白骨先生?”阿蘅一怔,“那个活了三百年的尸修?传闻他从不救人,只收债。”
“所以我才说,他欠我。”我顿了顿,喉间泛起铁锈味,“三年前玄甲军围剿‘血蚕谷’,他被困在阵眼,是我放他走的。代价是……不得再踏足人域。”
妙真忽然回头,眼神古怪:“你放走一个吃人心的尸修?沈烬,你是不是疯了?”
“他吃的是恶人的心。”我淡淡道,“而且,他认得归墟的路。”
话音未落,桥下忽有水声轻响。不是浪,是……笑声。
稚嫩、清脆,像七八岁孩童在嬉戏。可这地方,连乌鸦都不敢落脚。
阿蘅猛地抬头:“……是我小时候的声音。”
那笑声越来越近,水面浮起一圈涟漪,接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从忘川隙中缓缓升起,赤足悬空,发辫垂肩,手里攥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正是阿蘅五岁时的模样。
“阿姐,”小女孩仰起脸,眼睛黑得不见底,“你不要娘亲,也不要我了吗?”
阿蘅浑身一颤,指甲几乎掐进我肩膀。
妙真低骂一声:“又是蚀的幻术!别看它眼睛!”
可那孩子已经飘到桥中央,朝我们伸出手:“阿姐,桥这边冷,快来抱抱我……”
我咬牙,强压灵台剧痛,右手已搭上弓弦。可这一箭若射,怕是连自己都要震碎经脉。
就在此时,阿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她:“你不是我。”
小女孩笑容僵住。
“我五岁那年,布老虎左耳被狗咬掉了,可你手里的……两只耳朵都在。”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抖,“而且……我从来不敢叫自己‘阿姐’。娘说,那是不祥的称呼。”
小女孩的脸开始融化,皮肤如蜡般滴落,露出底下森白骨相。它发出一声尖啸,整座石桥剧烈晃动!
“快走!”妙真一把拽住我胳膊,“桥要断了!”
我拼尽全力冲过最后几步,刚踏上对岸,身后轰然巨响——石桥从中断裂,那骨童坠入忘川隙,惨叫声久久不散。
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喉头腥甜,一口血喷在青石上。阿蘅慌忙扶住我,手忙脚乱地去掏那瓷瓶。
“别……别急。”我喘着气,勉强扯出笑,“苦得能哭三天……我可不想在妖域哭着找白骨先生。”
她眼眶通红,却没哭,只是迅速倒出一粒丹药塞进我嘴里。丹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气直冲灵台,裂痕似被冰丝缝合,痛楚稍缓。
妙真蹲在一旁,望着对岸浓雾,忽然轻声道:“你们知道吗?无相观原本不在这里。它是被人……搬过来的。”
“搬?”我皱眉。
“嗯。”她指向那半截石碑,“百年前,有位大修士为封归墟口,将整座道观连地基一起挪至此处,以自身为桩,镇于桥头。后来……他成了桥下的第一具白骨。”
我心头一凛。难怪此桥不塌——原来是以人殉道。
阿蘅默默起身,走到石碑前,拂去苔藓,指尖轻触那模糊字迹。忽然,她“咦”了一声:“这下面……还有字。”
我和妙真凑过去。只见“无相观”三字之下,隐约刻着一行小字,已被岁月磨得几不可辨:“若见吾名,代我焚香。吾非镇魔,实为守门。”
落款是一个名字:沈昭明。
沈——是我的本姓。而“昭明”,正是我父亲的名字。
十年前玄甲军覆灭之夜,他率三百死士断后,从此杳无音讯。朝廷称其殉国,追赠忠烈侯。可没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原来……他在这里。
原来这座桥,是他用命换的。
阿蘅转头看我,眼中满是震惊与心疼。我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难怪我灵台一裂,就能引动破魔箭……原来不是我强,是血脉认了这地。”
妙真沉默良久,忽然从袖中抽出三支线香,插在石碑前,低声念:“沈将军,借路一过。若有来世,替你烧座金殿。”
香自燃,青烟笔直升起,竟在空中凝成一道门形。
雾,开始退了。
前方,妖域轮廓初现——枯树如指天,红月悬空,一座白骨为梁、蛛网作帘的楼阁静静矗立山巅。
白骨先生,到了。
香烟凝成的门晃了晃,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我握紧腰间短弓,指节发白。
阿蘅却一把拽住我袖子:“等等!你没觉得……太安静了?”
她话音刚落,妙真忽然“噗嗤”笑出声,指着前方那座白骨楼阁:“你们看那檐角——挂的是不是人牙串儿?还打了个蝴蝶结!”
我和阿蘅齐刷刷抬头。果然,楼顶飞檐下悬着一串森白小物,在红月下泛着油光,细看竟是整齐排列的人齿,末尾还真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红绳结。
“这白骨先生……还挺讲究。”我嘴角抽了抽。
“讲究个鬼!”阿蘅翻了个白眼,“分明是挑衅!他故意用活人牙齿当风铃,就等着咱们心神动摇。”
妙真蹦跳着往前走,边走边哼小调:“骨头响,魂儿荡,白骨先生爱梳妆~”
“你能不能正经点?”阿蘅急了。
“我最正经了。”妙真回头冲她眨眨眼,“不信你摸摸我胸口——心跳都比你稳。”
阿蘅脸一红,啐道:“谁要摸你!”
我没理她们斗嘴,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由香烟凝成的门。门后雾气虽散,但地面却异常干净——连片枯叶都没有。这不对劲。妖域之地,怎会寸草不生?
“小心脚下。”我低声道,“可能有阵。”
话音未落,妙真脚下一滑,整个人“哎哟”一声摔进烟门里。我和阿蘅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穿过烟门的刹那,一股腐甜味扑面而来。眼前景象骤变:白骨楼阁近在咫尺,可四周地面竟铺满了碎瓷片,每一片都映着红月,泛着诡异的光。
“这是……‘千镜引魂阵’?”阿蘅蹲下身,指尖悬在瓷片上方三寸,不敢触碰,“传说此阵能照出人心最怕之物。”
“那我岂不是要看见自己射偏的箭?”我冷笑。
妙真却突然蹲下来,捡起一片瓷片照了照,咧嘴一笑:“哎呀,我看见自己长胡子了!好丑!”
阿蘅:“……你到底是不是十六岁?”
妙真把瓷片往地上一扔:“假的!这阵是空壳子,灵气早就漏光了。白骨先生在耍我们呢。”
正说着,那座白骨楼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佝偻身影站在门口,披着灰袍,脸上戴着半张白玉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干瘪如腊肉,嘴唇却鲜红欲滴。
“沈小将军,”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骨,“你爹欠我的,你来还?”
我手已搭上弓弦:“我爹从不欠人命。倒是你,百年前盗掘归墟古冢,炼尸成兵,害死三十六村百姓——这笔账,该清了。”
白骨先生轻笑:“口气不小。可你灵台已裂,箭还能射准么?”
我心头一紧。他怎么知道?
阿蘅立刻挡在我身前,袖中符纸翻飞:“少废话!交出‘玄阴骨钥’,否则今日便是你化灰之日!”
“骨钥?”白骨先生歪头,“哦……你说那个啊。”他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枚乌黑指骨,轻轻一抛,“接着。”
阿蘅下意识伸手去接,我却猛地将她拽开!
“别碰!”
那指骨落地瞬间,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骨针,朝我们激射而来!
我空弦一拉,气劲成箭,硬生生在三人面前撕开一道风墙。骨针撞上气流,纷纷折断。
但就在这时,妙真突然尖叫:“糟了!地上的瓷片——活了!”
低头一看,那些碎瓷竟如鱼群般游动起来,迅速拼合成一面巨大镜面。镜中倒映的不是我们三人,而是——
我看见自己站在玄甲军大营,手中弓弦染血,而阿蘅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支熟悉的破魔箭。
“不!”我喉头一哽,几乎要冲进镜中。
“沈烬!”阿蘅一把抱住我胳膊,“那是幻象!你爹当年就是被这招困住的!”
我浑身一震,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过来。再看那镜面,已开始龟裂。
白骨先生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血脉共鸣,果然厉害。可惜……你越想护她,她死得越快。”
我抬头,眼中杀意凛冽:“你找死。”
这一次,我没拉弓。
而是直接将整张弓掷出!
弓身离手瞬间,与我体内残存的沈氏血脉共鸣,爆发出刺目金光。弓如龙啸,直穿白骨楼阁大门!
楼门炸裂,白骨先生踉跄后退,面具碎了一角,露出半张布满尸斑的脸。
“你……你怎么能用弓当法器?!”他声音颤抖。
我一步步上前,声音冷得像冰:“因为我爹教过我——真正的箭,不在弦上,在心里。”
妙真趁机从袖中甩出一道青色符链,缠住那枚掉落的玄阴骨钥,笑嘻嘻道:“多谢馈赠!”
阿蘅则迅速贴出三道镇魂符,封住四周瓷片。
白骨先生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可刚迈出一步,脚下白骨地板突然裂开,一只枯手猛地抓住他脚踝——
“咦?”妙真歪头,“这地板……怎么自己吃人?”
我眯眼望去,只见地板缝隙中,隐约浮现一行刻字:“吾以身为桩,镇尔百年。若有逆子妄开归墟,骨为锁,血为引,魂归此处。”
落款:沈昭明。
我爹……竟在此处留了后手。
白骨先生惨叫一声,身体迅速干瘪,化作一具空壳。而那枚玄阴骨钥,在妙真手中微微发烫,竟隐隐与我胸口旧伤共鸣。
白骨先生化作空壳的瞬间,整座楼阁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仿佛某种古老机关被触动。碎瓷片纷纷沉入地面,如水退去,露出下方青黑色的石砖。那些砖缝间渗出暗红血丝,蜿蜒如活物,却在触及镇魂符时“嗤”地冒起青烟,迅速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