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钟钟之门前
书名:黑骑:我弯弓射穿大周尸潮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9829字 发布时间:2026-05-26


  话落,我纵身跃起,踏枝掠影,直奔东侧沼泽。

  雾气渐浓,脚下泥泞湿滑,每一步都似踩在腐骨之上。远处隐约可见妙真那抹灰蓝身影,正绕着一片黑水打转,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小贼!你再跑,我就把你名字刻在茅厕门板上!”

  而那黑袍人竟真的停在水边,背对我们,一动不动。

  我悄然落地,压低气息,右手虚引,气机如丝,悄然缠向那人后颈。

  就在此时,黑水中央“咕咚”一声,冒出一个气泡。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片沼泽开始沸腾。

  水面裂开,一具具青灰色尸体缓缓浮出——不是寻常丧尸,而是浑身裹满水藻、眼窝中嵌着萤绿虫卵的“溺尸”。它们脖颈上皆系着红绳,绳尾连向黑袍人腰间一枚骨铃。

  原来他不是逃,是在等。

  “妙真,退后!”我厉声喝道。

  她一愣,回头见我,刚要笑,却瞥见水中异状,脸色霎时煞白:“我的娘哎……这是‘百溺饲魂’?!这邪术不是早被天机阁列为禁典了吗?!”

  黑袍人终于缓缓转身,掀开兜帽——果然是左耳缺了半片。但他眼中并无恶意,反而透着一丝……悲悯?

  “沈烬。”他声音沙哑,“你可知玄甲军为何一夜覆灭?”

  我心头一震,却冷声道:“与你何干?”

  他苦笑:“因他们带出了不该带的东西——‘钟魇之心’。而你怀中那枚,只是碎片。”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除了妙真的符,还藏着一块冰凉如玉的黑色晶石,自血河寨那夜起,便日夜灼烧我魂魄。

  “柳照微要的,从来不是天下。”他望向远处林梢初升的日光,“她要的是……重启‘归墟之门’。”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将腰间七枚骨铃尽数扯下,掷入黑水。

  铃落水即炸!

  轰然巨响中,溺尸群发出凄厉哀嚎,纷纷沉入水底。黑水翻涌如沸,竟开始逆流回卷,将整座沼泽化作一个巨大漩涡。

  “快走!”他朝我们吼道,“阵眼在崩!再不走,你们也会被卷入归墟裂隙!”

  妙真一把拽住我胳膊:“信他一回!”

  我咬牙,转身拉住妙真,足尖猛点水面浮木,借力腾空。身后传来地裂之声,整片沼泽塌陷成黑洞,黑袍人立于边缘,身影渐渐模糊。

  最后一刻,他对我喊:“去找‘守钟人’……他在……”

  话未尽,人已没入黑暗。

  我和妙真跌回林中,滚了两圈才停下。阿蘅不知何时也赶来了,正倚在树边,手中捏着一道未燃的符,见我们平安,才松了口气,身子一软,几乎跪倒。

  我连忙扶住她。

  三人瘫坐在湿泥地上,谁也没说话。

  良久,妙真摸出最后一点饼渣,塞进嘴里,含糊道:“……下次,我多藏点吃的。”

  我扶着阿蘅,她脸色白得像纸,指尖冰凉,连符纸都捏不稳了。妙真那丫头倒是精神,一边嚼饼渣一边东张西望,活像只刚偷完鸡的野猫。

  “你俩别瘫着了,”我低声道,“‘百溺饲魂’的余气还没散干净,这林子邪得很。”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拖长的嘶吼——不是人声,也不是兽叫,倒像是喉咙里灌满了泥浆还硬要喊出来。我们仨同时绷紧了身子。

  “哑喉又来了?”阿蘅声音发颤,却强撑着从袖中摸出三道黄符,手抖得差点撕碎。

  “不是哑喉。”妙真忽然压低嗓门,眼睛亮得吓人,“是‘哭尸’。刚被淹死的怨气没散,又被饲魂术勾过一遍……啧,这下可麻烦了。”

  我皱眉:“哭尸怕火。”

  “可阿蘅现在连点个灯芯都费劲。”妙真瞥了眼阿蘅,语气难得正经,“沈烬,你箭能空发伤敌,能不能……射它嗓子眼?”

  “它没嗓子。”我站起身,弓已在手,“但有七寸——在脊骨第三节。”

  阿蘅忽然拽住我衣角:“等等!别硬拼……我还有个法子。”她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又掏出半截烧焦的桃木钉,“北斗阵残局还能用一次,但得有人引它进圈。”

  妙真立马跳起来:“我去我去!我跑得快,又轻,它追不上!”

  “你疯了?”我一把按住她肩膀,“你那小身板,摔一跤都能滚三圈。”

  “哎呀,我有‘傀儡替身’!”她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草人,往地上一扔,草人竟自己蹦跶起来,还冲我做了个鬼脸。

  阿蘅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咳了两下。

  “行吧。”我松开手,“你引它,我埋伏在东侧枯树后。阿蘅,你布阵,动作快。”

  妙真点头,撒腿就跑,边跑边拍屁股挑衅:“来呀来呀,水鬼大哥!姐姐带你去泡温泉!”

  远处那团黑影果然一顿,随即发出一阵呜咽般的怪叫,踉跄着朝她追去。

  阿蘅咬牙撑起身子,在泥地上迅速摆出七枚铜钱,又将桃木钉插在中央。她每动一下,额上冷汗就多一层,嘴唇都泛青了。

  我悄悄绕到枯树后,搭弓不拉弦,只凝气于指。风停了,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哭尸逼近了——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眶里淌着黑水,走路时关节咔咔作响,像被线扯着的破木偶。

  妙真绕着铜钱圈外兜圈子,嘴里还不停念叨:“你家祖宗八代都被柳照微坑了,你还替他卖命?傻不傻啊?”

  哭尸猛地扑向她,妙真一个翻滚躲开,草人却被一把抓碎。

  我指间一震,无形之箭破空而出,直贯哭尸脊骨第三节。它身形一滞,发出刺耳的尖啸。

  “快!”阿蘅双手合十,咬破的指尖血滴入阵心。

  铜钱嗡鸣,黄光乍起,北斗七星虚影浮于泥上。哭尸被光束缠住,挣扎着往下沉,像陷进泥沼。

  可就在这时,林子深处又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叶无声。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从雾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铜铃铛,腰间挂着七八个酒葫芦。他瞧见我们,咧嘴一笑:“哟,三位道友,借个火?”

  “守钟人。”他晃了晃铃铛,叮当一声,哭尸竟当场化作黑烟散了。

  阿蘅惊得符纸掉地:“你……你就是守钟人?”

  少年挠头:“算是吧。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酒鬼阿七。”

  妙真盯着他腰间的葫芦:“里面装的是酒?”

  “尸油泡的雄黄酒。”他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味冲得我们直皱眉,“专克饲魂术残留。要不要来一口?”

  我:“……不用。”

  阿七耸耸肩,自己灌了一大口,抹嘴道:“黑袍人临走前托梦给我,说你们会来。让我带句话——‘归墟之门’不在地底,在人心。”

  妙真嘀咕:“这话听着像庙门口算命的。”

  “可不就是嘛!”阿七哈哈大笑,忽然神色一敛,望向林子尽头,“不过眼下,你们得先跟我走。柳照微的人,已经摸到忘忧林外围了。”

  我盯着阿七那双看似醉醺醺、实则清明如水的眼睛,心里却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拨了一下——黑袍人?那个三年前在青崖观焚身自祭、只留下半卷残经的疯道人?他竟还能托梦?

  “你认得他?”阿蘅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执拗。

  阿七没答,只是将铜铃铛往腰间一挂,转身就走:“信不信随你们。但若再磨蹭,等柳照微的‘骨哨’吹响,这林子里可不止哭尸一个东西醒着。”

  妙真立刻蹦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沈烬,我觉得他身上有股味儿……不是尸油味,是香灰味,跟咱们观里供奉的老君炉一个味儿!”

  我心头一震。老君炉早在青崖观焚毁那夜就炸成了碎渣,连灰都没剩几撮。若他真与黑袍人有关……

  “走。”我一把扶起阿蘅,她身子轻得几乎要飘起来,却仍死死攥着那截桃木钉,指节泛白。

  阿七头也不回,脚步却放慢了些。雾气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仿佛整片忘忧林都在为他让路。我们跟着他穿行于枯藤老树之间,四周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他腰间酒葫芦偶尔晃荡出的闷响。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豁然开朗——一座破败的小庙孤零零立在山坳里,檐角挂着三盏褪色的红灯笼,灯芯未燃,却隐隐透出幽光。

  “到了。”阿七推门而入,木门吱呀一声,像是多年未曾开启。

  庙内不大,正中供着一尊无面神像,泥胎剥落,露出里面朽木。神龛前摆着一只青铜古钟,锈迹斑斑,钟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竟与阿蘅方才画的北斗残符同源。

  “这是……守钟庙?”阿蘅喘息着问。

  “算是吧。”阿七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神龛两侧的油灯。火光一亮,墙上影子猛地拉长,竟似有无数人影在墙上游走,却又转瞬即逝。

  妙真缩了缩脖子:“这地方比哭尸还瘆人。”

  “哭尸好打,人心难防。”阿七把酒葫芦递给我,“现在能喝一口了吧?”

  我犹豫片刻,接过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如刀,却在腹中化作一股暖流,四肢百骸的寒意竟退了几分。阿蘅也勉强啜了一口,脸色稍缓。

  “柳照微为何盯上我们?”我问。

  阿七靠在神像底座上,目光悠远:“因为你们手里有‘归墟引’的另一半。”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那半卷残经,一直藏在我贴身的皮囊里,从未示人。

  “黑袍人临终前,将‘归墟引’一分为二。一半焚于青崖观火中,一半……”他顿了顿,看向我,“随你母亲的骨灰,埋进了沈家祖坟。”

  我浑身一僵。母亲?她不过是个普通绣娘,怎会……

  “你爹没告诉你?”阿七苦笑,“他不是病死的。他是用自己的命,封住了你娘体内那道‘归墟之种’。”

  庙外忽然风起,吹得灯笼摇晃,光影乱舞。神像无面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悲悯。

  阿蘅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尚有血痕未干:“沈烬,别怕。我们还在。”

  妙真则盯着那口古钟,忽然指着钟底一处凹槽:“喂,这形状……是不是刚好能嵌进你那块玉佩?”

  我一怔。那玉佩是我出生时系在襁褓上的,素来温润无纹,此刻却在怀中微微发烫。

  我盯着阿七那双看似醉眼惺忪、实则清明如井水的眼睛,心头疑云未散。黑袍人?那个曾在梦中引我入“百溺饲魂”旧址的神秘存在?他竟还能托梦给一个拎着尸油酒葫芦的少年?

  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柳照微的人……有多少?”我压低声音,手指仍搭在弓弦上,未松半分。

  阿七耸耸肩,又灌了口酒:“不多,也就二十来个,但领头的是‘白骨判官’——你该听过吧?专司饲魂术炼化,手底下没活口。”

  阿蘅脸色更白了,连指尖都泛出青灰。她勉强扶着树干站稳,声音却坚定:“不能让他们找到北斗残阵的痕迹……这阵虽毁,若被他们逆推,能还原出‘归墟引路图’。”

  妙真一拍脑门:“哎呀!我刚跑的时候,草人碎了,地上还留着脚印呢!”

  我心头一沉,正要说话,阿七却已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往地上一泼。那酒液落地即燃,幽蓝火苗无声腾起,转瞬将妙真留下的足迹、铜钱阵痕、乃至哭尸残留的黑水尽数焚尽,只余一缕焦香。

  “走。”阿七转身就往林子深处去,脚步轻快得不像常人,“再磨蹭,等白骨判官闻到你们身上沾的饲魂余气,就真成他锅里的肉了。”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只得跟上。

  林雾渐浓,湿气扑面,仿佛整座忘忧林都在呼吸。妙真一路小跑,还不忘回头问我:“沈烬,你说那‘归墟之门’真在人心?那咱们心要是烂了,门是不是也塌了?”

  我没答,阿蘅却轻声说:“门不在外物,而在执念。饲魂术之所以能控尸,是因为死者心中尚有未断之愿——怨也好,爱也罢,皆是锁链。”

  阿七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低声道:“噤声。”

  前方雾中,隐约可见几道人影缓步而来,白衣如纸,面覆白骨面具,腰间挂着一串串人骨铃铛,每走一步,便发出细碎如泣的声响。

  白骨判官,到了。

  阿七迅速从怀中掏出三枚青玉符,塞给我们一人一枚:“含在舌下,屏息,别动念头——他们能嗅到‘思’的味道。”

  我依言含住,一股冰凉直透灵台,思绪竟真的缓缓沉寂下来,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那群白衣人从我们藏身的灌木前走过,近得我能看清他们袖口绣着的柳枝纹——那是柳照微亲卫的标记。为首那人身形高瘦,手中提着一盏无焰灯,灯芯里跳动的,竟是半张人脸。

  妙真缩在我身后,指甲掐进我胳膊,却一声未吭。

  待那队人影彻底消失在雾中,阿七才松了口气,低声道:“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在找‘钟’。”

  “钟?”阿蘅皱眉,“守钟人……难道你守的,是某口真正的钟?”

  阿七咧嘴一笑,眼中却无笑意:“是啊。一口埋在归墟入口的青铜古钟。敲响它,门开;不敲,门闭。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敲钟的人,得自愿献出‘最不愿舍之物’。”

  林间风起,吹散薄雾,露出前方一座破败山神庙的轮廓。庙檐下悬着半截断钟绳,随风轻晃,发出空荡回响。

  “今晚月圆。”阿七轻声道,“钟,就在庙下地宫。而柳照微的人,会在子时前来夺钟。”

  他看向我,眼神忽然认真:“沈烬,你箭能破虚,若真要护钟,就得在子时前,射断他们引魂幡上的‘命线’。否则,钟一响,不是开门,而是——崩天。”

  我握紧弓,沉默片刻,只问一句:“你为何帮我们?”

  阿七仰头喝尽最后一口酒,把空葫芦扔进草丛,笑得漫不经心:“因为我欠黑袍人一条命。也因为……”他望向山神庙深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再听见那钟声了。”

  山道湿滑,月光被云咬得只剩牙缝里漏下的碎银。我走在最前头,弓弦绷在指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神经。

  “沈大哥,你走慢点嘛!”妙真蹦跶着踩过一块青苔石,差点滑倒,被阿蘅一把拽住后领子。

  “再摔一次,我就把你绑在箭上射出去。”我没回头,但语气松了半分。

  “哼,你舍不得!”妙真冲我背影吐舌头,“你上次射哭尸,还特意绕开我放的草人呢!”

  阿蘅轻笑:“那是怕你魂魄附在草人上,一箭穿心,自己也疼。”

  “我才没那么傻!”妙真鼓起腮帮子,忽然又压低声音,“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山道太静了?连虫叫都没有。”

  话音刚落,前方枯枝“咔”地一响。

  我猛地抬手示意停下,弓已拉满,气凝一线。可那动静却再没出现。

  “幻听?”阿蘅皱眉。

  “不是。”我盯着十步外的一丛野蒿——它在无风自动,叶片微微颤,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着。

  妙真突然蹲下,手指沾了点露水,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嘘——别动,是‘游丝’。”

  “游丝?”阿蘅脸色微变,“灵媒失控后的残念?”

  “对喽!”妙真眼睛亮得吓人,“有人在这儿强行召魂,结果魂没召来,把灵媒自己烧干了。现在魂丝乱窜,专缠活人气脉。”

  我缓缓收弓,改用左手抽出腰间短匕——箭破虚,但对付这种无形之物,反而容易误伤同伴。

  “绕过去?”阿蘅问。

  “来不及了。”妙真忽然跳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它盯上你了!你身上有旧誓的血咒,对游丝来说,比蜜还甜!”

  话音未落,那丛野蒿猛地炸开,无数细如蛛丝的白线腾空而起,直扑我面门!

  我本能侧身,匕首横削,却只斩断几缕——那东西根本不是实体。

  “闭眼!”阿蘅急喝,手中黄符燃起幽蓝火焰,口中疾念:“北斗七元,锁魄镇魂!”

  符火化作星点,洒向空中。游丝一触即缩,发出类似婴儿呜咽的尖啸。

  可就在这时,妙真突然“哎呀”一声,指着我身后:“糟了!裂缝开了!”

  我猛地回头——山壁上,一道漆黑裂口正缓缓张开,像一只竖着的眼睛。裂缝里渗出腥甜雾气,隐约可见扭曲人形在蠕动。

  “妖域裂缝?!”阿蘅声音发紧,“怎么会在这儿?”

  “因为钟要响了。”一个沙哑声音从裂缝里传出,“人心一乱,归墟之门……就松了。”

  我们三人齐齐后退一步。

  裂缝中,缓缓爬出个披着破袈裟的老和尚,满脸尸斑,眼窝空洞,手里却捧着一串血玉佛珠。

  “阿弥陀佛……”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小施主,借你命线一用。”

  我弓已再度拉开,气贯指尖:“你是柳照微的人?”

  老和尚不答,只将佛珠一抛——珠子落地即化,竟变成七个跪地诵经的小童,个个面色青紫,口中念的却是丧咒!

  “伪佛傀!”阿蘅脸色煞白,“快毁佛珠本体!”

  我箭出如电,直取老和尚心口。可箭尖穿过他身体,竟如穿烟雾,毫无阻碍。

  “没用的。”老和尚阴笑,“我在裂缝里,你在阳世。阴阳两隔,箭再快,也碰不到我。”

  妙真突然大喊:“沈大哥!射他的影子!他在借月光投形!”

  我心头一震,抬头看天——云层正巧裂开一道缝,月光斜照,老和尚的影子清晰印在山道上。

  我反手抽出一支无镞箭,以气运弓,箭尖不指人,直指地上那道扭曲黑影。

  箭离弦无声,却在触及影子的刹那爆开一团金光。老和尚惨叫一声,身形剧烈抖动,裂缝开始收缩。

  “好小子……”他怨毒地瞪我一眼,身影迅速被裂缝吞没。

  山壁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厉害啊沈大哥!”妙真拍手,“不过……”她忽然歪头,“你刚才那支箭,是不是你最后一支‘无镞箭’?我记得你说过,这种箭耗的是寿元。”

  我没答,只把空箭囊往腰后一塞。

  阿蘅却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小截桃木,递过来:“我削了备用的,虽不如你的气箭,但也能引气三成。”

  我接过,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指,顿了顿,低声道:“谢了。”

  妙真在一旁翻白眼:“哎哟,酸死了!赶紧走吧,子时快到了,再磨蹭,柳照微真要敲钟崩天啦!”

  我们重新上路。山神庙越来越近,檐角那半截断绳在月光下晃得人心慌。

  可就在这时,庙门口,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手执一柄白骨长幡,幡上红线如血,随风飘摇。

  柳照微。

  他转过身,面容清俊如玉,眼神却冷得像冰窖里的铁。

  “沈烬,”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终究还是来了。”

  我脚步一顿,弓虽未拉满,指节却已泛白。柳照微站在山神庙前,白衣胜雪,可那白骨幡上缠绕的红线却像活物般微微蠕动,仿佛在吸食月光里的阴气。

  “你等我很久了?”我嗓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不算久。只等你把命线走完这一程。”

  妙真在我身后小声嘀咕:“这人怎么每次说话都像念悼词?”

  阿蘅没吭声,只是悄悄将一张新符夹在指缝间,指尖微颤——不是怕,是蓄力。

  柳照微目光掠过我们三人,最终落回我身上:“沈烬,你可知你父亲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没留话。”

  “他说:‘别让烬儿碰钟。’”柳照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惜,你偏要来。”

  我握弓的手猛地一紧。父亲……从未提过钟的事。他死时,我不过十岁,只记得那夜天裂如血,家中祖祠焚毁,他浑身焦黑地躺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残玉。

  “你撒谎。”我咬牙。

  “是不是撒谎,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他侧身让开一步,白骨幡轻轻一晃,山神庙的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庙内漆黑如墨,唯有一盏长明灯在神龛前幽幽燃着,火苗青绿,映出供桌上一尊断首神像。那神像面容模糊,但衣饰纹样……竟与我家祖祠里供奉的先祖一模一样。

  妙真倒抽一口冷气:“这、这不是你们沈家的守脉神吗?怎么头都没了?”

  阿蘅低声道:“头颅被斩,意味着血脉断绝。有人故意在此设局,引你入庙破誓。”

  我盯着那神像,胸口闷得发疼。幼时父亲曾带我来此上香,说沈家世代为守钟人,不得近庙、不得触幡、不得问钟事。可如今,三禁皆破。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盯着柳照微。

  他缓步走近,白骨幡垂落,红线悄然蔓延至地面,如蛇般向我脚边爬来。“我想让你亲手敲响归墟钟。”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近乎蛊惑,“只有你的血,能唤醒它。也只有你,能阻止它彻底崩裂天地。”

  “你疯了。”我说,“钟一旦响,阴阳倒灌,人间成墟。”

  “可若不响,”他眸中闪过一丝痛楚,“她就永远回不来。”

  我愣住。这个“她”……是谁?

  妙真突然插嘴:“喂!你该不会说的是沈姐姐吧?那个十年前失踪的沈家大小姐?”

  柳照微眼神骤然一冷,红线猛地暴起,直扑妙真咽喉!

  我箭未及出,阿蘅已掷出桃木钉,钉入红线中央,火焰“轰”地燃起。红线吃痛缩回,柳照微却只是冷冷一笑:“小孩子,别多嘴。”

  气氛一时凝滞。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好,我进庙。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若钟真需我血,我可献。但你不得伤她们二人分毫。”

  柳照微沉默片刻,点头:“可。”

  妙真急道:“沈大哥!别信他!他可是——”

  “我知道他是谁。”我打断她,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阿蘅,“你们在门外等我。若一个时辰我未出,就烧了这座庙,连同那神像一起。”

  阿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轻轻点头。

  我转身踏入庙门,身后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月光。

  庙内比想象中更冷,寒气从地砖缝隙里渗出,仿佛踩在冰棺之上。我一步步走向神龛,那盏青灯忽明忽暗,灯影中,似有女子背影一闪而过。

  “阿姐?”我脱口而出。

  神龛下,静静躺着一口青铜小钟,不过巴掌大,表面刻满密咒,钟舌却是半截指骨——我的指骨?不,是幼年时我割腕立誓那日,滴血入钟所化。

  原来钟一直在这儿。

  柳照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却清晰如耳语:“你七岁那年,以血为契,许诺守护此钟。如今,是兑现的时候了。”

  我伸手,指尖刚触到钟身,整座庙宇忽然震动起来。神像断首处涌出黑雾,凝聚成人形,赫然是我父亲的模样。

  “烬儿……”他声音悲切,“别碰钟!那是她的魂匣!”

  我手一颤,猛地缩回。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声巨响——是妙真的符爆!

  紧接着阿蘅厉喝:“柳照微!你骗他!钟根本不是镇物,是囚笼!你在用沈烬的血,养她魂魄!”

  我脑中轰然炸开。

  养魂?阿姐……还活着?不,是魂被囚于此钟之中?

  柳照微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来不及了!子时已至,钟若不响,她魂飞魄散!沈烬,你选——是让她彻底消失,还是赌一把,以你十年阳寿换她一线归途?”

  我低头看着那口小钟,指骨钟舌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唤我。

  十年阳寿……我本就所剩无几。那一支无镞箭,已削去我三载命火。

  我盯着那口小钟,指尖发凉。十年阳寿?呵,命这东西,我早就不当回事了。可阿姐……若她真还有一缕魂在,哪怕只剩一息,我也得试。

  “沈烬!”阿蘅一把拽住我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别碰它!柳照微说的‘一线归途’,根本是骗你的!那钟里困的是残魄,强行唤醒只会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妙真却在一旁蹦跳着拍手笑:“哎呀呀,哥哥要救姐姐啦?可姐姐早就不是人咯——她现在是‘钟伥’,专吃阳气的!你血一滴进去,她就醒,醒了就得吃你,不吃你,她自己就散!嘻嘻,好玩得很!”

  我皱眉,瞥了妙真一眼:“你早知道?”

  “当然知道!”妙真吐了吐舌头,“我昨儿夜里偷看过柳老头写在黄纸上的咒,上面写着‘以亲骨之血饲钟,可延其魂三刻’——三刻钟啊,够干啥?喝碗汤都凉了!”

  柳照微脸色铁青,袖中佛珠咔咔作响:“小道姑,莫乱语!老衲所求,只为送她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阿蘅冷笑,“那你为何三年前不送?偏等到现在,等沈烬路过?等他命火将熄、血气最烈的时候?”

  我心头一沉。她说得对。我这支无镞箭,是用我心头精血淬炼的,射出去能破阴煞,代价是折寿。如今我体内阳气如风中残烛,正合他所需。

  山风忽起,卷着腐叶掠过庙檐。远处林子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丧尸来了。不止一只。

  “糟了!”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符,“北斗未布,尸群已至。沈烬,快决定!要么走,要么打,但别碰那钟!”

  我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柳照微:“若我不碰钟,你放我们走?”

  柳照微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子时已到,钟必须响。否则……她今日必散。老衲守此钟十七年,不能功亏一篑。”

  “十七年?”我忽然想起什么,“阿姐失踪那年,正是大周景和三年……你那时就在钟山寺?”

  “是。”他声音低哑,“她为救你,自愿入钟。你说过要回来接她……可你没来。”

  我喉头一哽。那年我奉命北征,临行前阿姐塞给我一枚铜铃,说“若铃响三声,便是我唤你”。后来铃断了,再没响过。

  “所以你恨我?”我问。

  “不恨。”他苦笑,“只盼你能补上当年欠她的那一声。”

  话音未落,庙门轰然被撞开!三具青面獠牙的丧尸扑了进来,眼窝空洞,指甲如钩。它们嗅到活人气,直扑我们而来。

  “让开!”我低喝一声,右手虚握成弓,体内残存阳气凝于指间——空弦一拉!

  无形箭气横扫而出,最前头那丧尸胸口炸开一个大洞,踉跄倒地。但后两具竟不退反进,速度奇快!

  “它们被‘游丝’控了!”阿蘅惊呼,“柳照微,是你放的?!”

  老僧闭目不答。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哎呀,原来游丝是他养的‘引路虫’!专勾活人来喂钟!沈哥哥,你可真傻,人家把你当祭品呢!”

  我咬牙,又拉一弦,第二具丧尸头颅爆裂。可第三具已扑到眼前,腥臭扑鼻!

  千钧一发之际,阿蘅甩出一道金符,贴在丧尸额上。符光一闪,尸身僵住,随即“噗”地化作黑烟。

  “快走!”她拽我胳膊,“钟不能碰,柳照微已入魔障!”

  可我脚像钉在地上。阿姐……若她真在钟里,哪怕只有一瞬,我也想再见她一面。

  “等等。”我低声说,“让我试一次。”

  “沈烬!”阿蘅急得眼圈发红,“你命只剩七年不到,再耗十年,当场就死!”

  “那又如何?”我扯了扯嘴角,“反正我早该死在北境雪原了。”

  说完,我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钟舌!

  刹那间,天地倒转。

  眼前不再是破庙,而是漫天星斗下的钟山寺旧院。阿姐站在槐树下,穿着那件我最爱的青色襦裙,回头冲我笑:“阿烬,你终于来了。”

  我想奔过去,可脚下动不了。耳边响起柳照微的声音:“快!滴血入钟!”

  我咬破指尖,血珠滴落——

  “不要!”阿蘅尖叫。

  可血已触钟。

  “铛——!”

  钟声悠长,却非清越,而是沉闷如哭。

  下一瞬,阿姐的身影碎成千万片光点,随风散去。而我胸口剧痛,仿佛有东西被硬生生抽走。

  “哈哈哈!”妙真拍手大笑,“看吧!魂早散了!钟里哪还有人?只有执念和怨气!你喂的不是亲人,是饿鬼!”

  我跪倒在地,冷汗涔涔。阳寿被抽走的感觉,像骨头被一根根碾碎。

  柳照微呆立原地,喃喃:“不可能……她明明还在……”

  “她十七年前就散了。”阿蘅冷冷道,“你守的,不过是你自己的执念。”

  山风呜咽,庙外尸群越聚越多。而我,连站都站不稳。

  “喂,沈哥哥,”妙真忽然凑近,眨眨眼,“要不要跟我学控尸术?保你活到八十!”

  我咳出一口血,勉强扯出笑:“……你先教我怎么跑。”

  “好嘞!”她一把扛起我胳膊,“阿蘅姐姐,快布阵!咱们边打边撤!”

  阿蘅咬牙点头,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印,在掌心一划,血珠渗入玉纹。她将印按在庙门门槛上,低喝:“北斗倒悬,三台镇尸——起!”

  地面微震,三道银光自门槛、神龛、梁柱处腾起,交织成网,将破门而入的尸群暂时拦住。那些丧尸撞在光网上,发出刺耳嘶吼,腐肉焦黑冒烟,却仍前赴后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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