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钟火新锚
书名:黑骑:我弯弓射穿大周尸潮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9801字 发布时间:2026-05-25


  “所以他得活着回来。”柳照微目光穿透镜面,仿佛直视着虚空中的沈烬,“而你们,得守住这面镜——在他焚魇之前,不能让任何外力干扰灵界通路。”

  妙真忽然笑了,把玩着手中小铃铛:“那简单。谁敢靠近,我就让它睡个好觉。”

  她话音刚落,远处河岸忽有火光亮起。

  不是寻常火把,而是幽绿色的磷火,一簇接一簇,在夜色中无声蔓延。紧接着,数十道黑影自芦苇深处缓缓走出——皆披玄甲,腰佩断刀,甲上锈迹斑斑,却仍透着昔日军威。

  “玄甲军……”阿蘅瞳孔骤缩,“不是全灭了吗?”

  妙真笑容敛去,低声道:“不是活人。是‘兵傀’——被人以军魂为引,炼成的战尸。比普通丧尸难缠十倍。”

  为首那具兵傀头盔歪斜,露出半张腐烂的脸,竟还残留着一丝熟悉轮廓。阿蘅浑身一颤:“……是林校尉?”

  林校尉曾是沈烬副将,玄甲军覆灭那夜,他死守城门,力竭而亡。

  此刻,他空洞的眼窝望向铜镜,喉间发出沙哑嘶鸣:“……烬……哥……”

  妙真脸色终于变了:“糟了!他们认得沈烬的气息!这是冲着他来的!”

  阿蘅咬牙,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符箓,贴于镜周:“天权、玉衡、开阳——三星护镜阵,撑不了太久,但能挡一时。”她转头看向妙真,“你还能控多少尸?”

  妙真深吸一口气,将铃铛系在手腕,另一只手掐诀,指尖泛起淡淡金光:“若只是兵傀……我试试‘引魂调’。但若背后有人操控,怕是……”

  话未说完,林校尉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物——赫然是半截焦黑的箭杆,箭尾刻着一个“烬”字。

  那是沈烬当年射穿敌酋咽喉的玄铁箭,战后本应随他一同焚毁。

  如今,却被这兵傀当作信物,供奉如神。

  阿蘅心头一沉:“有人在利用旧情唤他回来……不,是在逼他动摇。”

  镜中,柳照微的身影开始模糊,声音也愈发微弱:“快……他快撑不住了……钟魇正在吞噬他的记忆……”

  而在灵界深处,沈烬正站在巨钟之下,双手按在滚烫的钟身上。

  钟内回荡的不是嗡鸣,而是无数人的哭喊——有玄甲军临死前的怒吼,有百姓被尸潮吞没的哀嚎,还有……柳照微年少时在青鸾观后山,偷偷塞给他糖糕时的轻笑。

  “别听。”他对自己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都是假的。”

  可那笑声太真,真到他几乎想回头。

  就在此时,钟身血纹忽然蠕动,化作一张张人脸,齐声低语:“沈将军……你若砸钟,天下皆亡。你若不砸,柳姑娘永困于此。你选哪个?”

  沈烬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无犹豫。

  他缓缓松开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箭头——正是当年埋在柳照微坟前的那枚。箭头早已锈蚀,却仍带着一丝温热。

  “我不砸钟。”他低声说,“我替她守。”

  话音落,他将箭头刺入自己心口。

  鲜血涌出,滴在钟上,竟如油入火,瞬间点燃整口巨钟!

  钟内哭喊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悠长、清越的钟鸣,如晨钟破晓,涤荡九幽。

  现实堤岸,铜镜裂缝中金光迸发,兵傀们齐齐僵住,林校尉手中的箭杆“啪”地碎成灰烬。

  妙真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成了?”

  阿蘅却盯着镜中——柳照微的身影正在消散,嘴角含笑,朝她们轻轻点头。

  而沈烬,站在金光中央,身影渐渐透明。

  “他……回不来?”妙真声音发颤。

  阿蘅摇头,眼中含泪却带笑:“不。他成了新的锚。但这一次,不是囚徒,是守门人。”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照在铜镜上,镜面悄然化为清水,融入浅洼。

  渡口石碑上的字,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守门人沈烬,镇钟火不熄。”

  阿蘅蹲在浅洼边,指尖轻轻拨了拨那摊水。水面涟漪荡开,映出她略显憔悴的脸,还有身后妙真那一头乱糟糟的发髻。

  “你说他还能听见我们说话吗?”妙真忽然凑过来,鼻尖差点戳到阿蘅耳朵。

  “不知道。”阿蘅低声说,“但我知道他还在。钟火未灭,他就没走远。”

  妙真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得跟算命先生似的,糊弄鬼呢?”

  “那你去问鬼啊。”阿蘅没好气地回嘴,顺手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在水面上一贴——符纸竟如活鱼般游动起来,绕着浅洼转了三圈,最后沉入泥底。

  妙真眼睛一亮:“哎哟,你还留了后手?”

  “不是我留的。”阿蘅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是沈烬留的。他说过,若他不在,符引会自动寻主。”

  话音刚落,那符纸忽地从泥里钻出,直冲天际,化作一道细不可察的金线,朝堤岸东侧飞去。

  两人对视一眼,拔腿就追。

  堤岸上芦苇半人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极了丧尸拖着断腿走路的声音。妙真一边跑一边嘟囔:“早知道带点糯米撒路上了,省得老疑神疑鬼。”

  “你不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吗?怎么连糯米都省着用?”阿蘅笑她。

  “穷啊!”妙真理直气壮,“观里香火断了三十年,连供桌都拿去劈柴烧了,还指望我兜里揣着朱砂符纸满街撒?”

  正说着,前方芦苇丛猛地一晃。

  两人瞬间止步。

  阿蘅手已按上腰间符囊,妙真则悄悄从怀里摸出一根骨簪——那可不是普通簪子,簪尾刻着七窍封魂咒,专克尸傀阴灵。

  芦苇分开,钻出来的却不是丧尸,而是一个浑身湿透、披着破蓑衣的小老头。他手里拎着个竹篓,篓里装满了死鱼,腥气扑鼻。

  “哎哟!吓死老汉了!”老头一见她们,吓得差点把篓子扔了,“我还当是水鬼上岸讨替身呢!”

  阿蘅松了口气,却仍警惕:“老人家,这堤岸夜里常有尸傀出没,你怎么敢独自打渔?”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尸傀?它们怕我哩!我祖上可是给守钟人送过饭的,沾了钟火气,邪祟不敢近身。”

  妙真眼睛一眯:“守钟人?哪个守钟人?”

  “还能有谁?”老头压低声音,“前些日子,钟楼半夜冒金光,整条河都亮得跟白天似的。我亲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钟顶,手里没弓,却凭空射出一道火矢,把一群尸傀烧成了灰!”

  阿蘅心头一颤——那是沈烬。

  她强压情绪,问:“那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但背影挺直,像棵松树。”老头挠挠头,“不过奇怪的是,他脚不沾地,悬在半空,风吹衣袂,跟画里神仙似的。”

  妙真突然插嘴:“那你见过他下来吗?”

  老头摇头:“没。但从那以后,堤岸这边的尸傀少了一大半。倒是西边码头,最近闹得厉害,听说有‘新种’——不腐不烂,眼珠子还会转,能学人说话!”

  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学人说话的尸傀……”阿蘅喃喃,“那是‘言尸’,需以活人魂魄为引,炼七七四十九日才能成形。有人在暗中炼尸!”

  妙真咬牙:“看来柳照微虽除,余孽未清。说不定……还有人想重开钟楼封印,放出更脏的东西。”

  阿蘅握紧符囊,望向钟楼方向。晨光中,钟楼轮廓清晰,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当一声,似有回应。

  她忽然笑了:“沈烬,你可真会挑时候当守门人——刚走,就给我留个烂摊子。”

  妙真拍拍她肩膀:“别愁,咱们先去西码头看看。要是真有言尸,我倒想听听它学谁说话——最好别学我打呼噜,那可太丢人了。”

  阿蘅忍不住笑出声,紧张稍缓。

  两人转身欲走,那老渔夫却忽然喊住她们:“姑娘!你们要是去西码头,带上这个!”他从篓底摸出一块黑乎乎的木牌,递过来,“这是我爷爷传下的,说是守钟人亲赐的‘避魇牌’,能挡一次阴气反噬。”

  阿蘅接过木牌,入手温热,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烬”字。

  她指尖微颤,轻声道:“谢谢。”

  老渔夫摆摆手,背起篓子慢悠悠走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钟火燃,守门人,一箭焚天镇鬼门……”

  阿蘅将木牌贴身收好,对妙真说:“走吧。趁天还没黑透,咱们得赶在言尸开口前,堵住它的嘴。”

  西码头的风,比堤岸更咸,也更冷。

  阿蘅裹紧外衫,脚下踩着湿滑的青石板。昔日繁华的码头如今空无一人,只有几艘破船歪斜地系在朽木桩上,随着潮水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妙真走在前头,骨簪别在发间,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你说这‘言尸’会不会已经混进人堆里了?万一它学的是守夜老张的声音,半夜敲门喊‘开闸放水’,咱们可就中计了。”

  “它若真能混进人群,说明炼尸之人手段已近邪道巅峰。”阿蘅低声,“但言尸有个致命弱点——它只能模仿声音,不能理解语义。只要我们设个套,让它重复不该重复的话,就能识破。”

  妙真点头,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一处废弃茶棚:“你看那儿。”

  茶棚下,一张残破的草席上,躺着个穿灰布衣的少年。他面朝天,双眼紧闭,胸口却微微起伏——还活着。

  “活人?”妙真皱眉,“这地方怎么还有活人敢待?”

  阿蘅走近几步,蹲下身,指尖轻触少年手腕。脉搏微弱,但平稳,不似中毒或被尸气侵染。她又掀开他衣袖,肘内侧有一道淡青色符印,尚未完全消退。

  “是青鸾观的护魂符。”妙真凑过来一看,惊道,“这符是我师父独创的,外人不可能仿制!这小子……难道是我师门旧人?”

  阿蘅没答,目光落在少年腰间一块玉佩上——玉色温润,雕着半片残月,背面刻着一个“柳”字。

  两人脸色同时一沉。

  “柳照微的族人?”妙真声音压得极低,“他不是说柳家满门皆灭于钟楼大火了吗?”

  “或许漏了一个。”阿蘅缓缓站起身,将少年扶坐起来,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刺入其人中穴。

  少年猛地抽搐一下,睁开眼,瞳孔涣散,嘴唇颤抖:“……火……钟楼……他在等你……”

  “谁在等我?”阿蘅追问。

  少年眼神忽然聚焦,直勾勾盯着她,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属于他的笑容:“沈烬……他说,你若不来,他就把钟火熄了。”

  话音未落,他喉间“咯”地一声,七窍渗出黑血,身体迅速干瘪下去,皮肤如纸般皱缩,转眼化作一具干尸。

  妙真倒退一步,骨簪横在胸前:“不对!这不是自然死亡——是言尸借体传声!那少年早死了,只是被人用秘法暂时‘养’着,专等我们来!”

  阿蘅盯着干尸手中紧攥的一物,伸手掰开——是一枚铜铃,与钟楼檐角所挂的形制相同,但小了许多,内壁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钟火可续,唯以心祭。”

  她心头一震。

  沈烬曾说过,守门人若要维系钟火不灭,需以自身心魂为薪。若他真的还在,那这“心祭”……莫非是指……

  “阿蘅!”妙真突然拽她衣袖,指向码头尽头。

  远处,雾霭沉沉的河面上,缓缓浮起一道人影。白衣胜雪,背对她们,立于一艘无桨无帆的小舟之上。舟不动,水不流,唯有他衣袂翻飞,如云中谪仙。

  “沈烬?”阿蘅脱口而出。

  那人未回头,却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整条河面燃起幽蓝火焰,却不灼热,反而透出一股清寒之意。火焰中,数十具尸傀自水底爬出,跪伏于舟前,头颅低垂,如同朝圣。

  妙真倒吸一口冷气:“他……他在收服尸傀?”

  阿蘅却摇头,眼中泛起泪光:“不,他在超度它们。”

  果然,那些尸傀在蓝焰中渐渐化为灰烬,随风散去,不留一丝怨气。

  小舟缓缓靠岸,那人终于转身。

  面容依旧清俊,眉目如画,只是眼底多了一层金纹,如钟楼铭文流转。他望向阿蘅,唇角微扬,声音却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来了。”

  阿蘅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问出一句:“你还算人吗?”

  沈烬轻笑:“守门人,半人半灵,不算人,也不算鬼。但……只要你还认我,我就还在。”

  妙真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钟楼情书》了!西码头还有言尸没抓呢!”

  沈烬目光一凝,望向码头深处:“言尸不过是饵。真正要来的,是‘钟魇’——钟楼封印松动,它快醒了。”

  “钟魇?”阿蘅脸色骤变,“那不是传说中吞噬守门人心魂的古魇吗?”

  “所以,”沈烬缓步走下小舟,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簇跳动的金色火焰,“我需要你帮我,把钟火……重新点燃。”

  阿蘅看着那簇火,又看看他眼底的金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接火,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块“烬”字木牌,放在他掌心。

  “这次,换我来守门。”她说。

  沈烬怔住。

  我怔住了。

  那块“烬”字木牌压在我掌心,沉得像块烧红的铁。阿蘅的手指冰凉,却稳得很,眼神里没半点犹豫——这丫头,胆子比当年在玄甲营偷我箭囊还大。

  “你疯了?”我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一跳,“钟火不是灯笼,点着就能照路。守门人魂魄要与钟楼同频,日夜不眠,三年内必损阳寿……”

  “可你已经快成鬼了。”她打断我,嘴角居然还往上扯了扯,“眼底金纹都爬到颧骨了,再撑三天,怕是要被钟魇当点心吞了。”

  妙真突然从船尾探出脑袋,嘴里叼着根芦苇:“哎呀,郎情妾意的,不如先亲一个?反正守门人又不能成亲,亲了也不算破戒!”

  她脸一红,我喉头一紧。

  河风忽然打了个旋,铜铃声“叮”地一响——不是钟楼方向,是从西边忘忧林深处传来的。

  妙真脸色骤变,芦苇“啪”地咬断:“糟了!言尸的舌头刚才是假的,真货在林子里吊着呢!它在引咱们过去!”

  我一把拽住阿蘅手腕:“别去。林子阴气重,你符纸压不住。”

  “那你去?”她反手扣住我脉门,指尖微烫,“沈烬,你魂魄已经离体三成,再动用弓气,当场散架。我布阵,你压阵,妙真控尸——这才是活路。”

  我盯着她。她睫毛颤得厉害,可眼神没躲。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拿捏我了?

  忘忧林果然名不虚传。一进林子,雾就浓得呛人,树影歪斜如佝偻老妪,脚下腐叶软得像踩在尸堆上。妙真走在前头,手里摇着个破铜铃,嘴里念叨:“左三右七,莫踩白骨……哎哟!”

  她脚下一滑,差点栽进个坑里。我眼疾手快捞住她后领,低头一看——坑底堆着七八具干尸,全是少年,脖颈缠着褪色红绳,正是柳照微旧部惯用的“借声索”。

  “他们在养言尸。”阿蘅蹲下,指尖轻点其中一具尸首眉心,“用活人魂魄喂它说话,等钟魇醒来,好替它指路……找守门人。”

  妙真吐了吐舌头:“那现在守门人换人了,它们是不是得重新排队领号?”

  我没理她,目光落在林子深处——那儿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干上钉着七枚铜钉,每颗钉下压着一张黄符,符纸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

  “那是……我的箭。”我喃喃。

  三年前,我追杀柳照微至此,一箭穿其心口,他临死前把魂钉在这树上,说“待钟醒,吾归”。没想到,他真留了后手。

  阿蘅忽然拉我衣袖:“沈烬,你魂魄在飘。”

  我一愣。低头看,自己左手竟有些透明。

  “糟了!”妙真尖叫,“钟火一弱,守门人魂就拴不住!快,阿蘅,趁他还没彻底变鬼,赶紧接火!”

  阿蘅咬破指尖,在我额心画了个符。血符灼热,我魂体猛地一震,勉强凝实。她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这是我娘留下的‘定魂露’,喝一口能撑半日。”

  我接过罐子,闻了闻——一股桂花香混着酒气。

  “你拿酒糊弄我?”

  “加了三钱朱砂、五片龙骨,泡了七七四十九天!”她瞪眼,“不信你尝尝,甜的!”

  我仰头灌了一口。果然甜,还辣。魂魄稳了些,但胸口闷得慌。

  就在这时,老槐树“咔”地裂开一道缝,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五指如钩,直抓阿蘅后心!

  我本能抬手——没箭,空弦一拉。

  气箭破空,削断那手三根手指。黑血溅地,滋滋冒烟。

  树缝里传来嘶哑笑声:“沈烬……你连箭都射不出真形了?”

  是柳照微的声音!

  阿蘅迅速甩出三张符,贴住树干。符纸燃起蓝火,树缝挣扎着合拢。

  “他借言尸传声,魂还在钟楼附近。”我喘着粗气,“必须在他唤醒钟魇前,重燃钟火。”

  阿蘅点头,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旧帛,展开——竟是半幅《守门人契》。

  “我爹是上一任守门人。”她轻声说,“他死前,把契书藏在我襁褓里。我一直不敢认,怕自己不够格。”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现在够了。”

  我笑得有些哑,像被风沙磨过喉咙。阿蘅却没笑,只是把那半幅《守门人契》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朝林子更深处走。

  “等等。”我喊住她,“你去哪儿?”

  她脚步没停,声音却轻得像落叶:“去钟楼。既然契书在我手里,钟火就得由我点。”

  妙真从树后探出头来,一脸纠结:“可……可你不是还没正式接火啊?万一钟魇不认你,把你当祭品吞了咋办?”

  “那就让它吞。”阿蘅头也不回,“总比沈烬魂散强。”

  我心头一紧,几步追上去,一把扣住她手腕。她身子微僵,却不挣扎。

  “你爹没告诉你?”我压低声音,“守门人契,要以血为引,魂为契。你若强行点火,魂魄会被钟火灼烧三天三夜——熬不过,就成灰。”

  她终于转过身,眼底有光,却不是泪,是决意。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能看着你死。你已经替这世道守了七年,该歇了。”

  我喉头滚了滚,想说什么,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不是钟楼的钟,是地底深处传来的,像是某种巨物在翻身。

  妙真脸色煞白:“钟魇醒了!它提前醒了!”

  阿蘅猛地抬头,望向钟楼方向。雾中隐约可见一道黑影腾空而起,如烟似雾,盘旋于钟楼之上,形如龙蛇,尾扫之处,枯木尽折。

  “来不及了。”她咬牙,“沈烬,帮我护法。我要在此地燃契。”

  “这里?!”我皱眉,“阴气太重,钟火难聚!”

  “但柳照微的魂钉在此,他的怨念能暂时压制钟魇。”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支朱砂笔,在地上画起符阵,“你信我一次。”

  我盯着她,她额角已有细汗,手却稳如磐石。那眼神,和七年前我在玄甲营外捡到她时一模一样——倔得像块石头,却亮得像星子。

  “好。”我点头,退后一步,抽出腰间断弦,横于胸前,“妙真,布‘镇魂铃’,东南西北各七步,铃口朝内。”

  妙真应了一声,飞快跑开,铜铃叮当,声如碎玉。

  阿蘅跪坐阵心,将《守门人契》摊于膝上,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帛上。血迹蔓延,竟自行勾勒出另一半契文,与她手中残卷严丝合缝。

  “以吾之名,唤钟之火。”她低声念咒,声音渐高,“以吾之魂,续守门誓——”

  地面忽地震动,老槐树轰然炸裂,无数黑丝从中涌出,直扑阿蘅!

  我断弦一震,气箭连发,削断数道黑丝。妙真的铃声也骤然急促,如雨打芭蕉,逼得黑丝退缩。

  但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是言尸!它们没有脸,只有嘴,一张张开合着,发出杂乱的人声:“守门人……守门人……交出钟火……”

  阿蘅闭着眼,双手结印,额心那道血符越来越亮。她的身体开始泛出微光,像烛火初燃。

  我知道,那是魂火。

  钟火未至,她先燃己魂。

  “阿蘅!”我低吼,“别硬撑!”

  她没睁眼,只轻轻说了一句:“沈烬,若我成了灰,记得把我埋在钟楼东墙下。那儿……阳光最早照到。”

  我眼眶发热,却不敢眨眼。因为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天边一道赤光劈开浓雾——

  钟火,来了。

  不是从钟楼,而是从她体内升腾而起,如焰如霞,照亮整片忘忧林。

  黑丝尖叫着退散,言尸纷纷跪倒,连那盘旋于空中的钟魇,也微微一顿,似在辨认新主。

  阿蘅缓缓睁开眼,瞳孔已化作金色,与我当年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抬手一指钟楼方向:“钟魇,归位。”

  那黑影在空中盘旋片刻,竟真的俯首,如臣见君,缓缓沉入钟楼塔顶。

  林中死寂。

  妙真瘫坐在地,喃喃道:“我的娘哎……这丫头,真成了。”

  我一步步走到阿蘅面前,伸手想碰她,又怕烫着。

  她却主动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却带着笑意:“现在,换我守你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她身上有桂花香,还有焦味——魂火灼过的味道。

  远处,晨光微露。

  晨光刚透出林梢,阿蘅身上那股焦味还没散尽,妙真却已经一骨碌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嚷嚷:“哎哟我的符纸!全烧成灰了!这下可好,连擦屁股都得用树叶!”

  我松开阿蘅,皱眉看她:“你魂火未稳,别乱动。”

  “谁乱动了?”她白我一眼,从袖中抖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喏,这是昨夜偷偷画的‘安神定魄符’,本来想给你用的,结果自己先烧了一半。”她把符塞进我手里,指尖还带着点颤,“你脸色比纸还白,别硬撑了。”

  我低头看那符,边角焦黑,但朱砂纹路仍清晰——是北斗七星引气归元的格局。心头一热,没说话,只把符揣进怀里。

  妙真凑过来,鼻子一抽:“咦?你俩身上怎么一股烤栗子味儿?莫不是魂火烤熟了魂魄?”

  她吐吐舌头,转身去翻她那个破布包,嘴里念叨:“得赶紧走,忘忧林可不是久留之地。钟魇虽归位,可柳照微那老妖婆留下的言尸还在游荡,更别说那些被钟声震醒的‘饿喉’——它们闻到活人气,能追十里地。”

  正说着,林子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

  我们三人同时噤声。

  阿蘅迅速掐诀,指尖一点金光隐入地面——是“匿踪符”。妙真则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铃,轻轻一晃,铃声无声,却有青烟自铃口袅袅升起,化作薄雾裹住我们。

  “嘘——”她压低嗓音,“是‘哑喉’,听声辨位的丧尸,耳朵灵得很。”

  我屏息凝神,右手已虚握成弓形。虽无箭在手,但气机已锁住声音来处。

  林影晃动,一个佝偻身影缓缓挪出——衣衫褴褛,脖颈歪斜,嘴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喘息,却无眼无耳,整张脸只剩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

  果然是“哑喉”。这类丧尸因生前被割舌剜目,死后怨气聚于喉间,靠震动空气感知猎物。

  阿蘅悄悄拉我袖角,眼神示意:别动手,它只是路过。

  可那哑喉忽然停住,头猛地一转,直直“盯”向我们藏身之处。

  妙真脸色一变:“它闻到魂火余烬了!快跑!”

  话音未落,那哑喉已如弹丸般扑来!

  我空手一引,气箭离弦,“嗤”地穿透它肩胛。它踉跄一下,却未倒,反而更加狂躁,张口喷出一股黑雾——那是积年的尸毒!

  阿蘅早有准备,双手结印,口中轻喝:“北斗第三星,破秽!”一道银光自她眉心射出,正中黑雾中心。黑雾如沸水泼雪,瞬间消散。

  妙真趁机甩出三道纸人,落地即化作与我们身形相仿的替身,四散奔逃。

  哑喉一时迷惑,原地打转。

  “走!”我一把揽住阿蘅腰,足尖点地,掠向林东。

  身后传来妙真气急败坏的喊声:“等等我!我腿短啊——”

  我们一口气奔出半里,才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阿蘅扶着树干喘气,额上沁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魂火反噬了?”我沉声问。

  她摆摆手,勉强一笑:“没事,就是有点……晕乎。”

  妙真终于追上来,一屁股坐下,掏出个油纸包,打开竟是半块芝麻烧饼。“给,垫垫肚子。我藏了三天,就剩这点儿了。”

  阿蘅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一亮:“你还藏着吃的?”

  “那可不!”妙真得意,“我连炼尸粉都掺在饼里防贼,结果贼没来,差点把自己毒死。”

  正说着,远处林中忽有笛声幽幽响起,调子古怪,似哭似笑。

  妙真脸色骤变:“不好!是‘引魂笛’!有人在控尸!”

  阿蘅立刻警觉:“柳照微的人?”

  “未必。”妙真眯起眼,“这调子……像是南疆‘蛊尸门’的手法。他们不是二十年前就被玄甲军剿灭了吗?”

  我心头一沉。玄甲军……那是我曾效命的军队,也是我发誓再不回首的过往。

  笛声渐近,林中窸窣声四起,不止一只丧尸在靠近。

  阿蘅握紧符纸,低声问我:“怎么办?”

  我看向她,又看看妙真,忽然笑了:“既然躲不过,那就——设个局。”

  “你笑什么?”妙真狐疑。

  “你不是说,你那饼里掺了炼尸粉?”我指了指她手里的半块烧饼。

  妙真一愣,随即瞪大眼:“你该不会……”

  “对。”我接过那半块饼,掰下一小块,用气劲裹住,朝笛声方向轻轻一弹,“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回礼’。”

  阿蘅噗嗤笑出声:“沈烬,你什么时候学会使坏了?”

  我没答,只望向林深处,眼神冷了下来。

  片刻后,一声凄厉惨叫划破晨空。

  妙真拍腿大笑:“哈哈哈!中招了!那帮傻子肯定以为是普通食物,一口吞了!”

  阿蘅却忽然拉住我:“等等……笛声停得太快了。对方……可能不止一人。”

  话音未落,树梢上一道黑影如鹰扑下,手中寒光直取我咽喉!

  我侧身避过,看清来人——黑袍覆面,腰间悬着七枚骨铃。

  那人落地无声,冷冷开口:“玄甲军余孽,今日偿命。”

  我眯起眼:“你是当年‘血河寨’的漏网之鱼?”

  他不答,只是一挥手,林中数十具丧尸齐齐现身,眼中泛着诡异绿光。

  阿蘅咬牙:“糟了,是‘饲尸蛊’!它们不怕符火!”

  妙真却忽然跳起来,指着那黑袍人尖叫:“哎呀!是你!那个偷我丹炉的小贼!”

  黑袍人一僵:“……你认错人了。”

  “放屁!”妙真叉腰,“你左耳缺了半片,是不是?三年前在青州药市,你偷我‘九转还魂炉’,被我用臭屁符熏得满街跑!”

  黑袍人沉默两秒,突然转身就跑。

  我愣了一瞬,随即低喝:“追!”

  阿蘅却一把拽住我袖子,声音急促:“别追!他故意引我们入局!”

  话音未落,妙真已经撒腿冲了出去,边跑边嚷:“小贼休走!还我丹炉来!”她身形虽矮,脚力却不弱,几个起落便已追出十丈。

  我咬牙,正要跟上,阿蘅猛地将一张符纸拍在我背上——“定神符”贴肤即燃,一股清凉之气瞬间压下我体内翻涌的魂火余烬。她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强撑着道:“你若再动用气机,三日内必焚心而亡。”

  我心头一紧,刚想说话,林中忽又传来一阵异响——不是笛声,也不是脚步,而是……水声?

  哗啦、哗啦……像是有人拖着湿透的衣袍,在泥泞中缓步前行。

  我与阿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惊疑。

  忘忧林深处,本无溪流。这水声,来得蹊跷。

  “妙真!”我扬声喊她,“回来!有古怪!”

  远处传来她气喘吁吁的回应:“他往东边沼泽去了!那地方我熟——三年前我在那儿炼过‘浮尸丹’,差点被泡成咸鱼!”

  阿蘅扶着槐树,勉强站稳,低声念咒,指尖在地面画出一道隐秘符线。符线微光一闪,旋即没入泥土。片刻后,她神色凝重:“地下有阴脉被强行引动……有人在布‘九幽引魂阵’。”

  我瞳孔一缩:“柳照微的禁术?”

  “不。”她摇头,“手法更粗陋,像是……仿品。但若让阵成,方圆十里活人魂魄皆会被抽离,喂给那些‘饲尸蛊’。”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玄甲军覆灭那夜,便是这般阵法——千人魂飞魄散,化作养料,喂饱了柳照微座下七十二具“言尸”。

  旧恨未消,新局又起。

  可眼下妙真已追入沼泽,若放任不管,她那点微末道行,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你留在这。”我对阿蘅道,“我速去速回。”

  她猛地抓住我手腕,眼神灼灼:“沈烬,你若敢死,我就把你魂魄拘回来,日日烧香供着,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我一怔,随即笑出声:“好啊,那我倒要看看,你供的是香还是臭屁符。”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