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坐落在北外滩一栋维多利亚式的红砖建筑里,门口有两棵高大的悬铃木,树荫把整条街道都罩在绿蒙蒙的光影中。
陈砚之是在第二天上午收到法磊斯的邀请的。不是正式函件,而是一张手写便条,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约一个老朋友喝茶。
"Yan,今天下午四点,有空来领事馆坐坐?有好茶,也有好话。法磊斯。"
陈砚之知道这杯茶不好喝。朱尔典的信通过总领事馆的渠道转交,法磊斯必然已经知晓内容。这位总领事大人找他,不会是单纯的寒暄。
四点钟,陈砚之准时到达。
总领事馆比公使馆小,但布置得更精致。没有公使馆那种令人窒息的庄严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舒适感。红木茶几,皮面扶手椅,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壁炉上方摆着几只银质烛台。一切都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寒酸,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来访者:这里是英国的领土,规矩和别处不一样。
法磊斯在二楼的一间私人会客室里接待他。
和朱尔典不同,法磊斯没有穿正式的晨礼服或者外交制服。他今天穿了一套猎装,粗花呢的料子,褐色和绿色交织的格子,上身是收腰的短外套,下身是马裤和长筒靴。四十多岁,金发微卷,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宽阔的额头上。他的脸是典型的英国人面孔,颧骨很高,下巴方正,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着精明的光。
他看起来不像外交官,更像一个刚从猎场归来的乡绅。或者一个精明的商人。
"Yan。"法磊斯从扶手椅里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指节处有几道老茧,像是常年握缰绳或者猎枪留下的痕迹,"坐。茶已经泡好了。"
陈砚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套银质茶具,茶壶嘴冒着袅袅的热气,旁边是一碟黄油饼干和一碟切好的柠檬。
"锡兰红茶。"法磊斯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陈砚之面前,"我加了柠檬,没加奶。听说你们中国人不习惯奶的味道。"
"谢谢。"陈砚之端起茶杯,"总领事今天很有闲情。"
"领事馆的事不多。"法磊斯往自己的茶里加了两块方糖,银匙在杯子里轻轻搅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尤其是下午。上午处理公文,下午喝茶,晚上打猎或者打牌。这就是上海的生活节奏,Yan。你会习惯的。"
陈砚之小口抿着茶。红茶很浓,带着一种厚重的涩味,柠檬的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其中的苦涩。
"我收到了朱尔典公使的信。"法磊斯开门见山,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通过我的渠道。信写得很有分寸,典型的朱尔典风格。称赞你的才华,提出合作的邀请,暗示未来的好处。"
他放下茶杯,灰蓝色的眼睛直视陈砚之。
"但我好奇一件事。"
"请说。"陈砚之的声音很平。
"你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法磊斯问。他不是在质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商人式的直接,不绕弯子,不兜圈子,像是谈生意时询问对方的进货渠道,"朱尔典公使看重你,是因为你的分析精准。精准到不可思议。你预言了太后和皇帝的驾崩时间,你预判了预备立宪的走向,你知道日本人在满洲的每一步动作。这些信息,连我们的情报部门都做不到如此精确。"
陈砚之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秒。
"总领事,信息在这个时代是最值钱的商品。来源是我的商业机密。"
法磊斯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嘴角向上扬起,露出整齐的白牙,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这个笑容让他整个人都变得亲切起来,像是一个在集市上遇到了有趣对手的商人。
"我喜欢你的直率。"他说,"那么,让我换个方式问。你愿意为英国做更多吗?"
他从扶手椅旁边的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陈砚之面前。
"这是英国外交部的一份提案。非正式的,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代表英国政府的意愿。"
陈砚之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文件的内容很简单,但分量很重。英国政府希望陈砚之成为他们的"定期信息提供者",每月提交一份关于中国政治和商业局势的分析报告。作为回报,英国政府将授予他一个"非正式顾问"的身份,以及每月两百英镑的薪酬。
两百英镑。相当于当时一个英国高级外交官的月薪。而且"非正式顾问"这个头衔意味着英国政府的保护,是一种无形但最有价值的资产。
"条件很优厚。"陈砚之放下文件。
"条件是对称的。"法磊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们看重你的价值,Yan。但价值需要持续证明。如果你接受这个提议,你就成了我们在上海的眼睛之一。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最重要的,但,是最特别的。"
"最特别?"
"因为你是中国人。"法磊斯的语气依然轻松,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的眼睛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你的耳朵能听到我们听不到的话。你可以出入那些不对外国人开放的场合,可以阅读那些不翻译成英文的文献。这就是你的价值,Yan。独一无二的价值。"
陈砚之沉默了。
他在心里快速权衡着利弊。接受这个提议,意味着他和英国的绑定将加深到无法挣脱的程度。但拒绝的话,朱尔典的信任会大打折扣,法磊斯的担保也可能撤回。更重要的是,他刚刚启动的棉花生意和印刷厂,都需要英国的庇护。
"我可以提供分析。"陈砚之开口,声音缓慢而清晰,"但不提供来源。每一条分析背后的信息渠道,都是我的资产,不能共享。"
法磊斯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可以做顾问。"陈砚之继续道,"但不受英国指挥。我分析什么、怎么分析、结论是什么,由我自己决定。你们可以提出要求,但采不采纳是我的事。"
客厅里安静了。
法磊斯盯着陈砚之看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愤怒的,不是威胁的,而是评估的。像是在看一件商品,判断它的真实价值是否值得这个价格。
"Yan。"他终于开口,"你知道吗,如果你是一个英国人,刚才那番话足以让你永远进不了任何政府机构。"
"但我不是英国人。"陈砚之说,"我是一个和英国合作的中国读书人。我们之间的契约,是互利,不是效忠。"
法磊斯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大声,肩膀都在抖动。
"好一个互利,不是效忠。"他伸出手,"成交。"
陈砚之握住那只手。手掌宽大有力,老茧摩擦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种真实的粗粝感。
"欢迎加入我们的行列,Yan。从今天开始,你是不列颠王冠下最特别的顾问之一。"
走出总领事馆时,外滩正是最繁忙的时辰。
夕阳把黄浦江面染成金红色,江面上的帆船和蒸汽船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码头上的苦力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声音粗犷而有力。外国水兵们三三两两地从酒吧里走出来,哼着走调的歌谣。黄包车夫们排成一列,在街边等着客人。
陈砚之站在领事馆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代价是什么。
和英国绑定更深,意味着他在各方势力之间的腾挪空间越来越小。清廷会把他视为英国代理人,日本会把他视为敌对目标,革命党会警惕他的立场。而英国人,一旦觉得他"没用"了,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这是一场走钢丝的游戏。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
但他没有选择。在这个时代,没有靠山的人活不下去。英国人的保护虽然不是万能的,但至少能让他在这个乱世里多活几天,多做几件事。
陈砚之走下台阶,叫了一辆黄包车。
"先生,去哪儿?"车夫问。
"四马路。"陈砚之说。
黄包车在小跑着穿过外滩的街道。陈砚之靠在车座上,看着两旁的建筑飞速后退。那些花岗石砌成的洋楼,那些中式 wooden 的老屋,那些中西合璧的商铺,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卷,记录着这个时代的矛盾与挣扎。
他想起法磊斯最后说的话。
"Yan,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有很多算盘。但记住一点:在英国人面前耍聪明,可以。在日本人面前耍聪明,也可以。但别对自己人也耍聪明。那样的人,走不远。"
法磊斯看穿了。或者说,自以为看穿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棋局还在继续。陈砚之手里还有牌可打。
回到公寓,阿四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到陈砚之回来,他连忙迎上来。
"先生,下午有人送来一份报纸。放在您书桌上了。"
陈砚之走进书房,果然看到桌上摊着一份《申报》。他走过去,目光落在头版头条上。
"预备立宪章程颁布。"
八个黑色大字,像八块巨石,压在报纸的头版。
陈砚之拿起报纸,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清廷正式颁布了《钦定宪法大纲》,宣布实行君主立宪,设立咨议局,承诺九年内完成立宪筹备。
骗局。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这份大纲里,君权至高无上,议院形同虚设,人民的权利被限制在最小范围内。这不是立宪,这是挂羊头卖狗肉,是用宪法的包装纸包着的专制内核。
但历史的车轮已经启动了。
预备立宪的颁布,意味着清廷在做最后的挣扎。而这种挣扎,将加速它的灭亡。立宪派会失望,革命党会趁机扩大影响,各省的士绅会开始争夺地方权力。
混乱即将到来。而混乱,对某些人来说,是危险,对另一些人来说,是机会。
陈砚之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黄浦江面上,轮船的灯光在水波中摇曳,像是一群漂浮的萤火虫。
怀表在胸口,隔着衣衫贴着他心跳的位置。那块2026年的照片,那些未来的记忆,那些尚未发生的历史,都在这块银壳里静静躺着。
陈砚之闭上眼睛。
历史的进程正在加速。而他,必须跑得比历史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