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咎缓步而出。他未穿黑袍,只着一身素白襕衫,腰间系一条墨色绦带,发髻松散,眉目如画,竟似赴宴而非伏杀。他手中无兵刃,只执一柄折扇,扇面绘着半幅《山河社稷图》。
“你倒会挑地方。”我冷声道,手已按上弓弦。
“沈兄箭术无双,我若带刀,怕你连话都不让我讲完。”他轻笑,将扇子收起,指了指石案,“坐。酒是贡品,毒是我亲手下的——但只下在你那杯里。”
我盯着他,不动。
阿蘅却忽然开口:“你右袖第三颗扣子松了。”
赵无咎一怔,下意识低头。
就在这一瞬,我箭已离弦——并非射他,而是直取石案下暗藏的机关。箭尖撞上金属,火花四溅,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一个深坑,坑底插满锈迹斑斑的铁刺,刺尖泛着幽绿。
“啧。”赵无咎摇头,“还是被看穿了。不过……”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身后,“你们漏看了一个人。”
林影深处,缓缓走出一道身影。玄甲覆身,面覆青铜傩面,肩披残破龙纹披风。他每走一步,地面便凝一层薄霜。
妙真脸色骤变:“……太祖禁卫?可太祖三百年前就——”
“尸傀。”阿蘅声音发颤,“以龙脉为引,帝王骨为芯,铸成的不灭尸傀。”
那尸傀停在赵无咎身侧,缓缓抬起手,指向我们。指尖所向,空气竟结出冰晶。
赵无咎端起自己那杯酒,轻啜一口:“现在,能坐下来谈谈《九鼎图》了吗?”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伸手拿起那杯有毒的酒,一饮而尽。
阿蘅惊呼:“沈烬!”
酒入喉,如吞火炭,又似冰刃刮肠。我强压住翻涌的气血,盯着赵无咎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眸子——他没料到我会真喝。
“谈。”我放下空杯,声音沙哑,“但你得先让那玩意儿别指着我。”
尸傀指尖微顿,霜气稍敛。赵无咎轻笑:“沈烬果然爽快。不过……你可知这酒里掺的是‘蚀骨引’?三刻之内,若无解药,筋脉尽断,魂魄被九幽灯引走,沦为行尸。”
“知道。”我缓缓活动手指,弓弦未在手,但指节已蓄力,“所以你最好快点说。”
阿蘅咬着唇,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却被妙真一把按住手腕。
“别乱动!”妙真压低嗓音,眼珠滴溜溜转,“那尸傀认的是龙脉气息,你一动符,它立马把你当活祭品撕了!”
“可他中毒了!”阿蘅急得眼圈发红。
“他没全喝。”妙真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闻到了——他含了一半在舌下,用玄甲军的闭息术压住了毒气。对吧,沈大哥?”
我瞥她一眼,没否认。这丫头鼻子比狗还灵。
赵无咎眯起眼,似有所察,却仍不动声色:“《九鼎图》乃镇国之秘,传闻藏于皇陵地宫。太祖当年以九鼎镇压天下尸祸,如今龙脉异动,尸潮频发,正是九鼎松动之兆。你们若助我取图,共掌大势,何苦做这亡命孤魂?”
“你拿尸傀当坐骑,还谈什么大势?”我冷笑,“赵无咎,你爹是前朝钦天监正,因私炼尸兵被诛九族。你苟活至今,就为了翻案?”
他面具下的呼吸一滞。
阿蘅忽然插话:“不对……你不是要翻案。你是想借九鼎之力,把整个大周变成你的尸国!”
赵无咎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大笑:“聪明!可惜太晚了。”他猛地拍案,酒壶炸裂,黑雾腾起。
地面震动,浅滩淤泥中竟钻出数十具湿漉漉的尸骸,眼窝泛绿,指甲如钩——全是之前死在这儿的猎尸人!
“糟了!”妙真跳起来,“他早把这儿布成养尸池!咱们踩进锅里了!”
阿蘅迅速结印,北斗七星符自袖中飞出,悬于头顶:“沈烬,掩护我布阵!”
我点头,右手虚握,气凝成弓。虽无实物,但指间嗡鸣如弦满月。一箭虚发,气劲破空,直射尸群最前那具——轰!尸首炸成碎泥。
可下一瞬,那尸傀动了。
它一步踏出,霜气如浪席卷而来。我只觉四肢骤冷,动作迟滞。阿蘅的符光竟被冻住,悬在半空簌簌发抖。
“没用的。”赵无咎悠然道,“此傀以太祖陪葬的‘寒螭玉’为心,专克阳火符箓。你们那点小把戏,不过是给它添件新衣罢了。”
妙真突然蹲下,抓起一把湿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呸地吐出:“呸!掺了尸油和童子骨灰……恶心死了!”
我和阿蘅都愣了。
“你吃泥?!”阿蘅惊呼。
“我在尝阵眼!”妙真抹了把嘴,眼睛亮得吓人,“这养尸池不是天然的——是用七个童男童女的骨灰混着怨气埋在东南角!只要毁了那儿,尸傀就断了补给!”
我心头一震。难怪尸傀行动虽强,却始终站在赵无咎左后方——那是它的“脐带”。
“阿蘅,拖住他十息。”我低声说。
“你疯了?你毒还没解!”她急道。
“十息够了。”我冲她眨了下眼——这是玄甲军冲锋前的习惯动作。
她一怔,随即咬牙点头,双手掐诀,竟将北斗符反向逆转,化作一道赤光罩住赵无咎:“七星倒悬,焚阴破妄!”
赵无咎猝不及防,被符火灼得后退一步,怒喝:“找死!”
我暴起冲向东南角,每一步踏出,脚下淤泥竟燃起淡青火焰——那是我压了三年的“烬火”,本为最后一箭所留,今日提前用了。
尸傀察觉意图,转身扑来,霜爪直掏我心口。
我侧身避过,却故意让它指尖划破肩头。血珠飞溅,落在泥中。
可那血落地即燃,火线如蛇,直窜东南角——原来我早将安神符的残血混入体内,此刻以伤引火,正中阵眼!
泥地炸开,七具焦黑小骨飞散。尸傀浑身一颤,龙纹披风寸寸碎裂,眼中冰光骤暗。
赵无咎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答,反手一记虚弓,气箭穿喉——却在他颈前半寸停住。
“解药。”我喘着粗气,毒终于开始发作,眼前发黑,“给我,我放你走。”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解药?那酒根本没毒。”
“蚀骨引是假的。”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却俊秀的脸,“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妙真噗嗤笑出声:“哈!唬人的!沈大哥,你白演苦肉计了!”
阿蘅扶住我摇晃的身体,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人……连毒都不验就喝?”
我苦笑:“赌的。”
赵无咎望向远处皇陵方向,轻声道:“九鼎将倾,尸潮将至。你们若真想救人,就跟我来。否则……”他顿了顿,“下次见面,我不会再用假酒。”
说完,他转身走入林中,尸傀蹒跚跟上,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妙真踢了踢脚边的碎骨:“喂,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没回答,只从怀中摸出那半片没咽下的酒液——早已化作黑灰。
原来不是假酒。
我指尖一颤,黑灰簌簌落下,混入泥中,竟无声无息地蚀出几个小坑。妙真凑近一看,脸色骤变:“这……这是‘九幽烬’!比蚀骨引还毒三分!你含在嘴里这么久,经脉没烧穿已经是命硬了!”
阿蘅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三指搭脉,眉头紧锁:“脉象虚浮,火毒内陷,再拖半刻,心火焚神,你就真成‘烬’了。”
我靠在断碑上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却仍扯出个笑:“那他为何说没毒?”
“他在骗你。”阿蘅咬牙,“他要你信他,才肯跟你走。可若你知道自己真中毒,必不肯随他入皇陵——那里是龙脉死穴,九鼎镇压之地,也是尸气最盛之处。你若毒发,进去就是送死。”
妙真蹲在一旁,用树枝拨弄着地上焦黑的小骨,忽然低声道:“不对……赵无咎的眼神不对。他摘下面具时,我看清了——左眼瞳孔泛青,那是被‘螭玉’反噬的征兆。他不是在骗你,他是快撑不住了。”
太祖陪葬的寒螭玉,传说能控万尸、镇龙脉,但代价极大——持玉者需以魂饲玉,日久则神志渐失,终成傀儡。赵无咎若真以螭玉为心炼尸傀,那他自己……恐怕也已半尸化。
“他是在赌。”我哑声说,“赌我能帮他毁掉螭玉,或者……替他完成未竟之事。”
阿蘅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这是我娘留下的‘回阳露’,可暂压火毒三日。但三日后若无解法,毒会反噬加倍。”
她将瓶子塞进我手里,眼神坚定:“我们跟你去皇陵。”
“不行!”妙真跳起来,“皇陵现在是尸巢!连钦天监都不敢靠近,你们疯了吗?”
“不去,大周就完了。”我站起身,将回阳露一饮而尽。一股清凉自喉间蔓延,暂时压下灼痛,但四肢仍如灌铅般沉重。“赵无咎说得对,九鼎松动,龙脉异变,若无人入地宫重镇九鼎,不出一月,天下皆尸。”
妙真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破旧布囊,倒出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行吧。反正我爹临死前说,我命中注定要跟一个姓沈的倒霉蛋一起死在皇陵里。”
阿蘅噗嗤一笑,眼角却有泪光:“那你可得看紧点,别让他先死了。”
我摇头苦笑,望向林深处——赵无咎消失的方向,雾气弥漫,隐约传来低沉的钟鸣,似从地底传来。
那是皇陵的镇魂钟,百年未响,今夜却自鸣。
“走吧。”我扶着断弓残柄,迈步向前,“趁我还走得动。”
三人踏过焦骨与淤泥,身影没入浓雾。身后,浅滩上残留的烬火渐渐熄灭,唯余一缕青烟,盘旋如龙,久久不散。
雾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我每走一步,脚底就“咕叽”一声,像是踩在烂肺上。阿蘅跟在我身后半步,手里的符纸叠成小鹤,时不时往空中一抛,那纸鹤扑棱两下翅膀,又蔫头耷脑地落回她掌心。
“灵气太浊了,”她小声嘟囔,“连纸鹤都飞不动,跟喝醉了似的。”
妙真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头,赤脚踩在泥里,却一尘不染,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皇陵钟响,尸骨归乡……沈哥哥快走,再慢点就要变粽子啦!”
“你才变粽子。”我低声回了一句,喉间泛起一阵灼痛——九幽烬的毒开始发作了。那不是寻常的烧,倒像有无数细针从骨髓里往外扎,每走一步,骨头缝里都“咔”一声轻响。
我握紧断弓,指节发白。这弓曾射穿三重铁甲,如今只剩半截焦木,却仍是我唯一的倚仗。
“你脸色比死人还白。”阿蘅忽然伸手扶住我胳膊,指尖微凉,带着符纸的草木香,“别硬撑,我这儿有清瘴丹。”
“没用。”我摇头,“九幽烬蚀的是魂火,不是血肉。”
妙真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吓人:“哎呀,沈哥哥知道魂火?那你该明白——毒发七刻,魂灯自灭。现在……”她掰着手指数了数,“已经过去三刻啦!”
“闭嘴。”我和阿蘅异口同声。
她吐了吐舌头,转身继续蹦跶,可脚步明显放慢了。
浅滩尽头是一片芦苇荡,枯黄的苇杆在雾中摇曳,沙沙作响。可那声音不对劲——太齐整了,像有人在底下打拍子。
三人立刻静立。风停了,芦苇却还在动。
“不是风。”阿蘅压低声音,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疾书北斗七星,“是尸傀,埋在泥里,随地脉震动而动。”
话音未落,芦苇丛“哗啦”炸开!七八具青灰色的尸傀破泥而出,关节反折,指甲如钩,眼窝里燃着幽绿鬼火,直扑我们而来。
“北斗驱尸,起!”阿蘅双指一扬,符纸凌空燃起金焰,化作星图罩下。
尸傀动作一滞,但只僵了一瞬,竟又嘶吼着冲来——它们体内有黑气缠绕,竟抗住了符力!
“糟了!”阿蘅脸色一白,“它们被九幽烬污染过,符箓效力减半!”
我深吸一口气,将残弓横于胸前,闭目凝神。体内残存的灵气如游丝般聚于指尖,虽微弱,却仍可引动箭意。
“空弦•破魄。”
无声无息,一道气刃自弓弦迸发,如月弧掠过。最前头两具尸傀头颅齐齐爆开,黑血喷溅。
但剩下的五具已扑至眼前!
妙真忽然咯咯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轻轻一摇。
铃声清脆,却让尸傀齐齐一顿,眼中鬼火剧烈晃动。
“它们认得这个铃,”妙真笑嘻嘻道,“赵无咎养的狗,自然听主人的哨子。”
我心头一凛:“你偷了他的控尸铃?”
“不是偷,是借!”她眨眨眼,“他欠我三坛桂花酿,这算利息。”
阿蘅趁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混着符灰洒向空中:“天枢照命,破秽除邪!”
金光炸裂,尸傀哀嚎倒地,黑气蒸腾。
我腿一软,单膝跪地,冷汗浸透后背。九幽烬的毒性又深了一层,眼前开始发黑。
“沈烬!”阿蘅慌忙扶住我。
“没事……”我喘着气,勉强站起,“皇陵不远了,镇魂钟每响一次,地脉就乱一分。赵无咎要借钟声唤醒地底的‘鼎尸’,我们必须在他完成仪式前赶到。”
妙真忽然指着前方:“看,有人!”
雾中,一个佝偻身影正涉水而来,披着蓑衣,拄着竹杖,背上还背着个大竹篓。
“老丈,此地危险,速速回避!”阿蘅喊道。
那人停下脚步,缓缓抬头——蓑帽下竟是一张少年脸,唇红齿白,笑得腼腆:“几位可是要去皇陵?”
“小的姓白,名小七,是个采药人。”他挠挠头,“昨夜见天现赤星,知有大劫将至,特来送一味药。”
他从竹篓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
“九转还魂露?”阿蘅惊呼,“这东西早已失传!”
白小七笑道:“家师说,沈公子命中带火,可焚万毒,唯缺一点‘水’来引燃。此露虽不能解九幽烬,却能暂缓其势,助你撑到皇陵核心。”
我盯着他,半晌,伸手接过。
陶罐入手冰凉,内里液体澄澈如镜,映出我苍白的脸。
“你师父是谁?”
白小七神秘一笑:“等你活着从皇陵出来,自会知晓。”
说完,他转身踏入浓雾,身影转瞬消失,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记住,钟响九次,鼎开一线。莫信赵无咎,也莫信……妙真。”
妙真愣了一下,随即撇嘴:“切,装神弄鬼。”
阿蘅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我没说话,仰头将还魂露一饮而尽。一股清凉顺喉而下,如寒泉灌入焦土,体内那股灼痛竟真的缓了几分。
“走。”我重新迈步,弓虽断,脊梁未折。
雾气似乎淡了些,脚下的泥泞也不再那么黏腻。九转还魂露入腹之后,那股自骨髓深处钻出的灼痛果然暂缓,虽未根除,却让我能稳住呼吸、理清思绪。妙真蹦跳着在前头引路,嘴里又哼起那不成调的小曲,只是这次声音轻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蘅走在我身侧,步子放得很慢,时不时瞥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在担心——不是担心我的毒,而是白小七临走前那句“莫信妙真”。
可妙真……她一直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自三年前我在北境雪原救下那个赤足踏火的小丫头起,她便如影随形,从未背弃。她或许疯癫,或许狡黠,但从不曾害我。
“你在想他的话?”阿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芦苇沙沙声盖过。
我点头,没说话。
“妙真来历不明,我们都知道。”她顿了顿,“但她若真与赵无咎有勾结,早有机会下手,何必等到今日?”
我苦笑:“也许,她等的就是‘今日’。”
话音刚落,前方妙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冲我们一笑:“到啦!”
眼前豁然开朗。
原本浓雾弥漫的沼泽尽头,竟现出一座石桥。桥身斑驳,青苔遍布,两侧石栏上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龙纹。桥下无水,只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黑气缭绕,隐隐传来钟鸣回响,如泣如诉。
“皇陵入口?”阿蘅皱眉。
“不,”我摇头,“这是‘断魂桥’,传说只有执念未消之人才能踏过。桥下是阴脉交汇处,活人若无引路符,一步踏错,魂魄会被撕成碎片。”
妙真却已踏上桥面,赤脚踩在青石上,发出清脆声响。“沈哥哥,快些呀!”她回头招手,笑容天真烂漫,“你不是说,弓虽断,脊梁未折么?”
我握紧残弓,正要迈步,阿蘅却一把拉住我手腕。
“等等。”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镜,镜面泛黄,边缘刻着“照心”二字。她将镜面对准妙真,低声念咒。
镜中映出的妙真,身影忽明忽暗,而在她背后,竟隐约浮现出一道虚影——那是个披着黑袍的高瘦男子,面容隐在兜帽之下,手中握着一柄骨笛。
“赵无咎的‘影傀术’!”阿蘅倒吸一口冷气,“妙真……她体内有他的傀印!”
我心头一震,却见妙真站在桥中央,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如井。
“你们……听见钟声了吗?”她轻声问,声音不再稚嫩,反而带着一丝苍老与悲悯,“第七响了。再迟一步,鼎尸苏醒,大周气运……就真的断了。”
我盯着她,喉间干涩:“你到底是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我,眼中竟有泪光:“我是谁……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但我知道,沈烬,你必须活着走进皇陵。哪怕……我死在桥上。”
话音未落,她忽然转身,朝桥心狂奔而去!
“妙真!”我大喊,本能地追上去。
“别过去!”阿蘅急呼,“桥上有禁制!”
可我已经踏上第一块青石。
刹那间,天地颠倒。
脚下石桥化作血河,四周雾气翻涌成无数冤魂面孔,哭嚎、诅咒、哀求……耳中灌满杂音。我踉跄一步,几乎跌倒,却咬牙稳住身形。
“空弦•定神!”我以残弓为引,强行凝聚最后一丝清明,箭意如针,刺破幻象。
眼前景象一清。
妙真正跪在桥中央,双手按地,口中念着一段古老咒文。她周身浮现出淡金色的符链,正一圈圈缠绕在自己身上——那是自缚之术,以魂为锁,镇压桥下阴脉。
“她在……替我们开路?”阿蘅喃喃。
我心中一痛,快步上前,却见妙真回头,冲我露出最后一抹笑。
“沈哥哥,记得……替我喝那三坛桂花酿。”
话音落,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融入桥面。石桥震动,裂谷中的黑气骤然退散,一条清晰的路径直通对岸——那里,皇陵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青铜巨门半开,钟声第八响,悠悠传来。
我站在桥头,久久未动。
阿蘅轻轻走到我身边,将一枚温热的符纸塞进我掌心:“她没骗我们。至少……最后没骗。”
我握紧符纸,上面写着两个字:信我。
我攥着那张符纸,指节发白。信我?妙真啊妙真,你到底是谁的人?
阿蘅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晃,清脆声在死寂的山谷里荡开。黑雾退得更远了些,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走吧。”我哑着嗓子说,“皇陵不会等我们。”
穿过断魂桥,脚下石板冰凉,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尸骨上。阿蘅跟在我身后半步,时不时回头张望,眉头紧锁:“总觉得……有人跟着。”
“不是人。”我低声道,“是影子。”
话音刚落,右侧林子里“哗啦”一声,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嘴里叼着半截腐烂的手指。阿蘅“哎呀”一声跳到我背后,又立刻意识到失态,赶紧咳嗽两声,故作镇定:“咳……我是说,这地方阴气太重,连乌鸦都吃尸肉了,啧啧,口味真重。”
我没理她,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雾中现出一座三层小楼,飞檐翘角,朱漆斑驳,门匾上三个字:聚宝阁。
“聚宝阁?”阿蘅眼睛一亮,“传说中收天下奇物、换命换运的黑市?”
“也可能是陷阱。”我盯着那扇虚掩的门,“妙真临走前,提过一句‘若见聚宝阁,莫入正门’。”
“那咱们翻墙?”阿蘅跃跃欲试。
我摇头,抬手一扬,一道无形气箭射向门楣。只听“咔”一声轻响,门缝里掉下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落地即化为灰。
“结界破了。”我说,“有人比我们先来过。”
推门而入,阁内空无一人,却摆满了货架——陶罐、铜镜、残剑、人皮灯笼……最离谱的是角落里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舌头,随风轻轻晃荡,发出“哒哒”的声响。
阿蘅捂住鼻子:“这味儿……比玄甲军营的臭袜子还冲。”
我正欲前行,忽觉后颈一凉。猛地转身,只见一道黑影贴在墙上,形如人,却无面,只有一双幽绿眼珠,直勾勾盯着我们。
“魅影。”阿蘅迅速掐诀,指尖燃起一道黄符,“别动!它靠气息辨人。”
我屏住呼吸,缓缓抽出腰间短弓。虽无箭,但气已凝。
那魅影忽然开口,声音竟是妙真的:“沈哥哥……你答应过我的桂花酿呢。”
我心头一震,手指微颤。
阿蘅急道:“别信!魅影能读人心,专挑软处戳!”
可那声音又软又甜,带着哭腔:“我好冷啊……你都不来找我……”
我咬牙,闭眼,弓弦一震——“嗡!”
气箭破空,直穿魅影眉心。黑影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散去,只余地上一缕青丝,缠着半片青鸾观的符纸。
“她……真的回不去了。”阿蘅捡起那缕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涩意:“往前走。妙真用命换的路,不能白走。”
穿过前厅,后院竟是一方小茶肆,炉上水沸,茶香袅袅。一个穿灰布袍的老头坐在竹椅上,慢悠悠沏茶,仿佛外头尸横遍野与他无关。
“二位来得巧。”老头笑眯眯,“最后一壶龙井,配三碟点心,换一个消息,如何?”
阿蘅警惕:“什么消息?”
“关于皇陵第九钟,为何迟迟未响。”老头递来一杯茶,“也关于……妙真为何能开启断魂桥。”
我盯着他:“你是谁?”
老头啜了口茶,悠悠道:“聚宝阁掌柜,姓贾,人称贾不假——假的不卖,真的不藏。”
阿蘅冷笑:“那你卖过真的吗?”
老头哈哈一笑,从袖中摸出一枚玉蝉,放在桌上:“此物,原属青鸾观掌门。妙真十岁那年,被尸傀围攻,是它护她心脉不散。如今玉蝉裂了,说明……她魂已归墟,再难回阳。”
我拿起玉蝉,触手冰凉,裂纹如蛛网,却隐隐透出一丝金光——和妙真消失时一样。
“她不是叛徒。”我低声说。
“也不是凡人。”贾不假眯起眼,“她是青鸾观以九十九具童女尸炼成的‘守陵灵胎’,本该沉睡皇陵地宫百年。可三年前,有人提前唤醒了她。”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所以她一路帮我们……是本能?还是……真心?”
老头没答,只指了指阁楼楼梯:“楼上左三右二,有你们要的东西。不过……小心镜子。镜中有影,影能噬主。”
我点头致谢,转身欲上楼。
“喂!”阿蘅突然拽住我袖子,耳尖微红,“那个……要是上面有桂花酿……记得给我留一坛。”
我瞥她一眼:“你不是嫌酒苦?”
“现在想尝尝甜的了。”她嘟囔,“就……替妙真喝的。”
我没说话,但脚步轻了些。
楼梯吱呀作响,二楼昏暗,唯有尽头一面铜镜泛着幽光。我走近,镜中映出的却不是我——而是妙真,穿着青鸾道袍,冲我挥手,笑容灿烂如初。
“沈哥哥,快跑!”她忽然大喊。
我猛地后退一步,镜中妙真的影像却未随我动作而动,反而向前扑来,指尖几乎要戳破镜面。阿蘅一把将我拽开,同时甩出三道黄符,贴在铜镜四周。符纸燃起幽蓝火焰,镜面顿时扭曲如水,妙真的脸在火光中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消散无踪。
“别看镜子。”阿蘅喘着气,额角渗汗,“贾不假说得对,这镜子能吞魂——刚才那不是幻象,是她残存的一缕执念,被镜灵引出来困住你。”
我点点头,心口却像压了块冰。妙真……竟连死后都还在护我。
二楼比楼下更静,连风声都听不见。我们依言走向左三右二的房间,推开木门,一股檀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只有一张案几、一盏油灯,以及一只青瓷匣子,静静摆在中央。
阿蘅谨慎地绕着匣子转了一圈,没发现机关,才示意我可以打开。我伸手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秘籍法器,只放着一枚青铜钥匙,和一张泛黄的绢布。
绢布上绘着皇陵地宫的简图,其中一处用朱砂圈出,旁注小字:“第九钟下,藏龙脉之眼。若钟响,则地裂;若钟哑,则国祚续。唯守陵者可启,亦唯守陵者可止。”
我盯着那行字,心头一震:“原来第九钟不是坏了……是被人封住了。”
阿蘅拿起钥匙,翻来覆去地看:“这纹路……像是开启地宫‘回音井’的。传说井底连通龙脉,声音入井,可传百里。若在那里敲钟……”
“钟声会直接震动龙脉。”我接话,声音发沉,“若有人想借尸潮覆国,只需让第九钟响一次,地脉崩裂,阴气倒灌,大周便再无翻身之日。”
阿蘅脸色发白:“所以妙真……她不是叛徒,她是被提前唤醒,用来阻止这一切的?”
“恐怕还不止。”我将绢布折好收起,“三年前唤醒她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妙真一路引导我们至此,是想让我们代替她完成未竟之事。”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某种节奏——像有人踮着脚,在楼梯上数着步子上来。
阿蘅立刻吹灭油灯,低声道:“有人来了。”
我们屏息躲在门后。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沈大人,阿蘅姑娘,不必躲了。老夫带了桂花酿,还热着呢。”
是贾不假。
我与阿蘅对视一眼,缓缓推开门。老头果然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陶坛,酒香隐隐透出。他脸上依旧笑眯眯的,眼神却比方才深了许多。
“你们猜对了一半。”他把酒坛放在地上,“妙真确实是守陵灵胎,但唤醒她的,不是别人——是当今圣上。”
我和阿蘅同时一怔。
“陛下三年前夜梦青鸾泣血,预感国运将倾,便命青鸾观提前启用灵胎,以镇龙脉异动。”贾不假叹了口气,“可谁料,灵胎一旦觉醒,便有了情识。妙真不愿做无情傀儡,偷偷逃出皇陵,一路寻你——因你幼时曾在青鸾山救过一只受伤的青鸾,那是她第一次梦见人间。”
阿蘅却皱眉:“那为何玄甲军一路追杀我们?妙真又为何被当作叛徒?”
“因为陛下变了。”贾不假目光沉沉,“他见尸祸愈烈,龙脉不稳,竟生出邪念——不如借尸潮清洗天下,再造新朝。他暗中联络尸傀宗,欲引万尸入京,以血祭重启龙脉。妙真察觉后,毁了他设在皇陵的引魂阵,这才被定为叛逆。”
我握紧那枚青铜钥匙,指节咯咯作响。
“所以,现在轮到你们抉择了。”贾不假转身望向窗外浓雾,“是替妙真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还是……任大周沉入尸海?”
阿蘅忽然蹲下身,拍开酒坛泥封,舀了一勺桂花酿,仰头喝下。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泪意,却笑着说:“甜的。妙真,你尝到了吗?”
我没说话,只是将钥匙收入怀中,转身走向楼梯。
“去哪儿?”阿蘅追上来。
“回青鸾观。”我头也不回,手按在腰间箭囊上。
“现在?外面全是尸傀!”阿蘅急得跺脚,追到楼梯口又缩回来,探头朝楼下张望,“贾掌柜说玄甲军半个时辰前刚从东街过,那些东西闻着活人气儿就疯……”
“那就走西巷。”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怕了?”
“谁怕了!”她一扬下巴,袖中滑出三道黄符夹在指缝间,“我只是觉得,咱们该先测个灵根——万一第九钟设在阴脉交汇处,没对的灵根连门都进不去。”
我皱眉:“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
“妙真教的。”她声音忽然低下去,指尖摩挲着符纸边缘,“她说……若有一日我们不得不独自前行,就用她的血画引灵符。我偷偷留了一滴,在玉瓶里。”
我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铜钥匙,递给她:“试试。”
阿蘅接过钥匙,咬破指尖,在钥匙齿纹上轻轻一抹。刹那间,钥匙泛起幽蓝微光,竟如活物般微微震颤。她眼睛一亮:“是水木双灵根!妙真果然是为我们铺的路……不过沈烬,你属火金,得靠我引路才行。”
我哼了一声,没接话。火金克木,本就不合。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