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寒鸦帮的‘夜枭队’!”阿蘅低呼。
“别停,”我沉声道,“他们追不上。”
可话音未落,桥中央突然“咔嚓”一声,一块石板塌陷。我本能地侧身,却见妙真猛地扑过来把我推开,自己却一脚踩空!
“妙真!”阿蘅惊叫。
我反手射出一箭,箭矢钉入桥侧石缝,绳索瞬间绷直——那是我随身带的缚妖索。妙真抓住绳子,悬在半空,脚下黑水翻滚,水尸正朝她伸爪。
“放手吧,师兄。”她仰头看我,笑容依旧,“我本就不该活到现在。”
“少废话!”我咬牙发力,将她拽上来。落地时,她袖口滑落一块碎玉——正是青鸾观掌门信物,但裂痕处竟渗出暗金色纹路,像龙鳞。
我心头一震。难怪她能操控血钉桩……她根本不是普通道姑,而是青鸾观以龙血为引、炼成的“人形镇物”。
“你早就知道?”我压低声音。
她没回答,只是把碎玉塞回袖中,忽然指向桥对岸:“看!”
只见断魂桥尽头,站着个穿蓑衣的老渔夫,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那光不照路,反而映得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分明已死多时。
“陈伯?”阿蘅失声。
那“老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沈公子,我家帮主等你多时了。龙鳞酒……温好了。”
话音未落,他整张脸“啪”地脱落,露出底下腐烂的肌肉和蠕动的蛆虫。
“假的!”我拉弓便射。
箭出如电,贯穿其胸膛。可那尸身竟不倒,反而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桥面颤抖。桥下水尸齐齐抬头,眼中燃起幽蓝火焰。
“糟了,”妙真脸色骤变,“是‘尸傀儡’,用活人皮裹着百年尸王心炼成的!它在引我们入阵!”
阿蘅迅速结印:“北斗第七星,破秽!”
可惜符火刚起,就被一股阴风扑灭。
我盯着那尸傀儡,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那枚祖传玉佩——通体温润,刻着“镇”字古篆。玉佩微微发烫,似有共鸣。
“妙真,你引开它。阿蘅,准备雷符。我……试试这个。”我把玉佩按在弓弦上,拉满。
玉佩嗡鸣,弓弦竟泛起金光。
尸傀儡似乎察觉危险,转身欲逃。
“晚了。”我松弦。
无声无息,一道金线掠过。尸傀儡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黑血喷涌。它僵在原地,灯笼“啪”地掉进河里,火光熄灭。
桥面恢复寂静。
妙真拍拍手:“行啊师兄,玉佩还能当箭头使?”
我收弓,淡淡道:“祖上传下来的,说是能镇邪祟。没想到……真管用。”
阿蘅却盯着河面,忽然轻声说:“你们看,水里有东西在发光。”
我们低头望去,只见黑水中,无数细小的金色鳞片缓缓上浮,聚成一行字:“龙醒之日,血祭为引。”
妙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啃了一口,嘟囔道:“完了,这下真要赶在天亮前杀到寒鸦帮总坛了……我还没吃晚饭呢。”
我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刚才不是啃干粮了吗?”
妙真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是点心,不是正餐。正经道士,讲究五谷为养,三餐不可废。”
阿蘅蹲在桥边,用符纸轻轻沾了点浮在水面的金鳞,那鳞片一触即化,留下一道微烫的印记。“这字……是龙文。”她皱眉,“但和古籍里记载的不太一样,像是被血改写过。”
“血改?”我心头一沉。
“嗯。”阿蘅点头,“有人以活人精魄为墨,强行篡改龙语。这不是召唤,是逼迫——逼龙醒来。”
妙真忽然停下咀嚼,眼神飘向远处河岸。芦苇深处,隐约有火光晃动,不似寻常篝火,而是幽绿如磷。
“那边有人布阵。”她低声说,“而且……用的是‘九阴返魂钉’。这东西早该失传了。”
我握紧弓:“寒鸦帮背后还有人?”
“未必是人。”妙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也可能是……守陵的。”
阿蘅脸色微变:“你是说,皇陵那边的人?”
妙真没答,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根红绳,系在左手腕上。那绳子细如发丝,却隐隐透出朱砂般的光泽,末端还缀着一枚小小的铜铃——比引魂铃更小,声音却更沉,一响便如钟鸣入骨。
“别问了。”她冲我们眨眨眼,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再问,我就把你俩偷偷在观里拜月老的事说出去。”
“谁拜月老了!”我和阿蘅异口同声,随即对视一眼,各自别过脸去。
妙真笑得肩膀直抖,转身朝前走:“快点啦,再磨蹭,天亮前真到不了寒鸦帮了。我可不想饿着肚子打架——那多没劲。”
我们跟上她的脚步,沿着河岸往东。夜风渐凉,吹得芦苇沙沙作响,仿佛低语。奇怪的是,那些水尸竟没再追来,连黑水河都安静得像睡着了。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林间出现一座破庙,门匾歪斜,依稀可见“慈航”二字。庙前站着个白衣女子,背对我们,长发及腰,手中提着一盏白灯笼。
妙真眯起眼:“她身上……没有活人气。”
阿蘅却轻声道:“等等,那灯笼……是我娘生前用的。”
她语气一颤,就要上前。我一把拉住她手腕:“别冲动。那灯芯燃的是尸油。”
妙真却忽然笑了:“有意思。慈航庙、白灯笼、无面女……这是‘送嫁鬼’的路数。看来,有人想给我们指条明路。”
“指路?”我皱眉。
“嗯。”她慢悠悠道,“送嫁鬼只引迷途之人去该去的地方——要么是归宿,要么是坟墓。”
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如玉的肌肤。她举起灯笼,轻轻一晃。
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没有神像,只有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热气腾腾,竟是刚做好的饭菜:清蒸鲈鱼、腊肉炒笋、莲藕排骨汤……香气扑鼻。
妙真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哇,糖醋排骨!”
“别吃!”阿蘅急道,“这是‘阴宴’,吃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妙真却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心,我又不是活人。”她咬了一口,咂咂嘴,“味道不错,就是鱼有点腥——哦,原来是用人血养的。”
我站在门口,握弓的手微微发紧。这顿饭,分明是为我们三人准备的。对方不仅知道我们会来,还知道我们此刻饥肠辘辘。
“进来吧,”妙真冲我招手,“不吃白不吃。再说——”她压低声音,“这饭里加了‘醒龙草’,正好解我们体内的煞毒。”
我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们中了毒?”
她没回答,只是把碗推到我面前,眼中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快吃。吃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犹豫片刻,终究坐下。阿蘅迟疑了一下,也默默坐到对面。
三人低头吃饭,谁也没说话。只有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吃到一半,妙真忽然放下筷子,轻声道:“其实……我不是青鸾观炼的镇物。”
她笑了笑,手指摩挲着碗沿:“我是自愿的。七年前,龙脉暴动,青鸾观三百弟子一夜成灰。我本该死在那场劫里,是观主用最后一道龙血咒,把我封进玉中,换我替天下守这最后一道门。”
我筷子顿在半空,汤面浮着的油星子晃了晃。阿蘅也忘了咽下嘴里的饭,鼓着腮帮子愣愣看着妙真。
“自愿?”我皱眉,“你才多大?七年前……你顶多九岁。”
妙真歪头一笑,眼睛亮得不像活人:“年纪小,心可不小。观主说,守龙脉的人,不看年岁,只看愿不愿舍命。”她忽然把碗一推,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再说了,我现在也不算活人——半魂镇物,半魄游尸,卡在阴阳缝里,连鬼都懒得收。”
阿蘅放下碗,低声问我:“那她刚才说的‘送嫁鬼’和阴宴……是不是快来了?”
我没答,只盯着妙真背影。风卷起她单薄道袍的一角,像纸扎人似的轻飘。这丫头疯是疯,但每次说正事,眼神比刀还利。
果然,她回头冲我们眨眨眼:“断魂桥就在三里外。今夜子时,阴河涨潮,桥底龙文会显形。若赶在送嫁鬼过桥前破开秘境入口,咱们还能抢一线生机。”
“抢?”我冷笑,“你管这叫抢?上回水尸差点把你拖进黑水喂鱼,这回又要去闯阴婚队伍?”
“哎呀,沈大哥!”妙真蹦回来,一把拽住我袖子,笑嘻嘻道:“你箭术那么好,怕什么?再说了——”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听说,那送嫁鬼的新郎官,其实是你老熟人。”
我心头一紧:“谁?”
“玄甲军副统领,赵无咎。”她吐出这个名字,眼睛却盯着我腰间的玉佩,“三年前,他奉旨护送皇陵秘钥入京,结果全队失踪。如今……成了阴宴上的新郎官。”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赵大人?他不是……战死在北境了吗?”
“战死?”妙真嗤笑,“他是被自己心里的贪念咬死的。秘钥在他怀里捂了三天,恶念生根,尸变都不用等下葬。”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赵无咎……当年是我亲手替他合的眼。若他真成了送嫁鬼的新郎,那这场阴婚,恐怕不只是迎亲,而是要借新娘的纯阴之体,打开皇陵深处的某道封印。
“走。”我站起身,把最后一口冷饭咽下去,“趁天没全黑,先摸到桥头。”
阿蘅赶紧收拾包袱,边系带子边嘀咕:“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疯……我符纸还没画完呢!”
妙真蹦跳着往外走,回头冲她做鬼脸:“阿蘅姐姐,你那北斗阵留着对付桥下的水尸吧!我刚闻到一股胭脂味儿——送嫁队伍快到了,新娘子擦的是‘醉骨香’,专勾活人魂!”
我走在最后,手按在弓弦上。夜风里确实飘来一丝甜腻香气,混着腐水味,让人头晕。
断魂桥比想象中窄,青石板早被苔藓啃得坑洼不平。桥下黑水无声流淌,水面偶尔泛起幽蓝光点,像是沉在底下的龙文在呼吸。
“趴下!”我突然低喝,一把将阿蘅按倒在桥面。
几乎同时,一支乌羽箭“嗖”地掠过她发梢,钉入桥栏,箭尾缠着红绸,还在滴血。
“寒鸦帮?”阿蘅脸色发白。
“不是。”我眯眼望向对岸,“是夜枭队的‘追魂箭’——他们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因为他们也想抢秘境啊!不过嘛……”她忽然从袖中抖出一张黄符,往桥中央一贴,“现在,桥归我管了。”
符纸燃起绿火,整座断魂桥猛地一震。水面下,无数苍白手臂破浪而出,抓向对岸黑影。
“水尸群?!”阿蘅惊呼。
“别慌,”妙真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它们只听我的。倒是你们——”她指了指我和阿蘅,“待会儿送嫁队伍过来,千万别看新娘的脸。看了,魂就被勾走,变成抬轿的傀儡。”
我冷笑:“你早不说?”
“现在说也不晚呀!”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再说,沈大哥不是有玉佩吗?那可是龙血玉,专克阴邪。要是实在扛不住……”她忽然凑近我耳边,轻声道,“就把它含嘴里。保你神志清明,就是……有点咸。”
阿蘅憋不住笑出声:“你这丫头,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凄厉唢呐声。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八抬大轿缓缓行来,轿帘绣着金线凤凰,却透着死气。
妙真立刻闭嘴,神色凝重:“来了。记住,别看脸,别应声,别动心。”
我握紧弓,盯着那顶越来越近的花轿。轿帘微动,一只涂着丹蔻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那只手白得瘆人,指甲却乌黑如墨,像是浸透了尸毒。我心头一凛,立刻偏过头去,只用余光扫视。
唢呐声忽高忽低,如泣如诉,仿佛不是活人吹奏,而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哀鸣。轿子停在桥头,八名轿夫齐刷齐地跪下,动作整齐得如同傀儡,连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一模一样。
“来了。”妙真压低嗓音,手指仍结着印,但额角已沁出细汗,“新娘子要下轿了……沈大哥,你那玉佩,含好了没?”
我没理她,只将弓弦绷紧,目光死死锁住轿帘缝隙。那丹蔻指尖微微颤动,似在试探风向,又似在嗅探活人的气息。
忽然,轿中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凄厉,不是怨毒,而是一种极尽温柔、带着三分羞怯七分蛊惑的笑声,像春夜微雨落在花瓣上,又像旧日情人耳畔低语。
阿蘅身子一晃,险些站起,被我一把按住肩膀。她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好熟悉……是我娘的声音……”
“别听!”我咬牙低喝,另一只手迅速从怀中掏出龙血玉,塞进她嘴里,“含住!”
阿蘅猛地一激灵,眼中迷雾散去几分,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随即闭目调息。
而就在这时,轿帘彻底掀开。
没有脚步声,没有裙裾拖地的窸窣,只有那一缕“醉骨香”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在空气中凝成淡粉色的雾。我虽未直视,却能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手指在刮我的脊背。
“沈砚……”一个声音轻轻唤我名字,柔若无骨,却字字剜心,“你不认得我了吗?”
这声音……是林晚。
三年前死在我怀里的林晚。
她本该葬在北境雪原,尸骨早被狼群啃尽。可此刻,她的声音却从那顶花轿里飘出来,带着熟悉的江南口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别应!”妙真急促低喊,手中印诀一变,“那是‘借魂唤’!她借了你心里最痛的人来勾你!”
我咬紧牙关,喉间腥甜——方才情急之下,竟也把龙血玉含进了嘴里。果然咸得发苦,但神智瞬间清明如洗。
“林晚已死。”我一字一顿,声音沙哑,“你不过是个披着她皮的鬼。”
轿中沉默了一瞬。
随即,那声音笑了,笑声渐冷,渐厉,最后化作尖啸:“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狂风骤起,红灯笼齐齐爆裂,火苗腾空而起,却燃着幽绿色的焰。八名轿夫同时抬头,眼眶空洞,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白獠牙。
“糟了!”妙真脸色骤变,“她提前发动阴婚仪式!水尸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桥下黑水轰然炸开,数十具水尸被一股无形之力撕碎,绿符燃尽,化作灰烬飘散。
妙真喷出一口血,跌坐在地:“沈大哥……快走!她不是普通送嫁鬼……她是‘九阴归元体’,专为破皇陵封印而生!赵无咎只是引子,真正的新郎……是你!”
我瞳孔骤缩,手已搭上腰间箭囊——可里面空空如也。
“你他娘的又偷我符?”我扭头瞪向妙真。
那小道姑捂着嘴咳血,却还冲我挤眼:“不是我!是阿蘅姐姐昨夜翻你包袱找驱尸香,顺手拿了几张‘破煞符’说要改良……”
话没说完,桥上红轿猛地炸开,木屑纷飞中,一道白影飘然落地。那“新娘”披着残破嫁衣,面覆轻纱,身形袅娜,可每走一步,脚下便凝出一圈黑冰,寒气直逼骨髓。
“沈烬……”她开口,声音竟真如林晚一般温软,“你还记得那年雪夜,你说过什么吗?”
我心头一刺,却冷声道:“林晚死在三年前腊月十七,被赵无咎亲手喂给尸王。你连她临终前咬断自己舌头都不知,装什么旧人?”
新娘身形一顿,轻纱下传来一声低笑:“聪明。可你既知是假,为何手在抖?”
我确实手抖——不是怕,是怒。林晚是我此生唯一未能护住的人,如今竟被拿来当诱饵,连魂都不得安。
“在桥尾布阵!她说……若你心乱,就让我打你一巴掌。”妙真虚弱地举起手,又放下,“但我现在吐血,打不动。”
我差点笑出声,可下一瞬,八名轿夫齐齐扑来,獠牙森森,腐臭扑面。
我后撤半步,左手虚握成弓,右手拉弦——无形气劲凝聚,嗡的一声,一道赤红箭影凭空射出!
“嗤!”最前头那轿夫头颅爆开,黑血溅了新娘一身。
她不躲不闪,反而抬手抹了把脸,轻笑:“你还是这般狠心。可你忘了,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
话音未落,她袖中甩出一条红绸,如活蛇般缠向我脖颈。我侧身闪避,却见那红绸末端竟生出一张人脸,张口咬来!
“北斗第七星,破!”一声清叱自桥尾传来。
阿蘅踏罡步斗而来,手中黄符燃起金焰,凌空画符。那红绸人脸惨叫一声,化作焦灰。
她跑得气喘吁吁,发髻歪斜,脸上还沾着泥点,却一把将一张皱巴巴的符拍我胸口:“喏!你那张‘破煞符’我改成了‘镇魂引’,专克借魂术!快贴她脑门上!”
“你改符?你上回改‘净尘符’结果引来三只跳尸的事还没算!”我一边骂,一边抄起符纸。
“那次是意外!这次加了朱砂和……我的眼泪!”她认真道。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你哭啥?”
“想到你要跟别的女人拜堂,我难过不行啊?”她眼眶真有点红。
我愣了一瞬,随即咬牙:“闭嘴,干活!”
新娘见我们插科打诨,怒意暴涨,双臂一展,黑水自桥下倒卷而上,凝成数十具水尸,嘶吼着扑来。
妙真挣扎着爬起,从怀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塞一嗅,顿时精神一振:“哎呀,差点忘了师父留的‘醒神露’!”她仰头灌了一口,突然打了个嗝,喷出一团青烟,“嗝……这味儿怎么像隔夜豆汁?”
阿蘅趁机布阵,七枚铜钱嵌入桥面,北斗成形。可刚念咒,铜钱竟“叮叮”跳起,一枚接一枚飞向新娘!
“糟了!她体内阴气太重,反噬阵眼!”阿蘅急得跺脚。
我盯着新娘眉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金线,似封印,又似引路。妙真曾说过,九阴归元体需以纯阳之血为引,方能开启皇陵。而我,因常年猎尸,体内积攒的煞气与阳火混杂,恰成“伪阳体”。
“她不是要成亲,”我忽然明白,“是要借我血脉,破封!”
新娘似乎听懂了,轻纱下露出一抹得意笑意。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收弓,缓步上前。
“沈烬!别靠近她!”阿蘅惊呼。
“放心,”我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我这辈子,只拜过一次堂——是在梦里,娶你。”
阿蘅脸“唰”地红了,连妙真都“哇”了一声。
新娘笑容僵住。
我趁她心神动摇,猛地将“镇魂引”拍向她眉心!
符纸燃起金光,新娘发出凄厉惨叫,身形扭曲,嫁衣寸寸碎裂。可就在她即将溃散之际,一道黑影自她背后窜出——竟是个瘦小少年,满脸惊恐,手里攥着几张符!
“别杀我!我只是偷符换钱买药救娘!”他哭喊着跪地,“我不知道这新娘是鬼!我……我只拿了两张符,一张‘破煞’,一张‘隐身’……”
我一怔:“你偷的符?”
“嗯!昨夜见你们宿在破庙,我就……”少年瑟瑟发抖。
妙真眯眼:“难怪我的控尸符失效——原来有人半夜摸进我袖子里偷符!”
阿蘅扶额:“所以水尸失控,是因为少了关键符?”
我看着那少年,又看看即将消散的新娘,忽然叹了口气:“滚吧。下次偷符,记得挑贵的。”
少年连滚带爬跑了。
新娘的魂影彻底散去,只余一缕幽香。
桥上恢复寂静,只有风穿过断魂桥的呜咽。
阿蘅走过来,轻轻拉我衣袖:“那……刚才的话,还算数吗?”
我低头看她,嘴角微扬:“等皇陵事了,我亲自去青鸾观提亲——如果你师父不嫌我穷。”
妙真插嘴:“我师父早死了!现在观主是我!聘礼……三坛豆汁就行!”
我正要笑骂妙真胡闹,忽觉脚下桥板一震,似有巨物在水下翻腾。阿蘅脸色骤变,一把拽住我手腕:“不好!刚才那新娘是饵,真正的‘东西’还在下面!”
话音未落,整座断魂桥轰然塌陷半边,木梁断裂声中,腥风扑面。黑水如沸,从中缓缓升起一具巨大尸骸——身披残破龙袍,头戴冕旒,面容早已腐烂,唯有一双金瞳幽幽燃着阴火。
“大周……太祖?”妙真声音发颤,“不是说他坐化于皇陵深处,肉身不腐吗?怎会……成尸?”
我心头一沉。史书记载,大周开国皇帝姬玄临终前自封皇陵,以九鼎镇国运。可若连他都尸变了,那所谓“镇压”恐怕早已名存实亡。
阿蘅咬破指尖,在我掌心飞快画了一道符:“听我说,沈烬。你体内伪阳之血能引动皇陵封印,但若被这尸帝吞噬,它便能借你之躯重临人间。所以——”她顿了顿,眼底竟有泪光,“别让它碰你。”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那你别松手。”
尸帝缓缓抬臂,黑气如龙卷缠绕而来。妙真强撑起身,将青瓷瓶砸向水面:“醒神露混豆汁,总得有点用!”瓶碎处青烟炸开,竟真逼退黑气三寸。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上传来清越钟声。
“铛——铛——铛——”
三声悠远,如自云端垂落。尸帝动作一滞,金瞳微缩。
阿蘅猛地抬头:“青鸾观的镇魂钟?可观里没人会敲……除非……”
一道素白身影踏月而来,足尖点水,衣袂翻飞如鹤翼。那人手持铜铃,腕间银链叮当,面容清冷如霜,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如血。
“师……师父?!”妙真失声惊呼,一口血又呛了出来。
那女子落地无声,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后停在我脸上,淡淡道:“沈烬,你欠我一道命债,今日该还了。”
我一怔:“你是……林晚?”
她唇角微扬,却无笑意:“林晚已死。我是守陵人第七代传人,林照。”
阿蘅脸色霎时苍白。守陵人,传说中世代守护皇陵、不得婚嫁、不得离山的隐秘一族。而林照,正是林晚的孪生姐姐——当年为护皇陵封印,自愿剜去情根,入地宫闭关十年。
“你既出关,皇陵必已崩裂。”我沉声问,“赵无咎呢?”
林照眸光一寒:“他盗走九鼎之一,引阴兵入世。如今皇陵地脉逆流,百里之内,皆将化为尸土。”
风更急了,吹得她白衣猎猎,像一面招魂幡。
我望向阿蘅,她眼中满是担忧,却轻轻点头。我知道她在说:去吧,这次换我等你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林照道:“带路。但有个条件——事成之后,放阿蘅自由。她不该被卷进你们守陵人的宿命。”
林照凝视我片刻,忽然轻笑:“你倒比当年聪明些。”她袖中滑出一卷竹简,抛给我,“这是《九鼎镇煞图》,缺了一页。最后一页,在赵无咎手里。”
我接住竹简,触手冰凉,似有无数亡魂在其中低语。
妙真挣扎着爬过来,塞给我一小包东西:“豆汁味的辟谷丹……路上吃。”
阿蘅没说话,只是默默将一张新符塞进我箭囊——符上画的不是咒,而是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浅滩的水不过膝深,却冷得刺骨,像是从地底阴河里渗出来的。我蹚着水往前走,身后阿蘅踩着我的脚印,妙真则蹦蹦跳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你那辟谷丹真是豆汁味的?”我忍不住问。
妙真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骗你的!其实是臭豆腐味,但怕你吐了,才说豆汁。”
阿蘅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偷瞄我一眼。我懒得理她,只把竹简贴身藏好,手按在腰间短弓上——这地方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静得反常。
“前面有东西。”我低声道。
话音刚落,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不是风吹的,是底下有什么在动。我猛地拉弓,气凝成弦,一支无形之箭蓄势待发。
“别射!”阿蘅一把按住我手腕,“是幻象!你看水里的倒影——”
我低头,只见自己倒影的脸正缓缓变成林晚的模样,嘴角咧到耳根,眼眶空洞。再看阿蘅和妙真,她们的倒影也扭曲变形,一个长出獠牙,一个浑身爬满尸斑。
“啧,老套路了。”妙真蹲下,伸手搅了搅水,“太祖爷当年就爱用这招,专挑人心最怕的东西吓人。可惜啊,我从小跟尸体睡一块儿,早免疫了。”
她话音未落,水面突然炸开,三具湿淋淋的丧尸破水而出,皮肤青紫,指甲如钩,直扑我们而来。
我松弦,气箭呼啸而出,正中中间那具眉心,它脑袋炸开,黑血喷了妙真一脸。
“哎呀!我新洗的道袍!”她尖叫。
阿蘅已甩出三张符,贴在剩下两具丧尸额上,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尸身顿时僵住,缓缓沉入水中。
“它们不是普通尸变,”阿蘅喘着气,“是被人控着的。”
我点头,目光扫向对岸芦苇丛:“有人在盯我们。”
芦苇沙沙作响,一道瘦小身影钻了出来,是个穿蓑衣的少年,手里拎着个铁皮灯笼,灯罩上画着一只眼睛。
“赵无咎的人?”我眯眼。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沈烬?听说你箭能穿魂。我家主子想借你一用——借你的命。”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灯笼砸向水面。灯笼碎裂,黑烟腾起,水中竟浮出数十具浮尸,手拉手围成一圈,把我们困在中央。
阿蘅迅速结印,脚下踏出北斗七星步,口中念咒:“天枢镇邪,贪狼引路——”
可符火刚燃起,就被黑烟压灭。她脸色一白,踉跄后退。
“没用的,”少年得意道,“这是‘九幽引魄灯’的残焰,专克阳符。”
我冷笑一声,从箭囊抽出那支画着小花的符箭——阿蘅塞给我的那支。我本不屑用符,但此刻,我将符贴在掌心,以气催动。
符纸上的小花忽然亮起微光,不是烈焰,而是一缕暖意,像春日初阳。
“你画的是什么符?”我侧头问。
“……安神符。”她小声说,“本来想给你压惊的……”
我差点笑出来。安神符?对付尸群?
可奇怪的是,那光一照,水中浮尸竟齐齐一顿,动作迟缓下来。
妙真眼睛一亮:“哎哟!这不是普通安神符,是你用心头血画的吧?傻丫头!”
阿蘅脸红到耳根,低头不语。
我抓住机会,搭弓连射三箭,气箭穿透三具浮尸咽喉。它们轰然倒下,水面泛起黑泡。
少年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我追上去,一脚踹翻他,弓弦勒住他脖子:“赵无咎在哪?”
“咳咳……在……在皇陵西阙……等着你们送《九鼎图》上门……”他挣扎着说。
我松开手,他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阿蘅走过来,递给我一块干布擦手,又悄悄把另一张符塞进我袖口。
“这次画的是什么?”我问。
“……驱蚊符。”她耳尖通红,“浅滩蚊子多。”
妙真在一旁翻白眼:“你俩能不能等活命了再打情骂俏?”
我懒得理她,却把那张驱蚊符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林照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冷得像冰:“磨蹭够了?太祖尸身已离椁三丈,若子时前不回陵,整座京城都将沦为尸域。”
我抬头,天边乌云压城,月色惨白。
阿蘅点点头,默默跟上。妙真蹦跶着走在最后,嘴里又开始哼那荒腔走板的小调:“……月照孤坟影成双,纸钱飞作白蝶忙……”
她哼得轻快,仿佛刚才那场死斗不过是踏青途中偶遇的野狗。我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妙真这人,越是危险,越爱唱些荒唐调子,像是用笑声压住心底的恐惧——又或许,她早已无惧。
三人沿着浅滩上岸,泥泞小径蜿蜒入林。林中雾气渐起,不是寻常晨雾,而是带着腐土与铁锈味的灰白瘴气。阿蘅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清音如碎玉,瘴气竟微微退散。
“你什么时候学会驱瘴术了?”我问。
“上个月在药王谷偷学的。”她低声道,手指仍紧握铜铃,“那位老药师追了我三天三夜,差点把我炼成止血散。”
妙真嗤笑:“活该!谁让你顺走他供奉药王的香灰?”
阿蘅不答,只把头埋得更低。我却知道,那香灰是炼制“回魂引”的关键一味——她是为了我才去偷的。上回我在北邙山被尸毒侵骨,昏迷七日,她守在榻前,眼底乌青,连妙真都看不下去,偷偷塞给她半瓶安神露。
林间路越走越窄,两侧古木虬枝如鬼爪伸展。忽然,妙真停下脚步,鼻子抽了抽:“有酒味。”
我也闻到了——清冽甘醇,似是陈年花雕,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这味道不该出现在此地。
前方十步,一棵歪脖子老槐下,摆着一张石案。案上一只青瓷酒壶,两只白玉杯,杯中酒液微漾,映着惨淡月光。
“请君共饮。”一道温润男声自树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