窖外哨声尖锐如裂帛,寒风卷着雪粒从铁门缝隙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我盯着老头浑浊却骤然湿润的眼睛,心头一紧——小七,是北境第七营炊事兵的独子,那孩子总爱偷偷塞给我烤红薯,说“沈大哥手冷,得暖着”。
三年前青鸾观一夜焚尽,第七营全军覆没,小七本该随父葬身火海。可若他还活着……那眼前这苟不活,便是故人遗属。
“你孙子没死。”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冰窖里的寒气融为一体,“他在雁门关外,被玄甲军残部救下,如今在‘守灯司’做杂役。”
老头猛地坐直,酒葫芦滚落在地,发出空洞的响。他嘴唇哆嗦,却强忍着没问,只死死盯着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月寄三钱银子给他,托人捎话:‘别信穿黑袍的,别碰带符的灰。’”我顿了顿,“上月回信说,他梦见爹在火里喊他名字。”
老头眼眶一红,喉结滚动,忽然抓起酒葫芦狠狠砸向地面:“操他娘的守灯司!老子等了三年,就为等个能替第七营讨债的人!”他踉跄爬起,一把掀开干草堆,露出底下一块刻满符文的冰板,“玄枢井在这儿!但冰层封印未解,需三人同心引气——一个主杀,一个主镇,一个主引!”
阿蘅已上前一步,指尖黄符微亮:“我主镇。”
妙真立刻蹦到冰板另一侧,掏出腰间铜铃系在手腕:“我引魂!不过……”她冲我眨眨眼,“沈烬,你可得快点,我肚子饿得打鼓,待会儿下去要是看见祭坛上有供果,我可不管是不是千年灵果,先啃一口再说!”
我没理她,右手虚握,青气再度凝弓,弓弦无声绷紧。这一次,不是为了射尸,而是以弓为引,将体内沉寂已久的“断岳之力”缓缓注入冰面。
冰板嗡鸣,符文次第亮起,幽蓝如星河倒悬。窖外脚步声已至门外,杂乱而急促——寒鸦帮残党来了。
“快!”苟不活低吼,竟从怀中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哨,吹出一段短促而古怪的调子。哨音未落,冰窖四角忽有黑影窜出,竟是几具早已冻僵的尸傀,眼窝中燃起绿火,扑向门口!
“那是……第七营的兄弟?”阿蘅声音发颤。
我咬牙不语。那些尸傀衣甲残破,却仍佩着玄甲军徽——正是当年未能带回的袍泽。
冰板轰然下沉,露出一道螺旋石阶,寒气如龙息喷涌。妙真一把拽住我和阿蘅:“走!再不走我就要哭出来了——你们谁见过纸人掉眼泪?那可太丢脸了!”
我们跃入井口刹那,身后传来尸傀与寒鸦帮厮杀的嘶吼,夹杂着苟不活沙哑的笑:“小七他爹……老子给你报仇了!”
石阶深不见底,寒雾弥漫。我扶着湿滑石壁下行,心中却愈发沉重——若玄枢井真连龙脉,那引魂灰、行尸、乃至青鸾观旧案,恐怕都只是棋局一角。
而执棋之人,或许正坐在大周皇城最高的那座观星楼上,静静看着我们一步步踏入深渊。
妙真忽然停步,指着前方冰壁:“喂,你们看——那是不是……壁画?”
我抬头,只见冰层深处,隐约浮现出无数人影:有披甲将军跪地捧心,有道姑手持玉圭仰天泣血,更有巨龙盘绕山川,龙目处赫然嵌着一枚赤红晶石——与我三年前在青鸾观废墟捡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阿蘅轻声念出壁画下方一行古篆:“龙脉所系,魂归玄枢;血引千尸,骨镇九幽。”
阿蘅念完,声音微微发颤。我心头一紧——这字迹,分明是青鸾观掌门亲笔。
妙真却忽然咯咯笑起来:“哎呀,沈大哥你别板着脸啦!这画里那个将军,长得好像你哦!就是没你这么臭着一张脸。”她蹦跳着凑近冰壁,小手在上面比划,“你看,他也拿着弓呢!”
我没理她,只盯着那赤红晶石。三年前那场大火烧尽青鸾观时,我从灰烬里捡到它,滚烫如心,夜里还会发出微光。后来它便再无声息,如今竟在这冰窖深处又见一枚。
“别碰!”我一把拉住正要伸手去摸冰壁的妙真。
她指尖刚触到冰面,整面冰壁突然嗡鸣震颤,壁画中那条巨龙双眼骤然亮起,赤光如血,直射入我们三人眼中。刹那间,我耳中响起无数哭嚎——有战马嘶鸣,有妇孺哀泣,还有……第七营将士临死前那一声声“沈将军救我!”
“糟了!”阿蘅迅速咬破指尖,在空中画符,“是怨灵锁魂阵!快退!”
但石阶已被冰封,退无可退。
妙真却笑嘻嘻地拍手:“好玩好玩!好多小鬼排队给我磕头呢!”
我强压心头翻涌的旧恨,低声道:“阿蘅,用北斗驱尸符,打散怨气。”
“不行!”她脸色煞白,“这不是普通行尸,是被龙脉镇压的英灵残魄!若强行驱散,会激怒地脉,整个芦苇荡都可能塌陷!”
正说话间,冰壁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黑气喷涌而出,凝成一个披甲将军的模样——正是壁画中那人!他单膝跪地,捧心而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沈烬……你还记得第七营三百二十七名弟兄吗?”
我握弓的手猛地一颤。
那是我此生最痛的疤。
“记得。”我咬牙,“所以今日,我来讨债。”
将军抬起头,眼中无瞳,只有两团幽火:“那你可知,是谁下令放火烧营?是谁用引魂灰召来千尸围杀忠良?”
我正要开口,妙真却突然插嘴:“我知道!是那个穿紫袍、戴玉冠、天天在皇城喂鸽子的老头儿!”
我和阿蘅同时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问。
妙真眨眨眼:“小七告诉我的呀。他说他在寒鸦帮厨房偷馒头的时候,听见帮主跟一个紫袍人密谈,说‘玄枢井开了,龙脉就归咱们了’。”
小七?苟不活的孙子?
我心中一动,难道小七真的还活着,而且混进了寒鸦帮?
正思索间,那将军魂影忽然消散,冰壁上的赤红晶石“咔”一声脱落,滚到我脚边。
我俯身拾起,入手温热,竟与我怀中那颗隐隐呼应。
“走!”我当机立断,“芦苇荡就在玄枢井出口外,若寒鸦帮真把小七藏在那里,我们得抢在他们转移前找到他。”
三人沿着石阶疾行,不多时,前方透出微光。推开一扇朽木门,湿冷夜风扑面而来——果然是芦苇荡。
月色下,芦苇如浪,沙沙作响。远处几点渔火摇曳,隐约传来孩童哼唱的小调。
“有人!”阿蘅低声道,迅速贴身藏于芦苇丛后。
我眯眼望去,只见一个瘦小身影蹲在水边,正往竹篓里塞什么东西。那背影……像极了当年在第七营门口给我送过烤红薯的小兵。
“小七?”我轻唤一声。
那孩子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果然是他!三年不见,他长高了些,脸上多了道疤,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沈……沈将军?”他声音发抖,“您……您真的来了?”
我点头,正要上前,妙真却突然拽住我袖子,压低声音:“别过去!他身后芦苇里,藏着三个活尸!”
话音未落,芦苇“哗啦”一分,三具青面獠牙的行尸扑出,直扑小七!
我弓已上弦,却未搭箭——以气运弓,空弦一震!
气劲如刃,三尸头颅齐飞。
小七瘫坐在地,竹篓翻倒,滚出几块黑乎乎的饼子,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阿蘅捡起纸,展开一看,脸色大变:“是寒鸦帮的布防图!他们今晚要在芦苇荡设伏,引诱朝廷援军入局……”
妙真却盯着那些饼子,鼻子抽了抽:“咦?这饼里掺了引魂灰!难怪能引尸过来!”
我蹲下身,看着小七:“谁让你带这些饼出来的?”
小七咬着嘴唇,眼泪打转:“是……是帮主。他说只要我把饼放在芦苇荡各处,就放我爷爷走……可我不信他,所以偷偷画了这张图……”
我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做得好。”
远处,芦苇深处传来犬吠与人声。
“追兵来了。”阿蘅迅速结印,“我布个小障眼法,你们先走。”
妙真却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只纸鹤:“不用啦!看我的‘迷魂引路鹤’!”
纸鹤振翅飞起,洒下点点荧光。
纸鹤飞起的刹那,芦苇荡中忽然起了雾。
那雾来得极快,如白纱铺地,转眼便吞没了犬吠与人声。妙真得意地拍手:“怎么样?我新学的术法,连苟不活都夸我有天赋呢!”
阿蘅却蹙眉:“这雾……不对劲。不是寻常障眼法,倒像是‘阴引回魂瘴’——只有用死人骨灰混着槐花露才能炼成。”她话音未落,雾中已有窸窣之声,似有无数细足爬行,又似枯枝折断。
我将小七护在身后,弓弦微绷:“寒鸦帮的人,果然早有准备。”
“沈将军……”小七声音颤抖,“他们说,今晚子时,玄枢井会开一次门。只要把引魂饼撒在井口周围,就能唤醒沉睡的‘龙尸’,借它的力量打开真正的龙脉封印……”
“龙尸?”我心头一凛。青鸾观古卷曾提过此物——乃上古帝王以己身为祭,融合龙脉怨气所化,非生非死,不死不灭。若真被唤醒,莫说芦苇荡,整个江南道都可能沦为尸域。
妙真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远处:“你们看,那渔火怎么自己动起来了?”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原本静止的几点渔火竟缓缓聚拢,在水面排成一道诡异的符形——正是“九幽引魂阵”的起手式!
“不好!”阿蘅脸色骤变,“他们在用水面布阵!水为阴媒,一旦阵成,整片芦苇荡都会成为养尸地!”
我咬牙低喝:“小七,你带妙真先走,往东三里有个废弃的盐仓,我在那儿留了退路。阿蘅,你跟我去毁掉那几盏灯!”
“我不走!”妙真撅嘴,“我还能再放一百只纸鹤!”
“听话!”我语气一沉,“你若乱来,纸鹤引来的就不是迷雾,而是千尸夜行。”
她瘪了瘪嘴,终究没再争辩,拉着小七的手钻入芦苇深处。
阿蘅已抽出腰间桃木剑,剑尖蘸血,在掌心画了一道“破阴符”。她低声道:“沈烬,若阵眼在水中,我们得下水。”
我点头,解下外袍,露出左臂上那道早已结痂却永不褪色的烙印——第七营的军徽,一只断翅玄鸟。三年前,它随三百二十七名弟兄一同焚于火海;今日,它该饮血了。
我们悄无声息滑入水中。冬夜的河水刺骨如刀,但更冷的是水底那一具具被铁链锁住的尸骸——皆是近期失踪的村民,胸口插着刻有寒鸦图腾的铜钉。
“他们在用人命养阵。”阿蘅声音发颤,“每具尸身都是阵桩。”
我闭气潜行,摸到最近一盏渔火下方——那根本不是灯,而是一颗被剜出的眼球,浮在油中,瞳孔里还燃着幽蓝火焰。
正欲毁之,忽觉脚踝一紧。低头一看,一具尸骸竟睁开了眼,死死攥住我!
阿蘅立刻挥剑斩断其臂,却见那断臂落地即化黑烟,反向缠上她手腕。她闷哼一声,迅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阳血,才逼退那阴气。
“不能再拖了。”我低声道,“你守水面,我潜到底下去找主阵眼。”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点了点头,从发间拔下一枚银簪递给我:“这是掌门临终前给我的‘定魂针’,若遇龙尸之气,可暂封识海,保你不被夺魄。”
我接过簪子,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沉入更深的黑暗。
水底寂静如墓,唯有心跳如鼓。游至中央,果然见一口古井轮廓隐现——玄枢井!井口被九根人骨锁链缠绕,每根链上都挂满符纸,正随水流轻轻摆动,发出如诵经般的低鸣。
我抽出匕首,正要斩链,忽听井中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竟是女子。
水底寂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擂鼓,那声轻笑却如针扎耳膜,又软又冷,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我手一滞,匕首悬在半空。玄枢井口的符纸忽然齐齐翻卷,哗啦啦地抖动起来,像一群被惊飞的白蛾。九根人骨锁链“咯咯”作响,竟自行松开了一环。
“沈烬?”那声音又来了,带着点笑意,“你还记得我吗?”
我心头猛地一沉——这嗓音……是小七!
可小七明明刚被我救上岸,此刻正躺在芦苇丛里发高烧说胡话,怎会在这井底?
我咬紧牙关,没应声,反手将阿蘅给的定魂针别进衣领内侧,贴着心口。簪尖微凉,一股清气直透识海,让我脑子一清。
“装哑巴?”井中笑声转冷,“你当年射穿我左肩那一箭,可没这么怂。”
我瞳孔骤缩。三年前第七营覆灭那夜,确有一名女兵被我误伤——她冒死冲出尸群报信,却被我当成尸傀一箭穿肩。后来她失踪了,尸首都找不到。
难道……她没死?或者说,根本就没“活”过?
井口水面忽然泛起一圈血红涟漪,一张惨白的脸缓缓浮出——长发如藻,眼窝深陷,嘴角裂到耳根,可眉眼依稀还是小七的模样。
“你欠我的,该还了。”她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我后撤半步,右手悄然搭上腰间空弦。虽无箭,但以气运弓,照样能撕裂水幕。
“你不是小七。”我低声道,“小七怕水,小时候掉进池塘呛过,至今不敢下河。你连这点都不知道,也敢冒充她?”
那“小七”笑容一僵。
我猛然拉弦,无形之箭破水而出,直贯其眉心。她尖叫一声,身形炸散成黑雾,又被水流冲散。
可下一瞬,四周水温骤降,寒气刺骨。九根人骨锁链“哗啦”齐响,竟从井口腾起,如活蛇般朝我缠来!
我翻身急避,匕首横扫,斩断两根。可那骨头竟在水中再生,断口处滋滋冒黑烟,转眼又长出一截。
糟了,这是养尸骨!以怨气为食,越砍越多!
正焦头烂额,头顶水面忽有金光一闪。一张黄符飘落,燃着幽蓝火焰,贴在一根锁链上。“嗤啦”一声,那链子瞬间焦黑断裂,再未再生。
“沈烬!别硬拼!”阿蘅的声音从水面传来,带着喘息,“用定魂针刺入井口东南角第三块青砖!那是阵眼假壳,真眼藏在下面!”
我抬头,只见她半个身子探入水中,发丝湿透,脸色苍白,显然已强撑许久。她身后,几具泡胀的水尸正扒着芦苇往这边爬,指甲刮得船板吱呀作响。
“你不是说守水面吗?”我一边躲闪锁链,一边吼她。
“守个屁!”她咬牙甩出三道符,“妙真那疯丫头刚传讯,说寒鸦帮主亲自来了,带了‘界门钥’!再不毁阵,龙尸一醒,界门重开,整个大周都得变坟场!”
我心头一凛。界门……那是百年前封印妖域的最后屏障,若真重启,别说丧尸,连上古妖物都能爬出来遛弯。
没时间犹豫了。
我猛吸一口气,潜向井口东南角。果然,第三块青砖颜色略浅,边缘有细微符纹。我拔出定魂针,对准缝隙狠狠刺入!
一声脆响,如击玉磬。整口井剧烈震颤,井壁裂开蛛网般的金纹。锁链纷纷崩断,化作灰烬。
可就在此时,井底深处传来一声低吼——不是人声,也不是兽鸣,像是山崩地裂前的闷雷。
水底骤然翻涌,一道庞大黑影缓缓升起。鳞片如铁,脊骨如刀,一双赤目睁开,照亮十丈水域。
龙尸……醒了!
我头皮发麻,转身就往上冲。可水流已被龙威搅乱,四肢如坠泥沼。眼看那巨口张开,腥风扑面——
“接着!”阿蘅猛地抛下一物。
我本能接住,竟是她腰间那把桃木短剑——上面贴满了符,剑柄还系着个酒壶。
“喝一口!驱寒避煞!”她喊得嗓子都劈了。
我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辣得眼泪直飙——居然是烈酒!但一股暖流瞬间窜遍全身,手脚恢复力气。
我反手将酒壶砸向龙尸眼珠,同时拉满空弦,以毕生真气凝成一箭,直射其喉间逆鳞!
水浪炸开三丈高。
我被震得七荤八素,浮出水面时,正撞进阿蘅怀里。她一把拽住我胳膊:“快走!界门开始闭合了!”
远处天际,一道巨大裂痕正在缓缓收拢,紫黑色的光如垂死挣扎。
我被阿蘅拽着踉跄上岸,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她手劲极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可眼神却比刚才在水下更慌——不是怕,是急。
“界门虽闭,但龙尸未灭。”她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它只是被逼回了井底封印层,一旦怨气再聚,三日之内必破壳而出。”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酒气混着血腥味直冲鼻腔:“那现在怎么办?妙真呢?寒鸦帮主带‘界门钥’来,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阿蘅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一枚裂成两半的玉蝉,递到我眼前。玉色青灰,断口处渗着黑血,正是第七营旧物——传讯符蝉。
“妙真……断了联系。”她嗓音沙哑,“最后传来的画面,是她在城西乱葬岗布‘九幽引魂阵’,想以自身为饵,诱寒鸦帮主入局。可她修为不够,若强行催动阵法,魂魄会被反噬成引路鬼。”
我心头一紧。妙真那丫头,才十六岁,连剑都握不稳,竟敢拿命去赌?
远处芦苇丛忽然簌簌作响。不是风,是脚步声——轻、快、带着湿泥的黏滞感。阿蘅猛地将我拉到身后,桃木剑横在胸前,符纸已夹在指间。
“别出声。”她耳语,“来的不是人,也不是尸。”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掠过水面,如蜻蜓点水,却无涟漪。那人影停在十步外,披着蓑衣,斗笠压得极低,手中提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绿,照不出他的脸,却映得四周草木泛起一层死灰。
“沈烬。”那人开口,声音苍老如枯枝折断,“你欠第七营的,不止小七一条命。”
我浑身一僵。这声音……是老参军!第七营覆灭前夜,他亲手将火油泼进军帐,说“宁烧全营,不养一尸”。后来火场只剩焦骨,无人见他尸首。
“你还活着?”我咬牙。
“活?”他轻笑一声,灯焰忽高忽低,“我三年前就死了。只是魂被钉在‘界门’缝隙里,不得往生,也不得腐烂。如今界门松动,我才得以借一具‘守灯尸’暂返人间。”
阿蘅低声在我耳边道:“守灯尸……是界门看守者的残躯,能穿阴阳,但每现身一次,魂魄就碎一分。”
老参军缓缓抬头,斗笠下露出半张焦黑的脸,一只眼珠浑浊,另一只空洞流血。“寒鸦帮主不是来开界门的,”他说,“他是来关的——用大周皇族血脉为祭,彻底封死界门,永绝后患。”
我愣住:“皇族血脉?谁?”
“太子。”老参军声音陡然悲怆,“今晨已被押至玄枢井十里外的‘镇龙台’。寒鸦帮主说,唯有真龙之血,才能压住龙尸反噬。”
阿蘅脸色煞白:“可太子早已病逝三年!先帝秘不发丧,以傀儡代朝……”
“傀儡?”老参军冷笑,“那具‘傀儡’,就是真正的太子。他自愿假死,只为暗中查清第七营覆灭真相——而你们,沈烬、阿蘅、妙真,都是他布下的棋子。”
我如遭雷击,脑中轰鸣。原来如此……难怪每次任务都恰巧避开致命陷阱,难怪阿蘅总能在关键时刻拿到符箓,难怪妙真年纪轻轻就被允准修习禁术……
我们不是逃兵,是暗桩。
芦苇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紧接着,一个瘦小身影跌跌撞撞爬出来——妙真!她浑身是血,左臂齐肩而断,伤口焦黑如炭,可右手仍死死攥着一面残破的幡旗。
“师兄……阿蘅姐……”她声音细若游丝,“阵……没成。寒鸦帮主……识破了。但他……留了话——若你们愿交出‘龙心玉’,他可暂缓祭仪一日。”
我与阿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龙心玉?那不是传说中随初代周帝下葬的陪葬品吗?怎会……在我身上?
忽然,我想起一事——三年前第七营覆灭那夜,我在火场废墟中拾到一块温润玉片,藏于贴身锦囊,从未示人。莫非……
我颤抖着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始终未解其意的玉佩。月光下,玉心隐隐透红,如一颗跳动的心脏。
芦苇荡里风大,吹得人衣袂翻飞,也吹得那些枯黄的苇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低语在耳畔盘旋。我攥着那枚玉佩,手心汗津津的,阿蘅却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压低声音:“别动!有东西过来了。”
妙真蹲在几步外,正拿根芦苇杆儿戳地上的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她忽然停住,歪头一笑:“师兄,你身上这玉啊,比我家腌了三年的老咸菜还招尸。”
“闭嘴。”我瞪她一眼,耳朵却竖得老高。
远处,水洼里泛起一圈圈涟漪——不是风吹的,是脚步踩出来的。芦苇丛深处,几道黑影晃晃悠悠地挪出来,关节咔哒作响,眼窝空洞,皮肤青灰,正是那些被龙气污染的“活尸”。
“糟了,”阿蘅咬唇,“符纸全湿了,画不了阵。”
她从袖中抽出几张黄符,果然边缘都卷了,墨迹晕开,像哭花了脸的纸人。我叹了口气,把玉佩塞回怀里,顺手摸出腰间短弓——玄甲军制式,虽无箭,但以气贯之,照样能裂骨穿心。
“你俩退后。”我说。
“哎哟,师兄又要逞英雄啦?”妙真蹦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铜铃,叮铃一摇,那几具活尸竟齐刷刷顿住,脑袋歪向一边,仿佛在听什么。
“你干了什么?”阿蘅惊问。
“小把戏罢了。”妙真眨眨眼,“它们生前都是第七营的兵,魂魄还残着点念想。我用‘引魂铃’唤了唤旧主名号,它们一时犯迷糊。”
我心头一震。第七营……那些曾与我并肩作战的兄弟,如今成了行尸走肉,连死都不安生。
“不能杀。”我收了弓,“带他们走,绕过去。”
“可前面就是寒鸦帮的地界了。”阿蘅皱眉,“他们设了‘血钉桩’,专吸活人气运,咱们硬闯,怕是要折在里面。”
妙真忽然凑近我耳边,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我颈侧:“师兄,其实……你那玉佩,能镇住血钉桩。只要滴一滴你的血上去,桩子就认你为主,不伤你分毫。”
“你怎么知道?”我眯眼。
“我偷看过寒鸦帮主洗澡。”她一本正经。
阿蘅差点呛住:“你胡说什么!”
“骗你们干嘛?”妙真撇嘴,“他左肩有块胎记,像只烤糊的鸡翅膀——不信你去问他自己。”
我懒得理她疯话,但眼下别无他法。我咬破指尖,在玉佩上抹了一道血痕。玉心顿时红光流转,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走。”我当先迈步。
芦苇更密了,脚下泥泞不堪。妙真蹦蹦跳跳走在最前,时不时回头冲我笑;阿蘅紧随其后,一手捏诀,一手攥着湿透的符纸,神情紧绷。
忽然,前方芦苇哗啦一分,一个披着蓑衣的老汉踉跄跌出,满身是血,怀里还抱着个陶罐。
“救……救命!”他嘶声喊,“寒鸦帮的人……追我!”
我箭步上前扶住他,触手冰凉,脉搏微弱。阿蘅立刻掏出一枚丹药塞进他嘴里。
“老朽……姓陈,原是芦花渡的摆渡人。”他喘着气,“他们逼我交出‘龙鳞酒’……我不肯,他们就……”
“龙鳞酒?”妙真眼睛一亮,“是不是用龙尸蜕下的鳞片泡的?”
老汉点头,哆嗦着打开陶罐——一股腥甜酒气扑面而来,罐底沉着几片幽蓝鳞片,泛着冷光。
“这酒能暂时压制龙尸躁动。”老汉虚弱道,“寒鸦帮主想用它配合太子血,提前开启祭仪……我偷了酒,逃出来……”
我与阿蘅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是个机会。
“老丈,你可信得过我们?”我问。
他苦笑:“你们若也是寒鸦帮的,早动手了。”
我扶他起身:“带我们去血钉桩的位置。”
老汉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老汉颤巍巍地领路,脚下一深一浅,踩得泥水四溅。妙真不再蹦跳,默默跟在他身后,铜铃收进了袖中,神情难得正经。阿蘅则时不时回头张望,指尖始终掐着一道未完成的符诀,仿佛随时准备迎敌。
芦苇荡尽头,雾气渐浓,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蒸腾而出。远处隐约可见几根黑黢黢的木桩插在泥滩上,桩顶嵌着暗红铁钉,钉头刻满细密咒文,隐隐有血丝在纹路间游走——正是寒鸦帮布下的“血钉桩”。
“就在这儿。”老汉指着前方,“桩阵呈七星之形,中心那根最凶,吸过三十六个活人的命魂。”
我握紧玉佩,那抹血痕已渗入玉心,温热如心跳。玉佩微微震颤,似在回应前方邪阵。
“你留在这儿照看老丈。”我对阿蘅道,“妙真,你跟我来。”
妙真却摇头:“不,师兄,这次让我打头阵。”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香气散出,竟压住了龙鳞酒的腥甜。“这是我娘留下的‘避煞露’,能遮掩生人气机。你身上龙气太重,靠近血钉桩,它们会疯。”
我皱眉:“你什么时候有这东西?”
“一直有,就是没告诉你。”她冲我一笑,眼底却有一丝我看不懂的黯然,“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等我追问,她已将避煞露洒在自己衣襟上,又递给我一小滴:“含住,别咽。”
我依言照做,舌尖微凉,喉间顿时泛起一阵奇异的清明感,仿佛连体内躁动的龙脉之息都被暂时抚平。
妙真正要迈步,忽又顿住,低声道:“师兄,若我……回不来,你别找我。”
“胡说什么!”我一把攥住她手腕,“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把你绑回玄甲营,关进柴房喂三个月老鼠。”
她噗嗤笑出声,眼角却湿了:“好啊,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说罢,她身形一闪,如一只掠水的白鹭,悄无声息地滑入雾中。
我紧随其后,但刻意放慢脚步,让玉佩的红光隐于衣下。血钉桩近在咫尺,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像在吞吐活人的精魄。然而妙真的身影在桩间穿行,竟未激起半点异动。
忽然,她停在中央主桩前,从发髻上抽出一根银簪,轻轻刺入自己指尖。血珠滚落,滴在桩基一处隐秘凹槽中。
“以陈氏血脉为引,解封龙鳞之契。”她低声念道,声音竟带着一丝不属于她的苍老腔调。
我心头一凛——陈氏?那不是老汉的姓氏吗?
桩身骤然一震,血钉上的咒文如活蛇般扭动,随即寸寸崩裂。整座桩阵发出一声低沉嗡鸣,继而缓缓沉入泥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雾散了。
妙真踉跄一步,我急忙上前扶住她。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边却挂着笑:“成了……师兄,我们能过去了。”
“你到底是谁?”我盯着她的眼睛。
妙真没答,只是轻轻推开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清亮如露的液体抹在自己手腕上。那味道有点像薄荷混着艾草,还带点酒气——是避煞露。
“别问啦,”她眨眨眼,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狐狸,“再问,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告诉阿蘅。”
我脸一黑:“你胡说什么?”
“哎呀,玄甲军神射手沈烬,七岁那年在营帐里……”
“闭嘴!”我一把捂住她的嘴,结果她顺势咬了我一口。疼得我差点跳起来。
阿蘅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手里正用朱砂笔在黄纸上飞快画符:“你们俩能不能正经点?前面就是断魂桥了,听说那地方夜里连鬼都不敢过。”
“为啥?”我松开手,甩了甩被咬的手背。
“因为桥下吊死过十七个新娘,”妙真舔了舔嘴唇,眼神忽然幽深,“她们的红盖头还在水里飘呢。每到子时,就有人听见哭嫁歌……不过嘛——”她话锋一转,蹦跳着往前走,“现在有活尸替她们哭,倒省事了。”
我们三人沿着泥泞小径前行,芦苇渐稀,前方一座石桥横跨黑水河。桥身斑驳,栏杆断裂,桥头立着半截残碑,字迹模糊,只依稀辨出“断魂”二字。
我搭弓试了试风向,空弦一拉,一道无形箭气掠过桥面。桥下水面顿时翻涌,几具泡胀的尸身浮出,眼窝发绿,指甲暴涨三寸,嘶吼着往桥上爬。
“啧,连水尸都染了龙气。”阿蘅皱眉,迅速贴出三道镇水符,符纸刚沾湿就冒起青烟,“不行,符力被河水冲散了!”
“让我来。”妙真从腰间解下引魂铃,轻轻一摇。铃声清脆,却带着诡异的回响,仿佛从地底传来。那些水尸动作一滞,缓缓跪伏在水中,头颅低垂。
“撑不了多久,”她喘了口气,额角渗汗,“快过桥!”
我们刚踏上桥面,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看,五六个黑衣人策马而来,为首者披着鸦羽斗篷,胸前绣着寒鸦帮的徽记——一只衔着血钉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