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狠狠瞪我一眼,却悄悄攥紧了袖中的符纸。
寒风卷着枯叶,打在石板桥的青苔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我走在最前头,手按在腰间的弓柄上,指节微微发白。胸口那处封印魔心的位置隐隐作痛,像有只虫子在啃噬骨头,但我不吭声——疼得习惯了。
“沈烬,你走慢点!”阿蘅在后头喊,声音有点喘,“这破桥滑得很,我可不想摔进尸水里洗个澡。”
“你不是会飞符吗?”妙真蹦蹦跳跳地跟上来,手里还捏着半块干粮,“贴张‘腾云符’不就得了?”
“那是‘御风符’,不是腾云驾雾!”阿蘅气得跺脚,差点真滑了一跤,赶紧扶住桥栏,“再说了,灵力省着点用,刚才布阵耗了不少……哎,等等!”
她突然停住,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符,皱眉盯着看。
“怎么了?”我回头。
“我的‘镇煞符’少了一张。”她脸色变了,“明明昨晚清点过,一共十二张,现在只剩十一张。”
妙真一愣,随即嘿嘿笑:“该不会是你自己弄丢了吧?还是……被人顺走了?”
“不可能!”阿蘅咬唇,“我贴身收着,除非……”她猛地看向桥头那盏红灯笼,“有人动过我们的行囊!”
我心头一紧,快步折返。行囊就放在桥头老槐树下,绳结没断,但位置偏了——有人动过,而且手法极轻,连我都差点没察觉。
“不是丧尸。”我蹲下摸了摸地面,指尖沾了点灰,“是人。脚印很浅,轻功不错。”
“江湖宵小?”阿蘅皱眉。
“未必。”妙真忽然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吓人,“你们闻到没?一股腐香……像是‘养尸门’的人。”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都沉默了。养尸门是十年前被玄甲军剿灭的邪派,专炼活尸、盗魂炼魄,早该绝迹了。若他们重现江湖,恐怕不只是偷张符那么简单。
“先离开这儿。”我说。
三人刚转身,桥下忽传来“咔哒”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断裂。紧接着,水面“哗啦”炸开,一道黑影猛地扑出!
我反手抽弓,气劲凝弦,空发一箭——“砰!”黑影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桥栏上,碎成几截。是个半腐的丧尸,眼窝里竟嵌着一枚铜铃。
“咦?”妙真凑过去,捡起铜铃嗅了嗅,“铃里灌了尸油,还画了引魂咒……这是‘唤尸铃’!有人在用它操控附近的尸群!”
话音未落,远处林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脚步杂乱,正朝石板桥逼近。
“糟了!”阿蘅迅速掏出符纸,咬破指尖画符,“北斗驱尸阵需要七处阵眼,可这儿只有桥面和两岸……”
“用灯笼!”我指向那盏红灯笼,“挂高点,当阵枢。”
妙真立刻蹿上去,把灯笼摘下,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线缠上符纸,往桥中央一抛——灯笼悬空不落,红光骤亮。
阿蘅趁机将六张符分别钉入桥墩、石缝、树干,最后一张贴在自己额心,双手结印:“天枢照命,破秽驱邪——起!”
红光如网铺开,尸群冲到桥头便如撞铁壁,纷纷哀嚎后退。
“撑不了多久。”阿蘅额角冒汗,“符力不足,缺一张镇煞符压阵……”
我心头一沉——那张失窃的符,正是关键。
“别慌。”妙真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咧嘴一笑,“喏,刚在尸堆里捡的,是不是你的?”
阿蘅一看,眼睛瞪圆:“这是我画的!你怎么……”
“嘿嘿,那尸鬼偷了符,揣怀里当护身符呢。”妙真得意地晃脑袋,“结果被你家沈烬一箭震散魂,符就掉了。”
阿蘅一把抢过,迅速补入阵中。红光大盛,尸群惨叫溃散。
我松了口气,却听妙真小声嘀咕:“不过……那尸鬼穿的是玄甲军旧制皮甲,腰牌上刻着‘戍字营’……”
戍字营——是我父亲当年带的兵。
“不可能……”我喃喃,“全营三百人,十年前就葬在黑水崖了。”
“人死了,尸还能被炼。”妙真抬头看我,眼神难得认真,“有人在挖旧坟,翻旧账。”
寒风更烈,吹得红灯笼摇晃不止。我握紧弓,指节咔咔作响。
“走。”我哑声道,“去昆仑墟。这账,我亲自算。”
阿蘅默默走到我身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躲。
夜色渐浓,红灯笼的光晕在风中摇曳,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跳。尸群退去后,桥面静得只剩枯叶翻滚的声响。我低头看着手中那枚铜铃,铃身冰凉,却隐隐透出一股温热——仿佛刚从活人身上摘下不久。
“这铃子……不寻常。”阿蘅凑过来,指尖悬在铃口上方半寸,眉头紧蹙,“引魂咒是养尸门的旧法,可这符纹里掺了玄甲军的镇魂印。两派术法相克,强行糅合,只会反噬施术者。”
妙真嚼着最后一口干粮,含糊道:“除非那人不怕死,或者……已经不算活人了。”
我没说话,只把铜铃收进怀里。那股腐香仍未散尽,混着河水的腥气,钻进鼻腔,勾起一段尘封的记忆——黑水崖那夜,火光冲天,父亲披甲立于断崖边,身后三百将士齐声高唱《破阵乐》,声震山谷。而崖下,黑雾如龙,吞没一切。
“沈烬?”阿蘅轻唤。
我回神,摇了摇头:“走吧,趁天未亮,赶在第二波尸潮前离开这片河谷。”
三人收拾行囊,悄然离桥。妙真在前头探路,脚步轻得像猫;阿蘅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瞥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戍字营的尸兵重现,意味着有人不仅掘了坟,还动了军魂。那是大周律令中最不可触碰的禁忌,违者,诛九族。
可若那人本就是九族已灭之人呢?
我们沿着河岸向西,地势渐高,林木稀疏,露出远处连绵的雪峰轮廓——昆仑墟就在那片云雾之后。传说那里是上古神战之地,封印着无数妖魔与英灵,亦是魔心最初被镇压之所。
行至一处废弃驿站,妙真忽然停下,蹲在门槛前嗅了嗅:“有茶香。”
“茶香?”阿蘅一愣,“这荒郊野岭,谁会煮茶?”
我走近一看,门槛内侧积灰中有几道新痕,像是有人坐过。灶台冷灰尚温,一只粗陶碗倒扣在石板上,碗底残留半圈褐色茶渍。
“不是普通茶。”我用指尖蘸了点残渣,舌尖微尝,苦中带涩,尾韵却有一丝清甜,“是‘忘忧草’混了昆仑雪芽……只有守墟人才喝这个。”
妙真眼睛一亮:“守墟人?那不是早绝迹了?”
“未必。”我望向昆仑方向,“或许,有人一直在等我们来。”
话音未落,驿站后院忽传来一声低哑的咳嗽。三人瞬间戒备,我搭弓拉弦,阿蘅符纸在手,妙真则悄无声息地绕到屋后。
院中,一位老者倚着枯树而坐,白发如雪,衣衫褴褛,却干净整洁。他手中握着一截断剑,剑柄刻着一个模糊的“沈”字。
那是我父亲的佩剑——断岳。
“你……”我喉头滚动,声音沙哑,“你是谁?”
老者没答话,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浑浊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深处却有火苗一闪——跟我娘临终前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小烬啊……”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十年了,你总算长成个能扛事的模样。”
我手一抖,弓弦差点松了。这称呼只有家里人才用。阿蘅悄悄挪到我身侧,低声问:“你认得他?”
我摇头,心却跳得发慌。断岳剑是我爹在戍字营最后一战前亲手埋进祖坟的,怎会在这老头手里?
妙真从屋后探出脑袋,鼻尖抽动两下,忽然蹦出来拍手笑:“哎呀!这位爷爷身上有茶香,还有……腐骨花的味道!嘻嘻,是守墟人没错啦!”
老者闻言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小道姑鼻子灵得很。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三人,“你们不该来玄冰窖。”
“玄冰窖?”阿蘅一愣,“可这儿不是废弃驿站吗?”
老者没回答,反而拄着断岳剑颤巍巍站起。他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青黑色咒印,形状如锁链缠蛇。我瞳孔一缩——那是养尸门“缚魂契”的标记!
“别紧张。”他看出我杀意已起,苦笑一声,“我本是戍字营副将沈砚,你爹的亲弟弟。当年没死成,被守墟人救下,关在这玄冰窖里镇压‘时隙’。”
“时隙?”妙真眼睛一亮,“就是那种能把人丢回十年前的时空裂缝?”
“差不多。”沈砚点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竟带着冰碴,“养尸门想借戍字营三百亡魂的怨气撕开时隙,把十年前那场屠杀重演一遍——好让大周龙脉彻底崩裂。”
我脑中轰然作响。十年前那夜,父亲率戍字营死守边关,却被朝廷以“通敌”罪名剿灭。若真能重演……难道真相另有隐情?
“所以镇煞符被偷,是他们故意引我们来?”阿蘅皱眉。
“聪明。”沈砚抹去嘴角血冰,“但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时隙今晚子时最弱,若不封印,明日辰时,整个西北将沦为尸域。”
“那还等什么!”妙真一蹦三尺高,“快带路啊老头!我新炼的‘醉梦符’正好试试,据说能让僵尸跳胡旋舞呢!”
沈砚被她逗得又咳两声,却摇头:“玄冰窖入口在井底。但井水已被尸毒污染,需三人同心布阵才能净化。”
“北斗驱尸阵?”阿蘅立刻明白。
“不。”我打断她,盯着沈砚手腕的咒印,“用‘三才净秽诀’——我爹教过我的。”
沈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头:“好小子,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跟着他绕到驿站后院一口枯井旁。井口结着薄霜,寒气刺骨。妙真探头一看,惊呼:“哇!下面有灯!好多盏幽蓝的小灯在飘!”
“那是亡魂引路灯。”沈砚低声道,“下去之后,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回头。尤其……别回应你爹的声音。”
我心头一紧,却只淡淡“嗯”了一声。
阿蘅默默掏出三张符,分别贴在我和妙真后颈,又给自己贴了一张。“暖神符,防阴气侵体。”她冲我眨眨眼,“别逞强,冷了就说。”
我耳根微热,偏过头去。
下井比想象中顺利。井壁湿滑,但每隔三尺就嵌着一块温玉,踩上去稳当得很。越往下,寒气越重,连呼吸都凝成白雾。妙真一路叽叽喳喳讲她梦见自己骑着纸鹤追月亮,硬是把阴森气氛搅和得像个春游。
突然,井底传来一阵铃声——清脆,却令人骨髓发冷。
“唤尸铃!”阿蘅脸色骤变。
沈砚猛地拽住我们:“别出声!它们在试探!”
黑暗中,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浮起,围绕着我们缓缓转动。那些“玄甲军”尸兵果然又出现了,皮甲残破,眼窝空洞,却整齐列阵,仿佛仍在执行军令。
我搭箭欲射,却被沈砚按住手腕:“别用真力!这里灵气紊乱,你一发空箭,可能把自己震回十年前!”
“那怎么办?”妙真小声问。
阿蘅咬唇思索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药丸:“含住,别咽。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假死丹’,能骗过尸群嗅觉。”
我接过药丸,苦得直皱眉。妙真却嚼得津津有味:“咦?有点梅子味!”
尸群果然迟疑了,绿眼闪烁几下,缓缓退入黑暗。
我们趁机落地。井底竟是个巨大冰窟,中央一座冰台,台上悬浮着一团扭曲的黑雾——时隙。
“快!”沈砚催促,“子时将至!”
阿蘅迅速布阵,妙真则围着冰台撒香灰念咒。我站在阵眼,以气运弓,虽无箭,却凝聚全身真元于弦上。
就在此时,黑雾中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烬儿……回来吧。”
是我爹。
我手指一颤,几乎松弦。
“别听!”阿蘅急喊,“那是时隙幻音!”
可那声音太真了,带着我童年记忆里的温度:“爹错了……不该让你活着背这罪名……”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
“爹,”我低声说,“若您真在天有灵——就让我亲手斩断这孽缘。”
弓弦嗡鸣,无形之箭射入黑雾。
冰窟剧烈震动,黑雾哀嚎着收缩。沈砚趁机将断岳剑插入冰台裂缝,剑身“沈”字骤然发光。
“成了!”妙真欢呼。
可下一秒,沈砚身体开始透明。
“叔父!”我扑过去。
他笑着摇头:“守墟人命定如此……小烬,记住,真相不在过去,而在你手中。”
话音未落,他化作点点星尘,随风散入冰缝。
井外,天边微亮。
阿蘅拍拍我肩:“走吧,天快亮了。”
妙真却蹲在角落,捡起一片冰晶,神秘兮兮地说:“喂,你们看——冰里有字!”
我抹了把脸,将残余的泪痕与冰屑一并擦去,走到妙真身边蹲下。那片冰晶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内里却似有墨迹游走,如活物般缓缓勾勒出字形。
“是篆书……”阿蘅凑近,指尖悬在冰面之上,不敢触碰,“‘龙脉非断,乃藏’?”
我心头一震。十年前戍字营被指“凿断龙脉”,罪名便是由此而来。若此言为真,那所谓的“通敌叛国”,不过是掩盖真相的幌子?
妙真又翻出几片碎冰,拼在一起,字迹连贯起来:“龙脉非断,乃藏于九嶷之下,待赤子归墟,方可重光。”
“九嶷山?”我喃喃道,“那是皇陵所在……大周天子祖脉之地。”
阿蘅脸色骤变:“若龙脉未断,反而被藏匿于皇陵深处,那养尸门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撕裂时隙,而是借尸潮逼宫,引朝廷自乱阵脚,趁机掘开皇陵——取龙脉之气,炼成‘万尸归元丹’!”
我猛地站起,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若真如此,西北尸祸只是前奏,真正的浩劫,将在京畿爆发。
妙真却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冰晶背面:“还有字!‘烬持断岳,可启玄枢’……哎,小烬,这不就是你吗?”
我低头看着手中断岳剑——沈砚临散前将它交予我,剑身温润如旧,仿佛认主多年。此刻剑脊上的“沈”字已悄然化作“烬”字,笔锋如焰,灼灼生辉。
“玄枢……”阿蘅沉吟,“传说中镇守龙脉的九处地脉枢纽之一,就在九嶷山腹。若断岳剑真是钥匙……”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我们三人对视一眼,井底寒气未散,可心中已有火种燃起。
妙真拍拍手站起来,把冰晶小心收进袖袋:“那还等什么?回城换马,直奔九嶷!我刚想起来,我师父留下的《地脉志》里提过,玄枢入口需‘三才同契’才能开启——正好咱们仨!”
阿蘅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一弹:“掷阳则行,掷阴则止。”
铜钱落地,正面朝上。
我们沿原路攀出枯井。晨光微熹,照在驿站残垣上,竟映出几分暖意。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马蹄声——是追兵?还是流民?
妙真眯眼望了望,忽然拉住我袖子:“小烬,你说……你爹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个位置,看过同样的日出?”
我没答,只握紧了断岳剑。
风从西北来,卷着雪沫与灰烬。我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哪怕背负罪名,哪怕孤身入渊。
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我眯起眼,把断岳剑往肩上一扛,低声道:“先离这儿。”
阿蘅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轻点,符纸燃起幽蓝火苗,在空中画了个圈。火光一闪即灭,但周围三丈内顿时安静下来——连风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东南方有尸气,”她皱眉,“不是普通行尸,是炼过的。”
妙真咯咯笑起来,蹦到一块断墙上,踮脚张望:“哎呀,莫不是养尸门的小喽啰闻着龙脉味儿追来了?要不要我撒泡童子尿吓吓他们?”
“你哪来的童子尿?”我瞥她一眼。
“心诚则灵嘛!”她冲我吐舌头,顺手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陶罐,“喏,这是我昨夜用朱砂、雄黄、还有……嗯,一点我自己眼泪熬的‘辟邪露’,喷一口,保准那些烂肉疙瘩打摆子!”
阿蘅扶额:“妙真,那是你煮面剩下的汤吧?”
“嘘——”我抬手止住她们斗嘴。
马蹄声近了。不是一匹,是三匹。节奏稳,不慌不乱,绝非流民。
我侧身隐入断墙阴影,弓虽未带,但指间已聚起一缕气劲——空弦亦可杀人。阿蘅迅速贴墙站定,手中掐诀,脚下悄然布下一道隐符。妙真倒是不躲,反而叉腰站在路中央,笑嘻嘻地晃着那罐“辟邪露”。
马蹄声戛然而止。
三人翻身下马,皆披灰麻斗篷,兜帽压得极低。为首那人嗓音沙哑:“三位可是从玄冰窖出来的?”
我没答,只盯着他腰间——一枚青玉骷髅佩,正是养尸门外围弟子的标记。
“不是。”阿蘅抢先开口,声音柔柔的,却带着冷意,“我们是赶集的。刚买了豆腐,还热乎着呢。”
她顺手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白豆腐,递过去。
那人愣了一下,伸手要接。
妙真突然尖叫:“别碰!那豆腐里掺了尸油!”
对方猛地缩手,三人齐齐后退半步,手按刀柄。
我心中暗笑——阿蘅哪会买豆腐,那分明是她用来画符的凝脂膏,只是颜色像罢了。
“小妹妹,别耍花样。”为首者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蜡黄脸,眼窝深陷,唇色发紫,“我们奉观主之命,来请三位回山。龙脉之事,非尔等可插手。”
“观主?”妙真歪头,“哪个观?青鸾观早烧成灰啦!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眼神一凛:“青鸾观余孽,果然在此。”
话音未落,他袖中甩出三道黑线,直扑我们面门!
我旋身避过,气劲自指尖迸发,如箭离弦,“嗤”地一声,将其中一道黑线震断。那线落地竟蠕动起来,化作一条细长尸虫,张口咬向阿蘅脚踝。
阿蘅早有准备,足尖轻点,符火自鞋底燃起,尸虫“啪”地炸成焦灰。
妙真却拍手大笑:“哎哟,你们这虫子养得不行啊!我养的跳蚤都能咬穿铁甲!”
她忽然把陶罐朝空中一抛,口中念咒:“天地无光,百骸归藏——爆!”
罐子没炸,只是“噗”地喷出一股浓烟,味道奇臭无比。
“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对方捂鼻后退。
“童子尿加隔夜馊饭加我昨晚哭湿的枕头水!”妙真得意洋洋,“专克邪祟,兼治脚气!”
我趁机欺身而上,断岳剑出鞘三寸,寒光掠过,削断另一人手腕。那人惨叫未出,喉间已被阿蘅一道符钉穿。
剩下两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留一个。”我低喝。
阿蘅会意,符纸飞出,缠住其中一人双腿。那人摔倒在地,挣扎着爬向马匹。
我一脚踩住他后背,剑尖抵住咽喉:“谁派你们来的?玄枢是什么?”
他哆嗦着,眼神涣散:“观……观主说,玄枢是龙脉之心,炼成丹,可逆生死……重开天门……”
“胡扯。”妙真蹲下来,戳他脸,“天门早塌了,现在开的是狗洞。”
那人忽然浑身抽搐,七窍渗出黑血,转眼气绝。
“毒牙。”我皱眉,“养尸门惯用手段。”
阿蘅检查尸体,从他怀中摸出一张残符,上面画着九嶷山地形,中心一点朱砂,标注“玄枢井”。
“他们比我们快。”她说。
我收剑入鞘,望向西南——九嶷山的方向。天边乌云压顶,隐约有雷鸣滚动,却不是自然之雷,而是……龙脉躁动。
雪又大了。
我将断岳剑重新扛回肩上,靴底踩碎薄冰,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阿蘅把那张残符叠好收进袖中,指尖还沾着一点黑血,她皱眉用雪搓了搓,低声说:“毒发得快,但不是尸毒,是蛊。”
“养尸门现在连蛊都掺和?”妙真蹦跳着跟上来,一边把空陶罐塞回怀里,一边嘀咕,“早知道该多煮点面汤,刚才那招臭气攻心效果不错。”
我没理她,只盯着西南方向。乌云压得更低了,雷声闷沉,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龙脉躁动,从来不是好事——大周三百年前就因龙脉暴走,一夜之间三州化为死地,史称“赤壤之祸”。如今这动静,竟与古籍所载如出一辙。
“我们得绕开官道。”阿蘅忽然说,“刚才那三人虽是外围弟子,但能准确说出‘玄冰窖’,说明有人泄密。若他们已知我们身份,前方必有埋伏。”
我点头。玄冰窖是青鸾观最后的秘密据点,藏有观主临终前封存的《九阴炼魄图》,以及……我的半块命牌。若落入养尸门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妙真忽然停下脚步,鼻子抽了抽:“等等,你们闻到没?”
风里夹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腐烂的桃花。
阿蘅脸色一变:“尸香藤!快退!”
脚下的雪地突然软塌,仿佛踩进了泥沼。我猛地拽住妙真后领往后一扯,同时断岳剑横扫而出——剑气劈开雪幕,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暗红藤蔓,正缓缓蠕动,如同活物。
“啧,养尸门这次玩大了。”妙真甩开我的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银针,“这可不是普通尸香藤,是用童男童女骨灰浇灌的‘怨藤’,沾上一滴,魂魄都会被吸走。”
阿蘅迅速结印,口中念咒:“太阴化形,百邪退散!”符火自她掌心腾起,化作一道光幕罩住我们三人。怨藤触到光幕,发出“嘶嘶”声,缩回雪下,但并未退去,反而越聚越多,地面微微隆起,似有巨物将破土而出。
“不能硬闯。”我低声道,“这藤阵连着地脉,斩不断,只会激怒它。”
“那怎么办?”妙真咬牙,“总不能在这儿等它把咱们包成粽子吧?”
我望向远处一座废弃的驿站,屋顶塌了一半,但梁柱尚存。“去那儿。驿站建在旧驿道上,地下有镇龙钉,怨藤不敢靠近。”
阿蘅点头,符火凝成一道火桥,引我们踏雪疾行。身后,雪地翻涌如沸水,怨藤追至火桥边缘便止步不前,只在原地扭曲缠绕,发出低哑呜咽,似哭似笑。
驿站内积尘厚重,蛛网垂挂,但果然无藤蔓侵入。我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手指摩挲断岳剑鞘上的裂纹——那是三年前青鸾观覆灭那夜留下的。
“你说……观主临终前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妙真忽然轻声问,难得没了嬉笑,“他明明可以逃,却把自己封进玄冰窖,只留下半句‘玄枢非井,乃人’……”
阿蘅正在检查墙角的镇龙钉,闻言动作一顿。
我也沉默了。
“玄枢非井,乃人”——这句话我一直不敢深想。若龙脉之心不是地脉节点,而是……某个人呢?
屋外,雪落无声。怨藤不再躁动,仿佛也在等待什么。
忽然,驿站后窗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枯枝折断。
我与阿蘅对视一眼,同时屏息。
妙真却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颗糖豆塞进嘴里,含糊道:“别紧张,可能是野猫。”
话音未落,窗棂“哗啦”碎裂!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入,手中短刃直刺我心口——
我侧身避过,断岳剑未出鞘,反手以鞘击其腕骨。那人“嗯”了一声,竟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抓向我腰间玉佩。
那是青鸾观信物,也是开启玄冰窖最后一道禁制的钥匙。
“找死!”我眼中寒光一闪,气劲贯入剑鞘,狠狠砸向他天灵盖。
可就在接触刹那,我愣住了。
那人身形瘦小,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却熟悉的脸——
“小七?!”
竟是青鸾观失踪三年的守灯童子,小七。
他眼神空洞,嘴角却诡异地扬起,喉中发出非人的低吼,指甲暴涨如钩,再次扑来。
阿蘅惊呼:“他被炼成傀尸了!”
我心头一痛,却不得不挥剑。
断岳出鞘,寒光如月。
剑尖抵住他眉心时,他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快逃。”
随即,他七窍喷出黑烟,整个人轰然炸开,化作一蓬腥臭血雾。
我僵在原地,剑尖滴血。
妙真冲过来拉我:“别看了!他早就死了!刚才那句话,是有人借他尸身传讯!”
阿蘅脸色惨白:“是观主……还是玄枢?”
血雾还没散尽,妙真已经拽着我胳膊往驿站后门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冲阿蘅喊:“李姐姐快点!再磨蹭,下回炸的就不是童子,是你那张漂亮脸蛋啦!”
阿蘅咬牙收起符纸,提裙追上,嘴里却没好气:“你这小疯子,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炼成纸人,天天替我叠符!”
“哎呀,那敢情好!”妙真咯咯笑,“我正好不想走路了——喂,沈烬,你背我!”
我头也不回:“自己走。”
“哼,冷面弓手。”她嘟囔一句,却忽然脚下一滑,差点摔进路边结冰的水洼。我本能伸手一捞,把她拎起来扔到肩上——动作熟得像三年前在北境雪原扛伤兵。
妙真愣了一瞬,随即笑嘻嘻抱住我脖子:“哎哟,沈大侠终于开窍啦?”
“闭嘴。”我低声道,目光扫向驿站后墙外那片黑黢黢的林子。风里有股铁锈混着腐肉的味儿——丧尸来了。
阿蘅已掏出三枚黄符,指尖一划,符纸燃起幽蓝火焰:“东南方,七具,步履拖沓……是‘行尸’,不是傀儡。”
“行尸好办。”我放下妙真,右手虚握,一缕青气自掌心凝成半透明长弓,“但它们不该出现在这儿。玄甲军封了三百里界门,活尸出不了镇龙钉范围。”
“除非……”阿蘅声音发紧,“有人从内部开了口子。”
妙真忽然蹲下,扒开雪地里一块冻土,拈起一撮灰白粉末嗅了嗅,脸色骤变:“骨灰掺朱砂……是‘引魂灰’!有人用死人骨头当路标,把尸群往这儿引!”
我心头一沉。这手法,和三年前青鸾观一夜覆灭时如出一辙。
“得走。”我果断道,“去玄冰窖——那里阴气重,能掩我们气息,而且……”我顿了顿,“若玄枢真与龙脉相连,冰窖底下,或许有古祭坛遗迹。”
阿蘅点头,妙真却突然跳起来:“等等!我刚想起来——玄冰窖现在归‘寒鸦帮’管!那帮人专挖冻尸卖钱,见活人就绑,见死人就剁!”
“寒鸦帮?”我冷笑,“上个月我在雁门关外射穿他们老大喉咙时,他可没告诉我改行做冰窖掌柜了。”
妙真眼睛一亮:“真的?那他们现在群龙无首,肯定乱成一锅粥!咱们偷偷溜进去,说不定还能顺点火油烤红薯!”
阿蘅扶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话音未落,林中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枯枝被踩断。
我们三人瞬间噤声。
十丈外,七个佝偻身影蹒跚而出,眼窝空洞,指甲乌黑,脖颈歪斜如折断的芦苇。最前头那个,胸口还插着半截断矛,正是玄甲军制式。
我认得那矛。是我亲手配给第七营的。
一股火气直冲喉头。我搭指成弦,青气嗡鸣。
“别用箭!”阿蘅急道,“声响会引来更多!”
我咬牙收力,改以掌风震地。地面微颤,三具行尸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妙真趁机甩出一把银针,针尾系着细线,线头连着她腰间小铜铃——叮铃一响,针入尸脑,行尸顿时僵住。
“快走!”她拽着我和阿蘅钻进墙根裂缝。
身后,剩下的四具行尸撞上驿站木墙,轰然倒地。而更远处,密林深处,无数窸窣声正朝这边涌来。
我们猫腰穿过废弃菜窖,又爬过一段塌了半边的地道,终于摸到玄冰窖入口。厚重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森森寒气。
妙真探头一看,缩回来吐舌头:“里面没人?不对……有呼吸声!”
我侧耳倾听——果然,极轻的喘息,还有……打呼?
推门一看,只见冰窖中央堆着几具裹草席的冻尸,旁边火盆将熄,一个穿破棉袄的老头蜷在干草堆上,鼾声如雷,怀里还搂着个酒葫芦。
妙真蹑手蹑脚过去,戳了戳老头脸颊:“喂,老寒鸦?”
老头猛地睁眼,浑浊眼珠一转,竟咧嘴一笑:“三位贵客……来买尸,还是卖命?”
阿蘅符纸已扣在指间:“你是谁?”
老头慢悠悠坐起,拍了拍衣上冰碴:“寒鸦帮账房,姓苟,名不活。帮主死后,我守这冰窖,等一个人。”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压低嗓音:“等一个……能拉开‘断岳弓’的人。”
老头却打了个酒嗝,醉醺醺指向窖底:“玄枢井的入口……在冰层下面。但你们得先活过今晚——因为……”他嘿嘿一笑,“我刚刚,放了信号烟花。”
话音未落,窖外传来尖锐哨响。
妙真跳脚:“老东西你坑我们!”
老头眯眼躺回草堆:“不坑你们,怎么换我孙子的命?”
我盯着他,忽然问:“你孙子,是不是叫小七?”
老头浑身一震,眼中泪光闪动,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