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岚
书名:一梦青岚 作者:倦客 本章字数:8868字 发布时间:2026-05-18

张明在青岚学院的第一夜睡得不太好。不是床的问题——枕山小筑的木床虽然老,睡上去却不会咯吱响,被褥倒是松软干爽。问题出在窗外的竹林,山风穿过竹林,竹影在被褥上摇曳,竹竿相互碰撞,竹叶摩挲中夹杂着沉闷的声响。偶尔有猫叫,叫声拖得又长又尖,每次都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把他拽回来。

真的不是怕。他在心里给自己强调了好几遍——不是怕。就是还不习惯。

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他已经在床上睁着眼了。窗外一片灰蓝,竹林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鸟叫声倒是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哪里传来的钟声,低沉沉的,在山谷里来回荡。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满格。照着新生指引,他随手点开了那个叫“青岚通”的小程序。课程表、校园地图、食堂菜单、校园公告,还有几个他没见过的栏目:“跳蚤市场”里有人卖二手朱砂笔,“失物招领”里有人丢了阵盘定位针,“代跑代办”里明码标价——代取快递一次五块,代买奶茶一次三块,代去图书馆占座一天十块。最顶上飘过一行滚动公告:“表白墙今日更新:匿名用户向柳念瑶师姐表白第一百零三次——‘瑶~我攒了一百零三颗薄荷糖,每颗都写了你的名字。糖化了名字还在。’柳念瑶师姐回复:‘糖会化,名字会花。攒点别的吧。’”

张明盯着这条公告看了好一会儿。一百零三次。他退出来,点进另一个叫“山外山”的板块。里面的帖子标题五花八门:“川西某地村民声称梦见同一只白鹿”“百年老客栈半夜传来算盘声”“后山竹林发现不明植物求鉴定”——他点进去,照片拍得模模糊糊,竹根旁边长着一株通体银白的草,叶缘有一圈极淡的金线。底下回帖有人说是月见草的变种,有人说不是。张明觉得还挺有意思,大概是学生自己搞的校园怪谈栏目。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被标了“热”的帖子,标题很短:“那些正在施工的地方,新生别去。”发帖人ID是“徐远师兄”。底下的回复寥寥几条,有一条只有三个字——“等一年。”

学院的开学通知弹了出来:“新生开学典礼暨入学教育,今晨七时,外院观星台。全体新生着便装即可。”

张明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遍。出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点开校园地图。地图加载得慢吞吞的,定位倒是准的——枕山小筑,男生宿舍,靠近大门。地图上标注了各个建筑的名称:文华阁、知机阁、藏真阁,还有观星台在最中心。他沿着回廊往上走。石阶很陡,每一级都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走起来得格外小心。才爬了不到一半,小腿就开始发酸。

观星台比他昨天印象中更大。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完,白茫茫地铺在谷底,平台边缘的石栏杆外面就是万丈深谷。中央的太极图被晨露打湿了,阴阳鱼在晨光里泛着两种不同的石色。太极图周围刻着一些符号,围着太极图绕了好几圈,每圈都比前一圈低一小截。

张明站在太极图边上,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回头一看——周小舟从石阶上连滚带爬跑上来,头发翘着一撮,弯着腰把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一阵。“这学校是把操场建在山顶上了吗,每天光爬上来就热完身了。”

方慎跟在后面慢悠悠走上来,脸上的表情像一尊冷冰冰的瓷人,没说话,但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

“路痴。”方慎说。

周小舟不服气:“你还有脸了?不跟着我你根本到不了这好吧。”

“我可没走错。我去还书。”方慎语气不变,“藏真阁在离位,女生宿舍旁边。地图上写得很清楚,至于你,只是刚好顺路。”

“那你一大早去柔灵之间干嘛。”周小舟还揪着不放。

“动动你那可爱的小手指搓搓校园地图吧,柔灵之间在离位和震位之间。我去还书,柔灵之间没人,又路过女生宿舍。所以才遇见你。”方慎面无表情,“逻辑很完整。”

周小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声:“行,你逻辑完整。那,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不好。不知道哪来的猫叫了一整夜。”

张明在旁边听着,觉得方慎这个人说话有点意思。

“早。”声音从台阶上传来。温晴背了一个布书包,手里拿了一个笔记本。她走到观星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没有急着退回来,只是在风大的地方轻轻按住了被吹乱的刘海。“风景很好。”她说。一只孤雁正从谷底盘旋而上,影子斜斜地滑过竹林。

晨光把雾气从白色染成了淡金色,又有几个新生稀稀拉拉地爬上来,每个人都喘着不同程度的粗气。张明注意到其中有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戴银框眼镜,脊背挺得笔直,站在人群边上没怎么说话。

十一个人零零散散地站满了观星台。

七点整,钟声又响了一下。苏守拙从石阶上走上来,手里多了一卷竹简,走到太极图正中心,把竹简展开。

“欢迎各位同学来到青岚学院,来了就是缘分。我叫苏守拙,学院教务长。本校是一所经国家批准设立的全日制普通本科院校。学院设有汉语言文学、自然研究等相关专业,师资配备齐全,教学设施完善。至于为什么是你们——学院在补录征集志愿中,根据特定算法匹配了部分考生的综合数据。你们被录取,是符合国家招生政策的。”

接下来讲课程安排,讲校园布局——“学院依山而建,建筑分布在不同高度的台地上。你们每天上课大概要走不少路,就当锻炼身体。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比较特殊,如你们所见是错落狭长型的,这很有我们川渝的特色,宿舍大门在三楼,食堂集中在枕山小筑一楼,女生也可以从琅嬛圃方向直接进,不过——”最后语气忽然沉下来。

“你们在这里会学到一些东西,见到一些事。有些内容可能会颠覆你们曾经的认知、观念。对此,学院的态度是——不主动解释,也不刻意隐瞒。想不通的可以先放着。实在接受不了的,可以申请退学。学院会全额退还学费,并协助办理转学手续。”

台下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炸了锅。一个短发女生第一个出声,说话又快又脆,笔记本在手里翻得哗哗响:“什么叫‘颠覆’?教务长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接受不了可以退学?他还说‘不主动解释也不刻意隐瞒’——这不是摆明了有什么东西瞒着吗?”旁边有人接话,有人质疑。张明后来知道她叫陈嘉。

“你怎么看?”周小舟凑过来。“不知道。”张明说,“来都来了,先看看课表再说吧。”

上午的汉语言文学课在文华阁。从观星台出来往山下走一段石阶,拐进回廊就是。教室是间不大的木格子讲堂,窗户推开正对远山,光线从竹帘缝里漏进来,在木桌上画了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十一个人稀稀拉拉地坐下来,有人还在交头接耳。

讲课的先生姓许,四十来岁,穿深灰色对襟衫,手里端了个旧茶杯。他进门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教材都没有,就往讲台上一站,把茶杯搁在桌角,环顾了一圈教室。后排两个男生还在低声说话,他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等。安静自然就来了。

“从今天起,我们读《诗经》。从‘国风’开始。”

然后他就开始讲。没有PPT,没有板书,没有教学大纲。他就是站在那里,用不高不低的声音,一首一首地往下讲。讲到“寤寐思服”的时候,他在“寤”字上停下来,说:“寤,是醒。寐,是睡。寤寐之间,是醒与睡的边界。古人认为,人在这条边界上最容易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张明本来在走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录取通知书背面那行字——“筑梦启航。”他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坐在他前排的陈嘉正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密又急。

下课后,陈嘉在走廊上截住了几个新生,其中就有张明和周小舟。她说话像连珠炮,笔记本在手里翻得哗哗响。“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教务长说的那些话——‘不主动解释’、‘接受不了可以退学’——正常学校会说这种话吗?我查了一天,这学校什么资料都找不到。百科词条没有,招生简章只有个PDF。说是野鸡大学都抬举它了吧?”

方慎在旁边插了一句,慢悠悠地,“骗子都是先把人稳住。他倒好,第一天就让咱们走。”

陈嘉愣了一下。这个角度她没想到。“那你留下来是图什么?”

“好奇。”

后排有个男生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我明天申请退学。”他叫吴晨,瘦瘦小小的,戴一副银框眼镜。他说他听见食堂阿姨在切菜的时候念叨什么“气”不“气”的,说服不了自己假装没听见。然后他就走了。陈嘉看着他的背影,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一笔。

温晴从教室里出来,正好经过他们旁边。陈嘉叫住她:“同学,你对教务长说的那些话怎么看?”温晴停下脚步,想了想,说:“先读着看看。”她的语气不急不缓。陈嘉追问了一句,温晴说:“如果真有问题,到时再走也不迟。”陈嘉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下午的自然研究基础课要往下走很远——从文华阁沿山势一层层往下,穿过几段石阶和一片竹林,到了外院最低处那片叫“琅嬛圃”的大花园。园里有一棵极粗的古银杏,树冠遮了半亩地。纪先生圆脸笑眯眯的,站在树干旁说这棵树在光绪年间就被标在地图上了——“但从来没有人拍到过它落叶的瞬间。哪怕架着相机连拍一整个秋天。它总是选在你眨眼的时候落。”张明抬头看着树冠,觉得眼前的光晃了一下——树梢在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轻轻下垂。他回过神再看,树已经没有动了。

课后回宿舍的路上全是上坡。张明爬得满身是汗,在石阶上碰见了陈嘉。她正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棵银杏的方向,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封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看见张明,劈头就问:“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那棵银杏树?”

“注意到了。怎么了?”

“纪先生说从来没有人拍到过它落叶的瞬间。你不觉得这句话很奇怪吗?正常植物学课不会用这种表述——‘选在你眨眼的时候落’,这种明显违背自然科学描述,这是在暗示某种我们不能理解的时间规律。”她说得又快又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排好了版。张明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说确实有点奇怪。

陈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张明。”“粤地来的。”“对。”她点了下头,像是在往数据库里录入一条新记录。然后她就走了,往山下图书馆的方向去了。

两天后,体育课在观星台上。秦先生短发,穿黑色运动服,站得笔直。“今天前半堂课站桩——立春式。双脚开立,膝盖微弯,脊柱拉直,舌抵上腭。后半堂课教你们一个简单的太极拳架,叫‘云手’。”张明站到第七分钟就开始腿抖。秦先生走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搭在他肩膀上——“腰腹用劲、重心下沉。”指尖碰到的位置刚好把他一节卡着的关节推开了,那口气他自己吸了进去。

后半堂课的云手只有三个动作,很慢,慢到你能听见自己与衣袖之间的摩擦声。张明发现云手做到第三遍的时候,小腹深处有股若有若无的暖意会跟着腰的转动慢慢往两肋扩散——大概是站久了血液循环加快,这莫非就是“内力”吗。周小舟在做云手的时候不小心把右脚踝往内别了一下,整个人晃了半步,顺势往方慎身上一栽,方慎顺手把他抱住了——“有一说一,猪丽叶,你确实该减减肥,我这一把差点没把住你。”

陈嘉默默掏出手机闪了两张之后就低头在笔记本上猛猛写着什么。

体育课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往山下走。张明注意到陈嘉快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温晴。

“你在课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陈嘉指指自己小腹,“就是这里。站桩的时候会发热吗?”

温晴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有一点。你呢?”

“我有。但我查了我们手册上写的,那种体感只是长期静止站立后腹腔血流的正常回流——但我不确定。”陈嘉把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从手册上摘来的段落和对应的生理学解释,“问题是,我昨天坐了两个小时不站桩,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只有在站桩的时候会有。就像武侠小说的内力一样——不过那不可能,我试过也不能轻功上墙什么的,打竹子也打得我手生疼。那这种感觉应该怎么说呢。”

温晴想了想:“我今天站到后半段的时候还觉得呼吸比以前深了。不是刻意的,就是身体自己吸的。”陈嘉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下。“这个我还没记录到。”说罢又是对着笔记本埋头苦干。

周五下午是《入学引修手册》集中答疑课。苏守拙站在柔灵之间的讲台上,把手里那本蓝色封面的小册子翻到第一页。“手册上的内容就是些身心调养的基础——站桩、呼吸、静坐。”他念道,“调身:每日站桩不辍,以正脊柱、通经络、强筋骨。调息:练习腹式呼吸,以匀、长、细为度。调心:静坐观息,减少杂念。别想得太玄。为了健康。”

“教务长,”陈嘉举手,“手册上写的‘气’是什么?是中医说的气血,还是——”

“‘气’是中医学的基本概念,指人体内活力很强的运行不息的精微物质。中医基础理论里有,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苏守拙说。张明注意到陈嘉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中医概念,但为什么容朴先生跟我们讲的是带四点水的那个?

下课后,陈嘉和温晴一起走出教室。张明隔了几步走在后面,听见陈嘉说:“我跟你同步一下情报。我连续观察了食堂的阿姨五天——她切萝卜的刀法和余先生画符的笔法是同一套手势。这可能意味着这里的教职工之间存在某种共享技术体系。还有,你有没有发现,只要观星台附近信号一掉,青岚通上就会出现一条新的帖子,像是信号掉线的区域会自动触发什么信息推送。”

温晴听完没有马上说什么。她沉默了片刻,说:“你有没有觉得许先生讲《诗经》的时候,每次讲到与梦或者睡眠有关的字都会刻意展开、延伸一下?”陈嘉愣了一下,然后翻出笔记本哗哗地找那一页。她找到了,然后飞快地在空白处补了几行字。温晴站在旁边等她写完,然后说:“我们以后可以多聊聊。你看到的东西,很多我没注意到。”陈嘉把笔记本合上,说好。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周。张明渐渐习惯了每天爬石阶去上课的节奏,小腿不再像头几天那么酸。男生中他和周小舟、方慎渐渐形成了一个固定的饭搭子——每天早中晚三顿在食堂碰头,周小舟负责抢腊肉和腌萝卜,方慎负责根据每个菜的咸淡点评今天饭堂阿姨的心情,张明负责占座。三个人之间的对话也从最开始的“这菜真不错,这个菜也还行”变成了更随意的东西。

而在女生的世界里,陈嘉和温晴也形成了一个固定的习惯:每天晚饭后,她们会挑一处人少的廊桥或庭院散步。有时候是在藏真阁外面那片紫藤架下,有时候是在观星台下方的小石桥上,有时候干脆就沿着回廊一路走一路说。陈嘉说她的观察数据,温晴说她的读书笔记,偶尔交叉到同一个问题时,陈嘉会从口袋里掏出笔直接写在本子上,温晴会安静地等她写完。张明偶尔在回廊上碰到她们,听见一两句零星的对话——信号、温度差、树的朝向——然后从旁边走过去。他不觉得反感,反而觉得有人在这个学校里认真地追问一些事情,是件挺好的事。

然后周小舟饿疯了。

不是形容词。就是字面意思。最近他每天晚上十点准时饿醒,肚子叫得跟打雷一样。头几天他还能忍,后来开始偷偷去食堂找剩菜,再后来剩菜也没了——食堂阿姨说晚上不留菜,怕老鼠。他试过藏饼干,但藏了“一顿”就被老鼠咬了个洞,碎屑从床头一路沿着书桌椅子延伸到了屋顶上的洞洞。方慎说“你这是藏了‘一顿’还是‘一吨’,你看这一路的痕迹,老鼠都一路搬一路吐,你是把宿舍当粮仓用了啊?”。周小舟说没错。

“我决定了!”周小舟把空碗往食堂桌上一放,“今晚去后山挖点野菜回来加餐。”

张明以为他在开玩笑。第二天晚上,周小舟真的去了。他一个人去的,谁也没叫。他跟姜先生借了铲子——姜先生把铲子递给他,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只要不挖我的地精,其余都好说。”——然后一个人打着手电摸上了梯田上方的缓坡。他回来的时候抱了一小捆碎米荠,兴冲冲地跑到张明房间里晃了晃,“你看,我就说后山有吃的。”当晚他一个人在宿舍走廊尽头用小电锅煮了一锅野菜汤。方慎路过时看了一眼,说:“实在不行我们去吃点好的吧,你这一锅元素周期表别吃了第二天拉肚子。”

第二次是周四。他又去了。这次被白术吓了回来——那只花猫蹲在竹根旁边,眼睛在月光下反着绿光。周小舟在群里连发了四条消息:“后山那只猫晚上眼睛会发光!不叫唤还直勾勾盯着我看。”“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光!”“我不去了!”“明天再说。”

周五晚上他是拽着方慎去的。按照周小舟单方面的说法叫“请”。按照方慎的版本是“被缠上了,像藤壶一样,甩都甩不掉”。“我是懂你的,而你是懂植物的,你湘西来的——我一个人去万一铲到什么不该吃的怎么办。你就走前面,我负责殿后。”方慎靠在一棵老杉树上,叼着一根草茎看着他挖,最后才蹲下来,手指点了点碎米荠旁边几棵已经抽花穗的,说留着能结籽。

张明是周六晚上被周小舟一条消息叫过去的。消息就四个字:“今晚火锅。”

在这之前,他们的秘密基地已经被周小舟发现了。是他在一次溜达时踩塌了一片枯藤,发现藤蔓后面藏着一个废弃偏院,不在青岚通的地图上,有棵歪脖子老桂树,几块青石板。

张明到基地的时候,火已经生起来了。方慎正往火堆底下塞干竹叶,锅已经架上了——是一口旧铝锅,姜先生工具棚里翻出来的。条件是不能让纪先生看见——他去年拿这口锅煮过草药,到现在还以为锅在柜子里。周小舟蹲在锅边,从包里掏出一袋火锅底料,“我妈买错了,我要的是中辣,她买成了微辣。”花椒是在姜先生田埂边上捡的风吹落的几粒。

汤一滚,整片空地都香得不像话。

宋知新是被周小舟在回廊上截住的。这人刚从藏真阁出来,抱着一摞书。周小舟说每天都泡图书馆今天就别泡了来吃火锅。宋知新折回去放了书又折回来,带了一小筐干辣椒。孙成带了他妈寄的速冻鱼丸。

温晴和陈嘉是一起来的。她们从回廊上下来的时候,周小舟正往锅里下第一把魔芋片。陈嘉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她到哪都带着那个本子。温晴端了一小袋枸杞,还带了几个塑料碗和几双从食堂顺来的筷子。是陈嘉跟她说“后山有个偏院今晚可以加餐”,她想了想说好。

“你们也来了啊。”周小舟抬头看见她们,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他其实没有直接叫她们——是陈嘉在晚饭时从周小舟嘴里套出了“今晚基地火锅”这几个字。她不仅自己来了,还拉了温晴。方慎说这可算是第一次新生聚会吧,周小舟说反正来了就是自己人。

陈嘉把碗筷分好,扫了一圈火堆边的人,掏出手机开始记录食材构成。“碎米荠确认,老鸹蒜确认,速冻鱼丸成分表待查。已知无毒。”

“啧,你别吓人。”周小舟说。

“我只是作记录。已知无毒的意思是——目前没有任何一种食材在文献里有毒性记载。除非你挖的时候混进了别的东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周小舟筷子一挥,“我挖了好几回了,回回都是碎米荠,就是偶尔能翻出来竹笋。当时方慎也在呀——他蹲那儿帮我分了半天根。”

方慎从碗里捞了一筷子刚煮好的野菜,嚼完才说:“安心啦,今晚的没问题。这批碎米荠长得比上回那批还肥。”他顿了顿,“就是土比上次湿,可能昨晚下过雨,根上带的泥多了些。有两棵根旁边长了小颗的球茎,我也一块儿扔进去了。”

“什么球?什么茎?什么球茎?”陈嘉抬起头。

“没细看。放心啦,又不是第一回吃了。”方慎用筷子搅了搅锅底,红油翻滚,什么都看不清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滚。桂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周小舟一边捞肉片一边讲他跟他妹周小雨吵架的事。温晴坐在陈嘉旁边,把枸杞一小把一小把地往锅里撒。这是她第一次坐在一群男生中间吃饭,姿势不算拘谨,但也不像在廊桥上和陈嘉说话时那么放松。陈嘉倒是完全不在意这些,她一边记笔记一边把手边的碗递来递去。宋知新端着碗安安静静地烫菜,偶尔夹一片木耳蘸蘸醋。周小舟问你怎么不说话,他说在想纪先生今天讲的那个银杏树——为什么从来没人拍到它落叶。周小舟说你这人吃火锅的时候还在复习功课,他说不是复习,是好奇。

说着说着,张明的意识开始变轻。不是困——是一种从后脑勺缓慢浮起来的轻。他的身体明明还在火锅边上坐着,但意识已经往下渗。穿过凳子,穿过泥土,一直渗到一个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地方。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人——穿老式长衫,坐在一间蒙着灰的教室里,面前摊着竹简。竹简上的刻痕一直在变。那人问他“你在找什么”,张明张嘴发不出声。然后那人站起来,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只留下一阵极轻极轻的笑——和他在云来客栈枕头底下听到的那声一模一样。

他猛地睁开眼。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汤底凝了一层油膜。

周小舟趴在他左边膝盖上,嘴里嘟囔着“周小雨你还我牛肉干”。方慎靠着竹根,眉头锁得很紧。温晴睁开眼,没有马上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在确认什么。陈嘉从地上爬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捡滚落在草地上的笔。宋知新睁着眼,已经醒了,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张明问他梦到什么,他说桥,又说没什么。但他擦眼镜的动作比平时用力得多,镜片上全是雾气,反反复复擦了四五遍才戴上。

周小舟是最后一个醒的。他睁开眼就从草地上弹起来,一把抓住张明的胳膊:“你也梦到了是不是?教室,柔灵之间,还有个穿长衫的人——那个人问我锅呢——我说锅在竹林里煮着呢——他说锅都煮了你就没想给我也盛一碗?”

张明本来后背还在冒冷汗,听到这句整个人愣了半拍。方慎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梦里也在煮火锅?”周小舟说那不然呢——然后他忽然停住,脸色变了,“等等。你们刚才是不是都——在柔灵之间?”

方慎说他是。张明也点头。温晴说她不在柔灵之间,在门外。陈嘉说她也不在柔灵之间——她在偏阁听到的是柴火声和阵盘启动的共振,不是教室。宋知新说他不在柔灵之间,在桥上。

张明后背那层冷汗又凉了一度。陈嘉把笔捡起来,翻开笔记本——“把你们每个人梦到的东西都说一遍,时间、地点、人物等等。”她挨个记完之后把笔一搁,“我们吃了同一锅东西,做了不同程度的同一个梦。而这里面指向一个答案:火锅食材里有个别的东西——鬼芋。我在课本上预习到过”她顿了顿,“可是方慎说把长得像鬼芋的都撇开了。”

方慎没有辩解。他把锅里剩的残渣捞出来,在火光下逐一翻检。几颗小指头粗细的浅褐色块茎沉在锅底,和碎米荠的根几乎一模一样。他说:“碎米荠幼苗期侧根末端增生的小块茎和鬼芋地下幼芽外观差异很小。水分足的时候颜色也会变。”周小舟在旁边听傻了,说你别用学术报告的语气——你到底说是不是鬼芋。方慎沉默了一拍,说就是。周小舟腿一软又坐回草地上。

那晚他们在基地坐到很晚。桂树的叶子在月光下一动不动。没有人说“这不可能”,也没有人说“这一定是幻觉”。陈嘉把每个人的梦的内容重新核对了一遍,在笔记本上新开了一页,在最上方写了三个字母——SBL。温晴坐在她旁边,指着陈嘉画的那张简易对照表说了一句:“你在门外,我在门外偏左。这两个角度合起来,可能就是同一个门的不同面。”陈嘉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双箭头。

宋知新是第一个起身离开的。他把空碗收好放在石板上,说先回去睡,明天早课不能迟到。温晴和陈嘉一起走的——陈嘉走在前面还在低头翻笔记本,温晴落后半步,帮陈嘉拎着那袋没吃完的枸杞。张明看着几个人的背影先后消失在回廊尽头,想起宋知新刚才说“桥上”时的语气——桥是什么?他没有问。但他知道了一件事:这个学校教的东西,或许并不只是强身健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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