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暖风启春耕
残冬的余绪拖得绵长又滞缓,像一缕化不开的寒烟,缠在田垄、檐角、村落之间,终究抵不住日渐温柔的暖风,被一点点揉碎、扯断,消散在天地间。
屋檐垂挂了整冬的冰棱,已然消融殆尽,再无往日剔透刺骨的寒芒。
融雪顺着屋瓦纹路缓缓渗落,悄无声息浸润进脚下的田地,把寒冬冻得板结僵硬的黄土,泡得酥软温润,捏一把便透着湿润的地气,酝酿着一整个春日的生机。
田埂枯黄的野草根部,有针尖般细小的绿芽怯生生破土而出,藏在衰草之下,微弱却倔强。
那一点浅绿,虽不起眼,却像暗夜里亮起的一星灯火,执拗地冲破残冬的禁锢,悄悄向世间昭示,凛冬已尽,春日真的踏着暖风,缓缓来了。
腿上盘踞许久的寒酸隐痛,伴着地气回暖,竟悄然轻缓了大半。
不必再整日蜷在土炕里瑟缩避寒,每日天光微亮,我便早早起身。
灶膛添柴生火,熬一锅浓稠热粥,细细喂饱了跟前的小狗根生,而后牵着它,踏着晨露缓步走向田间。
初春的晨雾氤氲朦胧,薄薄笼在整片水田之上,白茫茫一片,像蒙了一层轻柔的素纱。
远处屋后的坟坡隐在雾色深处,轮廓模糊看不真切,唯有晚风穿过枯草,拂来细碎沙沙的轻响,低低柔柔,衬得乡间清晨愈发静谧安然,也添了几分淡淡的寂寥。
根生如今早已褪去初来时的瘦弱单薄,养得皮毛油亮,壮实得像个圆滚滚的小毛球。
腿脚愈发轻快灵便,在湿润的田埂上肆意窜来窜去,追着晨起惊飞的麻雀蹦跳嬉闹。
时而低头凑近土层,鼻尖细细嗅着刚冒头的嫩芽,好奇地伸出小爪子轻轻扒拉两下,又似生怕弄坏了这春日初生的生机,连忙怯生生收回爪子,憨态可掬的模样,总能勾得我心底漾起一抹苍老浅淡的笑意,冲淡了半生的孤凉。
我缓缓蹲下身,掌心轻轻抚过脚下的泥土,湿软温润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带着独属于乡土的清腥气息。
这般地气温润、土质酥软的时日,正是开犁翻地的上好时节。
爹在世时,总蹲在田头抽着旱烟,缓缓叮嘱我:春土润,秧苗壮。
庄稼人一年的收成祸福,从开春整地的那一刻,便已然定下了大半。
我如今垂暮老朽,气力大不如前,腰背腿脚也早已不听使唤,可这句祖上传下的种田规矩,早已刻进骨血,记了一辈子,半点不敢怠慢这片生我养我的田地。 缓步折回土屋,我从墙角翻出搁置了一冬的锄头。
老旧的木柄被冬日潮气浸得发潮,泛着暗沉的木纹,藏着岁月摩挲的沧桑。
我取来干布,一遍又一遍细细擦拭,拭去尘土潮气,又寻来磨刀石,一下下细细磨着锄头刃口。
钝锈的铁刃渐渐磨得锃亮泛光,寒光微闪,唯有刃口锋利,入土方能轻快利落,不辜负这春日好土。
根生乖乖蹲坐在一旁,支着小脑袋静静望着我忙活,毛茸茸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轻扫地面,不吵不闹,安安静静陪在身侧,成了我暮年岁月里最安分的陪伴。
村落里早已褪去冬日的死寂,处处漾起春耕的烟火气。
年轻后生们早早扛着犁耙、铁锹奔赴田间,吆喝耕牛的声响、农具碰撞的脆响,顺着暖风远远飘来,划破了村落沉寂一冬的静谧。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一众闲来无事的老人。
搬着小板凳倚着老树斑驳的枝干,晒着日渐和煦的暖阳,看着晚辈们在田间奔波劳碌,慢悠悠唠着往年的收成,揣测着今年的风雨年景,每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都藏着对春耕秋收的质朴期盼。
我牵着根生路过槐树下,相熟的老友连忙招手唤我歇脚闲谈。
几句寒暄过后,便关切问起我的身子,问我这般年纪,今年是否还要下地耕田,能不能扛得住田间劳作的辛苦。
我缓缓点头,语气笃定沉稳:耕的。这几亩薄田,我不能荒。
只要我还能走得动路,弯得下腰,便要守着、耕着。 一众老人闻言,皆是摇头轻叹,都说我性子太过执拗。
一把年纪无牵无挂,本该安坐屋前享清福,何必还要日日下地劳作,受这份风吹日晒、弯腰受累的苦。
我只是淡淡一笑,默然不语,从不辩解分毫。 旁人只看见我年老劳作的辛苦,却看不懂这片田地于我而言的分量。
它早已不是单纯糊口谋生的营生,这里藏着爹半生耕耘的念想,藏着素梅操持农桑的牵挂,藏着念田幼时在田埂嬉闹的童真过往。
我俯身耕田,耕的从来不是一茬茬稻谷禾苗,而是这辈子割舍不下的过往,是心底念念不忘的故人,是支撑我熬过流离、挺过别离,好好活下去的唯一盼头。
回到冷清的土屋,我生火煮了一锅稠糯米粥,就着一碟腌制咸菜,慢慢吃了个饱腹。
周身攒足了气力,心里已然打定主意,翌日破晓,便正式下地翻整田地。
根生也吃得肚皮圆滚滚,蜷进专属的干草小窝,没多久便眯起眼睛沉沉打盹。
土屋里静悄悄的,只剩灶膛余温缓缓漫开,裹着淡淡的柴火香气,安稳又治愈。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沉实安稳。
没有往日深夜辗转难眠的孤寂,没有触景生情的酸涩念想,心底只惦念着明日春耕的活计,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人到暮年,最怕的是无事可做、无念可守,一旦有农活可忙,有田地可守,日子便有了着落,心底便有了寄托,再不会觉得孤苦难熬。
翌日天刚破晓,晨雾还未散尽,我便扛着锄头踏出门,径直走向田间。
微凉的晨露沾湿裤脚,丝丝缕缕的凉意贴着肌肤漫上来,可心底却揣着一股暖意,熨帖又踏实。
锄头深深扎进酥软的泥土,奋力翻起一块块湿土,醇厚清新的土腥气扑面而来,萦绕鼻尖。
这味道,我从年少闻到白头,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早已融进血脉,亲切得无可替代。
根生知晓锄头锋利,不敢靠近翻垦的田垄,只乖乖守在干爽的田埂之上。
见我躬身默默劳作,便时不时低低叫唤两声,软糯的声响落在风里,像是无声的鼓劲陪伴。
我翻上片刻,便直起身扶住锄头缓缓喘息,揉一揉酸僵的腰背,望着身后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地,心底涌起满满的踏实安稳。 年岁不饶人,如今的身子早已没了往日的耐力。
从前半日便能翻完的地块,如今要耗上整整一日光景。
可我从不心急,也不勉强逞强,只顺着自己的身子,慢慢翻,细细垦,把每一寸土地都打理得松软细碎,静静等候往后育秧播种。
日头渐渐攀升至中天,晨雾尽数散去,暖融融的春光铺洒四野,驱散了残冬最后的寒凉。
我寻田埂青石坐下歇息,拿出随身揣着的粗粮饼,掰下一半递到根生跟前,余下一半自己慢慢啃食,就着田边清冽的河水,粗茶淡饭,却吃得满心香甜。
根生叼着饼块,一溜烟跑到老柳树的树荫下,趴在暖阳里慢慢啃食,慵懒惬意。
我抬眼望着眼前翻整一新的田地,又望向远处隐在春色里的屋后坟坡,心头忽然一片澄澈通透。
这辈子历经的风雨苦楚,乱世流离的颠沛,至亲离世的锥心,孤身守屋的孤寂,都在这春日和煦的暖阳里,悄然融化,化作了心底淡淡的平和。
从战火纷飞、四海流离,到至亲相继离世、孑然一身;从寒冬孤屋、形单影只,到有犬相伴、岁月安然;从冰封大地、满目萧瑟,到春风回暖、躬身春耕。
我一步一步熬过苦难,一步一步走过孤寂,终究守到了这份烟火安稳、岁月静好。
人这一生,便如同脚下这片尘田。寒冬寒霜会冻住生机,风雨波折会碾压枝干,可只要根脉深扎泥土未曾断绝,待春风拂过,依旧能翻出新土,萌出新芽,生生不息。
我本就是世间一捧尘泥,这辈子被世事碾过,被命运踩过,被寒冬冻过,被荒年旱过,饱尝人间疾苦,历尽生离死别。
可只要胸腔里还有一口气,便会扎根这片故土,默默耕耘,静静相守,守着故人念想,守着最终归宿。
夕阳缓缓西垂,漫天余晖染红河面田野。我终于翻完了半亩田地,扛起磨得温润的锄头,步履蹒跚踏上归途。
根生乖巧跟在身后,一小一老两道身影,被落日拉得悠长,贴着温润的田埂,伴着徐徐晚风,缓缓走向炊烟袅袅的土屋。土屋的烟囱升起一缕淡淡炊烟,米粥的清香漫在春日清风里。
温柔的晚风拂过新垦的田垄,拂过静立的坟坡,也拂过我这一生起落浮沉的尘与土。
生于尘,归于泥。
活着,耕耘着,相伴着,安稳着,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