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时已经是子夜时分。
柴房门“吱呀”一声合上,我刚踏出三步,忽觉后颈一凉——不是风。
我猛地旋身,右手已按上腰间破界箭。可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斜照在柴堆上,映出几道歪斜的影子。等等……柴堆刚才没这么高。
“沈大哥,你鞋带散了。”妙真的声音从柴房里飘出来,软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我低头——鞋带系得死紧,还是个双结。
我反手抽出破界箭,箭尖未离鞘,一股阴风已扑面而来。柴房门“砰”地炸开,一道黑影裹着腐臭味直冲我面门。那东西四肢扭曲,眼眶空洞,嘴角咧到耳根——是丧尸,但不对劲。它指甲泛青,指节间缠着细如蛛丝的银线,分明被人操控!
“操!”我低骂一声,侧身避过,左手成爪扣住它手腕,右手破界箭顺势横扫。箭未出鞘,气劲已震得那丧尸头颅一歪,银线“嘣”地崩断。
它踉跄两步,竟没倒下,反而发出“咯咯”的怪笑,像极了妙真平日疯癫时的笑声。
我心里一沉——妙真还在里面!
正要冲回柴房,却见阿蘅从屋檐跃下,素白道袍翻飞如鹤翼,手中黄符燃起幽蓝火焰。“北斗七杀,镇!”她指尖一扬,七道符箓呈勺形钉入地面,将那丧尸困在阵中。
“别靠近!”她冲我喊,“这尸傀被‘引魂丝’控着,碰了会沾阴煞!”
我顿住脚步,眯眼打量那丧尸——脖颈处果然有一圈极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守界人?他不是走了吗?
“阿蘅,妙真怎么样了?”我问。
“昏过去了,但呼吸平稳。”她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个“封”字,“奇怪……她身上替魂蛊的气息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我心头一跳。替魂蛊若被外力抽离,宿主轻则失魂,重则成痴。除非——
“有人在用她当饵,钓更大的东西。”我盯着那挣扎的尸傀,“守界人根本没走远。他故意留妙真在这儿,等我们分头行动,再回头收拾残局。”
阿蘅脸色微变:“你是说……他在等我下井?”
“不。”我摇头,“他在等你犹豫。一旦你动摇,替魂蛊就会反噬,把你拖进井底。但他没想到妙真临醒前还能传信——盐粒。”
“盐能断阴络,也能封妖隙。”阿蘅恍然,“所以守界人靴底撒盐,是为了掩盖他进出妖域裂缝的痕迹!”
我点头:“青崖驿附近,必有裂缝。林七的尸体被拖走,说不定就是从那儿进去的。”
话音未落,那尸傀突然暴起,撞向北斗阵边缘。阿蘅急忙掐诀加固,可阵纹已现裂痕。
“没时间了。”我把破界箭塞进她手里,“拿着。它认你为主了——刚才你布阵时,箭穗自己动了。”
阿蘅一愣,低头看箭。果然,那赤红箭穗微微颤着,像在回应她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它认主了?”她小声问。
“因为我试过。”我扯了扯嘴角,“三年前在北境,它差点把我手指咬断,就因为我碰了不该碰的人。”
她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眼睛亮晶晶的:“那你现在把它给我,不怕它咬我?”
“它要是敢,我就把它熔了做针,给你缝符袋。”我转身欲走,又顿住,“对了,妙真醒来若问起我,就说我去给她买糖糕了——她上次念叨青崖驿的桂花糖糕,甜得能粘掉牙。”
阿蘅笑着点头,眼里却有水光:“快去快回。别死在外头,我可不想一个人吃糖糕。”
我摆摆手,身影没入夜色。
刚绕过柴垛,忽听头顶“咔嚓”一声。抬头一看,一只乌鸦蹲在枯枝上,左眼血红,右眼却嵌着半片铜镜。
“守界人的窥魂鸦?”我冷笑,抬手虚拉弓弦。
气凝成矢,无声无息。
乌鸦振翅欲逃,箭气已穿喉而过。它坠地时,铜镜碎片滚到我脚边,映出一张模糊的脸——不是守界人,是个戴青铜面具的女子,眉心一点朱砂,似曾相识。
我捡起碎片,揣进怀里。
夜风卷着枯叶打旋,我沿着柴房后的小径疾行,脚步却刻意放轻。青崖驿地处边陲,本就荒凉,如今又逢尸祸,连野狗都躲得不见踪影。唯有远处几盏残灯,在雾中摇曳如鬼火。
怀里的铜镜碎片冰凉,贴着胸口竟隐隐发烫。那女子的面容虽模糊,但眉心朱砂与面具纹路,总让我想起幼时在北境见过的一幅古画——画中人立于九幽裂隙之上,手执引魂幡,名曰“守冥使”。可那只是传说,大周律令严禁祭祀阴神,更别说供奉守冥之属。
我甩了甩头,把杂念压下。眼下要紧的是找到裂缝所在。阿蘅说林七尸体被拖走,若真从裂缝入妖域,那他身上定留有阴蚀痕。寻常人死后三日才显尸斑,但沾了妖气的尸体会在一夜之间皮肉泛青、骨节反折——像刚才那具尸傀一样。
前方忽有微光闪动。
我伏身藏于断墙后,眯眼望去。是驿站西侧废弃的马厩。原本坍塌的棚顶被人用粗麻绳临时撑起,门口堆着几块湿漉漉的青石,石缝间渗出淡紫色雾气——那是阴泉蒸腾之象,只有裂缝附近才会出现。
果然在此。
我屏息靠近,绕到马厩后窗。窗纸破了个洞,内里烛火昏黄。一道人影背对我而立,身形瘦削,披着灰褐色斗篷,正低头摆弄什么。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衣衫褴褛,正是林七。他脖颈处缠着数道银线,与先前尸傀所用如出一辙。那人手中捏着一枚骨针,针尖挑着一缕黑气,缓缓注入林七口中。
“替魂蛊未散尽……还需三刻。”那人低语,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我心头一凛——这语气,不是守界人!
守界人说话带北地腔调,尾音上扬,而这人的口音偏软,像是江南一带的。更奇怪的是,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袖口滑落时露出腕上一圈刺青:蛇缠莲,莲心嵌眼。
那是“无相教”的标记!
无相教十年前已被朝廷剿灭,传言其残党潜入南疆,以蛊术操控亡者,妄图借尸还魂,重开幽门。若他们与守界人勾结……不,或许根本就是同一路人。
我悄悄摸出腰间盐囊,指尖捻起一撮粗盐。正欲掷出扰乱其阵,忽觉脚下一软——地面竟微微下陷!
糟了,踩中陷阱!
“咔哒”一声轻响,马厩四角骤然升起四根铁柱,柱顶燃起幽绿火焰,照得林七的脸青白如纸。那人缓缓转身,兜帽下露出半张脸——苍白如纸,唇色却艳红如血,右眼角有一道细长疤痕,直划至耳后。
他看见我,竟笑了:“沈无咎?比预计来得早些。”
我握紧拳头,冷声道:“你不是守界人。你是谁?”
“守界人?”他嗤笑,“他不过是个看门狗罢了。真正守界的人,从来都在井底。”
话音未落,林七的尸体猛地坐起,双目爆睁,口中喷出一股黑雾。与此同时,我脚下地面裂开,一股阴寒之力自地底涌上,直冲天灵!
我急退三步,撒出手中盐粒。盐遇阴气“嗤嗤”作响,化作白烟升腾,勉强阻住黑雾侵袭。但那股地底吸力却愈发强盛,仿佛整片土地都在塌陷。
“你逃不掉的。”那人缓步走近,手中骨针滴落黑血,“替魂蛊已种入妙真体内,她每呼吸一次,便为你多锁一道命门。待子时三刻,你若不死,她便成傀。”
我咬牙,脑中飞速盘算。若此刻硬拼,必被拖入地缝;若退,妙真性命难保。可阿蘅还在柴房守阵,若她察觉异动赶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那人脸色微变,抬头望天。
月色之下,一只纸鹤掠过屋脊,双翼洒落点点金粉。鹤腹上隐约可见一道符纹——是阿蘅的“传信鹤”!
她不该来的!
我心头一紧,却见那纸鹤并未飞向马厩,而是盘旋一圈后,径直朝东边山崖飞去。
那人皱眉,似在犹豫。
我抓住这瞬息之机,猛地将剩余盐囊全数抛向铁柱。盐遇阴火炸开,绿焰骤暗。趁他分神,我纵身跃上马厩残梁,一脚踹断支撑木柱。
棚顶轰然塌落!
尘土飞扬中,我翻滚落地,顺势抓起一根烧焦的木棍,蘸着地上黑血,在泥地上疾画“封阴符”。此符乃阿蘅所授,效力虽弱,但若配合破界箭残留的阳罡之气,或可暂封裂缝。
符成刹那,地底传来一声凄厉嘶吼,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那人怒喝:“找死!”骨针脱手飞出,直取我咽喉。
我侧头避过,针尖擦颈而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但符已生效,紫雾渐散,铁柱绿焰熄灭。
他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我岂能让他走?
正要追击,胸口忽然一阵剧痛——怀中铜镜碎片竟自行发烫,烫得皮肉生疼。低头一看,那碎片上的女子面容竟清晰了几分,朱砂眉心微微闪烁,似在传递什么。
耳边忽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如风拂耳:“井非井,门非门。欲救傀,先断根。”
那人已翻过断墙,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我没有追。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局,不在马厩,而在那口枯井。
而阿蘅放出的纸鹤,为何向东飞去?
除非……她发现了什么。
我捂着胸口,望向东方山崖。那里,曾是青崖驿旧矿道入口,三年前塌方封死。但若裂缝真在井底,矿道或许与之相通。
我咬了咬牙,把铜镜碎片塞进怀里,转身就往枯井跑。夜风刮得人脸生疼,身后却没听见丧尸的嘶吼——这反倒更瘆人。越安静,越不对劲。
枯井在村尾荒院里,井口被藤蔓缠得严严实实,像一张捂住嘴的脸。我抽出腰间短匕,割开藤条,一股子腐土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低头一瞧,井底黑得能吞人。
“沈烬!”阿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气喘吁吁,“你疯啦?真跳啊?”
我回头,她提着盏纸灯笼,脸色比纸还白,但眼神亮得吓人。“纸鹤飞向矿道,可我在井沿发现了这个。”她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青鸾观的符钉——妙真常用来钉尸傀关节的那种。
我心头一紧:“她来过。”
“不止。”阿蘅指了指井壁,“你看那苔痕,新刮的。有人下去过,而且……不是一个人。”
我蹲下身,指尖蹭了蹭湿滑的井壁,果然有几道新鲜划痕,深浅不一,像是有人手脚并用往下爬,中途还滑了一跤。
“你等我。”我说。
“你等我。”她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我嘴角抽了抽:“你又不会轻功。”
“可我会悬符索。”她从袖中抖出一道黄符,凌空一抛,符纸竟化作一条泛着微光的绳索,垂入井中。“抓稳了,别掉下去喂尸傀。”
我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抓住了那根符索。下井时,符光映出井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文字,是符图,而且是青鸾观早已失传的“缚灵印”。妙真教过我认这个,说是用来镇压“活尸魂”的。
“她到底想干什么?”我低声问。
“也许不是她想干,”阿蘅在上面回话,声音闷闷的,“是有人逼她干。”
井底比我想象的浅,脚刚落地,就踩到一滩黏糊糊的东西。我皱眉抬脚,借着符光一看——是半截断手,指甲发黑,指节扭曲,明显是尸傀的残肢。
前方有风,说明有通路。
我摸黑往前走,甬道窄得只能侧身,墙壁冰凉潮湿,偶尔有水滴砸在肩头,凉得我一哆嗦。忽然,前方传来“咯咯”的笑声,又轻又脆,像小女孩在玩捉迷藏。
“妙真?”我喊。
笑声戛然而止。
接着,一个软糯的声音贴着我耳边响起:“沈哥哥,你来救我啦?”
我猛地转身,弓已拉满,气箭蓄势待发。可身后空无一人。
“别乱射,”阿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顺着符索滑下来,落地无声,“那是‘魅影随行’,无相教的障眼法。专挑人心软的时候钻空子。”
我松了口气,却见她盯着我身后,脸色骤变。
“沈烬,别动。”
我僵住。
一只小手,正轻轻搭在我肩上。
缓缓回头,妙真正站在我身后,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脸上笑嘻嘻的,可眼睛——全黑,没有一丝眼白。
“妙真?”我试探着问。
她歪头一笑:“沈哥哥,你信我吗?”
我喉头发紧。信?上回她说“守界人可信”,结果差点让我被尸傀撕成两半。
“你说。”我压低声音。
“井底不是尽头,”她踮起脚,凑近我耳边,呼出的气冷得像冰,“神树底下,埋着大周第一代玄甲军的骨。他们……还没死透。”
我浑身一震。玄甲军?那不是三百年前就覆灭的禁军?
阿蘅突然插话:“神树?这村子哪来的神树?”
妙真咯咯笑起来,退后几步,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你们脚下,就是树根呀。”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颤,泥土裂开,一根粗如儿臂的漆黑树根破土而出,直扑阿蘅面门!
我箭气横扫,树根应声而断,断口处渗出腥红汁液,像血。
“跑!”我拽住阿蘅手腕就往后撤。
妙真站在原地不动,笑得天真烂漫:“来不及啦——树醒了。”
黑暗深处,传来沉闷的“咚、咚”声,像心跳,又像脚步。
阿蘅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三张符:“左边岔道,贴墙走!那树根怕火!”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回头冲我眨眨眼,“反正它长得像韭菜,总得怕点啥吧?”
可就在这时,前方岔道口,一道人影静静站着,披着灰袍,背对我们。
那人影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灰袍下摆沾满泥泞,却无半点褶皱,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抚平过。我猛地刹住脚步,阿蘅也顿住,手中符纸微微颤动。
“别出声。”她低语,指尖悄然在袖中掐诀。
可那灰袍人却缓缓转过身来——没有脸。
不是蒙面,也不是毁容,而是整张面孔如同被抹去一般,平滑如镜,连五官的轮廓都不存在。我心头一寒,这分明是“无相教”中极高的秘术——“空相化身”,传说唯有教中长老才能修成。
“你们不该来。”那无面人开口,声音竟如女子般清冷,却又带着金属般的回响,仿佛从铜钟里传出。
妙真不知何时已站在我们身后,依旧笑嘻嘻的,但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姐姐,你终于肯露面了。”她说。
“妙真!”我低喝,“你到底站在哪边?”
她歪头,黑瞳里映不出任何光:“沈哥哥,我从来只站在‘真相’那边。”
无面人向前一步,地面随之龟裂,漆黑树根如蛇群般从裂缝中钻出,缠绕其足下,却不敢近身。“神树苏醒,玄甲军魂将归。青鸾观三百年的封印,今日当解。”
“封印?”阿蘅眯起眼,“你们把玄甲军封在神树里?那可是活人炼魂!”
“非活人,乃‘不死之躯’。”无面人语气平静,“大周初立,太祖以九百玄甲军血祭神树,铸就国运龙脉。然其魂不散,怨气蚀根,三百年来,每逢月蚀,便有尸傀自地底爬出——你们以为,丧尸之祸,真是天灾?”
我脑中轰然作响。原来如此。难怪尸傀多聚于古战场、旧陵寝,原来它们本就是被强行镇压的亡魂,借尸还魂,不得超生。
“妙真师父……”我声音发涩,“是你师父参与了当年的封印?”
妙真没答,只是轻轻摇头,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悲悯。
阿蘅忽然将三张符拍在我背上:“火、雷、遁,三符叠用,能破空相三息。你信我吗?”
“那就冲过去。”她目光灼灼,“那灰袍人怕光——她的‘空相’需避阳气,井底阴盛,她才敢现身。但若引动雷符,哪怕一瞬,她也必退!”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手中最后一道黄符掷向头顶井壁——那是她先前布下的“引阳符”,此刻竟透出一线微弱天光!
灰袍人果然身形一滞,袍角无风自动。
“走!”阿蘅拽我手腕,直冲岔道左侧。
身后传来妙真的轻叹:“沈哥哥……别回头。”
我没回头,但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我知道,她不会跟上来。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溶洞,洞中央矗立着一株巨大的树干——通体漆黑,枝干虬结如骨,表面浮现金色符文,正随心跳般明灭。树根盘绕处,隐约可见铠甲残片,锈迹斑斑,却仍泛着幽蓝寒光。
“玄甲军……真的埋在这儿。”我喃喃。
阿蘅喘着气,靠在石壁上:“不止埋着,他们还在‘醒’。你看那些符文——是青鸾观的‘镇魂咒’,但已被树根侵蚀大半。一旦咒文全断,九百具玄甲尸傀,将同时破土而出。”
“那大周……”我不敢想下去。
“大周早该亡了。”她苦笑,“靠活人炼魂续命的王朝,撑三百年已是逆天。如今,不过是因果轮回罢了。”
我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早就知道?”
她垂眸:“我祖父是青鸾观最后一代守界人。他临终前说,若见‘青鸾符钉现于枯井’,便是封印将破之兆。他让我……亲手焚树。”
“焚树?这树能焚?”
“不能。”她抬头,眼中燃起决绝之火,“但我们可以引天雷,劈开龙脉,断其根,散其魂。代价是……此地千里,化为焦土,再无生灵。”
“所以妙真才把你引来。”她轻声说,“她选你,是因为你体内有‘烬脉’——天生引雷之体。只有你,能引九霄雷劫,劈开神树。”
我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道自幼便有的赤红纹路,此刻正隐隐发烫。
远处,沉闷的心跳声越来越近,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
阿蘅握住我的手:“沈烬,现在,你信谁?”
我盯着阿蘅的手,那手又小又凉,指尖微微发颤,却死死攥着我不放。她眼里的火苗烧得我心口发烫,可脑子里却像被冰水浇过——信谁?妙真那疯丫头刚才还在井壁上画符咒喂尸虫吃,嘴里念叨什么“树醒了,树要吃人”,转头就躲进枯藤里装鹌鹑。
“你先松手。”我抽回手,甩了甩袖子上的灰,“我得想清楚。”
“没时间想了!”阿蘅急得跺脚,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哭腔,“玄甲军魂要是全醒,他们认不出你是自己人!那些尸傀只认杀戮令,见活人就撕——你爹当年就是这么……”
她猛地咬住嘴唇,没再说下去。
我心头一刺,却硬生生把情绪压下去。爹的事,我比谁都清楚。玄甲军覆灭那夜,我躲在箭楼顶上,亲眼看见他被自己亲手封印的同袍反噬,浑身是血地吼着“护国”二字,最后化作一具行尸,撞碎了皇城南门。
“所以,”我抬眼看向井底深处,“你打算让我引雷劈树,炸掉整座山,连带把底下几千个玄甲军魂一起轰成飞灰?”
“不是飞灰!”阿蘅急道,“是超度!龙脉断则封印解,魂归天地,不再受控。否则……否则他们会被无相教炼成‘万骨兵’,屠尽中原!”
我冷笑:“说得轻巧。你李家三百年前设下这封印,如今又要毁它,图什么?”
她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紧接着,井口黑影一闪,一个浑身裹着腐肉的丧尸倒挂下来,眼窝空洞,嘴里滴着黑血,直扑阿蘅后颈!
“小心!”我本能地抬手,气劲凝弓,虚弦一拉——
一道赤光如箭离弦,正中丧尸眉心。那尸身僵在半空,轰然炸开,碎肉溅了阿蘅一脸。
她抹了把脸,呸了一声:“臭死了!这玩意儿怎么追到井底来了?”
“你布的北斗阵漏了。”我盯着井壁上一道裂痕,那里有股阴气渗进来,“无相教的人在上面破阵。”
话音未落,妙真突然从一堆枯叶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攥着半截人骨当笔,在地上飞快画符。“来不及啦!”她咯咯笑,“树根动了!它饿了!”
地面果然开始震颤,脚下泥土裂开,露出盘虬如龙的树根,漆黑如铁,表面竟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全是玄甲军的面孔!有的在嘶吼,有的在流泪,有的只是空洞地望着我们。
“沈烬!”阿蘅一把拽住我胳膊,“现在!只有你能引雷!快!”
我闭了闭眼,掌心的赤纹烫得像烙铁。烬脉一旦催动,九霄雷劫必至,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可若不引……那些军魂就要沦为傀儡,再无轮回之机。
“你发誓,”我睁开眼,盯着她,“超度之后,你李家绝不借此龙脉残气炼邪术。”
阿蘅愣了一瞬,随即咬破指尖,在自己额心画了个符:“以李氏血脉起誓,若有违此诺,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双臂猛然展开。体内那股沉寂多年的炽热之力骤然奔涌,如岩浆冲脉,直贯天灵。掌心赤纹爆发出刺目红光,井底阴风倒卷,头顶井口处乌云翻滚,隐隐有雷声滚动。
“成了!”阿蘅大喜。
可就在这时,妙真突然尖叫:“不对!树根缠住你脚了!”
我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一条细如发丝的黑根已缠上我脚踝,正往皮肉里钻!剧痛袭来,眼前一黑,雷引之势顿时紊乱。
“糟了!”阿蘅扑过来想扯断树根,却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蹦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吓人:“沈哥哥,你猜怎么着?树说……它认得你。你身上,有玄甲军统帅的血。”
——我爹,正是最后一任玄甲军统帅。
树根猛地收紧,我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雷云在头顶咆哮,却因我气息不稳而迟迟不落。
“阿蘅!”我咬牙,“用你的符,贴我心口!快!”
她爬起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符纸,却还是扑上来,将一张金光闪闪的“破秽符”狠狠拍在我胸口。
雷,终于劈了下来。
不是一道,而是七道!紫电如龙,贯穿井口,直击神树主干。整座山剧烈摇晃,树根哀嚎,人脸纷纷溃散。我被雷威震得五脏翻腾,却死死撑住没倒。
烟尘中,妙真拍手大笑:“活啦!魂都飞啦!”
阿蘅扶起我,声音发颤:“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我咳出一口血,抬头看去——神树焦黑断裂,龙脉之气四散如烟。那些军魂化作点点萤光,缓缓升空,其中一道,似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消散在风里。
我爹,回家了。
“喂,”妙真忽然凑近,眨眨眼,“现在你欠我一顿糖醋排骨,上次你说的。”
阿蘅噗嗤笑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井外,晨光微露。丧尸的嘶吼渐渐远去。
晨光如薄纱,轻轻覆在井口残破的青砖上。我靠着焦黑的井壁喘息,胸口那道符纸还烫着,金光未散,仿佛有股暖意正缓缓渗入经脉,压住体内翻腾的雷火余威。
阿蘅扶着我坐稳,手却没松开,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你……你刚才差点被树根吸干魂魄。”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不是普通的神树,是‘噬魂木’——李家先祖用三百玄甲将帅之血浇灌出来的镇魂桩。”
我苦笑:“所以你们李家,一边封印军魂,一边拿他们当养料?”
她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辩解,只是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我嘴里。“含着,能稳住烬脉反噬。”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直透心脾,果然压下了喉间那股血腥气。我闭眼调息片刻,再睁眼时,妙真已经蹲在井底另一头,拿那截人骨戳着地上残留的一缕黑气,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她在干什么?”我问。
“收残魂。”阿蘅轻声道,“有些军魂没走干净,被树根缠得太久,成了游丝怨念。妙真虽疯,却是天生的‘引魂童子’,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望过去,只见妙真忽然停下动作,歪着头盯着某处虚空,喃喃道:“别怕……你儿子在北境活着呢,去年冬天还烧了纸钱给你……”她顿了顿,又咯咯一笑,“哦,你说你不想回去?那算了,我送你去西天看桃花吧。”
我心头一紧。那些没走的,或许不只是怨念,还有放不下的执念。
井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极稳。三人同时警觉抬头。
一个身披灰布斗篷的人影站在井口,逆着晨光,看不清面容,只露出半截银线绣的袖口——那是钦天监内司的标记。
“沈烬。”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陛下召你回京。”
我眯起眼:“玄甲军都成灰了,陛下还召我这个罪臣之子做什么?”
那人沉默片刻,缓缓摘下斗篷兜帽。露出一张苍老却锐利的脸,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精光如电。
“因为,”他沉声道,“昨夜子时,皇陵地宫裂开一道缝,里面传出铁甲行走之声。而守陵的三百禁军,全变成了……活尸。”
阿蘅猛地站起:“不可能!龙脉已断,阴气无源,怎会再生尸变?”
老者目光扫过她,又落在我身上:“除非……有人在皇陵底下,另埋了一条‘伪龙脉’。”
我心头一沉。伪龙脉?那可不是寻常邪术能办到的事——需以万人生祭,引地煞逆行,逆转阴阳。若真有人这么做,目的绝非炼兵那么简单。
“是谁?”我问。
老者摇头:“钦天监查不到。但昨夜雷劫之后,观星台紫微垣偏移三度,帝星旁现一颗暗星,其光如血——名曰‘烬星’。”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与你掌心赤纹同源。”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道赤纹虽已黯淡,却仍在皮下隐隐搏动,像一颗埋在血肉里的活炭。
妙真忽然跳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睛亮得吓人:“沈哥哥!你的命格变了!你不再是‘孤烬’,你是‘引星之人’啦!”
阿蘅脸色骤变:“引星?那不是……传说中能重定龙脉、改写国运的命格?”
老者缓缓点头:“所以陛下说,若沈烬肯归朝,可赦玄甲旧罪,授钦天监副使,赐紫金鱼袋。”
我笑了,笑得有些苦:“我爹用命护的国,如今要我用命去救?”
没人回答。
晨风拂过井口,卷起几片焦叶。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乌鸦的啼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我撑着井壁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对阿蘅说:“你先带妙真走。回你李家祖地,查查三百年前那场封印,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手。”
井底湿滑,苔藓黏在掌心,我刚爬出半截身子,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
“哎哟!”我差点摔回去,低头一看——是妙真那丫头不知何时蹲在井沿,手里攥着根草绳,笑嘻嘻地晃着:“沈哥哥,你可不能丢下我!青鸾观就剩我一个了,你要是走了,谁给我买糖吃?”
“糖?”我皱眉,“你不是能炼尸驱魄吗?还怕没糖?”
“炼尸又不能当饭吃!”她嘟嘴,一蹦三尺高,轻飘飘落在井外石板上,顺手把草绳往腰上一缠,“再说,我昨夜卜了一卦,你这‘孤烬’命格,离不得我这‘残月’辅星。咱俩命中注定要一起走江湖!”
阿蘅从树后转出来,手里捏着一张黄符,脸色微红:“别胡说……不过,妙真说得对,你一个人太危险。李家祖地在北邙山深处,沿途全是游尸,连官道都断了。我们三个,总比你一个强。”
我盯着她掌心那道赤纹——和我手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淡些。那是引雷之后留下的印记,像烙铁烫进皮肉里,隐隐发烫。
“你也被神树认了?”我问。
她抿唇点头:“它说……我是‘守纹人’,三百年前李家先祖立誓镇守军魂,血脉代代承印。可如今封印松动,恐怕不只是无相教在捣鬼。”
正说着,远处林子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三人同时噤声。
妙真耳朵一竖,小声道:“东南方,三只行尸,步子拖沓,应该还没化煞。”
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三张符,指尖一弹,符纸如蝶飞散,在我们周身布下一层淡金色光幕。“北斗隐踪阵,撑不了太久,得快走。”
我背起弓,摸了摸箭囊——只剩七支破煞箭了。上回引雷耗尽了气力,现在拉满弦都费劲。
三人猫腰钻进密林。妙真蹦蹦跳跳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冲我做鬼脸:“沈哥哥,你箭法那么好,咋不射几只来玩玩?”
“玩?”我冷笑,“上回你拿尸傀当风筝放,差点把整座村烧了。”
“那叫战术性娱乐!”她理直气壮。
阿蘅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嘴。可就在这时,她脚下突然一空——
“小心!”我一把拽住她胳膊。
她踉跄跌进我怀里,鼻尖几乎贴上我下巴。两人僵了一瞬,她耳根通红,慌忙退开:“谢、谢谢……”
妙真在前面捂眼:“哎呀呀,孤男寡女,荒山野岭,成何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