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雪融寄余生
连着几日暖日悬在天际,不再是冬日里那般惨白寡淡的光,反倒洒下柔柔暖意,漫过被冰雪封冻了许久的村落田野。
屋前屋后积压了整月的厚雪,终于在暖阳里慢慢消融,雪水顺着老旧的屋檐边缘,一滴接着一滴往下坠,滴答、滴答,清脆地敲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声声绵长。
这细碎又连贯的声响,在沉寂了一冬的乡间,成了最鲜活、最温柔的动静,比风吹枯枝、比犬吠鸡鸣,更叫人心里泛起浅浅的盼头,那是寒冬将尽、地气回暖的征兆,悄无声息地,在天地间漫开。
田埂上的积雪最先化透,露出底下被雪水浸得湿漉漉的黑泥,泥里混着往年枯黄的草屑、干瘪的稻根,风一吹,那股混着霜气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是我守了一辈子的乡土味道,醇厚又踏实,闻着便觉得心安。
田垄的轮廓渐渐清晰,蜿蜒着伸向远方,连着屋后的坟坡,连着我那间低矮的土屋,也连着我这辈子扎在骨子里的根。土屋里不用再像先前那般,整日烧着炭火驱寒,只消早晚添上两块通红的炭块,便能稳稳撑过晨昏微凉的时辰,暖意裹着淡淡的炭香,在狭小的屋里久久不散,不似暴雪天那般逼仄的暖,多了几分舒缓的惬意。
小狗根生彻底褪去了冬日里的慵懒蜷卧,再也不肯成天窝在干草窝里打盹,总爱迈着轻快的小爪子,扒着木门往外瞅,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对屋外的期盼,小尾巴摇得欢快,一下又一下扫着地面,明晃晃地催着我带它出门蹓跶。
如今的它,早已不是初来时那副在风雪里瑟瑟发抖、怯弱胆小的模样,胆子大了许多,也活泼了许多。
雪水沾湿了它的小爪子,冰凉刺骨,它也半点不躲不闹,反倒偏偏爱往田埂边的浅水洼里跑,小爪子使劲扒拉着水面,踩得水花四溅,沾得满身都是泥点,也依旧玩得不亦乐乎,撒欢的模样,把这融雪时节的清寂,都搅得热闹了几分。
我每日的活计,也随着雪融多了一桩。趁着日头暖和,慢慢收拾屋前屋后的泥泞,把被雪水打潮、堆在墙角的柴火,一捆捆重新码到向阳的地方,再把受潮的稻秆摊开晾晒,等着重新干透,留着日后生火用。
只是这副风烛残年的身子骨,终究是不中用了,弯腰收拾不过片刻,腰背便酸僵得直不起来,腿脚也跟着打颤,只能扶着冰冷的土墙,缓缓站直身子,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年迈的疲惫。每每这时,正在田埂上嬉闹的根生,总能第一时间察觉,立马停下奔跑,颠颠地跑到我身边,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顶着我的手心,蹭着我的手背,喉咙里发出细碎温顺的呜咽,像是在催我赶紧歇着,别再劳累,懂事得叫人心头发软。
都说化雪的日子,比下雪时更冷,这话半点不假。
消融的积雪带着刺骨的寒气,裹着浓重的湿气,顺着衣缝、贴着肌肤,往骨头缝里死命钻,我这常年劳作落下的老寒腿,便越发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筋骨发酸,步子不由得一瘸一拐,迟缓又艰难。
我从炕头的木柜里,小心翼翼拿出石娃家后人送来的药酒,这药酒金贵,是城里才有的稀罕物件,我始终舍不得多用。
每次只倒出一点点在手心,双手搓热,便使劲在酸疼的腿上揉搓,药香漫开,起初是阵阵凉意,转瞬便化作渗透筋骨的温热,慢慢驱散那份钻心的寒疼。
疼得轻了,身子舒坦些,便能再多干片刻轻活,也想着这般省着用,这点药酒总能撑过整个残冬,熬到春暖花开。
被风雪封禁了许久的村子,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整日闭门不出的老人们,纷纷搬着自家的小板凳,坐在门口向阳的地方,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彼此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悠悠唠着家常。
说些冬日里的琐事,说些各家的长短,更多的,是念叨着来年的春耕,盼着开春风调雨顺,盼着来年有个好收成。
偶尔有年轻后生,扛着锄头、铁锹出门,提前去往田间,清理田埂的杂草、疏通积水的沟渠,为开春的耕地育秧做准备。
锄头碰着泥土的声响、后生们零星的交谈声,混着融雪的滴答声,让村子里彻底褪去了冬日的死寂,多了浓浓的烟火气,多了几分过日子的鲜活。
我牵着根生,拖着迟缓的腿脚,慢慢挪到田边,静静站着。
看着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渗进黝黑的泥土里,把板结了一冬的土地泡得松软湿润,仿佛能看见泥土之下,生机正在悄悄酝酿。
这几亩薄田,我守了整整一辈子,从年少青丝,守到暮年白头,春种秋收,轮回往复,从未让它荒废半分。
哪怕是当年乱世流离,亲人尽失,从外面狼狈归来,我放下行囊,第一件事便是扛起锄头,打理这几亩田地。
田地是庄稼人的命,是庄稼人的根。没了田,人就成了漫天飘飞的柳絮,成了无根的浮萍,落不了地,扎不下根,一辈子都活不踏实,心里永远是空落落的。
根生在田埂上欢快地跑着,追逐着被暖阳唤醒、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小虫,跑累了,便乖乖趴在我脚边,枕着前爪,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眯着眼睛打盹,模样安稳又惬意。
我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田地,望着远处渐渐露出原貌、长满枯草的坟坡,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苦楚,没有不甘,只有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淡然。
这辈子,我没有过大富大贵,没有过大起大落,可乱世的灾、离别的苦,一样都没少遭。
年少丧亲,中年丧妻丧子,从阖家团圆,到孤身一人,熬了一年又一年,尝遍了人间的辛酸苦楚。
如今能这般安安静静坐着,晒着暖阳,守着祖辈留下的田地,身边有不离不弃的生灵相伴,不用颠沛,不用流离,不用担惊受怕,对我而言,已是天大的福气,是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安稳。
望着眼前融雪的田地,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想起那年逃难的冬天,也是这般化雪的日子,天寒地冻,冷得彻骨。
我和素梅抱着年幼的念田,缩在破败的山庙里,连一块挡风遮寒的破布都没有,浑身冻得僵硬。
念田小小的身子冻得小脸发紫,哭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那时候,我满心都是绝望,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妻儿的温暖,去换一口能填饱肚子的热饭,可我拼尽了全力,终究还是没护住他们。
念田走了,素梅也跟着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间孤零零地活着,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黑暗、最煎熬的时光,每每想起,心口依旧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可如今,我有遮风挡雨的土屋,有能暖身的炭火热粥,有世代相守的田地,有朝夕相伴的小狗,再也不用受那份颠沛流离的苦,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却无能为力。
比起当年暗无天日的逃难时光,我如今的日子,要好上百倍、千倍,人老了,懂得知足,便再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人到老了,本就容易念旧,更容易知足。
年轻的时候,满身力气,满心盼头,总想着多挣些粮食,多干些农活,让爹娘、让妻儿过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吃得饱一点,总想着日子能再安稳一点,不用受战乱,不用遭饥荒。
如今垂垂老矣,才真正明白,这世间最好的日子,从不是大富大贵,不是荣华满身,安稳从来都不是奢求。
能好好活着,能守着自己的根,能有一个真心相伴的伴,便是最大的安稳,便是人间最好的日子。
一日午后,我正坐在门口晒着太阳,闭目养神,耳边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睁眼一看,是村里张婆婆的小孙子,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快步朝我走来。 “陈太公,奶奶在家包了饺子,让我给您送一碗尝尝。”小后生把碗递到我手里,碗里的白菜猪肉饺子,还冒着腾腾热气,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人味蕾微动,在这清苦的乡间,已是难得的美味。
我连忙接过,连声向他道谢,又向张婆婆道谢。张婆婆向来厚道,知道我一个孤老头,没人洗衣做饭,没人张罗吃食,每逢家里做了好吃的,总会让孙子送些过来,这般照拂,从未间断。
捧着热腾腾的饺子,粗糙的手掌感受到瓷碗的温度,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暖得我眼眶微微发酸。
我掰了几个饱满的饺子,喂给蹲在身边的根生,它吃得香甜,小嘴巴不停咀嚼,尾巴摇得越发欢快,满眼都是欢喜。
我自己慢慢吃了两个,饺子皮薄馅大,鲜香可口,面香、菜香、肉香混在一起,是我这辈子很少吃到的美味。
剩下的饺子,我小心翼翼地收进碗柜里,舍不得一口吃完,想着留到晚上,上锅热透了再吃,细细品尝这份难得的暖意。
村里的乡邻,大多都是这般本分厚道,平日里谁家有个难处,都会搭把手、帮个忙,从来不计较得失,不图回报。
我一个无儿无女、无亲无故的孤老头,能平平安安活到如今,全靠邻里乡亲的处处照拂。逢年过节送些吃食,天寒地冻送些炭火柴火,平日里多有照料,这份沉甸甸的乡情,我牢牢记在心里,却无以为报。
我这辈子,两手空空,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福,愿村里这些厚道的乡亲,都能平平安安,无灾无难,日子顺遂,岁岁安稳。
日头渐渐西斜,慢慢沉向天际,落日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霞光漫天,绚烂又温暖。
地上未化尽的积雪、田埂间的雪水洼,都倒映着漫天霞光,波光粼粼,美得晃眼,把这乡间的暮冬,装点得格外动人。
我牵着根生,慢慢朝着土屋走去,夕阳把我苍老的身影、根生娇小的身影,拉得悠长悠长,一长一短,紧紧贴在泥泞湿润的田埂上,相伴而行,不离不弃。
回到屋里,我把剩下的饺子上锅热透,和根生分着吃完,又煮了一锅滚烫的稀粥,喝下肚,暖透了浑身的筋骨。灶膛里的炭火微微燃着,不旺不烈,却足够暖屋,土屋里暖融融的,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满室安稳。
根生吃饱喝足,乖乖蜷进自己的小窝里,没多久,便发出轻微均匀的呼噜声,睡得安稳又踏实。 我躺在温热的土炕上,望着屋顶斑驳的木梁,心里静静想着开春后的日子。
等冰雪彻底消融,地气彻底回暖,便要翻地、育秧、插秧,又要开始一年的忙活,重复着祖辈传下的农耕日子,守着这几亩田,过完余下的时光。
我心里清楚,这副风烛残年的身子骨,早已撑不了几年了,说不定哪天,就再也扛不动锄头,再也走不了这熟悉的田埂,再也不能陪着根生在田间蹓跶。
可我一点都不害怕,也一点都不遗憾。 我这辈子,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种田,没害过一个人,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
我亲手送走了所有至亲,守好了祖辈留下的这方田地,护好了身边陪我度日的小生灵,这辈子该做的、能做的,我都做了。
等我走的那天,便能安安心心地和爹娘、素梅、念田团圆,再也不用分开,再也不用独自承受这世间的孤单与苦楚,这辈子的苦,也算熬到了头。
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身边的小狗根生。
它无依无靠,满心满眼都是我,陪着我熬过了最冷清、最孤寂的暮年岁月,给我这苦涩的余生,带来了为数不多的欢喜与慰藉。
我若是走了,它便又成了孤身一犬,无依无靠。
我暗自打定主意,等开春后,天气彻底暖和了,找村里心地善良的张婆婆,或是其他相熟厚道的人家,好好托付一番。
若是我哪天突然撒手离去,求他们帮着照看这只小狗,给它一口饱饭,一处能遮风避雨的安身之地,别让它再流落街头,挨饿受冻,再受一遍当年的苦楚。
我这辈子,不欠人情,不亏他人,唯独对这个陪着我的小活物,心里满是牵挂与不舍。
它是我暮年唯一的伴,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我总得为它安排好往后的路,才能安心离去,才能了无遗憾。
窗外的雪水,依旧在滴答作响,夜色渐渐浓了,漫天星光浅浅,笼罩着安静的村落。
土屋里安安静静,炭火微燃,暖意融融,一人一狗,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守着平淡安稳的时光,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寒冬散尽,春日已至,田埂间秧苗嫩绿,随风轻摇,往后稻浪飘香,铺满旷野。
爹娘、素梅、念田,一家人都站在金黄的稻田间,眉眼带笑,温柔地朝我挥手。
根生在稻田间肆意奔跑,欢快的叫声回荡在田野间。
梦里,没有离别之苦,没有风霜之寒,没有世事艰辛,只有岁月静好,只有阖家团圆,只有安稳余生。
活着,真好。
安稳,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