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扬起下巴:“怕什么?你要是敢当皇帝,我就敢当你皇后——呸!我是说,当你的符师!”
妙真“噗”地笑出声:“哎哟,阿蘅姐姐脸又红了!”
我心头一松,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这次没躲。
远处尸吼渐歇,似被什么力量驱散。夜风拂过古井,井水竟泛起一圈涟漪,映出半轮残月。
我握紧玉蝉,望向北方——那里,是旧都方向,也是我从未踏足的身世源头。
但此刻,我不急了。
合魂之后,心定如渊。有些路,不必疾行,只需步步踏实。
我正望着北方出神,妙真忽然“哎呀”一声,蹦到我背后,一把抱住我的腰:“沈哥哥快跑!湖里有东西在盯我们!”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阿蘅已经抽出符纸,指尖一划,黄符燃起幽蓝火焰:“别乱动!星落湖是阴脉交汇点,夜里最容易招引水祟!”
话音未落,湖面“哗啦”一声炸开,一道黑影如蛇般窜出,直扑岸边。那东西浑身湿漉漉,皮肤泛青,眼窝深陷却无瞳,嘴里还叼着半截断臂——不是丧尸,倒像是被水泡烂了的溺魂。
“啧,这年头连死人都不安分。”我冷哼一声,右手虚握,气凝成弓。虽无箭矢,但指间一弹,一道锐风破空而出,“嗤”地穿透那溺魂眉心。
它僵在半空,随即“噗通”掉回湖里,水面翻起一圈黑沫。
“好帅!”妙真拍手叫好,转头却皱眉,“可不对啊……星落湖的溺魂向来只在子时浮头,现在才戌末,怎么就冒出来了?”
阿蘅蹲下身,指尖沾了点湖边湿泥,在掌心画了个小阵。泥纹微亮,她脸色一变:“有人在湖底布了引魂钉——不止一枚,至少七根,按北斗方位钉的。”
“北斗?”我眯眼,“你不是专精北斗驱尸阵么?谁偷你家祖传手艺?”
“呸!谁稀罕偷!”阿蘅瞪我一眼,耳尖却有点红,“再说……这阵法歪了,第三钉偏了三寸,明显是外行照猫画虎。”
妙真忽然凑近湖边,鼻子嗅了嗅,一脸古怪:“有酒味……还有……胭脂香?”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同时脱口而出:“张前辈?”
那神秘酒鬼张,上回递信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若真是他,为何在此布阵?
正疑惑间,湖心忽然升起一团雾气,雾中隐约浮现人影——是个穿红衣的女子,背对我们,长发垂腰,手里似乎捧着一面铜镜。
“幻象。”我低声道,“别看她眼睛。”
可妙真已经“哇”了一声:“姐姐好漂亮!比阿蘅姐姐还……哎哟!”话没说完,阿蘅一巴掌捂住她嘴。
那红衣女子缓缓转身,镜面朝向我们。刹那间,我眼前一黑,魂魄竟被一股吸力拽出体外!
再睁眼,已不在湖边,而是在一间破庙里。庙中供着一尊裂了脸的菩萨,香炉里插着三支未燃尽的香。十五岁的我跪在蒲团上,手里攥着一封血书——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上面只有一句:“烬儿,莫信皇室。”
“又是心魔?”我冷笑,“老把戏了。”
可这次不同。那少年抬起头,眼神冰冷:“你忘了誓言。你说过,要亲手射杀废太子余孽——可你自己就是余孽。”
我心头一震,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箭囊。可箭囊空空如也。
“你连箭都不敢搭了?”少年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合魂又如何?不过是个不敢认祖归宗的懦夫。”
我咬牙,正欲反驳,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童谣:“星落湖,月如钩,红衣照水鬼梳头……”
是妙真的声音!
紧接着,一张黄符“啪”地贴在我额头上,眼前幻象瞬间碎裂。魂魄猛地归位,我踉跄一步,差点栽进湖里。
阿蘅扶住我胳膊,急道:“你魂被勾走了三息!再晚一点就得去阴曹领号牌了!”
妙真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晃着脚丫,手里捏着个纸人,纸人脸上画着红唇,正咧嘴笑:“我用‘替魂童子’把你换回来啦!不过嘛……”她眨眨眼,“那红衣女鬼好像认识你爹?”
“什么?”我一怔。
阿蘅却盯着湖面,神色凝重:“湖底的引魂钉……不是为了召魂,是为了封印。有人想把什么东西,永远镇在湖底。”
妙真跳下来,拍拍手:“那咱们下去看看呗?反正沈哥哥会闭气,阿蘅姐姐会避水符,我会……嗯,我会唱歌吓鬼!”
我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你们俩是不是忘了,湖底下可能有成群的水尸?”
“怕什么?”阿蘅扬起下巴,又露出那副倔强模样,“你要是敢下湖,我就敢给你画十张避水符!”
妙真立刻接话:“那我给你唱《送郎入水调》!”
我:“……算了,我自己跳。”
话音刚落,我纵身一跃,扎入星落湖。湖水冰凉刺骨,但气贯周身,如披轻甲。下潜三丈,果然见七根乌黑铁钉钉在湖底石台上,钉尾刻着残缺的符文——正是青鸾观失传的“镇渊钉”。
而在石台中央,一具白骨盘坐,手中紧握一卷竹简。骨指上,戴着一枚熟悉的玉蝉。
和我怀里这枚,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取,白骨忽然抬头,空洞的眼窝里燃起两簇幽火。
那幽火如寒星,映得湖底一片青白。我心头一凛,却未退——这白骨若真是与我同源之人,便更不能让它永沉水底。
白骨缓缓起身,动作竟不似寻常尸骸那般僵硬,反倒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仿佛它生前曾习过某种秘传身法。它手中竹简微微颤动,似有灵性,而那枚玉蝉在幽火照耀下泛出温润光泽,竟与我怀中之物遥相呼应,嗡鸣作响。
“你……是谁?”我以气凝音,在水中低语。
白骨未答,只是将竹简轻轻一抛。竹简浮于水中,自行展开,墨迹如活蛇游走,竟是以血书就的《烬阳录》残篇!
我瞳孔骤缩——《烬阳录》乃大周皇室禁典,传言唯有废太子一脉方知其名。母亲临终前曾提过此书,说它藏有“合魂之术”的真解,亦是解开我身世之谜的钥匙。
阿蘅的声音忽然在我识海响起,显然是用了“同心符”:“沈烬!别碰那竹简!那是引魂契,一旦触碰,你的三魂七魄会被它认主,再难脱身!”
可就在此时,白骨忽然抬手,指向我胸口——那里,玉蝉正隐隐发烫。
它开口了,声音如枯枝折断,却带着奇异的熟悉感:“吾儿……你终于来了。”
我浑身一震,几乎失守心神。这声音……分明与梦中父亲唤我乳名时一模一样!
妙真的童谣又在耳边响起,但这次不是幻象,而是她真的在湖面唱了起来,声音清越穿透水波:“星落湖,月如钩,红衣照水鬼梳头……郎君莫惧深潭冷,娘亲等你在石舟……”
“石舟?”我猛然抬头,这才注意到白骨身后,湖底竟有一艘半埋于淤泥中的石船,船头刻着“烬”字,船尾则盘着一条九首螭龙——正是废太子府旧徽!
白骨缓缓退后一步,坐回原位,幽火渐弱,似在等我抉择。
我咬牙,伸手取下胸前玉蝉,与它指上那枚轻轻相碰。两蝉相合,发出一声清越龙吟,湖底石台竟缓缓裂开,露出一道暗格。格中无他物,只有一支断箭——箭镞刻着“承天”二字,正是当年射杀废太子的御用箭矢!
我握紧断箭,一股灼痛直透心脉。原来,这支箭,曾穿透我父之胸;而今日,它却在我掌中颤抖,似有悔意。
阿蘅的声音再度传来,焦急中带着一丝哽咽:“沈烬,快上来!引魂钉开始松动了,湖底阴气正在外泄——有人在岸上破阵!”
我抬头望去,湖面果然翻涌如沸,黑雾弥漫。而在雾中,隐约可见一道踉跄身影,披着酒渍斑斑的旧袍,手持桃木杖,正一边咳血一边撕毁岸边符纸。
“张前辈?!”我心中惊疑更甚。
他为何要毁阵?若封印解除,湖底镇压之物……莫非并非邪祟,而是人?
白骨忽然抬起枯手,指向石舟深处。我咬牙潜入,只见船舱内竟有一具冰棺,棺中女子容颜如生,眉心一点朱砂,赫然是方才湖面幻象中的红衣女子!
她手中所捧铜镜,此刻正映出我的脸——但镜中之人,身穿蟒袍,腰佩承天剑,眼神冷峻如帝王。
“你本该是太子。”冰棺中女子忽然睁眼,声音温柔却令人心碎,“可你选择了做沈烬。”
我喉头一哽,尚未回应,整座石舟忽然剧烈震动。湖底裂隙扩大,无数水尸从裂缝中爬出,眼中皆燃幽火,齐齐朝我跪拜。
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被这阵仗震得魂飞魄散。水尸跪拜?拜我?开什么玩笑!
“沈烬!快出来!”阿蘅的声音从湖面传来,带着急切和一丝颤抖,“封印彻底破了,张酒鬼在岸上疯了一样砸符桩,说要‘还太子清白’!”
我咬牙,正想回话,那冰棺里的红衣女子却缓缓坐起,铜镜依旧映着那个穿蟒袍的我。“你爹当年一箭射穿废太子心口时,可曾想过——那一箭,也把你自己的命格钉死了?”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摸向腰间箭囊——空的。方才与心魔缠斗时,箭早用尽了。
“别信她!”妙真的声音忽然从头顶冒出来,小丫头竟踩着一张黄符浮在水里,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烧焦的糯米饼,“这女鬼是‘镜魇’,专骗人认错身份!我刚咬了一口饼,就梦见自己当了皇后,结果醒来发现裤子烧着了!”
阿蘅的声音又压下来:“妙真你闭嘴!沈烬,你若真是前朝太子遗孤,那《烬阳录》里写的‘以骨为引,以血为契’就说得通了!但眼下不是认亲的时候——水尸要上岸了!”
果然,那些跪着的水尸开始爬动,幽火眼珠直勾勾盯着我,像饿狗见了肉。更糟的是,我袖中藏着的三张“镇尸符”不知何时被湖水泡烂,只剩一团墨糊糊的纸渣。
“啧。”我深吸一口气,右手虚握成弓形,体内气劲流转——玄甲军秘传的“空弦诀”虽能伤敌,但对一群水尸……怕是不够看。
就在这时,冰棺女子忽然抬手,轻轻一推。铜镜脱手飞出,悬在我头顶,镜面光芒大盛。那些水尸竟齐刷刷停住,仿佛被定住。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眼神却复杂得像熬了三天三夜的药汤,“去找你爹留下的断箭。它不在湖底,在青鸾观后山的老槐树下——埋着你娘的骨灰坛。”
我一愣:“我娘?”
“她不是病死的。”女子嘴角微扬,带点凄凉的笑,“是被‘丹符司’的人活炼成符胚,就因为你爹不肯交出《烬阳录》全本。”
妙真突然插嘴:“哎呀!我想起来了!去年我在后山挖蚯蚓,看见有个穿黑袍的家伙往槐树根下埋了个坛子,还念叨‘李氏魂不归,太子骨难续’……我当时以为他在埋咸菜!”
阿蘅在上面急得跺脚:“你们聊家常能不能等活命之后?!张酒鬼把最后一根北斗钉拔了——湖要炸了!”
话音未落,整片星落湖猛地掀起巨浪。湖心塌陷,石舟倾斜,我一个趔趄扑向冰棺。那红衣女子却化作一缕红烟,钻进铜镜,镜面“咔”地裂开一道缝。
“拿着!”妙真抛下一张皱巴巴的符,“这是我用昨晚剩的豆腐乳画的‘遁水符’,效果可能不太稳……但总比淹死强!”
我一把接住,符纸还带着股酸臭味。顾不上嫌弃,咬破手指在上面补了道血印。符纸瞬间燃起淡蓝火焰,裹住我周身。
“走!”我冲水面喊,“去青鸾观!”
“等等!”阿蘅的声音忽然压低,“你袖子里那张失窃的‘九阳镇魂符’……是不是你偷的?”
我一怔。那符是三天前从丹符司失窃的,官府通缉令贴满城。可我根本没碰过!
“不是我。”我沉声道,“但我猜,偷符的人,就是现在岸上那个‘张酒鬼’。”
湖水翻涌如沸,我裹着那张酸臭扑鼻的“豆腐乳遁水符”,硬生生从塌陷的湖心冲出水面。冷风扑面,带着腐土与尸气混杂的味道,呛得我喉头发腥。
岸上早已乱作一团。
张酒鬼——那个平日里醉醺醺、靠在丹符司门口讨酒喝的老乞丐,此刻竟披着一件褪色的玄甲军旧袍,手持一根断裂的北斗钉,正疯狂地往地上插。他双目赤红,嘴里念叨着什么“清白”“骨血”“还你”,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每插一钉,地面便震一下,仿佛有某种古老阵法正在被强行逆转。
阿蘅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手中长剑横挡,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脸色苍白,显然已力竭,却仍死死盯着张酒鬼的动作。“他不是疯了……他是被‘唤魂引’附体了!”她朝我喊,“快毁掉他手里的钉子!那是前朝太子下葬时用的镇魂钉!”
我刚落地,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泥里。妙真紧随其后,“噗通”一声砸在我旁边,溅起一片泥水。“哎哟我的腰……”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不过我刚才在水里看见个事儿——张酒鬼左耳后面有个符印,是‘丹符司’内门弟子才有的‘九转回魂烙’!他根本不是乞丐,是当年参与炼你娘的人之一!”
原来如此。他不是疯,是在赎罪,或者说……在完成某个未竟的仪式。
“沈烬!”阿蘅突然厉声喝道,“别听他胡言乱语!《烬阳录》根本不是什么复国秘典,它是‘焚魂经’的残卷!你爹烧了它,就是不想让你走上这条路!”
我怔住。焚魂经?那不是传说中能以自身魂魄为薪、点燃阴兵百万的禁术吗?
就在这时,张酒鬼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刺向我。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黑黄的牙:“小殿下……你终于来了。老奴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
他缓缓举起那根断钉,对准自己心口。
“以我残躯,补你命格;以我魂火,照你归途——”
“不要!”我大吼,但已经晚了。
他狠狠将钉子刺入胸膛。
刹那间,天地寂静。
一道血光自他体内炸开,化作无数细丝,如蛛网般缠向我。我本能地后退,却被那血丝追上,钻入皮肤。剧痛袭来,仿佛有千万根针在骨髓里搅动。眼前一黑,我跪倒在地,耳边响起无数低语——
“……太子……回来吧……”
“……骨在槐下,血在镜中……”
“……你本不该活……”
“沈烬!”阿蘅冲过来扶住我,声音发颤,“你眼睛……在流血!”
我抬手一抹,指尖猩红。可奇怪的是,我不觉得疼了。反而……有种诡异的清明。
妙真慌忙翻包袱:“糟了糟了,我还有张‘清心符’,但画的时候打了个喷嚏,可能不太灵……”
我摆摆手,示意她停下。
“我知道了。”我低声说,“张酒鬼不是偷符的人。他是故意让人以为符是他偷的。真正的贼……还在观里。”
阿蘅一愣:“青鸾观?”
“对。”我站起身,擦去眼角血迹,“他要我们去青鸾观,不是为了找我娘的骨灰坛——是为了引那个人出来。”
夜风忽止,林间鸦群惊飞。
远处,青鸾观的轮廓在月色下若隐若现,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当一声,像是在回应我的话。
妙真咽了口唾沫:“那……咱们还去吗?”
我望向那座沉默的道观,想起娘亲临终前塞给我的那枚槐木簪——她说,若有一日天下大乱,就把它埋回老槐树下。
“去。”我握紧铜镜碎片,裂纹中隐隐透出红光,“有些真相,总得亲手挖出来。”
夜露重,脚底踩着湿滑的腐叶,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妙真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时不时回头冲我挤眼:“沈大哥,你脸色比水尸还青,是不是昨儿喝张酒鬼那坛子‘醉魂散’没吐干净?”
我没理她,只把铜镜碎片揣进怀里,手按在腰间箭囊上——里面只剩三支箭了,得省着点用。
阿蘅走在中间,手里捏着一张黄符,指尖微光闪烁。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别动。”
我立刻屏息,妙真也僵住,小脸一绷,眼睛瞪得溜圆。
湖面雾气缭绕,星落湖就在眼前。传说这湖底沉着一座古祭坛,每逢月蚀,湖心会浮起九盏幽灯。可眼下不是月蚀,湖面却泛着诡异的青光。
“有东西在底下。”阿蘅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尸,是……活人?”
我眯眼望去,果然,湖心有个人影,正缓缓朝岸边游来。动作僵硬,却又不像丧尸那般抽搐。更奇怪的是,他肩上扛着个麻袋,一边游一边还在哼小调——调子居然和妙真刚才唱的一模一样!
“喂!”妙真突然大喊,“你偷我歌儿!”
那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右眼蒙着黑布,左眼却亮得吓人。他“噗”地吐出口湖水,咧嘴一笑:“小道姑,你那调子是我三年前在洛阳酒肆教你的,怎成你原创了?”
妙真一愣,随即跳起来:“老瘸子?!你还活着?!”
“腿没瘸,眼瞎了而已。”那人爬上岸,甩了甩湿透的衣裳,顺手把麻袋往地上一扔。麻袋动了动,竟发出“呜呜”的闷响。
阿蘅警惕地后退半步,符纸已燃起一角:“你是谁?”
“守界人,姓吴,单名一个‘跛’字。”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不过现在嘛……算半个逃兵。”
我盯着他:“守界失职?”
他笑容一滞,低头踢了踢麻袋:“上头派我去守北境尸门,结果我睡过头了——等醒过来,门开了,尸潮涌进来了。”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我背了三百二十七个孩子逃出来,最后只剩这一个。”
麻袋里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满脸泪痕,瑟瑟发抖。
阿蘅眼圈一红,赶紧上前解开麻袋。妙真却盯着吴跛的腰间——那里挂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和青鸾观檐角的铃铛一模一样。
“你去过青鸾观?”她问。
吴跛神色复杂:“去过。十年前,我奉命押送一名女囚入观……那女人临死前说,若有人持槐木簪而来,便将此物交予她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递给我,“喏,你娘留下的。”
我手一颤,接过油纸。展开一看,竟是半幅残图,画着星落湖与青鸾观之间的地脉走向,其中一点被朱砂圈出,旁注小字:“九阳符藏于此,慎启。”
“你为何帮我?”我问。
吴跛挠了挠头:“欠你爹一条命。当年玄甲军覆灭那夜,他替我挡了三箭,自己却……”他忽然闭嘴,转而嘿嘿一笑,“再说,我看你不顺眼——太冷,像块冰。得有人踹你一脚,你才知道人间还有热乎气儿。”
我嘴角微动,没说话。
阿蘅却忽然皱眉:“等等,湖面那青光……在靠近!”
话音未落,湖中“哗啦”一声,数十具水尸破水而出!它们皮肤泡得发白,眼窝空洞,却动作迅捷如鱼,直扑岸边!
“北斗阵来不及布了!”阿蘅急道。
妙真却一把拽住吴跛:“老瘸子,你不是会‘引魂哨’吗?吹啊!”
吴跛一拍脑门:“哎哟,差点忘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骨哨,塞进嘴里猛吹——
哨声尖锐如裂帛,湖中水尸竟齐齐一顿,继而转身扑向彼此,撕咬起来!
“走!”我低喝一声,背起那孩子,率先冲向湖边小径。
身后,吴跛边跑边笑:“小子,你爹当年也这么背过我!他可比你话多,还爱讲冷笑话——比如:为什么丧尸不吃道士?因为……太咸!”
妙真笑得打跌:“这也叫笑话?”
阿蘅无奈摇头,却悄悄把一张护身符塞进我袖中。
林间小径湿滑如油,夜雾愈浓,裹着湖水的腥气扑在脸上。我背着那孩子疾行,他瘦得几乎没什么分量,却死死攥着我的衣襟,指节泛白。身后传来水尸撕咬的咕噜声、骨哨断续的尖啸,还有妙真边跑边笑的喘息——这丫头,生死关头还能乐出声来。
吴跛跟在我侧后,脚步竟出奇地稳,半点不像“跛”字当头的人。他一边吹哨,一边还不忘回头嚷:“沈小子,你娘留下的图上那朱砂点,就在青鸾观后山的‘洗心潭’底下!但别急着去——九阳符不是谁都能碰的,沾了阴气的人一碰就炸。”
我脚步微顿,没回头,只低声道:“你怎么知道?”
“我守界十年,什么没看过?”他嗤笑一声,哨音忽转低沉,“不过你娘……她不是寻常人。她走前把槐木簪插在观门石缝里,说‘待子归来,簪落符现’。那簪子,现在还在那儿晃悠呢。”
阿蘅忽然从后赶上,袖中黄符微光流转:“洗心潭……那地方我小时候去过。潭底有块青玉碑,刻着‘魂归无路’四个字。师父说,那是前朝镇压邪灵的封印。”
“封印早裂了。”吴跛语气忽然冷下来,“三年前北境尸门初开时,我就感应到地脉异动。青鸾观的地气被抽空了一半,剩下的全压在洗心潭下——九阳符,就是最后的锁。”
妙真插嘴:“那咱们还去?万一符一拿,整个观塌了怎么办?”
“不去也得去。”我停下脚步,将孩子轻轻放下,让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下。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惊惧,却没哭出声。“北境已破,尸潮南下只是时间问题。若九阳符真能重封尸门,哪怕一线希望,也得试。”
阿蘅凝视我片刻,忽然伸手按在我腕上。她指尖微凉,掌心却有股温热的灵力缓缓渗入:“你体内阴气太重,近几日又用了‘影遁术’吧?再这样下去,就算拿到九阳符,你也撑不到引符归位。”
我没否认。昨夜为躲过三具巡尸,确实在枯井里用了禁术。此刻五脏六腑都像浸在冰水里,连呼吸都带着刺骨寒意。
吴跛忽然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匕,刀柄上嵌着一枚暗红石子。“接着。”他抛给我,“这是‘阳燧铁’打的,能暂时压住你体内的阴煞。别问哪来的——反正不是偷的。”
我接过匕首,入手竟有一丝暖意,仿佛握着一小块未熄的炭火。
妙真凑过来,戳了戳那孩子:“喂,小豆丁,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声音细如蚊蚋:“……阿满。”
“阿满?”妙真眼睛一亮,“好名字!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保你吃香喝辣——哦,现在可能只有馊粥。”
阿蘅轻笑,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掰了一小块递给阿满。孩子犹豫片刻,终于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
夜风穿过林隙,哨声已停,湖面恢复死寂。远处隐约传来乌鸦啼叫,一声,又一声,像是报丧。
“歇够了。”我站起身,将阳燧匕首别在腰间,“天亮前得赶到青鸾观。尸潮嗅觉迟钝,但对活人气最是敏感——我们得赶在它们循迹追来之前,找到那支槐木簪。”
吴跛拍拍屁股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小子,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倔。不过他临死前说了句怪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他说,‘烬儿若活下来,别让他碰槐木。’”吴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见。
我脚步一顿,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槐木簪早被阿蘅收走,说是“阴气太重,你碰不得”。可爹临死前竟也这么说?
“什么意思?”我皱眉。
吴跛没答,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等你见了青鸾观的残碑,自然明白。”
妙真忽然蹦到水车旁,踮脚去够那根吱呀作响的木轴。“这水车……不对劲!”她小脸绷紧,手指在木头上一抹,沾了点黑水,凑到鼻尖嗅了嗅,“有尸涎!而且是新留的!”
话音未落,水车“咔”地一滞,转轮猛地倒转半圈。
“躲开!”我一把拽过妙真,同时搭弓——虽无箭,但气已凝弦。只听“砰”一声闷响,一道黑影从水槽下弹射而出,直扑阿蘅!
阿蘅早有准备,袖中甩出三道黄符,口中轻叱:“北斗第三星,破秽镇形!”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在空中结成三角,将那黑影逼退。
那东西落地后四肢着地,浑身湿漉漉,眼白翻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到耳根——是个孩童模样的水尸,指甲却长如铁钩。
“又是‘童煞’。”我冷声道,“最近怎么老碰上这种东西?”
“因为人心恶念滋长啊。”妙真蹲在地上,用树枝戳了戳水尸的脚踝,“你看它脚心没腐,说明刚死不到三天。而且——”她突然压低嗓音,“它指甲缝里有朱砂粉,是被人画过符的。”
阿蘅脸色一变:“有人故意炼尸?”
“不止。”我盯着水尸脖颈处一道细绳勒痕,“这是吊死鬼养出来的童煞,怨气未散就被强行控尸……手法很熟。”
吴跛忽然咳嗽两声,背过身去磨他的哨子,动作略显僵硬。
我眯起眼:“吴叔,你当年守界时,是不是也干过类似的事?”
他手一顿,没回头:“人命关天的时候,哪管得了那么多规矩?能活一个是一个。”
“可你放出来的,未必是人。”我语气沉了下去。
水尸突然暴起,嘶吼着朝吴跛扑去!原来它一直装死!
阿蘅急喊:“别让它近身!童煞咬人,三息成傀!”
我空弦一震,气刃劈出,削断水尸左臂。可那断臂竟在地上蠕动,五指抓地,朝妙真爬去!
“哎呀烦死了!”妙真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抖开——竟是半截焦黑的桃木梳子。她往地上一插,念道:“青鸾观门下,借火焚邪!”
“嗤啦!”梳齿燃起赤焰,断臂瞬间化为灰烬。
水尸发出凄厉尖啸,转身欲逃。阿蘅趁机掷出最后一张符,贴在它后心。符纸爆燃,水尸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夜风又起,吹得水车吱呀作响,像在哭。
“得快走。”阿蘅擦了擦额角汗,“刚才那声哨停得太早,湖里的大家伙可能还没走远。”
我点头,正要迈步,忽觉腰间阳燧铁微微发烫——那是阴煞反噬的征兆。眼前一黑,喉头涌上腥甜。
“沈烬!”阿蘅扶住我,声音焦急,“又来了?”
“没事。”我咬牙站直,“走。”
妙真却盯着水车底下的泥坑,忽然说:“等等……下面有东西在动。”
我们三人围过去。月光斜照,泥水中浮着一枚铜钱,正面刻“大周通宝”,背面却被人凿了个歪歪扭扭的“赦”字。
“阴兵借道钱?”阿蘅倒吸一口气,“可这儿又不是古战场……”
吴跛脸色骤变,一把抓起铜钱塞进怀里:“别碰!这是‘引路钱’,有人在给我们设局!”
话音未落,远处林中传来“叮——”的一声脆响,像是铜铃。
妙真猛地抬头:“不好!是‘招魂铃’!有人在召这群童煞的母尸!”
我强压体内翻涌的阴气,握紧拳头:“谁?”
吴跛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娘失踪前,身边有个哑婢,叫‘铃娘’。她左手缺三指,右手总攥着个铜铃。”
阿蘅却突然拉住我:“别信他!吴跛,你一路都在引导我们往青鸾观走——可青鸾观早在三年前就烧成了废墟,连观主都疯了!你到底想让我们找什么?”
吴跛没立刻答话,只是缓缓将那枚“赦”字铜钱在掌心摩挲了几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背对着我们,肩胛骨在破旧衣衫下微微耸动,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林子里的铜铃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仿佛不是风吹,而是有人在用舌尖轻叩铃舌。
“青鸾观没烧干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那天夜里,火是从藏经阁底下烧起来的——不是人放的,是地脉反涌,阴火自燃。观主疯,是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妙真蹲在泥坑边,指尖沾着黑水,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符阵,低声念道:“地脉反涌?那得有‘镇龙钉’松动……可大周境内,镇龙钉只在皇陵、太庙和……”她忽然顿住,抬头看向我,“青鸾观后山,是不是有座无名冢?”
我心头一跳。那座冢,我小时候去过。爹不让我靠近,说那里埋的不是人,是“替身”。当时我不懂,只记得冢前立着一块无字碑,碑下压着半截槐木枝,干枯如骨。
阿蘅盯着吴跛:“所以你带我们去青鸾观,不是为了找残碑,是为了那座冢?”
吴跛缓缓转过身,眼中竟有泪光:“沈烬,你娘当年不是失踪。她是自愿走进那座冢的。她说……只有‘替身’活下来,你才能活。”
我喉头一哽,阳燧铁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肉。体内阴气翻腾如潮,眼前景象开始模糊,耳边却响起幼时娘亲哼过的调子——那调子,竟与林中铜铃的节奏隐隐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