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的手猛地一抖,木牌差点掉在地上。她嘴唇微颤,却没出声。
我盯着小满:“你到底是什么人?阴差?游魂?还是……镜中人?”
小满咯咯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往后退,脚尖点地如蜻蜓掠水:“我嘛……是守铃人。铃响一次,送一人归;铃响三次,开一道门。”她忽然扬起铜铃,轻轻一摇——
“叮。”
只一声。
可我后颈汗毛瞬间炸起。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我肩上的影子,竟在那一瞬站了起来,脱离地面,直挺挺立在我身侧,与我一般高矮,只是通体漆黑,连五官都模糊不清。
“它醒了。”小满轻声道,“主镜虽碎,但‘影契’已成。从今往后,你走它走,你停它停……除非你找到真正的‘持镜人’,否则,它会替你记住所有你不敢记的事。”
我喉头发干:“持镜人是谁?”
小满没回答,只是转身蹦跳着往密林深处走,边走边哼那支古怪的歌谣:“灯灭非终哟——镜裂方始~魂归故里哟——莫问我是谁~”
阿蘅拉住我胳膊,声音发紧:“别追!这林子不对劲……东南方是‘葬镜谷’,传说埋着前朝三百面镇魂镜,每面镜下压着一位被剥去名姓的修士。”
我低头看那影子。它缓缓抬起手,指向小满消失的方向,然后——竟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温柔得不像个邪物。
阿豆这时迷迷糊糊醒了,揉着眼睛嘟囔:“沈大哥……刚才有个姐姐给我糖吃,好甜……”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心同时沉了下去。
阿豆从没离开过我肩头,哪来的“姐姐”?
“她被喂了‘忆饵’。”阿蘅脸色发白,“那是用亡者记忆炼成的糖,吃一口,就替别人活一瞬。”
我咬牙,一把背起阿豆:“走。去葬镜谷。”
“你疯了?”阿蘅急道,“那里是禁地!连玄甲军的斥候进去都没出来过!”
“可我影子想去。”我望向那片幽深密林,月光被树冠割得支离破碎,“而且……我想知道三年前,青鸾观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射出的那一箭,会穿过幻境,钉进现实?”
阿蘅沉默片刻,忽然从符囊里抽出三张符,贴在我后背伤口周围:“好。但你得答应我——若你影子开始说话,别回答。若它流泪,立刻斩断它与你的联系。若它……叫你名字,就当我没认识过你。”
我点头。
古井边的青苔滑得能摔死人,我刚把阿豆放下,脚下一打滑,差点栽进井里。阿蘅眼疾手快拽住我胳膊,嘴里还念叨:“你这人,箭射得准,走路怎么跟喝醉似的?”
“井口有阴气。”我蹲下,手指在井沿一抹,指尖沾了层薄霜似的冷雾,“不是普通的枯井。”
阿豆缩在包袱堆里打哆嗦,小脸惨白:“沈大哥……刚才那影子,又在我梦里笑了一声。”
我心头一紧,没答话,只摸了摸腰间的断箭——那是三年前从青鸾观废墟捡回来的,箭尾刻着“烬”字,锈得发黑。
“哎呀呀,三位贵客,来我家门口也不敲门?”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井底飘上来。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同时后退半步。
井口咕噜咕噜冒起水泡,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浮了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睛亮得吓人,正是妙真。
“妙真道姑?”阿蘅声音发颤,“你……不是该在青鸾观守灵吗?”
“灵早散啦!”妙真咯咯笑,手脚并用爬出井口,身上滴着水,却一点不狼狈,反而像刚洗完澡似的清爽,“观里只剩骨头架子,守个鬼哦!倒是你们——”她忽然凑近我,鼻子嗅了嗅,“你身上有主镜的味道,臭烘烘的,像烂桃子泡了三天的茶。”
我皱眉:“你知道主镜?”
“当然知道!”她蹦到井沿上,盘腿坐下,晃着两条小腿,“那破镜子照过我的魂,结果照出个穿红嫁衣的女鬼,吓得它自己裂了!哼,活该!”
阿蘅忍不住插嘴:“那你为何躲在这口井里?”
“躲?”妙真翻了个白眼,“我在养尸呢!井底下埋着七具‘听铃尸’,专咬说谎的人舌头。你们要是骗我,嘿嘿……”她做了个撕扯的动作,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懒得绕弯子:“三年前青鸾观那夜,我射出一箭,穿透幻境,杀了谁?”
妙真笑容一僵,眼神忽然深得像古井本身。她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跳下来,一把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皮肉:“你记得那箭的轨迹吗?是从左肩穿心,还是右肋贯肺?”
我脱口而出:“左肩三寸,透背而出,钉在观门铜环上。”
妙真脸色刷白,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是你。真的是你。”
阿蘅急问:“到底是谁死了?”
“是我师父。”妙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她那天根本不在观里啊……她在替你挡劫。”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砸了天灵盖。挡劫?我一个玄甲军射手,何德何能让青鸾观观主替我挡劫?
妙真忽然抬头,眼神锐利如刀:“你是不是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火里,手里攥着一枚冰做的铃铛?”
我猛地攥紧拳头——那梦我做了整整三年,每月十五必来,冰铃一响,全身骨头都像要碎掉。
“那是‘替命铃’。”妙真叹气,“你本该死在那场大疫里,可有人用镜术偷天换命,把你命格塞进别人躯壳。结果主镜反噬,幻境崩塌,你那一箭……射中的,是你自己的替身。”
我喉头发干:“所以青鸾观灭门,是因为……他们知道了真相?”
妙真没回答,突然耳朵一动,脸色骤变:“嘘——别出声!它们来了!”
远处林子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哑的嘶吼。不是普通丧尸——是“影啖尸”,专食活人影子的邪物。
“快进井!”妙真一把抱起阿豆,率先跳了下去。
阿蘅迅速甩出三张符,贴在井口四周,低声念咒。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形成一道屏障。
我最后一个跳,落地时脚踝一扭,疼得龇牙。井底竟别有洞天——石室宽敞,四壁挂满铜铃,中央摆着七口黑棺,棺盖微微震动。
“别碰棺材!”妙真压低声音,“它们认生,闻到活人气会咬人。”
阿蘅扶我坐下,撕开我后背的衣料检查伤口。符纸贴过的地方已结痂,但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你的影子……在动。”她声音发抖。
我低头看去——地上那团黑影,正缓缓抬起“手”,朝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就在这时,头顶井口的符火猛地爆燃,一只枯爪撕开屏障,探了进来!
“糟了!”阿蘅急抽符笔,“影啖尸找到我们了!”
妙真却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铃铛,轻轻一摇:“不怕不怕,我有‘引尸铃’。它们最爱追这个——”她手腕一抖,铃铛飞向石室角落。
七口黑棺轰然打开!
七具白衣尸体齐刷刷坐起,眼眶空洞,却齐声低语:“……铃……铃……”
影啖尸的爪子僵在半空,随即疯狂抓挠井壁,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了回去。
我喘着粗气,盯着自己那越来越清晰的影子——它居然对我眨了眨眼。
“沈烬。”它开口了,声音像我,又像风穿过坟缝。
阿蘅手已按上腰间短剑,眼神决绝。
我闭了闭眼,低声说:“别让它说完。”
话音未落,我猛地抽出断箭,以气运力,凌空一划——
一道无形箭罡劈下,将我与影子之间的地面斩出深深裂痕。
影子发出一声凄厉尖啸,瞬间缩回我脚下,再不动弹。
妙真拍拍手:“好箭法!不过……”她歪头看我,“你割不断它的,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
阿蘅咬唇:“那怎么办?”
我盯着地上那团黑影,它虽不再动弹,却像一块活物般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阿蘅的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决然。
“怎么办?”妙真歪着头,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根红绳,另一端系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替命通幽”四个小字。“你得认它。”
“认它?”我皱眉,“认一个会说话的影子?”
“不是认它,是认你自己。”妙真把红绳递过来,眼神难得认真,“你那一箭射穿的,不只是替身,还有你原本的命格。如今你的魂被主镜撕成两半——一半是你,一半是它。若不归一,迟早被反噬成疯鬼。”
阿蘅犹豫道:“可它刚才……想说什么?”
我没答话,心头却浮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火海之中,冰铃在手,而我身后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背对着我,发间簪着一朵干枯的曼陀罗。
妙真见我不语,叹了口气:“你怕它说出你不想听的真相,对吧?比如……你其实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借来的躯壳?”
石室陷入死寂。唯有铜铃在微风中轻响,叮——叮——,像谁在数我的心跳。
我缓缓接过红绳,指尖触到铜钱时,一股寒意直窜脊骨。影子忽然又动了,缓缓抬起手,指向石室尽头的一口黑棺——那棺比其余六口更旧,棺盖上用朱砂画着一道封印符,符纹已褪色大半。
“那是……”阿蘅低声问。
“我师父的棺。”妙真声音低沉下来,“她没死透。主镜崩裂时,她把自己的魂钉进棺中,只等有人带着‘烬’字断箭回来,才能解开封印。”
我心头一震,低头看向手中断箭——锈迹斑斑的箭尾,“烬”字在幽光下竟微微发亮。
“所以,你引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躲影啖尸。”我抬眼盯住妙真,“你是要我打开这口棺。”
妙真没否认,只轻轻点头:“你欠她的,不止一条命。”
我沉默良久,终于起身,拖着伤腿一步步走向那口黑棺。阿蘅想扶我,被我摇头拒绝。每走一步,地上的影子就拉长一分,仿佛有股力量在把我往回拽。
站定棺前,我深吸一口气,将红绳缠上左手,铜钱贴在掌心,右手握紧断箭,抵住棺盖中央的符印。
“若她真是为我而死……”我咬牙,“那就让我亲耳听她说。”
话音落,铜钱骤然发烫,符印如雪遇火,寸寸剥落。棺盖“咔”地一声,自行滑开三寸。
一股冷香扑面而来,不是腐气,而是青鸾观后山独有的雪魄兰香。
棺中没有尸体。
只有半截断掉的桃木簪,静静躺在青绸上,簪头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和我三年前在青鸾观后山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哈!”妙真突然从井沿跳下来,赤脚踩在棺盖边缘,歪着脑袋笑,“沈大哥,你是不是以为会看到血淋淋的尸首?哎呀,那多吓人。观主姐姐最讨厌脏东西啦,连死都要香喷喷的。”
阿蘅皱眉:“妙真,别闹。这棺材明明封印了魂魄,可里头空无一物……难道是被人移走了?”
我盯着那枚桃木簪,喉咙发紧。三年前那夜,观主把这簪子塞进我手里,说:“若你活着,替我种一株雪魄兰。”后来我把它埋在玄甲军营后山,第二年开春,竟真的长出了一朵白花。
“不是移走。”我低声说,“是她根本没进来。”
妙真忽然不笑了,眼神一瞬清明得不像个疯丫头:“对喽!观主姐姐的魂被钉在这口井底,可她的‘身’……早就化成风,散在青鸾山的每一片叶子上了。”
阿蘅倒吸一口凉气:“魂钉身散?那是……自解归墟之术!可那不是只有犯下大罪、自愿赎罪的修士才会用的禁法吗?”
“所以啊,”妙真蹦下来,蹲在棺边,手指戳了戳那枚簪子,“她不是替你死,她是替‘天命’死。沈烬,你背上的命格,压根儿就不是你的。”
我猛地攥紧断箭,胸口一阵刺痛——那股熟悉的撕裂感又来了,仿佛有另一个“我”在体内挣扎着要出来。
“别说了!”阿蘅一把按住我的肩,另一手迅速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疾书北斗七星,“沈烬,守住心神!你魂魄未合,再受刺激会崩散的!”
我咬牙点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就在这时,井底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井壁。
“糟了!”阿蘅脸色一变,“刚才开棺引动阴气,把底下那些东西惊醒了!”
话音未落,井口黑雾翻涌,几只青灰色的手猛地扒住井沿——指甲乌黑,皮肉溃烂,正是被青鸾观镇压多年的腐尸!
“躲我身后!”我低喝一声,虽腿伤未愈,仍一步横挡在阿蘅和妙真前头。右手断箭一扬,体内残存的气劲灌入箭尖,凌空虚射。
一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最前头那只腐尸头颅炸开,黑血溅了井沿一圈。
“哇!沈大哥好帅!”妙真拍手叫好,顺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往井口一撒,“吃糖咯,小僵尸们!”
粉末落地即燃,腾起幽蓝火焰,腐尸惨叫着缩回井中。
阿蘅一边布符一边瞪她:“那是‘迷魂散’?你哪来的?”
“嘿嘿,观主姐姐留的。”妙真眨眨眼,“她说万一沈大哥哪天傻乎乎回来挖棺,就得靠这个保命。”
阿蘅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住:“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井底阴气越来越重,得赶紧封井!”
我盯着那口黑棺,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如果观主魂在此处,那钉魂的‘钉’在哪?”
妙真笑容一滞。
阿蘅也愣住。
三人同时低头看向棺底。
青绸之下,隐约有金属反光。
我伸手掀开绸布——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箭镞静静躺着,箭尾刻着两个小字:烬骨。
那是我十五岁初入玄甲军时,亲手铸的第一支箭的名字。
“不可能……”我声音发颤,“这支箭,三年前就随我一起……葬在青鸾观大火里了。”
妙真轻声说:“可它现在在这儿,钉住了观主姐姐的魂。也就是说……”她抬头看我,眼里闪着诡异的光,“当年放火的人,是你自己。”
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似女子低吟,又似风过残垣。
阿蘅猛地拉住我:“沈烬!别听!那是幻音引魂!”
可那声音已钻入耳中——
“烬儿,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娘的声音。
我娘?可我娘早在十年前就病死了!
“不对……”我捂住耳朵,冷汗涔涔,“这是幻境!”
阿蘅急得跺脚:“快闭眼!守住本心!妙真,快收棺!”
妙真却站着不动,喃喃道:“原来如此……观主姐姐等的不是你回来,是等你‘认’回来。”
我眼前一黑,四周景象骤变——
不再是古井边,而是青鸾观正殿。火光冲天,尸横遍地。一个少年手持弓箭,浑身浴血,正对着观主怒吼:“你说我命格带煞,克父克母克全军!那今日我就烧了你这青鸾观,看谁还敢说我天生该死!”
那是……十五岁的我?
而观主站在火中,含泪微笑:“好孩子,烧吧。烧干净了,才能重生。”
火焰吞没一切。
“沈烬!醒醒!”阿蘅的声音穿透幻境。
我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攥着那枚箭镞,掌心已被割破,鲜血滴在棺中。
妙真蹲在我面前,递来一块干粮:“吃点东西吧,你魂都快散成渣了。”
我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
“这是……”
“压缩糯米饼。”阿蘅擦擦额头的汗,松了口气,“专治魂不守舍,还能防尸毒。我昨儿烤的,本来想当早饭,结果你一大早就拖着伤腿跑来挖棺……”
我嚼着那块硬邦邦的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妙真凑近,神秘兮兮地问:“现在信了吗?你不是替命,你是原命。观主姐姐替你扛了三年,就等你亲自来拿回自己的命。”
我咽下最后一口饼,站起身,将箭镞收入怀中。
“那接下来呢?”
妙真指了指井底:“下去。真正的棺材,在井底水眼。那儿有观主留给你的最后一课——怎么把两个‘你’,变成一个‘你’。”
阿蘅叹气:“又要下井?上次下去差点被水鬼拖走。”
“这次有我。”我看了她一眼,“还有你的糯米饼。”
她愣了下,随即笑出声:“行,那我再多给你揣两块。”
我将最后一块糯米饼塞进怀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井口的黑雾已渐渐沉回深处,仿佛刚才那些腐尸只是夜风中的一场幻影。可我知道,它们还在底下等着——等一个机会,撕开活人的皮肉,吞下尚温的魂魄。
阿蘅从包袱里又掏出两块饼,硬塞进我手里:“含一块在舌下,防阴气入体。”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若真见着……你娘的幻象,别信。那不是她。”
我点点头,没说话。
妙真早已赤脚跳到井沿,回头冲我们一笑:“跟紧啦!水眼底下有‘镜潭’,照的是心,不是脸。要是你们心里头乱糟糟的,小心被自己的影子咬一口!”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身影没入井中,连水声都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各自取出绳索系在腰间,另一端牢牢绑在井旁的老槐树上。这树据说已有三百岁,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干盘曲似蛇缠——正是镇阴木。
“你先下。”阿蘅说,“我在上面守着,若有异动,拉三下绳。”
我摇头:“一起下。镜潭若真照心,一个人进去,怕会被自己困死。”
她犹豫片刻,终于点头。我们背靠背滑入井中,寒气扑面而来,湿冷如刀。井壁青苔滑腻,指尖几乎抓不住。越往下,光线越暗,唯有阿蘅袖中藏的萤火符微微发亮,映出水面泛起的幽蓝涟漪。
井底并非泥泞,而是一方石台,中央凹陷成池,水清如镜,却不见底。妙真正蹲在池边,用手指蘸水,在石面上画着什么。
“来啦?”她头也不抬,“快点,水眼要闭了。”
我走近一看,她画的竟是北斗七星图,但第七星的位置空着,只留一道浅痕。
“缺了破军。”阿蘅低声说。
“对喽!”妙真抬头,眼中映着水光,“破军是你,沈烬。只有你站上去,七星才全,镜潭才开。”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那空位。
刹那间,水面沸腾如煮,却无一丝热气。一道白光自池心升起,直冲头顶井口,整口古井仿佛被点亮。水波翻涌,竟缓缓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石阶湿滑,两侧刻满符文,每一步都似踩在心跳之上。
三人依次而下。阶梯不长,约莫三十级便到底。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地下石室,穹顶嵌着夜明珠,照得四壁如昼。正中央,果然有一具棺椁——通体乌木,无漆无饰,只在棺盖中央嵌着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的,却不是我们三人。
而是两个我。
一个披玄甲、执断箭,眼神如铁;另一个穿素衣、戴青簪,眉目温润,像极了观主常画的少年画像。
“这是……”阿蘅声音微颤。
“你的本命双魂。”妙真轻声道,“三年前大火那夜,你魂裂为二。煞魂随你入军,善魂被观主封入雪魄兰。如今兰已枯,魂归无主,只能靠这镜棺暂存。”
我盯着镜中那个素衣少年,他亦望着我,唇角微扬,似有千言万语。
“怎么合?”我问。
妙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我:“观主留的。她说,若你愿舍一念,便可归一。”
我接过玉简,触手冰凉。展开一看,上面只刻四字:“焚心以明。”
阿蘅脸色骤变:“不行!那是以心火炼魂,稍有不慎,魂飞魄散!”
“可若不合魂,”我望向镜中,“我永远只是半个人。背负的命格压不住,迟早被反噬成行尸走肉——就像井上那些东西。”
妙真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悲:“观主姐姐说,你一定会选这条路。因为你是沈烬,不是替身,不是傀儡,是那个敢烧了青鸾观、也要争一口气的疯小子。”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将玉简按在心口。
“阿蘅,帮我护法。若我七日内未醒,就带妙真走,别回头。”
“沈烬!”她急道。
“相信我。”我朝她笑了笑,那笑容久违得连我自己都陌生,“这次,我想做完整的自己。”
我盘坐在井沿边,青苔湿滑,屁股底下垫了块破布——是阿蘅从包袱里翻出来的旧裙摆,她脸红得像煮虾,小声嘀咕:“别嫌弃,干净的。”
我哪敢嫌弃。这丫头连符纸都舍不得多用,一张裁成三份,省得跟过日子似的。
玉简贴在心口,冰凉如蛇。我深吸一口气,引气入膻中,那股熟悉的灼痛立刻从丹田窜上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捅我五脏六腑。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掉的不只是青鸾观,还有我一半魂魄。如今要合魂,就得把那被自己亲手撕裂的“煞魂”重新吞回去——可那玩意儿,早被怨气腌入味了。
“喂,沈烬!”妙真蹲在井口另一头,晃着两条细腿,手里捏着个纸人,“你要是变成丧尸,我就把你做成傀儡,天天给你梳头扎辫子!”
“闭嘴。”我咬牙,额上冷汗直冒。
阿蘅没说话,只是默默在我周围撒下七枚铜钱,又掏出一叠黄符,指尖沾朱砂飞快画符。她画的是“守心符”,专防心魔侵扰。可我知道,真正的心魔,是我自己。
“开始了。”我低声道。
话音刚落,玉简骤然发烫,一股黑气自心口腾起,缠上我的脖颈。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不在古井边。
——我又站在青鸾观的大火里。
火舌舔着梁柱,噼啪作响。一个少年背对我站着,手里攥着火折子,肩膀微微发抖。那是十五岁的我。
“放火吧。”少年喃喃,“只有烧了她,命格才能归位……观主不该替我挡天劫。”
“住手!”我冲过去想夺他手里的火折子,可手穿过了他的身体——这是幻境,我只能看,不能改。
火起了。观主站在火中,白衣如雪,回头望我一眼,嘴角竟带着笑:“烬儿,你终于来了。”
我猛地惊醒,一口血喷在玉简上。
“沈烬!”阿蘅扑过来扶我,手忙脚乱掏药瓶,“你才半个时辰就吐血?不是说好七日吗?”
“时间……在幻境里不一样。”我喘着粗气,抹去嘴角血迹,“刚才那不是回忆,是煞魂在拉我进去——它想让我认同它,承认那场火是对的。”
妙真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井底:“有东西上来了。”
我强撑起身,搭弓——玄甲军的“空弦术”虽能无箭伤敌,但此刻气力不稳,不敢妄用。阿蘅已迅速结印,北斗七星阵在井口浮出微光。
井下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敲打石壁。
一只干枯的手扒上井沿,指甲漆黑,指节扭曲。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七八只丧尸手争先恐后往上爬,眼窝空洞,嘴里发出“嗬嗬”声。
“怎么这么多?”阿蘅脸色发白,“这井不该通尸窟啊!”
“它们不是冲你来的。”妙真眯起眼,声音忽然沉稳得不像十六岁,“是冲他体内的煞魂来的——魂未合,气外泄,尸群闻腥而动。”
我苦笑:“合魂引来尸潮,观主你可真会挑地方。”
“现在怎么办?”阿蘅急问。
“你守阵,别让它们近身。”我咬破手指,在弓臂上画了一道“焚心符”——这是我自创的野路子,以血为引,燃魂为矢,“我去清场。”
“你疯了!你还在合魂!”
“正因如此,才得速战速决。”我拉开空弓,对准井口,“煞魂想拖我下水,那就让它看看——我沈烬,连自己的恶念都能射穿。”
弓弦震响,无形之箭破空而出。
井口最前那只丧尸头颅炸开,黑血溅了妙真一脸。
她愣了愣,抬手一抹,居然笑了:“哎呀,还挺香?”
“那是尸毒!”阿蘅尖叫。
“没事,我百毒不侵。”妙真吐了吐舌头,忽然从袖中甩出三根银针,钉入井壁,“借尸还魂•傀引术——起!”
那几具刚死的丧尸竟抽搐着站起,转身扑向后面涌上来的同类。
“你还会控尸?!”我惊了。
“观主教的呀。”她眨眨眼,“她说,万一你半路变傻,好歹有人帮你打架。”
阿蘅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小声骂:“胡闹!”
我心头一暖,却不敢分神。弓弦再响,连发三矢,清出一片空地。可远处林子里,更多“嗬嗬”声传来——尸群被惊动了。
“撑不住多久。”阿蘅声音发颤,“得撤。”
“再给我一炷香。”我盘回原地,重新按住玉简,“这次,我主动进幻境。”
“你确定?”
“不确定。”我咧嘴一笑,“但我欠观主一句‘对不起’,也欠自己一句‘我值得活着’。”
闭眼,心沉如石。
这一次,我不逃,不躲,直面那十五岁的自己。
“火,别放。”我站在他身后,轻声说,“命格不是抢来的,是挣来的。”
少年浑身一震,火折子掉在地上。
火焰熄了。
井边,我睁开眼,玉简已化为齑粉。胸口不再灼痛,反而温润如春水。
“成了?”阿蘅问。
我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发髻:“嗯。完整的我,回来了。”
妙真忽然跳起来,指着林子深处:“嘘——有人!”
树影晃动,一个披着蓑衣的老头拄拐而出,腰间挂着酒葫芦,嗓门洪亮:“小娃娃们,吵死了!老夫睡个午觉,被你们射得满林子掉脑袋!”
阿蘅一愣:“……酒鬼张?”
老头眯眼打量我:“哟,玄甲军的崽?难怪箭法这么横。不过——”他凑近嗅了嗅,“你身上,有青鸾观的味道。”
我握紧弓:“你是谁?”
“送信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焦黄的信,上面盖着朱雀印,“三年前,观主托我,若你合魂成功,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信,手竟有些抖。
信封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观主指尖的余温。我拆开时,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之物。信纸泛黄,却无半点霉斑,墨迹如新,字迹清瘦如竹——正是观主惯用的“鹤骨体”。
烬儿:若你读此信,说明你已吞回煞魂,未被怨火焚心。很好。
青鸾观非毁于你手,乃天命所迫。你十五岁那年,命格异变,引动九幽阴脉,若不以观为祭,镇压地脉裂隙,方圆百里将化为尸土。我替你挡劫,非因你弱,而因你尚有未来可期。
今尸潮频起,并非偶然。大周龙气衰微,天子失道,北境玄门闭关自守,南疆巫蛊暗涌。更有甚者——有人在炼“万魂幡”,欲借尸乱重铸国运。
此事,与你身世有关。
你非弃婴,乃前代青鸾观主与大周废太子之子。你母临终前,以“逆命锁”封你真名,藏你于观中。如今锁已松动,煞魂归位,真名将显。切记:勿让他人知你全名,否则魂可召,命可夺。
信末附一符图,乃“隐名咒”,速焚之入心。
勿念我。我未死,只是……暂困于时间之外。
——观主留
我读完,手心冰凉,又滚烫。原来那场火,不是背叛,而是守护;我不是罪人,竟是血脉牵连国运之人。
阿蘅见我神色不对,轻声问:“信上说什么?”
我摇头,将信纸凑近唇边,默念隐名咒。纸燃无焰,化作一缕青烟,直入心窍。刹那间,脑中似有锁链崩断之声,一段模糊记忆浮现——襁褓中,一个女子抱着我跪在雪地里,身后是燃烧的宫阙,她低声唤我:“……昭……”
“昭”字出口,我喉头一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赶紧咬舌止声——真名不可轻吐!
酒鬼张眯眼打量我片刻,忽然嘿嘿一笑:“小崽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是不是知道自个儿是谁了?”
我没答,只问:“观主现在何处?”
“她啊……”老头灌了口酒,眼神飘向远处山峦,“在‘无时谷’。但那地方,不在现世,也不在过去未来,只在‘合魂者’梦醒之间。你若想见她,得等月蚀之夜,持玉简残灰,踏七星步,焚三炷无根香。”
“玉简已碎。”我摊开掌心,灰烬随风散去。
“那就难喽。”他耸耸肩,转身欲走,“不过嘛——”他顿住,从蓑衣下摸出一枚青玉蝉,“观主说,若你合魂成功却无玉简,便以此物代之。蝉鸣三日,谷门自开。”
他把玉蝉塞进我手里,触手生温,竟似活物般微微震颤。
妙真凑过来,戳了戳玉蝉:“这玩意儿能吃吗?”
“不能!”我和阿蘅异口同声。
酒鬼张哈哈大笑,拄拐往林子深处走去,边走边唱:“青鸾不归,赤子难回。名藏九幽,命系一灰……”
歌声渐远,林间复归寂静。
阿蘅默默收拾符纸铜钱,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的身世,牵扯皇权、玄门、尸乱,往后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怕了?”我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