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青鸾归路
书名:黑骑:我弯弓射穿大周尸潮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9800字 发布时间:2026-05-19


  青鸾山本是道门圣地,如今却死寂如冢。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时发出的呜咽,像有人在远处低泣。我们绕过一座坍塌的山门牌坊,石狮半埋土中,眼窝里爬满黑苔,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动。

  “别看它。”阿蘅忽然拉住妙真的袖子,“那是‘尸苔’,沾上就难除,会顺着经脉往心口钻。”

  妙真吐了吐舌头,乖乖低头走路。可没走几步,她又忍不住从怀里摸出那枚青玉小铃,轻轻一晃——叮。

  铃声极轻,却在寂静中荡出一圈涟漪。前方林子里,几具歪斜倚树的丧尸猛地一颤,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眶朝向我们。但它们并未扑来,反而如梦初醒般,慢慢跪伏于地,仿佛朝拜什么。

  “你又乱来!”我压低声音斥道。

  “它们认我做主嘛。”妙真得意地眨眨眼,“这些小家伙,比人听话多了。”

  阿蘅却神色凝重:“不对……寻常丧尸不会对铃声有如此反应。除非……它们体内已有‘引魂丝’。”

  “引魂丝?”赵九斤回头问,“那是什么?”

  “归墟教秘术。”阿蘅语速加快,“以活人七情为饵,织成无形之线,穿入魂魄深处。一旦被控,哪怕身死,魂仍受驱使,甘为奴仆。”

  我心头一沉。若真如此,那青鸾山中的丧尸,恐怕并非无主游魂,而是被精心豢养的傀儡大军。

  正思忖间,赵九斤突然停步,抬手示意我们蹲下。他指了指前方——山坳拐角处,隐约可见几点幽绿灯火,在浓雾中浮沉不定。

  “黑袍人就在那儿。”他压着嗓子说,“我刚才就是从那片林子逃出来的。”

  我眯眼望去,灯火之下,似有数人围坐,中央燃着一簇青焰。火焰不升反降,如倒流之水,映照出一张张苍白面孔。其中一人背对我们,黑袍曳地,发间簪着一支银桂——正是女子所用。

  桂花香,又来了。

  妙真凑到我耳边,气息温热:“沈烬,要不要我去把那支桂花簪偷来?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圣女老巢。”

  “别胡闹。”我按住她手腕,“你那点小把戏,骗得了走水尸,骗不了归墟教护法。”

  阿蘅却忽然轻声道:“等等……那青焰,不是普通火。是‘逆命灯’,用来逆转龙脉气机的。他们正在抽取地脉灵髓!”

  话音未落,地面忽地一震。远处山体发出沉闷轰鸣,仿佛巨兽翻身。紧接着,一道裂痕自青鸾峰顶蜿蜒而下,如墨汁泼纸,迅速蔓延至我们脚下。

  “地脉要断了!”阿蘅脸色煞白,“若让他们抽干最后一道龙气,整座山都会塌陷,灵界裂隙将彻底打开!”

  我咬牙,迅速做出决断:“赵九斤,你带妙真从右侧绕后,制造动静引开守卫。阿蘅,你随我正面突入,毁掉逆命灯。”

  “那你呢?”妙真急问。

  “我?”我抽出一支玄铁箭,搭上弓弦,目光如冰,“我要射穿那支桂花簪——看看归墟圣女,是不是当年那个逃走的叛徒。”

  阿蘅深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将一枚黄符塞进我掌心:“贴在箭尾,可破护体阴罡。”

  我点头,弓已拉满。

  箭离弦的刹那,连风都凝住了。

  玄铁箭裹着黄符,撕开浓雾,直奔那道背对我们的黑袍身影。可就在箭尖距她后颈不过三尺时,那女人竟缓缓转过头来——不是脸,而是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映出我自己的眉眼,却扭曲得如同恶鬼。

  箭撞上镜面,轰然炸裂,黄符燃尽,玄铁碎成齑粉。那镜尸咯咯一笑,声音却甜得像掺了蜜:“沈公子,别来无恙?”

  我心头一震——这声音……不是她。

  “不是当年那人。”我咬牙收弓,迅速拽住阿蘅手腕,“走!”

  虬龙涧地势狭窄,两侧峭壁如刀削,底下溪水泛着诡异的青绿,浮着几具泡胀的走水尸。我们刚跃下崖沿,脚下湿滑,阿蘅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水里,我一把捞住她腰,她耳根微红,低声啐道:“放手!我又不是泥娃娃。”

  “泥娃娃可不会布阵。”我松开手,目光扫向涧底,“但你要是掉进去,妙真就得给你超度七七四十九天。”

  她瞪我一眼,从袖中抖出三张符纸,指尖一划,符纸自燃,化作三缕青烟没入水中。水面顿时翻涌,几具走水尸挣扎着沉下去,像是被无形之手按进了泥底。

  “封水符只能压它们半炷香。”她喘了口气,“逆命灯在涧心石台上,咱们得快。”

  我点头,正要迈步,忽听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抬头一看,崖顶倒挂着一具干尸,浑身缠满黑藤,眼窝空洞,却咧着嘴笑。它喉间发出“嗬嗬”声,猛地扑下!

  我反手抽出腰间短弩,一箭射穿它眉心。可那干尸竟不倒,反而抓住箭杆,硬生生拔了出来,伤口处涌出黑浆。

  “是‘藤傀尸’!”阿蘅脸色一变,“归墟教拿千年尸藤炼的,符咒对它效果差——你箭上有破罡符吗?”

  “没了。”我眯眼,“刚才全贴那一箭上了。”

  “……那你现在就是个普通弓手?”她气得跺脚。

  “不。”我忽然笑了,“我还是个会打架的。”

  话音未落,我纵身跃起,一脚踹在藤傀尸胸口,借力翻身,手中短弩横扫,砸中它脖颈。干尸头颅歪斜,却仍挥爪抓来。我侧身闪避,袖中滑出一柄柳叶刀,顺势割断它腕上藤蔓。

  藤蔓一断,干尸动作顿时迟滞。

  “趁现在!”阿蘅抛来一张赤色符箓,“贴它天灵盖!”

  我凌空接符,一个旋身,将符拍在干尸头顶。符纸爆燃,干尸发出凄厉嘶吼,浑身藤蔓寸寸断裂,最终“砰”地炸成一堆枯骨。

  我落地,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瞥见阿蘅正偷偷揉自己刚才被我拽过的手腕,忍不住问:“疼?”

  “疼你个头!”她别过脸,耳尖却更红了,“快走,妙真那边动静停了,怕是出事了。”

  我们疾行至涧心,果然见石台上的逆命灯幽光大盛,灯芯竟是人骨雕成,四周缠绕着七条锁链,每一条都连着一具跪伏的尸傀——正是之前失踪的青鸾山猎户。

  而石台另一侧,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正手忙脚乱地往灯座上泼水。

  “喂!那是龙脉灵髓,你泼井水有用?”我皱眉。

  少年回头,一脸委屈:“我、我没井水了!只剩半壶茶……还是桂花味的!”

  阿蘅一愣:“你是谁?”

  “小的叫阿豆,原是观主灶房打杂的。”少年抹了把脸,“妙真姐姐让我来毁灯,可符纸一靠近就自燃,我只好……试试以毒攻毒?”

  我:“……你管桂花茶叫毒?”

  阿豆认真点头:“圣女最爱桂花香,说不定这茶能污她法器!”

  我竟无法反驳。

  正说着,逆命灯忽地剧烈震颤,灯焰暴涨,一道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一只巨手,朝我们抓来!

  “来不及了!”阿蘅咬破指尖,在掌心画符,“沈烬,掩护我!我要引北斗七星之力镇灯!”

  我点头,搭上最后一支箭——无符,无咒,只凭一口气。

  弓满,气凝,箭出如龙。

  箭尖撞上黑气巨手,竟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我喉头一甜,气血翻涌——空发伤敌,终究伤己。

  “快!”我低吼。

  阿蘅双手结印,口中念诀:“北斗七元,斩邪缚魂——破!”

  七点星光自她指尖迸发,如雨落下,钉入逆命灯四周。灯焰骤暗,锁链崩断,尸傀纷纷倒地。

  可就在此时,那面青铜镜尸又从雾中浮现,镜面映出阿蘅的脸,却扭曲成哭相。

  “李昭蘅……你爹死前,也是这般哭的。”镜尸阴笑。

  阿蘅身形一晃,脸色惨白。

  我心头火起,抄起地上一块尖石,猛地掷向镜面:“闭嘴!”

  石块击中镜心,裂纹蔓延——镜尸尖叫,镜面“哗啦”碎裂,露出一张腐烂的脸。

  原来它早死了,只剩一张皮撑着镜子。

  我喘着粗气,走到阿蘅身边,低声:“别信它。你爹是英雄,战死北境,不是死在这鬼地方。”

  她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扬起下巴:“我知道。我只是……讨厌别人提他。”

  我点点头,转身看向阿豆:“茶呢?”

  阿豆赶紧递上茶壶。

  我接过,走到逆命灯前,毫不犹豫地将剩下的桂花茶全倒了进去。

  灯芯“嗤”地一声,冒出一股焦臭黑烟,彻底熄灭。

  远处,一声凄厉长啸响起——归墟圣女的怒吼。

  但我们已经赢了。

  阿蘅忽然轻笑:“你说,她会不会气得把桂花树全砍了?”

  我嘴角微扬:“那正好,省得我闻着头疼。”

  阿豆挠头:“可……桂花糕挺好吃的啊。”

  雾散了些,青绿色的溪水也渐渐澄澈,仿佛刚才那一场恶斗不过是山神打了个盹儿时做的噩梦。可石台上那盏熄灭的逆命灯,却黑得像口枯井,连余温都吝于留下。

  阿蘅蹲在灯旁,指尖轻轻拂过灯座上刻着的符文,眉头微蹙。“这灯不是凡物……是用北境战场上的万人冢骨灰混着龙脉残息烧制的。”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归墟教的人,竟敢动北境英魂。”

  我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北境——那是她父亲战死的地方,也是我第一次握弓杀敌之处。那时我还不是什么“沈家孤弓”,只是个被战火逼到墙角的少年,手里攥着半截断箭,眼里全是血。

  “喂!”阿豆突然从石台另一侧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一块湿漉漉的布,“我在灯底发现这个,像是……裹尸布?”

  阿蘅接过那布,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布上绣着褪色的青鸾纹——青鸾山猎户的族徽,但边缘却用朱砂画了一道极细的封魂印,正是妙真常用的笔法。

  “妙真来过。”她低声说,“而且……她不是来毁灯的。”

  我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阿蘅将布翻过来,背面竟有一行小字,墨迹已淡,却仍能辨认:“若灯不灭,魂不得归。吾以身为引,守此一线。”

  “她把自己献祭了?”阿豆惊得差点把茶壶扔了。

  “未必。”我蹲下身,手指抚过石台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剑尖拖曳留下的,方向朝东,“她留下线索,说明还活着。只是……被困在某个地方。”

  阿蘅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去东边。妙真不会无缘无故留字,她知道我们会来。”

  “可你刚引过北斗之力,经脉未稳。”我拦住她,“歇半炷香再走。”

  她斜睨我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管我了?”

  “自从你上次硬扛三阴煞气,吐了三天血。”我语气平淡,却没让开。

  她愣了一下,耳尖又红了,但这次没骂人,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到溪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丹药,递给我一粒。

  “养神丹,妙真炼的。”她说,“别浪费。”

  我接过,一口吞下。丹药微苦,却有一缕清气直入丹田,方才强行空发一箭的滞涩感顿时缓了几分。

  阿豆在一旁傻笑:“你们俩……好像老夫老妻哦。”

  “闭嘴!”我们异口同声。

  他缩了缩脖子,默默退到三丈外,开始捡柴生火——大概是想煮点热水暖身子。这小子虽傻,但心细,一路上没添乱,反倒帮了不少忙。

  火苗燃起,映得涧底多了几分人气。雾气在火光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懒洋洋的白蛇。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不祥,却不急迫——丧尸潮似乎暂时退了。

  我靠在一块青石上,望着天。夜空难得清朗,北斗七星清晰可见,仿佛刚才被阿蘅借过的星光,还在天上眨着眼。

  “你说……归墟圣女为什么要用逆命灯?”我忽然问。

  阿蘅拨弄着火堆,火光在她眼中跳动:“逆命灯能逆转生死界限,但代价是吞噬活人魂魄。她不是想复活谁……她是想造‘无魂之躯’——没有痛觉、不知恐惧、永不停歇的尸军。”

  “那她目标就不是青鸾山。”我皱眉,“青鸾山只是试验场。”

  阿蘅点头:“真正的目标……是皇城。”

  我们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下去。大周皇城,龙气盘踞,若被尸军攻破,天下将再无净土。

  但此刻,我们谁也没提赶路的事。火堆噼啪作响,阿豆打起了小呼噜,溪水潺潺,连风都温柔了些。

  有时候,赢一场仗,不在于多快冲向下一场。而在于,敢不敢在刀尖上,给自己留一口气。

  我闭上眼,轻声说:“睡一会儿吧。天亮前,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火堆快熄了,我拿根枯枝拨了拨,火星子“噗”地窜起一簇,照得阿蘅半边脸忽明忽暗。她靠在青石上,眼皮沉沉,手里还攥着那张被血污了角的符纸——是妙真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灯灭非终,镜裂方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莫名发毛。妙真这丫头,活着时疯疯癫癫,死了倒比谁都清醒。

  “沈烬。”阿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夜,“你说……妙真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毁掉逆命灯?”

  我没答,只把箭囊往身边挪了挪,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弓弦。那弓没名字,玄甲军制式,但跟了我七年,早成了我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

  “她留字引路,不是为了帮我们。”我低声道,“是怕我们走错。”

  阿蘅愣了愣,随即苦笑:“你倒是懂她。”

  我哼了一声:“疯子和疯子,才说得通。”

  她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那一瞬间,我差点忘了我们还在虬龙涧——这鬼地方,连月光都泛着青,树影子拉得老长,像蹲着的尸傀。

  阿豆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糖……给我留一块……”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这小东西,打从青鸾山一路跟着,饿得眼冒绿光也不肯吃干粮,非说妙真答应过给他买麦芽糖。

  “等回城,我请你吃三斤。”阿蘅戳了戳他脑门。

  “五斤!”阿豆闭着眼讨价还价。

  我正想说“别惯着他”,忽然耳朵一动——东南方向,林子里有动静。不是风,也不是野兽。是那种……关节错位后硬掰回来的“咔哒”声。

  我猛地起身,弓已握在手中。阿蘅也立刻警觉,指尖掐诀,袖中黄符滑入掌心。

  “几只?”她压低嗓音。

  “一只……不,两只。”我眯眼望向黑黢黢的林子,“走得很慢,像是……被人牵着。”

  “牵着?”阿蘅脸色微变,“归墟教还有余党?”

  我没答,只做了个手势:你守阿豆,我去探。

  她一把拽住我袖子:“别逞强!上次你空发三箭,气海还没缓过来。”

  我顿了顿,低头看她。火光映着她眼里的担忧,像小时候娘看我练箭时那样。

  “放心,”我扯了扯嘴角,“我惜命得很。”

  话音未落,人已如狸猫般掠入林中。

  林间雾气重,脚踩在腐叶上几乎无声。我屏息靠近,果然看见两个身影——不,是两具尸傀,浑身缠满黑藤,藤上还挂着铜铃,每走一步就“叮”一声,诡异得很。

  可奇怪的是,它们没扑人,反而在溪边徘徊,像是在……找什么?

  我伏在树杈上,眯眼细看。其中一具尸傀忽然停下,缓缓抬起手,指向我们刚才歇脚的方向。

  我刚要撤,那尸傀猛地转头——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小镜,镜面幽光一闪,竟照出我的倒影!

  “镜尸!”我心头一凛。这玩意儿能反照生人气机,一旦锁定,百步内必追。

  果然,两具尸傀齐刷刷朝我扑来,藤蔓如蛇狂舞。

  我翻身落地,弓弦一震,虽未搭箭,但一道气刃已破空而出,直削镜面。只听“铛”一声脆响,镜面裂开蛛网纹,尸傀动作一滞。

  但另一具已扑到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黄符贴地飞来,啪地贴在尸傀额心。阿蘅的声音从林外传来:“北斗第七星,破!”

  符纸燃起蓝焰,尸傀浑身一颤,轰然倒地。

  我喘了口气,回头瞪她:“不是让你守着阿豆?”

  “他睡得打呼,雷都劈不醒。”她跑过来,手里还捏着两张新符,“倒是你,又空发?”

  我懒得解释,只指那面裂了的青铜镜:“这东西……不对劲。”

  阿蘅蹲下细看,忽然“咦”了一声:“镜背有字——‘癸卯年七月初七,皇城司天监造’。”

  我心头一沉。司天监?那可是钦天监前身,二十年前就被裁撤了。

  “归墟教……竟能弄到前朝禁器?”阿蘅喃喃。

  我正欲说话,忽听阿豆在远处大喊:“糖!我的糖飞啦——”

  抬头一看,那小东西不知何时醒了,正追着一只发光的萤火虫跑,嘴里嚷嚷:“妙真姐姐说,跟着光就能找到糖铺!”

  我和阿蘅脸色同时变了。

  那哪是萤火虫?那是“引魄萤”——专勾活人魂魄的阴物!

  “阿豆,站住!”我厉喝。

  可那孩子已经追进一片雾瘴深处,身影模糊。

  阿蘅咬唇:“他被迷了心窍……得快追!”

  我点头,刚要迈步,却见那片雾中,缓缓走出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小姑娘,赤脚,披发,手里拎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

  “妙真?”我脱口而出。

  小姑娘转过头,冲我们一笑,眼神清澈如泉:“哥哥姐姐,别怕。我只是……带他回家。”

  阿豆傻乎乎地跟在她身后,手里真攥着一块麦芽糖。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谁都没动。

  因为我们都明白——妙真早已身死,眼前这个,要么是执念所化,要么……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但阿豆不能丢。

  我缓缓松开弓弦,指节却仍绷得发白。雾瘴如纱,缠绕在妙真赤足踏过的草尖上,那盏纸灯笼的光晕柔和得不像话,仿佛二十年前青鸾山下夏夜里的萤火,干净、温软,毫无杀机。

  可我知道,越是温柔的东西,在这世道里越危险。

  阿蘅悄悄挪到我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她若真是执念所化,不该有实体……你看她脚底——沾了泥,还踩断了一根枯枝。”

  我眯眼细看,果然。那不是幻影,也不是阴魂借形。她是“实”的。可妙真死时,尸骨被归墟教炼成了引魂幡的幡心,连一缕残魄都没留下。如今这般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以秘术重塑其形,甚至……借用了某种禁忌之器。

  “妙真。”我开口,嗓音干涩,“你说带他回家,回哪儿?”

  妙真歪了歪头,笑容未减,眼神却忽然深了一瞬,像井水被风吹皱:“你们忘了?青鸾山下,槐花巷口,第三家铺子,麦芽糖三文钱一两,买五送一。”

  那是我们初遇她的地方。那时她不过十岁,疯疯癫癫地蹲在糖铺门口,说天要塌了,灯要灭了,只有吃糖的人能活下来。

  阿豆一听,眼睛亮得惊人,蹦跳着往前跑:“对对对!就是那儿!妙真姐姐没骗我!”

  “阿豆,回来!”阿蘅急喝,但那孩子已被那熟悉的语调勾住了魂,脚步不停。

  妙真却忽然停下,转身朝我们伸出手,掌心摊开——一枚铜钱,锈迹斑斑,正面刻着“大周通宝”,背面却蚀出一个小小的“癸”字。

  “沈烬哥哥,”她轻声说,“你欠我的糖钱,还没还呢。”

  那是七年前的事。我第一次带阿蘅下山采买,遇见流浪的妙真。她饿得发抖,却死死攥着半块糖不肯吃,说要留给“未来的自己”。我嫌她吵,扔了枚铜钱打发她走。她捡起来,认真地说:“这钱我收着,等你欠我更多时,我就来讨。”

  没人当真。可她记得。

  “你到底是谁?”我声音沉下去,手已按上腰间短刃。

  妙真没答,只是轻轻一吹,手中纸灯笼忽地燃起幽蓝火焰,火苗不升反降,贴着纸面游走,竟将那歪歪扭扭的笑脸烧成了一张哭脸。

  与此同时,阿豆脚下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手中的麦芽糖“啪”地碎成粉末,黑如焦炭。

  “糟了!”阿蘅脸色煞白,“是‘梦魇引’!她用阿豆的记忆织梦,把他困在幻境里了!”

  我再不犹豫,一步踏出,弓虽无箭,却引动残存气海之力,一道虚弦震响,直逼妙真眉心。她却不躲,任那气刃穿透身体——却如穿雾,毫无阻碍。

  “没用的。”她轻笑,“我在镜中,不在尘里。”

  话音未落,四周雾瘴骤然翻涌,地面浮现出无数青铜小镜,每面镜中都映出不同场景:有青鸾山火起那夜,有逆命灯碎裂瞬间,甚至……还有我娘临终前握着我手说“别回头”的画面。

  “镜裂方始……”阿蘅喃喃,“原来不是灯灭之后才开始,而是从我们看见自己的那一刻,就已经入局了。”

  我心头一凛,猛地看向阿豆——他双目紧闭,嘴角却挂着笑,仿佛正沉浸在最甜美的梦里。

  不能再拖。

  “阿蘅,”我低声道,“还记得妙真留下的符吗?那张血污的。”

  “在。”她立刻会意,从怀中取出符纸,指尖划破,以血为引,重描符纹。

  我则闭眼,深吸一口气,将七年弓意凝于一点——不是射敌,而是射“我”。

  弓弦轻颤,一道无形之箭自眉心射出,直刺镜中倒影。

  刹那间,所有铜镜齐齐炸裂!

  碎片飞溅中,妙真的身影开始溃散,纸灯笼坠地,火熄。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似悲似喜,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快逃。”

  雾散。

  林间恢复寂静,只有阿豆躺在地上,呼吸微弱。我冲过去扶起他,探其脉息——魂魄未散,但三魂七魄中有一魄被抽走了,留在了某面未碎的镜中。

  阿蘅喘着气,手中符纸已化灰烬:“她不是敌人……她在帮我们避开真正的陷阱。”

  我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溪水蜿蜒如蛇,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石桥,桥头立着半截石碑,上书二字:“归墟”。

  原来,我们一直以为是在追线索,实则早已被引入局中。

  而妙真,用她仅存的一点执念,替我们撕开了一道生门。

  “背阿豆。”我对阿蘅说,“我们过桥。”

  她点头,没问为什么。有些路,本就不需要理由,只因身后已无退处。

  我蹲下身,把阿豆扛上肩头。她轻得像片枯叶,可额头上烫得吓人,嘴里还喃喃念着“萤火虫……别走……”。这傻丫头,被引魄萤迷了心窍,差点魂都交代在幻境里。

  阿蘅紧了紧腰间的符囊,一边快步跟上来,一边低声念咒,指尖夹着一张新画的黄符,在我们周身洒出一层淡青光晕。“隐息符,撑不了多久,”她喘着气说,“归墟桥阴气太重,寻常符纸一沾就化。”

  我点点头,没说话。弓在背上,手却始终按在腰侧——那里藏着三支淬过朱砂的破煞箭。不是我不信阿蘅的符,是这地方邪得反常。明明是深秋,溪水却冒着白雾,连石头都泛着青苔似的绿光,踩上去滑得像抹了猪油。

  “沈烬,”阿蘅忽然拽我袖子,“你看桥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眯眼望去——桥墩缝隙里,卡着半具尸傀,脖子歪成麻花,手里还攥着根断了的红绳。那绳子另一头,没入水中,随波荡漾,像在钓鱼。

  “不对劲。”我低声道,“尸傀不会自己往水里钻。”

  话音未落,水面“哗啦”一声炸开!一道黑影猛地窜出,直扑阿蘅面门!

  我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挥——无弓无箭,只凭意念凝气成矢,“嗤”地一声,那东西被钉在半空,浑身抽搐。借着微光一看,竟是个巴掌大的纸人,脸上用血画着哭相,背后贴着张褪色的姻缘符。

  “啧,”阿蘅皱眉,“这是前朝‘牵丝偶’,专用来勾活人魂配阴婚的。谁这么缺德,拿这玩意儿堵归墟桥?”

  我正要答话,忽觉肩头一沉——阿豆醒了,迷迷糊糊抓着我耳朵:“沈大哥……你耳朵好凉……是不是也死了?”

  “还没轮到我死。”我顺手把她往上颠了颠,“闭眼,再睡会儿,醒了给你烤兔子。”

  她居然真哼着小调闭上了眼,梦里还在追萤火虫。

  阿蘅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你还真会哄孩子。”

  “玄甲军训新兵,比这难哄多了。”我盯着桥面,一步步往前挪。石板缝里渗着黑水,每走一步,脚下就传来细微的“咯咯”声,像是有人在底下咬牙。

  走到桥中央,风突然停了。

  连溪水都静止不动。

  阿蘅脸色骤变:“糟了,镜域要合拢了!”

  话音未落,四周景物猛地扭曲——桥还是那座桥,可天色变成了血红,远处山峦倒悬,而我们身后,站着三个“我们”。

  一样的衣着,一样的姿势,连阿豆打呼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别看他们眼睛!”阿蘅急喊,“那是镜尸的复刻!只要对视,魂就被抽走一缕!”

  我立刻低头,却听见其中一个“我”冷笑:“沈烬,你当年射杀同袍时,可想过今日?”

  心头一刺。那是我最不愿提的旧事——三年前玄甲军围剿尸潮,我误中幻术,一箭穿了副将心口。自那以后,我再不用实箭,只以气御敌。

  “假的。”我咬牙,“老子从不回头。”

  可另一个“阿蘅”却柔声说:“李昭蘅,你爹临死前骂你是灾星,说若非你生来带阴脉,青鸾观何至于灭?”

  阿蘅身子一晃,脸色惨白。

  我知道她在硬撑。她爹是青鸾观外门执事,死于尸毒爆发那夜。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引来了祸端。

  “别听。”我一把抓住她手腕,掌心渡过去一股灼热弓意,“你爹若真恨你,就不会把《北斗镇煞图》藏在你襁褓里。”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却咧嘴笑了:“……你知道得还挺多。”

  “废话少说,跑!”

  我拽着她冲向桥对岸。身后三个“我们”发出尖啸,身形拉长如鬼魅,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踏上实地,桥面突然塌陷!

  我本能地将阿蘅和阿豆往前一推,自己却被一股黑气缠住脚踝,往下拖。低头一看,水里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指甲乌黑,全是溺死的冤魂。

  “沈烬!”阿蘅回头要扑过来。

  “走!”我吼了一声,右手猛然虚拉——无形之弓满弦,一记“破军式”气箭轰向桥基!

  轰隆!

  整座归墟桥从中断裂,黑水倒灌,冤魂哀嚎。我借着反冲之力跃起,堪堪落在对岸。

  三人瘫在地上喘粗气。阿豆还在打呼,阿蘅却突然坐直,盯着我后背:“你衣服……裂了。”

  我一摸,肩胛处果然被黑气蚀出个窟窿,皮肉焦黑,隐隐透着绿。

  “尸毒?”我皱眉。

  “比那麻烦。”她掏出个小瓷瓶,倒出颗药丸塞我嘴里,“是‘魅影随行’——你刚才那一箭,震碎了某面主镜,它的碎片附在你身上了。往后,你的影子……可能会自己动。”

  我愣住,低头看地。

  月光下,我的影子缓缓抬起手,朝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阿蘅也看见了,倒吸一口冷气:“……它好像想说话?”

  影子点点头,然后指向东南方密林深处。

  “那儿有什么?”我问。

  影子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同时念出:“青鸾?”

  就在这时,林中传来一阵清脆铃铛声,伴随着少女哼歌:“灯灭非终哟——镜裂方始~

  魂归故里哟——莫问我是谁~“

  一个穿着破道袍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走出来,手里摇着铜铃,腰间挂满骨哨。她看见我们,眼睛一亮:“哎呀,你们居然活着过桥啦?妙真姐姐没骗我!”

  阿蘅警惕地挡在我前面:“你是谁?”

  小姑娘歪着头,笑得像只刚偷到鱼的小狐狸。她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脸颊上还沾着泥点子,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了整条银河的碎星。

  “我叫小满,”她晃了晃手里的铜铃,叮当一声脆响,“妙真姐姐说,今晚会有三个‘不该活的人’过桥——一个背梦、一个藏咒、一个带影。”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肩头焦黑的伤口上,又瞥了眼地上那个正朝她眨眼的影子,“嗯……看来就是你们啦。”

  阿蘅没放松戒备,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符囊:“妙真是谁?青鸾观的人?”

  “妙真姐姐啊……”小满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一步,“她三年前就死了。死在青鸾观焚天那夜,尸骨都没留下,只剩半截断簪插在观门石阶上。”

  我心头一紧。三年前——正是我误杀副将、玄甲军溃退之时。也是青鸾观一夜覆灭之日。

  “那你怎会认得她?”阿蘅追问。

  小满却忽然不答,转而从怀里掏出一块乌木牌,上面刻着残缺的北斗七星图。“喏,”她把牌子塞进阿蘅手里,“她说若你们活着过来,就把这个给你们。还说……‘李昭蘅,你爹没怪你,他怪的是自己没早烧了那本《引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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