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听来的?”我问。
“守陵老妪教的。”小七接话,声音闷闷的,“她说这是三百年前就传下来的,没人敢唱全,怕招魂。”
妙真吐了吐舌头:“那我刚才是不是把沈砚又招回来了?”
话音未落,洞顶一块晶石“咔”地裂开,簌簌落下几粒碎屑。我们齐齐屏息,但等了片刻,再无异动。
“虚惊。”阿蘅松了口气,率先钻出地面。
外头天色微明,晨雾如纱,笼罩着归墟驿残破的驿站轮廓。远处山脊线上,一线青白正缓缓撕开夜幕。风里带着草木清气,仿佛昨夜那场恶战从未发生。
我站在崖边,望着东方,忽然觉得累极了。不是筋骨之疲,而是心口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裂了一道缝。
“接下来去哪儿?”妙真问。
“回城。”我说,“去沈家旧宅。既然祠堂要烧,总得先拿回我娘藏在梁上的那把火折子——她说过,那火,能焚尽虚妄。”
阿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整了整袖中符箓。
小七却突然拉住我的衣角,仰头道:“沈大哥,你烧祠堂那天……能让我在场吗?我想亲眼看看,魇种到底长什么样。”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点头:“好。你既是守陵童子,也是见证人。”
晶矿洞里湿得能拧出水来。
我一手按着腰间短弓,另一手举着阿蘅刚贴了“避秽符”的火把。那符纸烧得噼啪响,火苗忽蓝忽绿,照得岩壁上那些晶簇像活物似的眨眼睛。
“这地方……不太对劲。”阿蘅压低声音,指尖捏着一张新符,随时准备甩出去。
妙真倒好,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头,嘴里还哼着小调:“晶魄藏尸骨,阴脉走龙蛇——哎呀!”她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旁边一洼黑水里。
我眼疾手快拽住她后领,把她拎回来。她冲我吐舌头:“沈大哥,你力气真大,跟提小鸡似的。”
“别闹。”我松开手,目光扫过前方岔路,“你说这洞通沈家旧宅地窖?”
“可不是嘛!”妙真拍胸脯,“当年沈老爷挖矿发财,偷偷打通了地下暗道,结果挖到阴脉,引来了魇种。后来他怕人知道,就把矿口封了,连图纸都烧了——可惜啊,没烧干净,被我捡着半张。”
阿蘅皱眉:“你那时才多大?”
“五岁?”妙真歪头想了想,“不对,四岁半。那天我正偷吃供果,看见沈家老管家在灶膛里烧纸,火苗一窜,我就顺手捞了一角出来。”
我嘴角抽了抽。这丫头,打小就是个贼。
小七一直缩在我背后,此刻突然拽我衣袖:“沈大哥,你看那边!”
我顺着望去,岩缝里嵌着几块拳头大的晶石,幽幽发着青光。更诡异的是,那些晶石表面……竟浮着人脸轮廓,嘴唇微动,似在低语。
“别看太久。”阿蘅迅速掏出黄符贴在我额上,“这是‘噬魂晶’,能吸人神识。看久了,魂儿就留在里面了。”
我扯下符纸塞回她手里:“我不怕这个。”
“我知道你不怕。”她语气忽然软了些,“但你娘说过,你小时候在这洞里丢过三天,出来时一句话不说,只抱着那把火折子。”
那记忆模糊如雾——黑暗、哭声、还有母亲的手,冰凉却坚定地塞给我一样东西。她说:“烬儿,若有一日你要烧祠堂,就用它点火。这火,认你。”
正出神,妙真突然“嘘”了一声,蹲下身摸了摸地面:“有脚印,新鲜的。不止一人。”
我立刻熄灭火把,四周顿时漆黑如墨。只有晶石微光映出人影轮廓。
脚步声从左侧通道传来,缓慢、拖沓,带着腐肉摩擦的黏腻声。
但不对劲——它们走路太齐整了,像被人牵着线。
“有人控尸。”妙真压着嗓子笑,“嘿,看来咱们不是唯一找晶矿的人。”
阿蘅已经布好三枚符钉,悄声道:“北斗阵只能困它们十息,得速战速决。”
我抽出一支无镞箭,搭弓不拉弦,只以气引之。箭尖嗡鸣,蓄势待发。
“等它们走近些。”我低语。
五步、三步……腐臭扑面而来。
箭出无声,却如裂帛。第一具丧尸头颅炸开,黑血喷溅。阿蘅符钉同时爆燃,金光成网,将余下三具困在阵中。妙真趁机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了个扭曲符文,轻喝:“跪!”
那三尸竟真齐刷刷跪地,眼眶里绿火乱闪。
“咦?”妙真愣住,“它们……认主了?”
我眯眼盯着其中一具——它脖颈上有道旧疤,形状像半枚铜钱。那是玄甲军斥候的标记。
“是我旧部。”我嗓音发沉。
阿蘅脸色变了:“可玄甲军三年前就……全军覆没于北境。”
“没死干净。”我走近那尸,伸手探入它怀中,摸出一块残破腰牌——上面刻着“沈”字。
不是军牌,是沈家族卫的私印。
妙真突然跳起来:“糟了!它们不是被控,是自愿为尸!有人用‘归魂蛊’骗他们服下,以为能复活亲人……结果成了守矿傀儡!”
我握紧腰牌,指节发白。
沈家……到底瞒了多少事?
小七怯生生开口:“沈大哥,那我们现在还去地窖吗?”
“去。”我收起箭,“但得换条路。刚才那队人,是冲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头顶晶簇突然齐齐震颤,发出蜂鸣般的尖啸。
妙真脸色煞白:“不好!晶脉醒了!”
阿蘅一把拉住我:“快跑!这矿脉底下压着上古尸龙,一旦惊醒——”
她没说完,整条通道轰然塌陷。
碎石飞溅中,我本能地将小七护在怀里,反手一箭射向头顶最大那块晶石。箭气贯入,晶石炸裂,一道赤红火焰从中喷涌而出——
正是我娘说的那火!
火舌卷过之处,晶石尽焚,尸傀化灰。而那火焰竟如活物,盘旋一圈,稳稳落在我掌心,温顺如猫。
火焰落在我掌心,温热却不灼人,仿佛认得我一般。我怔了怔,那火苗微微跳动,竟映出一张模糊的女子面容——眉眼与我娘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颤,几乎要脱口喊出“娘”,可那幻影一闪即逝,火苗又恢复如常。
“沈大哥!”小七拽着我的衣角,声音发抖,“你看那边!”
塌陷的通道尽头,尘烟未散,却有一道人影缓步走来。那人披着灰麻斗篷,兜帽遮面,脚步沉稳,不似尸傀那般拖沓。他手中提着一盏青铜灯,灯芯燃着幽蓝火焰,照得四周晶石泛起诡异的紫光。
妙真立刻挡在我身前,低声骂:“晦气,这人身上没死气,也没活人气,八成是个‘守脉人’。”
阿蘅已悄然将三枚新符钉扣在指间,眼神凝重:“守脉人早该绝迹了。他们不是侍奉尸龙,就是镇压尸龙——无论哪种,都不是善类。”
那人停在十步外,缓缓掀开兜帽。
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露了出来,眼角纹着细密的靛蓝符文,唇色乌青。他目光扫过我们,最终落在我掌心的火焰上,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沈家的小火种,终于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像枯叶摩擦,“你娘临死前,把‘龙息火’封进你骨髓里,就为了今日?”
我瞳孔一缩:“你认识我娘?”
他不答,只将青铜灯高举,低语一句古咒。刹那间,地面震动,碎石翻涌,一道巨大的脊骨从地底破土而出——漆黑如铁,节节相连,缠绕着暗红经络,正是那传说中的上古尸龙之骸!
尸龙虽无血肉,仅余骨架,却自带威压,连空气都为之凝滞。小七吓得躲到我背后,妙真也收起了嬉笑神色,咬牙道:“糟了,他不是守脉人……他是‘饲龙者’!”
阿蘅脸色惨白:“饲龙者以活人魂魄喂养尸龙残念,借其力控矿、控尸、控地脉……沈家当年挖穿阴脉,怕不是意外,而是有意引龙入矿!”
我盯着那人,一字一句:“你到底是谁?”
他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抛向空中。玉简碎裂,浮现出一幅残影——是我娘跪在祠堂前,手捧火折子,身后站着一个与眼前人一模一样的身影。
“我是你娘的师兄,也是沈家真正的‘长房’。”他缓缓道,“你爹不过是个替身。沈家血脉,本该由我继承。可惜……她选了火,没选龙。”
我脑中轰然作响。
原来我娘不是沈家媳,而是沈家女?那我……又算什么?
掌心火焰忽然剧烈跳动,似在回应我的混乱。尸龙骨架发出低吼,缓缓昂起头颅,空洞的眼窝直直盯住我。
饲龙者张开双臂,声音带着蛊惑:“烬儿,回来吧。龙脉认你为嗣,火种为你所驭。只要你点头,沈家旧账一笔勾销,你便是新主——活人、死人,皆听你号令。”
妙真急得跺脚:“别信他!他想用你当‘人鼎’,把龙魂塞进你身体里!”
阿蘅一把抓住我手腕:“烬儿,你若应了,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簇火,它安静地燃烧着,像小时候娘塞给我时那样温暖。
可我知道,有些火,一旦点燃,就再也熄不灭了。
我抬起头,对饲龙者说:“你说我娘选了火,没选龙——可她没告诉你,火能焚龙么?”
话音落,掌心火猛然暴涨,化作赤焰巨蟒,直扑尸龙骨架!
饲龙者大惊:“你竟敢——”
“我敢。”我抽出短弓,搭上最后一支无镞箭,箭尖缠满火舌,“因为我不是沈家的棋子,也不是你的鼎炉。我是沈烬——烧祠堂的人。”
火焰与尸龙相撞,整座晶矿洞剧烈震颤,岩壁崩裂,晶石纷纷爆碎。阿蘅迅速布下结界护住小七和妙真,而我踏火而行,箭指饲龙者心口。
他踉跄后退,眼中终于露出惧意:“你……你怎么会知道‘焚龙诀’?”
我没回答。
因为那不是我知道的——是火告诉我的。
就在刚才,那簇火里,传来娘的声音:“烬儿,快走!”
娘的声音像一缕青烟,从火舌里钻进我耳朵。我心头一颤,弓弦却没松——这声音太真了,真得让我差点以为她还活着。
可我知道,那是龙息火里的残魂在说话。沈家祠堂烧了那夜,娘的魂魄就附在火种里,一直跟着我。只是从未如此清晰。
尸龙哀嚎一声,半边身子被焚龙诀烧得焦黑,轰然砸在晶矿地上,震得我脚底发麻。饲龙者捂着胸口,嘴角溢血,嘶声道:“你竟敢……用亲娘的魂炼火?!”
“不是炼。”我冷冷道,“是她自己不肯走。”
阿蘅这时冲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沈烬!桥要塌了!”
我这才注意到,晶矿洞深处裂开一道大缝,底下竟是条湍急的暗河,河上横着一座朽烂的木桥——桥身歪斜,桥板松动,几根铁索锈得发红,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妙真蹦蹦跳跳跑过来,手里捏着个纸人,嘴里念叨:“桥下有东西在吃尸气……嘿嘿,比尸龙还馋!”
“别闹!”阿蘅翻了个白眼,迅速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贴在桥头,“北斗镇煞,借土为界——快过桥!”
我收弓,扶起吓瘫的小七——那孩子是我们在矿洞外救下的流民孤儿,才十岁,一路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他死死抓着我的衣角,小脸惨白。
“别怕,”我低声说,“过了桥,我就给你烤兔子吃。”
“真的?”他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黯下去,“可……可我闻到臭味了……”
我一愣。随即听见桥下传来“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不是尸龙,是水尸!”妙真突然尖叫,“它们闻到活人气了!”
话音未落,桥下水面猛地炸开,七八只青灰色的手爪破水而出,指甲长如钩,直抓桥板!木桥剧烈晃动,一块桥板“咔嚓”断裂,掉进河里,瞬间被水下黑影撕碎。
“快走!”我一把扛起小七,率先踏上木桥。
桥面湿滑,脚下打滑,我差点栽倒。阿蘅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撒符纸,符纸落地即燃,化作金光屏障,暂时逼退水尸。妙真反倒落在最后,蹦跶着踩在桥索上,还哼起小调:“水鬼娶亲哟~新娘子是尸~”
“你能不能正经点!”阿蘅气得跺脚。
“我正经得很!”妙真笑嘻嘻地甩出一张符,“只是你们太紧张啦!”
那符飘入水中,水面忽然泛起幽蓝光晕,水尸动作一滞。
我趁机冲到对岸,刚放下小七,身后“轰隆”一声——整座木桥从中断裂,铁索崩飞!
阿蘅和妙真还在桥中央!
“抓住!”我反手抽出腰间绳索,用力抛过去。
阿蘅凌空一跃,稳稳接住绳索,妙真却嘻嘻一笑,纵身跳向河心。
“妙真!”阿蘅惊呼。
只见那小姑娘在半空翻了个跟头,手中纸人迎风化作一只青鸾虚影,托住她轻盈落地。她拍拍手,得意道:“青鸾观最后的轻身术,可不是白练的!”
阿蘅翻白眼:“你吓死我了!”
我松了口气,却忽然觉得掌心灼热——龙息火又在跳动。
低头一看,火苗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不是娘,是个陌生的老道士,须发皆白,眼神悲悯。
“沈烬……”那声音苍老而微弱,“龙脉非鼎炉,乃护国之脊。沈家误入歧途,你……莫重蹈覆辙。”
说完,火苗一缩,再无声息。
“怎么了?”阿蘅走过来,见我神色不对。
“刚才……有个老道士在我火里说话。”我皱眉,“他说龙脉是护国之脊,不是用来炼人的。”
妙真凑过来,歪头看我掌心:“哎呀!那是青鸾观初代观主!我师父说过,他百年前为封龙脉,自焚于火中,魂归龙息火——原来他一直在等你!”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所以……你继承的不是沈家血脉,而是青鸾观的守护之责?”
我没回答,只觉肩上沉甸甸的。
小七拉了拉我衣角,怯生生问:“那……兔子还烤吗?”
我低头看他,忽然笑了:“烤。加辣。”
妙真欢呼:“我要两串!”
阿蘅无奈摇头,却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远处,丧尸的嘶吼隐隐传来。天色渐暗,林间雾起。
篝火噼啪作响,兔肉在火上滋滋冒油,辣粉混着山椒的香气飘散开来。小七蹲在火堆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串金黄微焦的肉,喉结上下滚动。
我用匕首削下一块递给他,他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咬了一口,随即眼睛亮得像星子:“好吃!”
妙真立刻伸长脖子:“我的呢?说好两串!”
“急什么,”阿蘅把最后一张净尘符贴在营地四周,回头瞪她一眼,“你刚才差点掉进水尸堆里,还敢要两串?”
“那是战术性跳水!”妙真理直气壮,顺手从我手里抢过一串,吹了吹就往嘴里塞,“唔——沈烬你手艺真不错,比青鸾观厨房的老道强多了。”
我没理她,目光落在掌心。龙息火已恢复平静,只余一点微红,在指缝间若隐若现。那老道士的话却在我脑中反复回荡——“龙脉非鼎炉,乃护国之脊。”
沈家世代以龙脉为炉,炼魂铸火,自诩“驭龙者”。可若龙脉本不该被驾驭……那我们这一脉,究竟是守护者,还是窃国贼?
“想什么呢?”阿蘅坐到我身边,递来一碗野莓煮的酸汤,“你从桥上下来就魂不守舍。”
“我在想,”我接过碗,热气氤氲,“如果龙脉不是用来炼人的,那它为什么会选中我?”
阿蘅沉默片刻,低声道:“也许不是选中你,而是等你醒。”
妙真忽然插嘴:“对啊!初代观主魂归龙息火百年,就为了等一个能听懂他话的人。你娘的魂附火不散,说不定也是因为……她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
娘死前那夜,曾握着我的手说:“烬儿,火不是你的武器,是你的眼睛。”当时我不懂,只当是临终呓语。如今想来,她或许早就看穿了沈家的执念。
远处林中传来几声乌鸦啼叫,雾更浓了。阿蘅起身检查符阵,妙真则掏出纸人,对着火光剪剪裁裁,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小七吃饱了,蜷在干草堆上打盹,嘴角还沾着辣粉。
我仰头望天,云层厚重,不见星月。但我知道,龙脉就在脚下——它沉睡于大周山河之下,如一条蛰伏的巨龙,无声呼吸。
“明天去青鸾观旧址。”我说。
阿蘅回头:“那里早被朝廷封了,说是‘妖观’,连石碑都砸了。”
“那就挖。”我站起身,拍掉衣上灰烬,“既然初代观主魂归于此,那里一定有线索。关于龙脉,关于沈家,也关于……我该走的路。”
妙真停下剪纸,抬头看我,眼中难得没了嬉笑:“你决定了?”
“嗯。”我望向南方——那是青鸾山的方向,“我不再只为自己活着了。”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踩着露水出了晶矿洞。阿蘅裹紧了青布斗篷,一边走一边嘀咕:“这鬼地方连只鸟都不叫,静得瘆人。”妙真蹦蹦跳跳走在前头,手里还捏着昨晚剩下的兔腿骨头,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口,嚼得咔吧响。
“你那骨头都发黑了!”阿蘅皱眉。
“尸气熏的,”妙真笑嘻嘻,“正好补补阴气,省得晚上撞见水尸认我当姐妹。”
我懒得搭话,只握紧了背上的弓。昨夜龙息火中那道声音还在耳畔,沉得像压在胸口的石头——龙脉不是鼎炉,是脊梁。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朝廷当成妖言抓起来砍头。
穿过一片枯林,眼前横着一座木桥。桥身歪斜,腐朽得厉害,底下溪水浑浊泛绿,漂着几具浮尸,肚皮朝天,眼珠子泡得发白。
“绕路?”阿蘅问。
我摇头:“绕不过去。地图上说,这是去青鸾山最近的路。”
妙真忽然停下,鼻子抽了抽:“有活人味儿。”
话音未落,桥那头“哗啦”一声,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从水里爬上来,披头散发,衣裳破烂,却没腐烂——不是丧尸。
他踉跄几步,扑通跪下,嘶声喊:“救……救命!后面……后面有东西追我!”
阿蘅立刻甩出三张黄符,贴地成阵,北斗七星隐现微光。我搭箭上弦,虽未拉满,但气已凝于指尖。
“什么玩意儿?”我问。
“黑……黑毛水魈!”男人哆嗦着,“它吃了我两个兄弟,就剩我……我逃出来了!”
妙真眼睛一亮:“水魈?稀罕物啊!它长几只眼?尾巴分叉不?”
“你还有心思问这个?!”阿蘅急了。
话音未落,溪水猛地炸开!一道黑影如蛇般窜出,浑身湿毛滴水,指甲长如钩镰,眼窝深陷却闪着幽绿光——果真是水魈,还是百年老货。
我箭未离弦,气先射出。一道无形劲风直刺水魈面门,它怪叫一声,偏头躲过,却仍被削下半片耳朵。
“好箭!”那男人惊呼。
“闭嘴!”阿蘅咬破手指,在符纸上飞速画咒,“北斗镇煞,疾!”
符纸燃起蓝焰,化作锁链缠向水魈四肢。可那畜生力大无穷,一挣便断了两根。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剪刀“咔嚓”一剪——竟是个纸人,落地即活,蹦跳着扑向水魈,张口就咬它脚踝。
水魈吃痛,怒吼转身,正要扑向妙真,我终于松弦。
箭离弦无声,却带起一道赤色流光,直贯水魈咽喉。它僵住,喉中发出“咯咯”怪响,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只剩几缕黑毛在风中飘散。
“啧,可惜没留全尸。”妙真蹲下去捡毛,“炼傀儡正缺材料。”
阿蘅扶起那男人:“你叫什么?怎么惹上水魈的?”
“小的姓赵,名九斤,原是青鸾山脚下的猎户。”他喘着气,“前些日子听说山里有‘灵泉’能治百病,就和几个兄弟进山找……结果泉没见着,倒撞见一群穿黑袍的人,在废观后头挖坑,还念什么‘开秘境,迎主归’……我们偷看一眼,就被追杀,只有我跳溪逃命。”
我心头一紧:“黑袍人?多少?”
“七八个,领头的戴青铜面具,说话像铁片刮锅底……”
阿蘅脸色变了:“是‘归墟教’!他们不是十年前就被剿灭了吗?”
妙真忽然抬头,眼神清明得不像她:“归墟未灭,只是蛰伏。他们要开的,不是秘境——是‘灵界裂隙’。”
我盯着木桥尽头:“青鸾观旧址,就在那山坳里。”
赵九斤连连摆手:“别去!那地方邪得很!夜里常有哭声,还有人看见初代观主的魂影在废殿里走动……”
“那就对了。”我迈步上桥,木板吱呀作响,“我要见的,正是他。”
阿蘅叹口气,跟上来:“你疯起来真拦不住。”
妙真蹦到我肩上,把兔骨头塞进我耳朵:“含着,驱尸气!”
我一把扯下来:“滚下去。”
她笑嘻嘻落地,却低声说:“沈烬,你听见没?桥底下……有人唱歌。”
风掠过溪面,果然传来断断续续的童谣:“月落乌啼霜满天,桥下娃娃不归眠。
左手牵娘右手爹,一齐沉入绿波烟……“
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像从水底深处浮上来的一缕魂。我屏住呼吸,手按在弓弦上,指节微微发白。
阿蘅也听见了,脸色一凝,低声道:“这不是活人能唱的调子——是‘引魂谣’,专勾迷途亡魂回水底安葬。可这溪里……分明全是尸。”
妙真却歪着头,一脸天真:“咦?唱得还挺准调。要不要我也来一段?”说着竟真张口要和,被我一把捂住嘴。
“别乱接阴声。”我压低嗓音,“你忘了上次在北邙坟场,你随口应了句‘好冷啊’,结果半夜床底下爬出七个冻死鬼?”
她眨眨眼,吐了吐舌头,乖乖闭嘴。
赵九斤早已吓得瘫坐在地,牙齿打颤:“我……我没听错吧?这歌……是我小时候娘哄我睡的……可我娘……十年前就淹死在这条溪里了!”
话音未落,桥下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接着又一圈,如同有人在水底轻轻拍手。浑浊的绿水中,缓缓浮起一只小手——苍白、肿胀,指甲缝里嵌着青苔,手腕上还系着褪色的红绳。
阿蘅倒抽一口冷气,迅速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晃,清音如碎玉洒落:“净尘铃,破妄音,邪祟退散!”
铃声荡开,水面那手猛地一缩,却并未沉下,反而缓缓抬起,指向我们身后。
晨雾不知何时浓了起来,木桥另一端的枯林深处,隐约站着一个身影——身形佝偻,披着褪色的道袍,头戴残破的莲花冠,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他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仿佛已在那里站了百年。
“初代观主……”赵九斤喃喃道,“真的是他……”
妙真眯起眼:“不对。魂影不该有影子。”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那老道脚下,竟真有一道淡灰色的影子,在晨光中微微摇曳。
“不是鬼。”我低声说,“是活人,或者……借尸还魂。”
阿蘅咬唇:“青鸾观毁于七十年前一场大火,观主自焚于三清殿,骨灰都撒进了龙脉泉眼。若他真回来了……那龙脉,恐怕早被污染了。”
我心头一沉。昨夜那句“龙脉不是鼎炉,是脊梁”,此刻如雷贯耳。若龙脉已被邪物侵蚀,大周江山怕不只是丧尸横行那么简单——国运将倾,万民为刍狗。
“走。”我迈步向前,“不管他是人是鬼,今日必须问个明白。”
妙真蹦跳着跟上,忽然又凑近我耳边,轻声道:“沈烬,你觉不觉得……那童谣里,‘左手牵娘右手爹’,其实是在说——‘左右皆亡’?”
我脚步微滞。
左右皆亡……莫非,是暗示青鸾山左右两脉龙气,均已断绝?
正思忖间,前方那老道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平滑如镜的白肉,映着晨光,照出我们三人惊愕的脸。
“你们……不该来。”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骨,却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从地底传来,“灵界裂隙已开三寸,归墟之主……正在苏醒。”
我心头一紧,手已搭上腰间箭囊。那老道——若还能称作“人”的话——脸上那片白肉微微颤动,竟似水面泛起涟漪,映出我们三人扭曲的倒影。
“左右皆亡……”阿蘅低声重复,指尖迅速掐诀,在袖中画了一道隐符,“沈烬,别让他靠近!这根本不是魂影,是‘镜尸’!”
“镜尸?”妙真却咯咯笑起来,蹦到我身后探出脑袋,“哎呀,老观主变成镜子啦?照照我今日妆容可还端正?”
“你还有心思照镜子!”我低喝一声,弓已拉满,气凝于弦。虽未搭箭,但一股锐利杀意已破空而出。
老道身形一顿,白面微微凹陷,仿佛被无形之箭刺中。他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忽然双臂一展,桥下河水猛地翻涌,数具泡得发胀的尸骸破水而出,眼眶漆黑,指甲如钩,直扑桥面!
“丧尸!”阿蘅急退半步,袖中黄符飞出,落地成阵,“北斗七宿,镇邪驱秽——起!”
七道金光自符纸迸发,在木桥上结成星图。最先扑来的两具尸身撞入光阵,顿时皮肉焦裂,哀嚎着滚落河中。
妙真却拍手叫好:“阿蘅姐姐好厉害!不过——”她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小铃,轻轻一晃,“这些小可怜,不如让我来收着?”
铃声清脆,那几具丧尸动作一滞,竟齐刷刷转向妙真,眼神迷茫如迷途孩童。
“你又想炼尸?”我皱眉。
“才不是炼呢!”妙真嘟嘴,“我只是请它们睡个觉,免得吵了老观主说话嘛。”
老道站在桥中央,纹丝不动,任由河水漫过脚踝。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青鸾山方向:“龙脉已污……国运将倾……归墟之主……借尸还魂……”
话音未落,他整张脸突然崩裂,白肉如蜡般融化,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骨缝中渗出黑气,竟凝成一张模糊人脸——正是十年前失踪的青鸾观初代观主!
“救……我……”那骨口中挤出微弱声音。
阿蘅脸色一变:“他在被归墟教的‘蚀魂蛊’控制!沈烬,快封住他灵台穴!”
我正欲上前,忽听桥头传来一声粗犷大吼:“莫近!那老道身上有尸瘟!”
回头一看,竟是猎户赵九斤!他肩扛铁叉,浑身湿透,裤腿撕得稀烂,一只草鞋不知丢哪儿去了,另一只歪歪挂在脚后跟上。
“你还活着?”我问。
“差点喂鱼!”赵九斤喘着粗气,“那水魈临死前喷了口黑水,我跳河躲开,结果撞见一群‘走水尸’——就是那种泡久了会游的丧尸!差点把我当鱼叉烤了!”
妙真眼睛一亮:“走水尸?能游泳的?那比陆地上的好玩多了!”
“好玩个鬼!”赵九斤抹了把脸,“我刚在下游看见个穿黑袍的,往山坳去了,背影像极了当年归墟教的护法!”
我心头一凛。归墟教果然没走远。
就在此时,老道骨架轰然倒塌,黑气腾空而起,化作一只巨眼虚影,冷冷俯视我们。桥下河水瞬间结冰,寒气逼人。
“糟了!”阿蘅咬破指尖,飞快在掌心画符,“是归墟之眼!它在标记我们的气息!”
我毫不犹豫,空弦一震——“嗡!”
一道无形箭气直射天穹,将那巨眼虚影贯穿。黑气嘶鸣溃散,但余波震得木桥吱呀作响,几块桥板断裂坠河。
“快走!”我一把拽住妙真后领,“此地不宜久留。”
“等等!”阿蘅却蹲下身,从老道残骸中拾起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大周通宝”,背面却被人用朱砂画了个倒五芒星。
“这是……归墟教的引路符。”她面色凝重,“他们用龙脉之气为引,把活人魂魄炼成‘界桩’,撑开灵界裂隙。”
妙真凑过来,鼻子一嗅:“嗯……还有一股桂花香?奇怪,老观主生前最讨厌桂花,说甜腻腻的招蜂惹蝶。”
赵九斤挠头:“桂花?这荒山野岭哪来的桂花?”
我眯起眼。桂花香……我曾在玄甲军档案里见过——归墟教圣女,喜用桂花熏衣。
难道她也来了?
正思索间,远处山林忽传来一声悠长哨响,似鸟非鸟,似哭非哭。
妙真脸色骤变:“嘘——是‘唤尸哨’!他们在召集尸群!”
阿蘅迅速收起铜钱,低声道:“沈烬,我们得抢在他们彻底污染龙脉前,找到青鸾观地宫入口。”
我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赵九斤,你熟悉山路,带路。妙真,管好你的小尸兵,别让它们乱跑。阿蘅……”
“我知道,”她冲我一笑,眼中却无笑意,“你负责射穿一切挡路的东西,对吧?”
我没答话,只是将弓背回肩上,迈步向前。
山路蜿蜒,夜雾渐浓。赵九斤在前头带路,脚步虽粗犷却极稳,踩碎枯枝落叶的声音被他刻意压得极轻。我跟在他身后半步,弓弦贴着脊背,随时可取。阿蘅与妙真并肩走在最后,两人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妙真那不合时宜的轻笑,又被阿蘅一句“噤声”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