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封”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时刻刻灼烧着皮肤,也死死锁住了那蠢蠢欲动的阴毒。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冰冷刺痛的桎梏。但至少,我能动了。
钱丽丽的“九阳正气散”和陈明不知从哪搞来的老山参汤,勉强吊住了我一口元气。我靠在“半闲斋”的椅子里,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眼神里那点属于活人的锐气,总算回来了些许。
陈明和钱丽丽的效率出乎意料的高。
陈明那边,发动了他几乎所有的“线人”和“哥们儿”,将东南娱乐区和东部金融区翻了个底朝天。反馈回来的信息,触目惊心。
“林子,东南边‘迷情酒吧街’,还有附近的几个夜店、私人会所,这半年邪门得很!”陈明拿着小本子,唾沫横飞,“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是那种……为情所困,然后突然就疯了的!上个月,‘蓝调’酒吧一个驻唱女歌手,因为怀疑男友出轨,当场用碎酒瓶划了自己的脸,然后冲出马路……没了。这个月初,‘夜阑’会所,一个富二代为了争一个陪酒女,把另一个客人直接从二楼推下去,摔成重伤,自己还在那狂笑。类似的极端情感纠纷、自残、伤人事件,光是记录在案的,这半年就有十几起!没报案的更多。那片区的老民警私下都说,那地方风水坏了,去的人火气特别大,特别容易走极端。”
色欲,或者说,被极端化、扭曲化的情感执念。这很符合“色欲鬼阵”的特征,利用夜店、酒吧这种荷尔蒙与欲望交织的场所,将人心中的情欲放大、扭曲,直至酿成惨剧,收集最极端的负面能量。
“东部金融区那边更怪!”陈明翻了一页,“‘金鼎大厦’,你知道吧?本市金融地标,里面全是投行、证券、基金公司。从今年开始,那栋楼里就怪事不断。不是闹鬼,是……人都变‘懒’了,变‘蠢’了!好几个顶尖交易团队,下半年业绩断崖式下跌,不是判断失误,就是操作迟缓。最离谱的是‘天穹资本’,他们的核心量化模型,上个月突然全线出错,导致一天亏损好几个亿,查来查去,代码没问题,硬件没问题,就是……负责最后核验的两个资深分析师,那天同时‘忘了’做最终复核,一个在打瞇,一个在刷手机!这种事,在以前根本不可能发生!”
“还有,”陈明压低声音,“我有个哥们儿的表哥在‘金鼎’物业,他说最近半年,大厦的中央空调出风口老有怪味,像是……陈年的灰尘和一种淡淡的甜腥味混合,找人清洗了好几次都没用。而且,大厦地下三层的备用发电机房和管道层,经常半夜有奇怪的、像是很多人低声念经的声音,但保安进去查,又什么都没有。”
懒惰?懈怠?决策失误?听起来像是“懒惰”或“迟钝”的变种。但结合“金鼎大厦”金融中心的属性,这种“群体性倦怠与失误”,更像是在systematically 削弱这座城市金融中枢的“锐气”和“判断力”,为“吸财”创造最有利的条件——当守卫财富的“大脑”变得昏聩时,掠夺自然事半功倍。那奇怪的甜腥味和念经声,恐怕就是阵基所在。
“两个地方,都有一年前左右进行过‘消防升级’或‘节能改造’的记录,负责的公司……都查不到具体施工方,说是外包再外包,最后用的都是临时找的施工队。”陈明补充道。
又是熟悉的手法。以正当工程为掩护,暗中布阵。
“干得好,小明。”我点了点头,这两个地方,大概率就是剩下的两个鬼阵阵眼了。“色欲”在东南,“懒惰”(或“钝智”)在东部。加上已知的四个,以及作为枢纽/放大器的“光耀大厦”,“七星”已全。
钱丽丽那边的调查,则更加隐秘,也更加惊心。
她没有带来纸质的资料,而是用一部不记名的手机,播放了一段极其模糊、晃动的行车记录仪录像。录像似乎是在深夜,一辆车行驶在通往东部山区的盘山公路上。山路尽头,树木掩映间,隐约能看到一片占地面积惊人的建筑群轮廓,黑沉沉的,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建筑风格是中式与现代的结合,高墙深院,气派非凡,但透着一股森严的隔绝感。
“这就是‘云憩山庄’。”钱丽丽暂停画面,指着那片建筑,“位于东部龙泉山深处,占地近千亩,二十年前由一个海外注册的‘龙腾基金会’买下山地兴建,名义上是高级私人生态疗养院,但实际上从不对外营业,也没有任何公开的入住记录。进出那里的车辆极少,但都是经过特殊改装的,玻璃完全不透光。山庄的安保是顶级的,据说有退役的特种兵和最新的监控、探测设备,方圆五公里内都有不定时巡逻,无人机未经报备靠近都会被驱离或击落。”
她切换了一张手机拍下的、更加模糊的卫星地图截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山庄的核心区域。“我托了在海外做私人安全顾问的朋友,通过特殊渠道,搞到了一些非公开的监测数据。这个山庄所在的位置,地磁异常,而且……红外热成像显示,其地下有大规模、有规律的热源分布,不像是普通的地暖或设备间,更像是一个……庞大的、埋藏于地下的建筑结构。而且,根据零星的、极其隐秘的气象和电磁数据反推,这片区域上空,可能存在一个持续的、微弱的、但范围极广的能量场扰动,与普通电磁污染不同,更像是一种……有规律的风水格局形成的气场效应。”
地下建筑?能量场扰动?风水格局?
这几乎证实了我的猜测——“云憩山庄”就是“七星吸财阵”最终汇聚财气的“财库”和“阵眼核心”!那庞大的地下结构,可能就是用来存储、转化、甚至利用这些被掠夺来的“财气”的场所!而山庄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风水法器!
“山庄的主人,能查到吗?”我问。
钱丽丽摇头:“‘龙腾基金会’的架构复杂到令人发指,在开曼、维京群岛等地转了七八道弯,最终的实际控制人指向一个九十年代就移民海外、早已去世的华裔老人,明显是代持。但我朋友通过一些非正式的金融情报交叉对比,发现这个基金会与多个离岸空壳公司有复杂的资金往来,而这些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动,最终有很大一部分流入了……横江置业的几个海外项目。”
横江置业!听到这个名字,我眼皮猛地一跳。
在本市,你可以不知道市长是谁,但绝不可能没听过“横江置业”。它是本省最大的民营地产集团,业务遍及住宅、商业、酒店、文旅,近十年来在本市开发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地标性建筑,包括最高的双子塔写字楼、最豪华的购物中心、以及半个高端住宅区。其创始人兼董事长王傲天,更是本地商界的传奇人物,白手起家,眼光毒辣,手腕通天,常年占据本省富豪榜前三,是真正跺跺脚城市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如果说之前“王佑安”只是个藏在资本幕后的影子,那么“横江置业”和王傲天,就是矗立在阳光下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商业帝国和它的帝王!
难道……“云憩山庄”这个“财库”,背后真正的掌控者和最大受益者,竟然是横江置业?是王傲天?!
这个猜想,比“王佑安是白手套”更加骇人!这意味着,那个在明面上缔造了城市繁华面貌的商业巨鳄,暗地里却在用最阴毒的风水邪术,窃取着这座城市的生机与财富,用以滋养他更加庞大的帝国?!
是的,这就说得通了!也只有王傲天这种级别的人物,才能调动如此庞大的资源(土地、资金、人脉),配合刘家完成“七星吸财”这种逆天之举,并将其收益最大化地转化为现实的商业霸权!薇光集团的衰落,或许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更是“吸财阵”需要吞噬的“祭品”!
“另外,”钱丽丽神色更加凝重,她切换手机屏幕,显示出一张有些年头的本地财经报纸的电子版截图,头版头条是一张合影,“你看这个。”
照片是大约十五年前,市里一个重点工程的奠基仪式。站在中间接受采访的,是一个意气风发、目光锐利的中年男人,正是年轻些的王傲天。而在他身旁稍后一步,如同影子般站立着,面带谦和微笑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人。照片下方的说明文字是:“横江置业董事长王傲天先生与特邀环境顾问刘默先生共同为项目祈福。”
刘默!戴眼镜,斯文,气质……与“鬼手刘”刘子默的描述高度重合!而且,是“特邀环境顾问”!时间在十五年前!
原来,刘子默与王傲天的勾结,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早!他根本不是后来才被“王佑安”雇佣,而是王傲天身边长期合作的风水顾问!所谓的“七星吸财阵”,很可能就是他们两人,或者说刘家与王傲天,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筹划、布局的惊天阴谋!薇光集团和李薇,可能只是这个漫长阴谋中,一个比较重要、但也只是其中一个的“猎物”!
“还有,”钱丽丽深吸一口气,“我动用了一些……不太合规的通信监控关系,对‘云憩山庄’周边的异常通信信号进行了短暂捕捉。发现那里除了严密的内部通讯网络,偶尔会有一些极其短暂、加密等级高得吓人的卫星信号发出,接收方位置飘忽,但有一次捕捉到的信号特征,与之前出现在红星化工厂附近、以及永安殡仪馆附近的神秘信号,有高度相似性。而且,就在昨天凌晨,有一个短暂的信号发出后,接收方……定位在了横江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
刘子默与“云憩山庄”联系,信号接收端是横江集团总部!王傲天!
所有的线索,如同百川归海,最终都指向了那座隐藏在深山之中的“云憩山庄”,以及它背后那尊光芒万丈、却又阴影重重的商业帝王——王傲天!
那里是阴谋的终点,也是风暴的中心。
“林师傅,现在我们怎么办?”陈明看着我和钱丽丽,声音有些发干。显然,王傲天这个名字带来的压力,远超之前的任何对手。
我闭上眼睛,胸口“封”印的灼痛似乎更加剧烈。体内阴毒如同感受到了那即将降临的、庞然巨物般的压力,也变得更加躁动不安。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不能等,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我睁开眼,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刘子默重伤,王傲天可能暂时还没完全掌握我的具体情况和破坏程度。我们要利用这个信息差和时间差。”
“分两步走。”我撑着椅子扶手,艰难地站起来,每动一下,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第一步,陈明,你继续发动关系,盯紧‘迷情酒吧街’和‘金鼎大厦’,尤其是夜间和人员稀少的时候,留意任何可疑的人物出入,特别是看起来像风水师、或者行为古怪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要确定他们核心的布阵点大概在什么位置。”
“明白!”
“第二步,”我看向钱丽丽,语气凝重,“钱小姐,我需要你帮我一个更危险的忙。”
“你说。”
“利用你的人脉和资源,想办法,在不引起对方警觉的前提下,搞到‘云憩山庄’更详细的建筑结构图,哪怕是当年的设计草图或者施工蓝图的一部分也行!还有,山庄的供电、供水、特别是地下管网的走向图。不需要全部,哪怕只是一部分关键区域的!”我知道这个要求近乎天方夜谭,但面对如此森严的堡垒,如果没有内部情报,硬闯就是送死。
钱丽丽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明白这个任务的难度和风险。但她沉默了几秒,重重点头:“我尽力。我在海外读书时,有几个同学在顶尖的建筑师事务所和工程咨询公司,或许……能通过一些‘学术研究’或‘案例分析’的名义,接触到一些不涉密的老图纸。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
“时间紧迫,但安全第一。”我郑重道,“如果觉得有任何风险,立刻停止。”
“我知道。”钱丽丽点头。
“那我呢?林子,我干什么?就盯着?”陈明急道。
“你有更重要的任务。”我看着他,“准备东西。朱砂、黄纸、狼毫笔要最好的。再搞一些纯度高的水晶碎粒,最好是白水晶或茶晶。还有,大量的粗盐。另外,想办法弄几台大功率的、可以临时架设的强光探照灯,最好是那种舞台用的冷光灯,光线越集中、越亮越好。再搞几台便携式的大功率音响,要能播放特定频率声音的。”
陈明听得一愣一愣的:“林子,你这是要……开演唱会还是搞工程?”
“都不是。”我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是给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准备一点‘惊喜’。硬拼阵法我们拼不过,但如果是干扰、阻断,或许有机会。”
我回忆起骨片上一些关于“气场扰乱”、“能量对冲”的零散记载。刘家的阵法再精妙,也需要依赖特定的“气场环境”和“能量流动”。强光、特定频率的声波、大量纯净的阳性物质(水晶、盐)形成的临时场域,虽然粗糙,但在关键节点突然爆发,或许能像往精密的齿轮里撒沙子一样,暂时卡住甚至破坏阵法的运转。为我们争取破坏阵基的时间。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也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以弱胜强、出奇制胜的途径。
“东西我来搞定!”陈明虽然不太明白,但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
“记住,一切行动,隐蔽为先。我们可能只有一次机会。”我再次强调。
两人领命而去,店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阳光正好,但我心中却一片冰冷。
“七星吸财阵”的全貌已然清晰,敌人的老巢也若隐若现。而站在那个老巢背后的,是王傲天这座足以遮天蔽日的商业巨擘。
剩下的,就是如何以这残破之躯,去撼动那看似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我走到里间,从最隐蔽的角落,取出一个我自己备用的、锁着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本我这些天来自己收集、整理的关于风水、民俗、本地历史的剪报和笔记,以及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巴掌大小、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的铁牌。
这铁牌,是当年我从锁龙井附近捡到的,入手冰凉沉重,非金非铁,上面没有任何纹路。当时只觉得可能与白龙有关,就收了起来,一直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此刻,我将它握在手中,那冰凉的触感似乎能稍稍安抚胸口“封”印的灼痛。
或许,这铁牌也藏着什么秘密?与白龙有关?还是与刘家、与这“七星阵”有关?
我拿起笔记,再次翻阅自己这些年记录的零散见闻,希望能找到关于刘家、关于“七星阵”、或者关于“蚀心阴煞”的只言片语。翻到一页关于本地旧闻的摘抄时,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则很多年前的新闻报道,关于龙泉山早年的一次小型山体滑坡,幸未造成人员伤亡。报道配图中,滑坡处裸露的山体岩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规整的孔洞和凹陷,排列似乎有些规律。当时地质专家解释可能是古代矿洞或军事工事遗迹。
龙泉山……“云憩山庄”就在龙泉山深处。那些有规律的孔洞……会不会是更早时期,有人在那里布置过什么?与现在的山庄阵法有关?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但无法抓住。
胸口的“封”印猛地一烫,阴毒剧烈地躁动了一下,似乎在警告我不要深究。我连忙收敛心神,将铁牌紧紧握住。
无论如何,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我走到窗边,看着城市东边,龙泉山方向那隐约的轮廓。山庄隐藏在山林之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而在城市中心,那高耸入云的横江集团总部大厦,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如同王座,俯瞰着它暗中汲取养分的城池。
风暴将至。
而这次,我要做那个,主动掀起风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