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抖如筛糠,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含住!驱尸粉!我口水泡的,可灵了!”
我嫌恶地皱眉,但还是咬了一角。苦得舌根发麻,眼泪差点飙出来。
“嘘——”妙真竖起食指,眼睛瞪得溜圆。
殿门吱呀洞开。
月光下,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盖头垂落,露出青白下巴,嘴角咧到耳根,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她腹部高高隆起,衣襟下蠕动着什么……
“尸母。”我喉间滚出两字。
妙真牙齿打颤:“快……快用赤翎箭!她肚子里是九鼎碎片,李玄策拿活人祭炼的!”
我缓缓抽出那支赤翎箭。箭羽如血,箭镞刻着细密符文。刚拉开弓弦,尸母突然抬手掀开盖头——
底下竟是阿蘅的脸!
“沈烬……救我……”她声音虚弱,泪珠滚落。
我手指一颤。妙真却尖叫:“假的!真的阿蘅左眉有颗小痣!”
话音未落,尸母腹部炸开!数十条脐带如毒蛇窜出,直卷我咽喉!
千钧一发,我松弦。
赤翎箭破空,正中尸母眉心。她身形一顿,嫁衣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缝满符纸的干尸——根本不是阿蘅!
“上当了!”妙真跺脚,“李玄策用幻尸诱你放箭!赤翎箭一日只能发一次,现在完了!”
远处笛音再起,这次带着讥笑。
我收弓冷笑:“谁说完了?”
话音未落,指尖一翻,从袖中滑出一枚铜钱。那是阿蘅昨夜塞给我的“替命钱”,用她生辰八字和一缕头发裹着朱砂封在黄蜡里。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钱上,低喝一声:“借影!”
铜钱落地即燃,青焰腾起三寸,竟在我身前投出一道与我一模一样的虚影。那影子拉弓搭箭,动作如我本人般利落——正是李家秘传的“傀形术”,以命换影,以影代身。
妙真瞪大眼:“你疯了?这术要折寿三年!”
我没理她,只盯着殿外。笛音果然一顿,似是迟疑。尸母僵在原地,盖头下那张假阿蘅的脸扭曲抽搐,仿佛被什么力量撕扯。
就在这时,偏殿后墙轰然塌陷!
烟尘中,一道纤细身影踉跄跌入,左臂鲜血淋漓,却仍死死攥着一支断笛——正是阿蘅!她脸色惨白如纸,唇角却勾起一抹笑:“沈烬……我把他引来了。”
我心头一震,立刻明白她的打算。她故意让李玄策以为自己被擒,实则借尸母幻象为饵,诱他现身。而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赤翎箭,而是此刻——
“妙真!”我低吼。
“知道啦!”妙真早有准备,一把掀开神像底座下的破布,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罗盘。她咬破手指,在盘心画了个倒五芒星,口中念道:“青鸾观第七代守界人妙真,以血启阵——镇龙锁!”
罗盘嗡鸣,地面骤然亮起蛛网般的金线,直连四壁残存的守界符灰烬。那些灰渣竟如活物般蠕动,重新凝成符文,将整座偏殿封入结界。
笛音戛然而止。
月光下,一个佝偻老者缓步踏进殿门,黑袍曳地,手中握着半截白骨笛。他脸上覆着一张人皮面具,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轮廓——正是二十年前“病逝”的国师李玄策。
“小丫头,”他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你娘当年也这么聪明,可惜……太心软。”
阿蘅撑着墙站直,冷笑道:“所以她留了后手。九鼎碎片不在尸母腹中,而在你心口——你才是真正的‘鼎尸’。”
李玄策身形微滞,随即仰天大笑:“好!好!李氏血脉,果然没让我失望。”他缓缓掀开衣襟,胸口赫然嵌着一块青铜碎片,正随心跳微微震颤,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地底龙脉隐隐共鸣。
我握紧弓,冷汗却已浸透后背。结界只能困他一时,若不能在他与龙脉彻底融合前毁掉鼎片,整个皇城都将化作尸土。
妙真忽然拽我袖角,压低嗓音:“沈烬……你信不信我?”
我瞥她一眼:“你又想摸棺材?”
“不是!”她难得正经,眼中闪着狡黠又决绝的光,“我有个法子,能让他自己把鼎片吐出来——但你要答应我,事后带我去挖李夫人的墓。”
我一愣,随即点头:“成交。”
妙真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乳白色的液体泼向空中。那液体遇风即燃,竟化作漫天萤火,每一点都映出李夫人年轻时的模样——或笑或怒,或执剑立于山巅,或垂泪焚香于佛前。
李玄策浑身剧震,面具下发出一声凄厉呜咽:“阿沅……”
我猛地扑向阿蘅,将她护在身后,同时大喝:“妙真,快!”
妙真双手结印,高声诵咒:“情丝为引,旧梦为牢——李玄策,你欠她的,该还了!”
萤火聚拢,化作一道光影之链,缠上李玄策脖颈。他双目赤红,疯狂挣扎,胸口鼎片却开始剧烈震颤,似要挣脱血肉而出。
李玄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光影锁链越收越紧,他胸口的皮肤竟裂开一道缝,露出半片青铜色的鼎片,边缘还挂着血丝。我弓已拉满,气凝成弦,却迟迟不敢放——这玩意儿一旦崩碎,整座废道观怕是要塌。
“沈烬!别愣着!”阿蘅在我身后急喊,声音发颤,“他快撑不住了,鼎片要炸!”
我咬牙:“你俩离远点!”
妙真却笑嘻嘻地蹦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破陶罐,往地上一倒,哗啦啦滚出七八颗黑黢黢的尸牙。“慌什么?我早备好了‘镇魄钉’,就等他吐出来呢!”
话音未落,李玄策猛地仰头,一口黑血喷出,鼎片“铮”地一声弹飞三尺高!我箭随心动,空弦一震,一道气刃劈向鼎片——
“别打碎!”阿蘅尖叫。
我硬生生偏了半寸,气刃擦过鼎片,只削下一点铜屑。那碎片落地即燃,腾起一股腥绿火焰,火中竟浮现出一张扭曲人脸,张嘴无声嘶吼。
“妖域裂缝开了!”妙真脸色骤变,一把拽住我和阿蘅往后拖,“快走!这鬼地方压不住它!”
地面龟裂,青砖一块接一块翻起,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几具原本瘫在墙角的干尸突然抽搐着爬起,眼眶里燃起幽蓝火苗——不是普通丧尸,是“听令尸”,能受鼎片残念操控!
“北斗七位,急急如律令!”阿蘅甩出七道黄符,贴地成阵。符纸刚亮起微光,就被一只干尸扑上来撕碎。
“啧,符纸受潮了?”她一脸崩溃,“昨夜那场雨害死人!”
我反手抽出腰间短匕,一刀捅穿扑来的干尸咽喉,顺手把阿蘅推到神龛后面:“躲好!”
妙真却蹲在裂缝边,掏出一把香灰撒下去,嘴里念叨:“小乖乖,别闹……姐姐给你糖吃……”那裂缝竟真的缓了一瞬。
我看得眼皮直跳:“你管这叫糖?”
“朱砂混糯米粉,加了我一滴心头血,甜得很!”她回头冲我眨眨眼,忽然脸色一僵,“糟了,它认出我不是它娘!”
裂缝猛地扩大,一股腐臭黑气喷涌而出。李玄策趁机挣脱情丝锁链,踉跄后退,面具脱落,露出一张半腐半俊的脸——左脸还是当年大周礼部侍郎的模样,右脸却已化作青黑尸皮,眼珠浑浊如蒙雾。
“你们……毁我百年道行……”他声音沙哑,似两人同语。
阿蘅从神龛后探出头,颤声问:“李大人,你夫人临终前,是不是说过‘莫贪长生,莫负苍生’?”
李玄策浑身一震。
就是这一瞬迟疑,我箭已离弦——不是射他,而是射向屋顶横梁。气箭炸开,瓦片簌簌落下,正好砸在裂缝上。妙真趁机将陶罐倒扣其上,双手按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封!”
裂缝“呜”地一声缩回,黑气被强行压入罐中。陶罐剧烈震动,妙真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撑不了多久。
“快!鼎片!”她嘶声喊。
阿蘅立刻扑向那枚悬浮半空的鼎片,却被李玄策一把掐住脖子拎起。
“你懂什么?”他眼中血泪横流,“阿沅死后,天下再无值得守护之人!若非九鼎之力,我早已化骨成灰!你们……凭什么夺走它?”
我弓指他眉心,冷声道:“凭你用三百活人祭炼鼎尸,其中还有七个孩子。”
他手一抖。
阿蘅趁机咬破手指,在他手腕画了个“破”字。符光一闪,李玄策惨叫松手。她跌落在地,喘着气骂:“老东西,你夫人要是知道你拿小孩炼尸,棺材板都压不住!”
我差点笑出声——这姑娘平时温温柔柔,骂人倒是又狠又准。
鼎片终于彻底脱离李玄策身体,悬浮空中,嗡嗡作响。妙真大喊:“沈烬!用你的气运之弓,把它射进我的罐子里!”
我深吸一口气,搭虚弓,引天风,气聚如龙。
可就在这时,废道观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一声冷笑穿透破门:“哟,几位好雅兴,半夜在这儿玩捉鬼?”
一个披着猩红斗篷的男人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眼神阴鸷如蛇。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个个面无表情,脖颈处却有细密缝合线——竟是“傀儡尸”!
妙真脸色煞白:“阴司钱庄的人?他们怎么找来的?”
我心头一沉,弓弦未松,目光却已锁住那红袍男子——阴司钱庄的“活账簿”柳七,传闻他能以铜钱为引,勾人阳寿入账,三更前欠债,五更便收尸。此人不该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柳七爷大驾光临,莫非是来讨债?”我冷声试探,气运之弓仍对准鼎片,不敢有丝毫分神。
柳七轻笑一声,指尖铜钱一翻,竟映出我眉心一点赤纹:“沈公子,你欠的可不是银钱,是命债。”他缓步踏入,靴底踩过青砖裂缝,发出脆响,“三年前北境血祭,你放走的那个孩子,如今在阴司账上挂了三百二十七人性命——其中,有我钱庄一位管事。”
我瞳孔微缩。那是我亲手从祭坛下救出的小乞儿,怎会……
阿蘅挣扎着爬起,捂着脖子咳嗽:“胡说!那孩子早被送进慈幼堂,去年还托人捎信说要考秀才!”
“慈幼榜上的名字,未必是活人写的。”柳七眼神如钩,“阴司只认因果,不问真假。今日若交不出那孩子魂魄,便拿你三人抵债——正好,这鼎片也算一笔横财。”
妙真咬牙低语:“别信他!阴司钱庄专吃乱世因果,越乱他们越富。他根本不是来收债,是来抢鼎!”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陶罐往地上一磕,罐口裂开一道细缝,黑气如蛇钻出,直扑柳七面门!
“雕虫小技。”柳七袖中甩出一串铜钱链,叮当脆响间,黑气竟被一枚枚铜钱吸住,化作灰烬飘散。他目光转向李玄策,嘴角一扬:“这位大人,若愿与我合作,阴司可助你重聚夫人残魂——只需献上九鼎之一,再借你半身尸气炼成‘冥契’。”
李玄策双目骤亮,腐烂的右脸肌肉抽搐:“……阿沅还能回来?”
“自然。”柳七声音蛊惑如蜜,“她魂魄未散,只是困在黄泉第七渡,缺一道‘活引’——比如,用七个童子心头血,点一盏返魂灯。”
阿蘅怒极反笑:“你比他还疯!七个孩子?你阴司钱庄到底害了多少人?”
柳七不答,只朝身后傀儡尸一挥手。四具黑衣尸傀瞬间散开,呈四方阵势围拢,脖颈缝合线泛起幽绿微光——那是以人皮为囊、怨魂为芯的“纸骨尸”,刀剑难伤,唯惧纯阳之火。
我暗叫不妙。妙真封印未稳,阿蘅符纸受潮,李玄策心神动摇,而我的气运之弓一旦离手,鼎片必失控。此刻若硬拼,胜算不足三成。
正僵持间,忽听屋顶“咔嚓”一声轻响。
一片瓦被轻轻掀开,月光漏下一缕,照在鼎片之上。紧接着,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探入,指尖拈着一枚青梅,轻轻一弹——
青梅击中鼎片,嗡鸣顿止。
一个清冷女声自屋顶传来:“柳七,你越界了。九鼎之事,轮不到阴司插手。”
柳七脸色骤变:“……青梧?!”
我抬头望去,只见月色下,一袭素纱长裙的女子盘膝坐在屋脊,发间无饰,唯有一支竹簪斜插。她面容清丽如画,眼神却冷得像深潭寒水。
妙真惊喜低呼:“青梧姐姐!你怎么来了?”
青梧未答,只垂眸看向我,淡淡道:“沈烬,把弓放下。这鼎片,本就不该由你射。”
我迟疑一瞬,终究缓缓松弦。气龙消散,天风归寂。
柳七冷笑:“青梧仙子,你虽是钦天监‘守鼎使’,可如今钦天监早已名存实亡。大周气数将尽,九鼎自择其主——谁握得住,便是天命。”
“天命?”青梧轻笑,指尖又拈起一枚青梅,“天命若在你这种人手里,不如毁了干净。”
话音落,她袖中飞出九道青丝,如龙游空,缠向鼎片。鼎片竟似认主般,微微震颤,缓缓朝她飞去。
李玄策突然嘶吼:“那是我的!阿沅的魂……还在里面!”他扑向鼎片,却被青丝一绕,整个人如陷泥沼,动弹不得。
柳七见势不妙,铜钱链猛然甩向屋顶:“拦她!”
四具纸骨尸齐齐跃起,黑气喷涌。青梧却连眼皮都未抬,只轻轻吹了口气。
那口气化作一缕青烟,遇风即燃,竟是“心火”——至纯至净,焚尽邪祟。
纸骨尸刚触到火苗,便如纸扎般卷曲焦黑,哀嚎着坠地成灰。
柳七脸色铁青,转身欲退。青梧淡淡道:“留下铜钱,滚。”
他咬牙,将手中铜钱抛向空中,身形化作黑雾遁走。铜钱落地,竟刻着一个“沈”字——正是我的生辰八字。
青梧拾起铜钱,看也不看,随手碾碎。
废观内一时寂静,只剩李玄策粗重的喘息。
青梧跃下屋脊,走到鼎片前,伸手轻抚,低声道:“阿沅的魂,不在鼎中。你被骗了。”
李玄策浑身一颤:“……什么?”
“你夫人临终前,将一缕魂魄寄于你心窍,而非鼎内。”青梧目光悲悯,“你这些年所炼的,不过是执念幻影。真正的阿沅,早在你第一次杀人祭鼎时,就已心碎魂散。”
李玄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浑浊泪混着黑血滑落。他喃喃:“……不可能……她说过等我……”
“她等的是那个守礼重义的李玄策,不是如今这个食童炼尸的怪物。”阿蘅低声说,语气不再尖锐,反倒带着一丝怜悯。
青梧转头看向我:“沈烬,此地不宜久留。阴司既已盯上鼎片,必有后手。你随我回钦天监旧址,那里尚有一座‘镇星台’,可暂护鼎片。”
我点头,却瞥见妙真脸色惨白,扶着陶罐摇摇欲坠。方才强行封印,她耗损太重。
“她怎么办?”我问。
青梧走近,指尖点在妙真眉心,一缕青光渗入。妙真顿时呼吸平稳,昏睡过去。
“她无碍,只是透支了本命香火。”青梧将陶罐收入袖中,“倒是你——”她忽然凝视我眉心,“你体内那道气运,越来越不稳定了。再这样下去,不用阴司动手,你自己就会被反噬成鼎奴。”
青梧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嘶哑的犬吠。
不是狗叫,是丧尸——那种被阴气蚀了脑子、只剩撕咬本能的“走肉”。它们嗅到活人气,循声而来。
“得走了。”我背起妙真,她轻得像片枯叶。阿蘅已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指尖微颤却稳稳贴在腰间桃木剑上:“东南方有七具,速度不快,但……后面还有东西。”
“说不清,”她皱眉,“像是人,又不像。走路没声儿,可地上的影子……在倒着走。”
我心头一紧。倒影逆行,那是阴司引路使的手段。柳七果然没死心。
青梧却冷笑一声:“雕虫小技。”她袖中滑出一枚铜钱,往地上一掷,铜钱竟立而不倒,嗡嗡震颤。“跟着我,别踩错步子。石渡口这地方,百年前是乱葬岗,底下埋着前朝钦天监叛徒的‘逆星阵’,踩歪一步,魂都能给你扭成麻花。”
我们紧随其后,青梧每走七步便停一瞬,铜钱随之转向。夜风卷着河腥味扑面而来,石渡口就在前方——一座半塌的石桥横跨黑水河,桥头歪着块残碑,上书“渡厄”二字,字迹已被苔藓啃得只剩轮廓。
“过了桥就是旧码头,那儿有条废弃的漕船,能藏人。”青梧低声道。
刚踏上桥面,妙真忽然在我背上抽搐了一下,喃喃道:“锅……锅要炸了……”
我一愣:“什么锅?”
“鼎啊!”她猛地睁开眼,瞳孔泛灰,“鼎片在你怀里发热!它在……回应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怀中那片青铜鼎片骤然滚烫,几乎灼穿衣襟。我咬牙忍住,却见河面忽然翻涌,黑水如沸,数十具泡胀的尸骸浮出水面,眼眶空洞,齐刷刷望向我。
“糟了,”阿蘅脸色发白,“鼎片是‘引魂钉’,它把沉在河底的百年尸兵都唤醒了!”
“那就跑!”我一把将妙真塞给阿蘅,“你带她先上船,我断后。”
“你疯了?你气运不稳,空发一箭就得吐血!”阿蘅急道。
“总比你们被撕碎强。”我抽出无弦弓,搭指如满月。弓虽无弦,但体内那股躁动的气运已被鼎片激得沸腾,顺着经脉直冲指尖。
第一具尸兵爬上岸,腐肉簌簌掉落。
一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尸兵头颅炸开,黑浆四溅。可下一瞬,我喉头一甜,血涌至唇边。果然,反噬来了。
“沈烬!”阿蘅尖叫。
就在这时,桥头阴影里忽然跳出个披蓑戴笠的老渔夫,手里拎着个酒葫芦,醉醺醺地嚷:“哎哟喂,大半夜打打杀杀,扰人清梦!”
他晃悠悠走到尸群前,拔开葫芦塞,往地上一泼——酒液落地竟燃起幽蓝火焰,尸兵触之即溃,连骨头都化成灰。
“老东西,你谁啊?”我警惕问。
老渔夫嘿嘿一笑,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皱纹堆叠却眼神清亮的脸:“姓钟,名不语。当年钦天监扫地的,如今嘛……守这石渡口的摆渡人。”他眯眼打量我,“小子,你身上那鼎片,是从李玄策那儿抢来的吧?”
“因为——”他忽然压低声音,“那鼎,原本是我铸的。”
青梧神色骤变:“钟不语?你不是三十年前就……”
“死了?”老头灌了口酒,笑得咳嗽,“死过三次了,每次都被阴司捞回来当苦力。这次嘛……”他瞥了眼河面,“他们想借尸兵夺鼎,我就偏不让。”
话音未落,河心突然裂开一道漩涡,一只苍白巨手破水而出,五指如钩,直抓鼎片!
“阴司判官手!”青梧惊呼。
我正欲再射,却被钟不语一把按住肩膀:“别动!你一发力,鼎片就会彻底认主——到时候,你不是鼎奴,而是鼎本身!”
阿蘅已拉着妙真退到桥尾,急得跺脚:“那怎么办?!”
钟不语却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往自己掌心一扎,鲜血滴入酒葫芦。他高举葫芦,朗声道:“老伙计,该醒啦!”
刹那间,整座石桥震动,桥墩下竟钻出一条由无数尸骨拼成的巨蟒,眼窝里燃着绿火,张口咬住那只判官手,咔嚓一声,硬生生扯断!
“走!”钟不语推我一把,“船在右边第三艘,舱底有我埋的‘避阴符’。记住——别信鼎里说话的声音,那不是你娘!”
我心头剧震。他怎么知道……我寻鼎是为了找娘亲魂魄?
可没时间多问了。阿蘅拽着我跳下桥,奔向码头。身后,钟不语与骨蟒缠斗,笑声混着丧尸哀嚎,在夜风里飘散。
登上船,妙真忽然抓住我手腕,眼神清明:“沈烬,鼎片在骗你。你娘的魂,早在二十年前……就被炼成了‘人烛’,点在阴司钱庄的账房里。”
我如遭雷击,脚步踉跄,几乎跌进船舱。妙真的话像一把钝刀,慢而深地剜进心口——人烛?账房?那是什么地方?我娘不是失踪于钦天监大火吗?怎会沦落至阴司钱庄那种鬼都不愿提的所在?
阿蘅扶住我肩膀,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别信她现在说的。妙真魂魄未稳,鼎片扰她神识,话真假参半。”
可妙真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我没疯。沈烬,你怀里的鼎片,是‘九幽引魂鼎’的残片之一。当年李玄策奉命铸鼎,为的是镇压阴兵、封印地脉。可他暗中篡改阵图,把鼎炼成了‘噬魂炉’——专收活人魂魄,炼作阴司流通的‘人烛’。你娘……是第一个被炼进去的。”
我喉头干涩,手指死死攥住衣襟下的鼎片,它竟不再滚烫,反而冰凉如霜,仿佛在冷笑。
青梧站在船尾,望着远处石桥上翻腾的幽蓝火焰与骨蟒缠斗的巨影,忽然开口:“钟不语没说错。鼎若认主,你便不再是人。但若你执念太深,哪怕不认主,也会被鼎反噬成傀儡——就像李玄策那样,活着,却早死了。”
夜风穿过破败的船篷,吹得舱内残烛摇曳。我低头,看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渗出一道细纹,泛着青铜色,像鼎身上的铭文。
“那现在怎么办?”阿蘅问,声音里透着疲惫,“我们总不能在这船上躲一辈子。”
青梧沉吟片刻,从发髻中抽出一根银簪,在甲板上迅速画了个符阵。“阴司不会善罢甘休。判官手只是试探,真正的‘引路使’还在路上。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黑水河域,否则整条河都会化作阴渠。”
“去哪儿?”我哑声问。
“去北邙山。”青梧抬眼,目光如刃,“那里有座废弃的‘观星台’,是前朝钦天监最后的观测点。鼎片既然是从那里流出的,或许还有另一半残鼎藏在台底。若能拼合鼎身,或可逆转噬魂之术,救出……你娘的残魂。”
我怔住。北邙山?那是禁地,传说山下埋着三千具钦天监罪人的尸骸,日夜哀鸣,连飞鸟都不敢过。
“你疯了?”阿蘅倒吸一口冷气,“那地方连阴兵都绕着走!”
“所以才安全。”青梧淡淡道,“阴司以为没人敢去,反倒疏于布防。而且——”她顿了顿,看向我,“你体内的气运虽不稳,却与鼎片同源。若真如钟不语所言,鼎是他所铸,那你娘当年……或许根本不是失踪,而是自愿入鼎。”
我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青梧没回答,只将银簪收回发间,转身望向河面。远处,钟不语的笑声戛然而止,骨蟒轰然崩散,化作白骨沉入黑水。河面重归死寂,唯有那幽蓝火焰余烬,如星子般浮在水面,缓缓熄灭。
妙真靠在舱壁,闭上眼,喃喃道:“锅……还没炸完呢。鼎里还有七道魂,等着你去认亲。”
我不寒而栗。
阿蘅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不管前方是地狱还是幻梦,我们都陪你走一趟。但沈烬——”她直视我双眼,“答应我,若你听见鼎里有人叫你‘烬儿’,千万别回头。”
我喉头一紧,没答话,只点了点头。阿蘅的手滑开,指尖残留的暖意却像火苗,在我掌心燎了一下。
妙真忽然“噗嗤”笑出声,从怀里掏出半块焦黑的糯米糕,边啃边含糊道:“回头?他娘亲要是真在鼎里,早该哭着喊‘儿啊快跑’了,哪会叫什么‘烬儿’——那都是阴司套魂的老把戏,专骗孝子回头,好把生魂勾进锅底当柴烧。”
青梧斜睨她一眼:“你倒清楚得很。”
“我当然清楚!”妙真得意地扬起小脸,“上回有个傻书生,听见亡母唤他乳名,转身就扑进一口破陶瓮,结果瓮里钻出三条舌鬼,把他舌头嚼得嘎嘣脆,还蘸醋吃了。”
阿蘅忍俊不禁,又赶紧绷住脸,低声念了句清净咒。可她眼角还带着笑,连符纸都拿歪了。
就在这时,河面忽地“咕噜”一声,水泡翻涌。我们齐刷刷后退一步——不是尸兵,而是一尾银鳞鲤鱼跃出水面,鳞片竟泛着诡异的紫光。
“妖域裂缝渗漏?”青梧皱眉。
妙真却眼睛一亮:“哎哟,灵根测试鱼!这可是稀罕物!”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船沿,伸手就要捞。
“别碰!”我一把拽住她后领,将人拎回来,“这鱼眼珠子是黑的,不对劲。”
果然,那鱼悬在半空,鱼嘴一张一合,竟吐出人言:“沈烬……你娘在北邙山第七层地宫,点着红烛等你……”
声音甜腻如蜜,却让我脊背发凉——正是我娘年轻时的嗓音。
妙真在我胳膊下挣扎:“放我下来!这鱼是饵,但也是路标!妖域裂缝裂到凡间,灵根未泯的生灵会被迫显形,替阴司传话。可若反向追踪,就能摸到裂缝入口!”
阿蘅迅速画符贴在船板上,北斗七星纹亮起微光,将那鱼隔绝在外。鱼身一僵,随即“啪”地炸成一团黑雾,雾中隐约有锁链拖地之声,渐行渐远。
“它走了。”青梧松了口气,却见妙真突然脸色煞白,捂住胸口。
“怎么了?”阿蘅忙扶住她。
妙真指了指怀中——那片鼎片正灼灼发烫,几乎要烧穿她的衣襟。她咬牙道:“鼎……在回应裂缝。它想回去。”
我心头一震。鼎片认主?还是……引路?
“北邙山太险,”阿蘅急道,“那里是古战场,怨气凝而不散,又有阴兵巡夜,寻常修士进去就是送死。”
“可我娘在那儿。”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箭离弦,再无收回余地。
青梧忽然开口:“未必非去北邙山不可。”
我们齐齐看向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铜钱旋转不落,竟悬停半空,正面刻“阳”,背面蚀“阴”。她指尖一点,铜钱“叮”地裂开,内里竟嵌着一粒芝麻大的星砂。
“逆星阵不止一处。”她目光灼灼,“石渡口只是阵眼之一。若能借鼎片之力,逆推星轨,或许能在附近找到另一处薄弱点——裂缝最小的地方,魂魄最易进出,也最容易……救人。”
妙真眼睛亮得惊人:“对!鼎片发热,说明附近就有裂缝!咱们不用千里迢迢跑北邙,直接在这儿撬开阴司的后门!”
我盯着那粒星砂,心中权衡。风险极大,但若成功,或可速战速决,免得娘亲魂魄被炼成烛芯。
“可怎么找裂缝?”阿蘅问。
妙真嘿嘿一笑,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红线,一头系在鼎片上,另一头往自己舌尖一舔,吐出:“跟着线走,它会指向最近的‘缝’。”
红线飘起,如活蛇般扭动,最终指向桥下——那片刚被尸兵搅浑的黑水。
“水下?”我皱眉。
“对!裂缝常藏于水底、井口、坟穴这些阴阳交界处。”妙真拍胸脯,“我下去探路!”
“你疯了?”阿蘅瞪她,“刚才尸兵才退,水下不知多少冤魂!”
“没事!”妙真眨眨眼,“我穿了辟邪肚兜,还是我师父用百年桃木灰染的,保证臭得鬼不敢近身!”
我:“……你师父到底什么人?”
“前朝御膳房掌勺,兼职画符驱邪。”她一本正经,“他说符咒和炒菜一样,火候到了,邪祟自然焦香酥脆。”
我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这丫头,总在这种时候胡说八道。
可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个法子。
我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短弓,搭空弦,凝气于指:“我跟你下去。你在前,我在后。若有异动,我箭先至。”
妙真咧嘴一笑:“好嘞!沈大哥罩我,我连阎王殿门槛都能踹塌!”
阿蘅无奈摇头,却迅速画了三道防水符贴在我们衣襟上。青梧则默默递来一颗夜明珠:“含在嘴里,能闭气半炷香。”
我接过珠子,冰凉沁骨。低头看那红线,已垂入水中,微微颤动,像在催促。
妙真率先跳下船,水花未溅,人已没入黑水。我紧随其后,入水刹那,寒意刺骨,仿佛坠入千年冰窖。
水下漆黑如墨,唯有夜明珠幽光映出模糊轮廓。红线在前方飘摇,引我们穿过沉船残骸、断戟锈刀,直抵河床深处。
忽然,妙真停住,指向前方。
那里,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横亘在河泥之上,裂中透出微弱红光——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裂缝。
我屏住呼吸,缓缓靠近那道裂痕。水压沉得仿佛要将肺腑挤碎,可夜明珠的冷光映在妙真脸上,她眼中竟无半分惧色,只有猎人盯住猎物般的专注。
红线绷得笔直,末端几乎要扎进那道裂缝里。妙真朝我比了个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环,其余三指张开:这是“阴气浓度三成,尚可控”的暗号。我们在船上练过这套手语,为的就是此刻无声胜有声。
我点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截浸过朱砂的桃木钉,又摸出一张阿蘅给的“镇隙符”,用牙咬住符纸一角,双手结印,准备封缝探路。若只是寻常裂缝,钉入桃木、贴符镇压,便可短暂撑开一道可供魂魄穿行的口子;但若裂缝背后已有阴司布防,贸然开启,怕是会引出更凶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