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我当时在附近地里收拾秸秆,听见动静过去看,看见刘全福和赵老四把阿铃按在地上。我想拦,可刘全福说,要是她说出去,咱们三个都完了。阿铃虽然哑,但她会写,镇上人都知道她常在本子上画东西。”
“所以你们……”我喉咙发紧。
“我们没想杀她。”老陈头声音发抖,“真的,柱子,你信我。我们就是想吓唬她,让她别声张。可阿玲挣扎得太厉害,刘全福捂她嘴,捂得太用力……等我们发现不对劲,她已经没气了。”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我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我们慌了。刘全福说,扔下崖,做成意外摔死的样子。赵老四开拖拉机,我们把阿铃抬到崖边……可就在要扔的时候,阿铃……她忽然睁眼了。”
老陈头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她没死透,还吊着一口气。她就那么瞪着我们,手死死攥着那个铜铃。刘全福吓疯了,掰她手指想把铃铛拿走,可怎么也掰不开。最后……最后是赵老四,捡了块石头……”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所以,是你们三个杀了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然后伪装成意外。”
“我们把她扔下崖,以为她肯定死了。”老陈头抬起头,眼睛通红,“可第二天,有人发现她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那个铃铛。而且……而且她身上,有水草。”
我猛地想起棺材里渗出的水,还有猪肉荣家墙上的湿手印。
“她摔下去的时候,掉进河里了?”我问。
老陈头摇头,表情更加恐惧:“不可能。那几天河水都结冰了,只有薄薄一层,根本淹不死人。而且发现她的地方,离河有十几米远。”
“那水草……”
“我们也不知道。”老陈头声音嘶哑,“那天晚上,我们三个都做了同一个梦。梦见阿铃站在水里,浑身湿透,手里摇着铜铃。铃响了,我们就喘不过气,像被人按在水里……”
“所以刘秃子和赵老四,都是她……”
“索命。”老陈头惨笑,“下一个就是我了。柱子,我找你来,是想求你件事。等我死了,你帮我收尸。别让我曝尸荒野,行吗?”
我看着这个平时在镇上德高望重的老人,此刻像条丧家之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恨吗?恨。可悲吗?也可悲。
“你为什么不跑?”我问。
“跑?”老陈头摇头,“刘全福死的那天,赵老四就想过跑。他开拖拉机去了县城,在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死在浴室里,淹死在不到一尺深的浴缸里。警察说是醉酒滑倒,可我知道不是。”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阿铃的那个铜铃。铃身还沾着泥土,应该是下葬时放在棺材里的那个。
“这个,你拿着。”老陈头说,“阿铃回来,找的是我们三个。你拿着这个,她可能……会留情。”
我没接:“陈伯,你这是……”
“柱子,算我求你了。”老陈头忽然跪了下来,老泪纵横,“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我知道我该死,可……可我真的怕。我怕死了都不得安生啊!”
我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铜铃。冰凉的,沉甸甸的,铃舌确实锈死了,摇不动。
离开祠堂时,老陈头叫住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柱子,今晚别睡太死。如果听见铃响……别出来看。”
我握紧铜铃,点点头。
那晚,我确实没睡。我把铜铃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堂屋里,桌上点着煤油灯,手里攥着我妈给我的那块镇煞符木牌。
午夜十二点,风又来了。
这次的风声格外凄厉,像女人在哭。窗户被刮得哐哐作响,我盯着大门,手心全是汗。
“叮——”
铃声响了。就在我家门外。
我浑身绷紧,握紧了木牌。可紧接着,我愣住了。
桌上的铜铃,也响了。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回声,是桌上这个铜铃,自己响了。那个锈死了几十年的铃舌,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轻轻颤动,发出了一声微弱但清晰的——
“叮。”
我头皮发麻,死死盯着铜铃。它又响了一声,这次更响,铃身甚至微微跳了一下。
门外的铃声和桌上的铃声,一里一外,一呼一应。
就在这时,桌上的煤油灯“噗”地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灯芯,瞬间就黑了。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惨白的月光勉强照进来。
我听见门闩滑动的声音。
“吱呀——”
门,自己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滩。是阿铃。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她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铜铃,然后抬脚,跨进了门槛。
我想跑,可腿像灌了铅,动不了。我想喊,可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阿铃一步一步走近,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在我面前停下,伸出那只惨白的手。
不是对我,是对着我手里的铜铃。
我下意识握紧。可铜铃突然变得滚烫,烫得我手一松,铃铛掉在地上,“叮铃”一声脆响。
阿铃弯下腰,捡起了铜铃。她握在手里,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等、等等!”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喊出了声。
阿铃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你是要去找陈建国,对吗?”我声音发抖,“他……他承认了,他们都承认了。你要报仇,我理解,可是……能不能放过其他人?镇上其他人,他们没有害你……”
阿铃缓缓转过身。月光下,我看见她脸上似乎有了表情,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悲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摇了摇头。
我不懂她的意思。
她又指了指门外,做了个“三”的手势,然后手掌横在脖子前,缓缓划过。
三个。还差一个。
我明白了,她是在说,还差老陈头,她就要走了。
“那之后呢?”我追问,“之后你会去哪里?会……会一直留在镇上吗?”
阿铃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很苦,然后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后半夜,我再没听见铃声。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全镇:老陈头死了。
死在祠堂里。跪在祖宗牌位前,头磕在地上,像在谢罪。死因是突发心梗,医生说可能是惊吓过度。
可镇上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陈头的右手紧紧攥着,掰开后,手里是一小截水草。新鲜的,还带着河水的腥气。
阿铃下葬后的第七天,是头七。
镇上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放了碗白米饭,插了三炷香,意思是请亡魂吃饱了就走,别进门。天还没黑,所有人就都锁紧门窗,街上空无一人。
我家也放了。我妈还多放了碗豆腐,说阿铃生前在豆腐坊帮过工,爱吃。
那晚异常平静。没有风声,没有狗叫,也没有铃声。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快到子时的时候,我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停在窗外。
我屏住呼吸,慢慢挪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阿铃站在我家院子里。她还是那身湿透的衣服,但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她手里攥着那个铜铃,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她抬起手,用力一甩,把铜铃扔进了我家院子的水井里。“扑通”一声闷响,铃铛沉了下去。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看向我的窗户。我知道她看见我了,但她没做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着镇外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
结束了。都结束了。
第二天,镇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狗回来了,风也正常了,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我知道不是。
我去看了那口井,井水幽深,看不见底。阿铃的铜铃,永远沉在了井底。
老陈头、刘秃子、赵老四的家人,都陆续搬离了镇子。镇上没人再提起阿铃,也没人再提起那个冬天发生的怪事。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
那晚我睡得正熟,忽然被一阵铃声惊醒。
“叮——叮叮——”
清脆的铜铃声,从院子方向传来。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脏狂跳。不可能,铜铃明明在井里,我亲眼看见阿铃扔进去的。
我冲出门,跑到院子,趴在井边往下看。井水黑漆漆的,映不出任何东西。
“叮——”
铃声又响了。这次我听清了,不是从井里,是从……街上传来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镇子西头。
阿铃的老瓦房,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灯。
昏黄的、摇曳的灯光,从破旧的窗户透出来,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只眼睛。
我浑身冰凉,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风来了,带着河水的腥气,吹过我耳边,送来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像锈死的铃舌终于被摇动:
“还……没……完……”
井水里,忽然冒出了一串气泡。
咕嘟,咕嘟。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最深处,慢慢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