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话,可发不出声。她慢慢抬起手,把铜铃举到我面前,轻轻摇了摇。
“叮——”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月光惨白,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我就是觉得,刚才阿铃真的来过。
看了眼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就在这时,我又听见了。
“叮。”
这次不是在街上,就在我家堂屋门口。清清楚楚,隔着一扇门板。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轻手轻脚下了床,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堂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冷白。我看见我妈跪在神龛前,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我刚想松口气,忽然觉得不对。
我妈的头发是花白的,可月光下,跪在那儿的背影,头发是黑的。而且我妈从来不跪着拜神,她说膝盖不好,都是站着拜。
我屏住呼吸,把眼睛又凑近了些。
那背影慢慢转过来了。
是阿铃。
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是乌青的。她就那么看着我,不,是看着门缝后的我,然后慢慢举起了手里的铜铃。
“叮——”
我腿一软,往后跌坐在地上,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等我再爬起来往外看,堂屋里已经空了。只有月光,冷冷地铺在地上。
我冲出去,神龛前什么都没有。香炉里的香还在烧,三炷香,烧出了两短一长的形状。
我的心彻底沉下去了。
老人说,香烧成这样,是大凶。
第二天,我把这事儿跟我妈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块用红布包着的木牌。她递给我,让我今晚挂在门上。
我接过一看,木牌上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文,我不认识,但中间清清楚楚刻着三个字:镇煞符。
“妈,这到底……”
“你刘奶奶留下的。”我妈压低声音,“当年她走的时候悄悄给我的,说咱家这屋子,风水有点问题,要是以后出了什么怪事,就把这牌子挂上。”
“刘奶奶?就西头那个会看事的刘阿婆?她不是十年前就……”
“所以她留的东西,得慎重。”我妈按住我的手,“柱子,妈跟你说实话。阿铃那孩子……死的前一天,来找过我。”
我愣住了。
“她比划了半天,我也看不懂。她就急,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三个点,又指指后山的方向。”我妈声音发颤,“我现在想明白了,那三个点,是三个人。圈,是围困的意思。她是想告诉我,有三个人,把她困在后山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您的意思是……阿铃不是意外摔下去的?”
我妈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后山。不是去断崖,是去了阿铃生前住的那间老瓦房。门没锁,一推就开,扬起一片灰尘。屋里摆设简单得可怜,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些捡来的废品。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床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东西:几颗彩色的玻璃珠,一根褪色的红头绳,还有一本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子。
我翻开本子,愣住了。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画满了符号。有些像字,有些就是简单的线条和圈点。但最后一页,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个叉:
刘全福(刘秃子)
赵老四
陈建国
陈建国?这不是老陈头的名字吗?
我脑子嗡嗡作响。刘秃子已经死了,赵老四我认识,是镇上开拖拉机的,至于老陈头……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我吓得一激灵,猛回头,看见老陈头站在门口,脸沉得像水。
我下意识把本子塞进怀里,站起身:“陈、陈伯,我……我来看看有没有阿铃的遗物,帮忙收拾收拾。”
老陈头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吓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这儿没什么值钱东西,别翻了。人已经走了,就让她安生点吧。”
他语气很平静,可我听出了一丝警告的味道。
我点点头,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河水的味道,又混着点铁锈气。
从老瓦房出来,我没回家,直接去了镇东头赵老四家。他不在,他媳妇说他一早就开拖拉机去邻镇拉砖了,得晚上才回来。
“柱子,你找他有事?”赵老四媳妇问我,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我撒了个谎,说想问问拖拉机能不能借来拉点建材。闲聊了几句,我假装不经意地问:“嫂子,你眼睛怎么肿了?跟四哥吵架了?”
她眼眶一下红了,低头抹眼泪:“没……就是昨晚,做噩梦了。梦见……唉,不说了,晦气。”
我追问是什么梦,她支支吾吾半天,才压低声音说:“我梦见阿铃了。她就站在我家院墙外,浑身湿漉漉的,手里拿着个铜铃,一直摇,一直摇……我想喊老四,可出不了声。后来阿铃就用手指着我,又指指屋里睡的老四,然后……然后她把手放在脖子上,做了个‘咔嚓’的动作。”
她说完,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我离开赵老四家时,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阿铃的死,绝对不简单。本子上那三个名字,刘秃子已经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赵老四,或者老陈头。
可动机呢?阿铃一个哑女,平时不招谁不惹谁,他们为什么要害她?
我想起阿铃下葬那天,棺材渗出的水,还有那暗红色的棺材板。还有猪肉荣家墙上的湿手印……
水。
阿铃是摔下崖死的,崖底有条小河,冬天水浅,但也足够淹死人。可发现她时,她明明躺在乱石滩上,不是在水里。
除非……她死前,在水里待过。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抬头一看,是赵老四回来了,拖拉机后头还坐着个人。
是老陈头。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赵老四,嘴唇发白,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拖拉机从我身边开过时,我看见老陈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
我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回到家,我把本子给我妈看了。她盯着那三个名字,手也开始抖。
“柱子……”她声音发干,“这事儿,咱们别管了。”
“妈,阿铃可能真是被他们害死的!你看,刘秃子已经死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赵老四,或者老陈头!咱们要是知道真相却不说,那不就是帮凶吗?”
“可咱们有什么证据?”我妈急了,“就凭一个疯……一个哑女的本子?警察能信吗?再说了,如果真是他们干的,他们能放过咱们?”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紧接着就是女人的尖叫声。
我和我妈冲出门,看见赵老四家门口围了一群人。挤进去一看,我浑身血都凉了。
赵老四躺在地上,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着,眼睛瞪得老大,已经没气了。他开的那台拖拉机,就停在不远处,车头撞在了他家院墙上,墙塌了半边。
“怎么回事?”有人问。
赵老四媳妇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刚才还好好的,说累了进屋躺会儿,我就去灶房烧水……听见响声出来,他就、他就这样了……”
老陈头也在人群里,他蹲下身,探了探赵老四的鼻息,又看了看他的脖子,然后站起来,沉声说:“脖子断了。像是从高处摔下来,头着地。”
可赵老四家是平房,院墙也不高,就算从墙头摔下来,也不至于把脖子摔断。
除非……是有人拧断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我下意识看向老陈头,发现他也正看着我,眼神复杂。
警察又来了,这次来了两辆车。现场被围起来,赵老四的尸体被抬走,他媳妇被带走问话。镇上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小声议论,说阿铃回来索命了,一个都跑不了。
老陈头从我家门口经过时,停了一下,对我说:“柱子,晚上来祠堂一趟。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他语气平静,可我看得出来,他握拐杖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晚上八点,我去了祠堂。老陈头已经在那儿了,除了他,还有另外几个镇上的老人。祠堂里点着几盏煤油灯,光线昏暗,把他们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坐。”老陈头指了指一张椅子。
我坐下,没说话。
“阿铃本子上的名字,你看到了吧。”老陈头开门见山。
我点头。
“刘全福死了,赵老四也死了。下一个,就是我。”老陈头苦笑一声,“柱子,你猜得没错。阿铃那孩子,确实不是意外死的。”
祠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腊月廿二那天,阿铃去后山捡柴。”老陈头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刘全福那天喝了酒,在山上碰见她,就……就动了歪心思。阿铃虽然哑,但不傻,她跑,刘全福就追。追到断崖那儿,赵老四正好开拖拉机经过,刘全福喊他帮忙,赵老四就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