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猛地扑向阿蘅,口中喷出黑气!
“北斗镇魂,破!”阿蘅翻腕掷符,黄纸燃起幽蓝火焰,正中陈七眉心。他惨叫一声,身体僵直,却未倒下——脖颈处“咔”地一转,整颗头颅竟180度翻到背后,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我们。
“不是尸,是‘守魂’!”妙真尖叫,“他魂魄被钉在这具尸壳里,日日巡营,不得解脱!”
我弓弦一震,无形气箭破空而出,直穿陈七心口。他身形一晃,却咧嘴笑了:“射不死的……主簿大人说……要守到最后一人……”
阿蘅脸色骤变:“我爹?”
“李主簿……留了东西……在库房第三格……”陈七声音渐弱,身体开始崩解,化作灰烬前,他喃喃道,“姑娘……你簪子……还在渡口老鬼那儿……别信他……他不是渔夫……”
灰烬落地,阶梯尽头豁然开朗——一间石室,四壁刻满符箓,中央石案上摊着本焦黄册子,正是《炼魄真箓》下半卷。
我刚踏进一步,脚下石板“咯噔”一沉。
“退后!”阿蘅一把拽我衣袖。
可晚了。
石室四角“轰”地升起四具铜人,眼冒绿火,手中链枷哗啦作响。
“糟了,是戍辰营的‘镇魄傀’!”阿蘅急道,“它们认活人气,不认符!”
妙真却拍手笑起来:“哎呀,这不就是当年玄甲军用来关押叛徒的玩意儿?听说被炼过魂的傀儡,专咬说谎的人——沈大哥,你可千万别撒谎哦!”
我哪有心思听她胡扯,弓已拉满,气箭连发。可那铜人皮糙肉厚,箭矢撞上便碎,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阿蘅咬破指尖,在我背上飞快画符:“忍着点!”
冰凉血线灼得我脊背生疼。下一瞬,我浑身经脉一热,竟隐约看见自己魂影离体三寸——这是北斗借魂术!以她精血为引,暂借我阴眼阳身!
“看左边第三个铜人胸口!”阿蘅喘着气喊,“它心核有裂!”
我魂眼一扫,果然见那铜人胸甲缝隙里透出一丝红光。来不及细想,我弃弓扑上,五指如钩,硬生生抠进裂缝——
铜人心核碎裂,轰然倒塌。其余三具动作一滞。
妙真趁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撒出一把腥红粉末:“青鸾观秘制‘醒尸散’,专治各种不服!”
粉末沾上铜人关节,竟冒出白烟。三具傀儡抽搐几下,齐刷刷跪地,头颅垂下,再不动弹。
石室重归寂静。
我魂影归位,冷汗浸透后背。阿蘅扶着墙,脸色惨白如纸。
“你疯了?”我皱眉,“借魂术耗你十年阳寿!”
“总比你变成铜人嘴里的肉渣强。”她虚弱一笑,却眼神清亮,“再说……我爹若真参与炼尸,我得亲手问个明白。”
妙真蹦到石案前,翻开《炼魄真箓》,忽然“咦”了一声:“这页夹着张纸条……字迹好熟。”
我和阿蘅凑过去。
纸上只一行小字:“青鸾血启,非血亲不可开。昭蘅吾女,若见此字,速离此地——父绝笔。”
阿蘅手一抖,纸飘落在地。
我心头一沉——青鸾血启?妙真是青鸾观最后传人,莫非……
正欲开口,妙真却突然捂住嘴,双眼瞪圆,指着石室角落:“那、那镜子……怎么照不出咱们影子?”
石壁嵌着一面古铜镜,镜面幽暗——确实空无一人。
可我们明明站在光下。
镜面无影,寒意自脊骨窜上后颈。我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匕,却听阿蘅低声道:“不是照不出……是我们不在‘阳世’了。”
妙真脸色也变了,小曲儿早停了,她指尖捻着那张字条,声音发颤:“青鸾血启……原来不是指开书,是指开这石室的‘界门’?”
我心头一凛。方才阿蘅以北斗借魂术引我魂影离体,或许无意中触发了某种禁制——这石室本就是李主簿设下的阴阳夹缝之地,专为藏匿《炼魄真箓》下半卷,防的不是活人,而是阴物。
“你爹……早就料到你会来。”我盯着地上那行字,喉头干涩,“他让你速离此地,可你偏来了。”
阿蘅没答话,只是缓缓走到铜镜前,伸手轻触镜面。指尖所及之处,竟如水波荡漾,泛起一圈圈幽蓝涟漪。
“别碰!”我急喝,却已迟了。
镜中忽然浮现出一道人影——不是阿蘅,而是一个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模糊的女子,背对我们,站在一片白雾弥漫的渡口。她手中握着一支木簪,正低头轻抚。
“那是……娘?”阿蘅声音陡然哽住。
我从未听她提起过母亲。只知李主簿早年丧妻,独女昭蘅由青鸾观抚养长大。可此刻镜中女子衣饰虽古旧,却分明是青鸾观嫡传的样式,连袖口绣的云纹都与妙真身上的一模一样。
妙真突然倒抽一口冷气:“那是……初代观主?可她三百年前就……”
话未说完,镜中女子缓缓转身。
没有脸。
整张面孔如被水洗去墨迹,只剩一片空白。可她手中那支木簪,却清晰得刺眼——正是阿蘅日日插在发间的那一支。
“簪子还在渡口老鬼那儿……”陈七临死前的话,此刻如冰锥扎进脑海。
我猛地拽住阿蘅手腕:“我们得走!这镜子不是照影,是招魂——你娘的魂,被钉在这镜界里了!”
阿蘅却挣脱我的手,眼中泪光闪动,却倔强如铁:“若我娘在此,我岂能走?”
她咬破另一只手的指尖,在镜面画下一道残缺符印——那是青鸾观失传已久的“归魂引”,唯有血脉可成。
镜面剧烈震颤,白雾翻涌,那无面女子忽然抬手,指向我们身后。
我猛然回头。
石室不知何时已变了模样。四壁符箓褪色剥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尸骸——全是玄甲军士,皮肉干枯,却双目圆睁,口中含着一枚黑玉蝉。而中央石案上,《炼魄真箓》自行翻页,停在一幅图前:九具尸傀围一铜镜,镜中映出一人,其心口插着青鸾簪。
图旁小字注曰:“青鸾血祭,魂归镜界。非至亲不可替,非至痛不可启。”
妙真脸色煞白:“糟了……这是‘替魂阵’!你爹不是要藏书,是要用你娘的魂,替你挡劫!”
我脑中轰然作响。三年前大周覆灭,尸祸初起,李主簿身为戍辰营主簿,掌管军中秘术。他必是预见到女儿命中有大劫,便以青鸾血脉为引,将亡妻之魂封入镜界,设下此阵——只待阿蘅踏入,便以母魂代女死,换她一线生机。
“不……”阿蘅踉跄后退,泪水终于滚落,“我不要她再为我死一次!”
她猛地拔下发间木簪,反手刺向自己心口!
“住手!”我扑过去死死攥住她手腕,簪尖距心口仅半寸,血珠已渗出衣襟。
妙真却忽然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念起一段古老咒言。她额心渐渐浮现出一道赤色鸾纹,声音不再嬉笑,而是沉如古钟:“青鸾末裔,代天承誓——以我残魂,暂镇镜界三刻!”
话音落,她整个人如被抽去筋骨,软倒在地。
镜中白雾骤然凝滞,那无面女子身影淡了几分,却朝阿蘅轻轻摇头,似在说“快走”。
“走!”我一把扛起妙真,另一手拽住阿蘅,“三刻钟,够我们找到渡口老鬼!”
松林里夜雾浓得化不开,脚下枯枝咔嚓作响,每一声都像在催命。我扛着妙真疾行,阿蘅跌跌撞撞跟在后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咬得渗出血丝。
“放……放我下来。”妙真忽然哼了一声,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点熟悉的疯劲儿,“沈烬,你肩骨硌得我魂都要散了。”
我脚步没停,只低声道:“闭嘴,省点力气。”
“哎哟,还凶我!”她嘟囔着,手指在我背上戳了戳,“你再这么跑,前面那群‘走肉’可就要闻着味儿围上来了——左边三十步,有三具,刚啃完野兔,正打嗝呢。”
我猛地刹住脚。果然,前方松影晃动,几道佝偻身影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眼窝空洞,嘴角挂着血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
“北斗驱尸阵布不了,符纸全湿透了。”阿蘅声音发颤,手忙脚乱翻袖袋,却只掏出半张被汗浸烂的黄符。
“那就跑。”我转身欲绕道。
“等等!”妙真忽然挣扎着坐起,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阿蘅,“喏,青鸾观秘制‘臭魂丸’,专克尸嗅。捏碎扔地上,它们会以为是同类拉的屎,躲着走。”
阿蘅一愣:“……真的?”
“骗你我是小狗!”妙真眨眨眼,又咳出一口黑血。
阿蘅咬牙,一把捏碎药丸往地上一掷。一股浓烈酸腐味瞬间弥漫开来。那三具丧尸果然停下,鼻子抽动几下,竟嫌弃地扭头,慢吞吞朝反方向挪去。
“……还真信了。”我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那是!我们青鸾观炼丹,连鬼都嫌臭。”妙真得意地扬起小脸,随即又软下去,靠在我肩上喃喃,“不过……这药只能撑半炷香。快走,渡口老鬼今夜子时前必在乌桕树下等船客——他欠我师父一条命,不敢不来。”
松林深处传来乌鸦啼叫,凄厉刺耳。阿蘅忽然拽住我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沈烬,我爹……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没答话。心里却清楚——李主簿设替魂阵,分明是算准了阿蘅会为母寻真相。他不是不知女儿性子,而是赌她逃不脱血脉牵绊。
“别想那么多。”我只道,“活下来,才能问清楚。”
她咬唇点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多了几分决意。
不多时,前方林隙透出微光,隐约可见河岸轮廓。乌桕树影下,果然蹲着个披蓑戴笠的老汉,正就着酒壶灌酒,身旁泊着一叶破舟。
“老鬼!”妙真有气无力地喊,“还记得青鸾观的‘三更符’吗?”
老汉浑身一抖,酒壶差点掉进河里。他缓缓抬头,浑浊眼里闪过一丝惊惧:“小……小道姑?你不是……”
“没死透。”妙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借你船一用,送我们过阴河。放心,不白坐——我给你一道‘避煞符’,保你三个月不被尸咬。”
老鬼犹豫片刻,终究叹了口气:“上来吧。但丑话说前头,若见河心浮白灯笼,立刻跳船!那是‘溺魂引路’,沾上就成水伥!”
我们刚踏上船板,身后松林忽传来尖啸——方才那三具丧尸竟折返追来,且数量翻倍!
“糟了!臭魂丸失效了?”阿蘅惊呼。
“不,”妙真眯眼望向林中,“是有人在驱尸……用的是‘血铃术’。”
话音未落,林间飘出一串清脆铃响,如银珠落玉盘。丧尸顿时如潮涌来,眼眶泛起诡异红光。
我搭箭上弦,虽无实体之弓,但指间气劲已凝如满月。“阿蘅,护住妙真。我断后。”
“你疯啦?空发震脉,伤的是你自己!”阿蘅急道。
“总比被啃成骨头强。”我冷笑,一箭虚射。
气箭破空,为首三尸头颅炸裂,黑血溅了满地。但更多尸影已扑至岸边。
就在此时,老鬼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往河心一抛,口中念道:“阴河无渡,阳人莫留——开!”
水面骤然裂开一道黑缝,船如落叶般滑入其中。岸上丧尸扑空,纷纷坠河,却被暗流卷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
船行幽暗水道,四周寂静得可怕。妙真靠在船头,忽然轻笑:“沈烬,你刚才那一箭,震得心脉都裂了吧?别装了,我闻到血腥味了。”
我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
阿蘅默默撕下衣襟一角,递过来:“包一下手。你若倒了,我们俩姑娘可扛不动你。”
我接过布条,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腕,冰凉。她迅速缩回手,低头摆弄湿透的符纸,耳根却微微泛红。
妙真看着我们,忽然叹口气,小声嘀咕:“傻子配倔妞,倒是般配……可惜啊,我怕是看不到你们成亲那天了。”
“胡说什么!”阿蘅眼圈又红了。
船在幽暗水道中无声滑行,四周雾气渐浓,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我靠在船尾,闭目调息,心口如被钝刀反复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深处的痛楚。妙真那句“心脉裂了”并非危言耸听——震脉之术本就以自身为弓,以魂力为弦,虚箭虽无形,反噬却比实刃更狠。
阿蘅坐在我对面,低头将湿透的符纸一张张摊开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她没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瞥我一下,又迅速垂下睫毛,仿佛怕我看穿她眼底的担忧。
妙真则仰面躺着,望着头顶不见天光的穹顶,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青鸾观小曲,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吞没。可我知道,她在强撑。那口黑血不是寻常内伤,而是尸毒入髓的征兆。青鸾观弟子若染尸毒,七日内不引“净火焚脉”,必成半僵之体——意识尚存,肉身却已归于死物。
“老鬼,”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阴河渡你走了多少年?”
蓑衣老汉正蹲在船头摆弄一盏无芯油灯,闻言手一顿,缓缓道:“自打我娘子淹死那年起,算来……三十七载。”
“那你可知,这河底埋过多少替死鬼?”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每送一人过河,我就在船底刻一道痕。如今……数不清了。但凡能活下来的,都是命不该绝;沉下去的,也不全是冤魂——有些,是自己不愿上岸。”
我眯起眼:“比如李主簿夫人?”
老鬼猛地抬头,浑浊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随即又黯淡下去。“你既知道她的事,就不该带这丫头来。”他目光落在阿蘅身上,语气复杂,“阴河认亲骨,血债未清,渡不得。”
阿蘅身子一颤,抬起头,声音微弱却坚定:“那我就在这船上问个明白。若我娘真是被替魂阵所害……我宁可沉河,也不做那蒙眼活人。”
妙真忽然插话:“哎,别急着投河啊。我这儿还有半颗‘续魂丹’,虽不能解毒,但能吊你三日清醒。你要是现在死了,谁替你娘讨公道?”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递过去。
阿蘅怔怔接过,手指摩挲着瓶身,眼中泪光闪动,却终究没落下来。
就在此时,船身轻轻一晃,前方雾中隐约浮现出一点白光。
“白灯笼!”老鬼低喝一声,迅速吹灭手中油灯,“低头!别看它!”
我们三人立刻伏低身子。那点白光悠悠飘近,悬在水面之上,形如莲苞,却透着森然寒意。灯笼无风自动,绕着小船缓缓打转,仿佛在辨认船上生魂。
妙真屏住呼吸,悄悄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蘸了舌尖血,在船板上飞快画了个“匿”字诀。白灯笼顿了一瞬,似有迟疑,随后缓缓飘远,没入浓雾深处。
“好险……”阿蘅松了口气,额上已沁出冷汗。
我却心头一沉——溺魂引路,向来只现于横死之人未超度之地。李夫人当年“病逝”,若真是替魂而亡,魂魄早该被阵法锁在府中地窖,怎会游荡至阴河?
除非……替魂未成,魂魄逃逸,成了无主溺魂。
“阿蘅,”我低声问,“你娘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物件?哪怕是一缕头发、一片衣角?”
她愣住,随即从颈间拉出一条褪色红绳,上面系着一枚小小的桃木梳。“这是她最后梳头用的……我一直戴着。”
妙真眼睛一亮:“桃木未腐,说明魂未全散!若能在子时前回城,趁地脉阴气最盛时,以梳引魂,或可召她残魄一问!”
老鬼却摇头:“回不去。血铃术已封两岸,有人在等你们自投罗网。”
我望向船尾幽暗水道,忽然想起一事——方才那串铃声,清越如童谣,却带着一丝熟悉的韵律。那是大周皇室秘传的《九幽引》,唯有钦天监“守陵使”一脉方可习得。
而当今守陵使,正是李主簿的亲兄长,李玄策。
船行至此,已非偶然。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阿蘅的命,而是她身上那缕与李夫人同源的血脉——用以完成当年未竟的替魂大阵。
“妙真,”我压低声音,“若我以残脉为引,借你青鸾观‘借魂灯’一用,可否在船上布个临时召魂阵?”
她瞪大眼:“你疯了?你心脉已损,再动魂火,轻则痴傻,重则魂飞!”
“总比被人当祭品强。”我扯了扯嘴角,“况且……你不是说,傻子配倔妞么?傻子若死了,倔妞可怎么办?”
阿蘅猛地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咬唇不语。
妙真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眼角却滑下一滴泪:“行吧,沈烬,你要是真傻到魂飞魄散,我就把你骨灰拌进臭魂丸里,天天熏那些走肉!”
她挣扎着坐起,从发髻中抽出一支铜簪,咬破指尖,在船板上画起繁复符纹。老鬼见状,默默从船底摸出一盏青铜古灯,灯芯早已干枯,却隐隐泛着青光。
“这是我娘子留下的……”他低声说,“她说,若有真心人召亡魂,灯自燃。”
废道观塌了半边墙,瓦片上长满青苔,门楣歪斜挂着块“清虚观”的破匾,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在哭。
我扶着妙真跨过门槛,她腿软得跟煮烂的面条似的,嘴里还嘟囔:“你俩别光顾着眉来眼去,先看看这地方有没有‘活’的——我说的是会咬人的那种。”
阿蘅没理她,蹲在神龛前,指尖抹过积灰,忽然“咦”了一声:“北斗七星位……被人动过。”
我眯眼扫了一圈。果然,供桌下压着半张黄符,符角焦黑,是强行撕裂的痕迹。有人在这儿布过阵,又仓促撤了。
“李玄策的人?”我问。
“不,”阿蘅摇头,“这符用的是青鸾观的手法……但笔锋太急,像是被逼着画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说不定……是我娘留下的。”
妙真一听,猛地抬头,铜簪差点戳进自己鼻孔:“你娘?李夫人?她来过这儿?”
“嗯。”阿蘅攥紧袖中那枚残缺的玉珏——那是她娘失踪前戴的,“老鬼说阴河底下埋着她,可若她曾在此布阵,魂魄未必全散。”
我靠在断柱上,手搭在腰间箭囊。玄甲军的老习惯,哪怕只剩三支箭,也得摸一摸才安心。“先歇脚。外面天快黑了,丧尸夜里更疯。”
话音刚落,屋顶“咔嚓”一声,一块朽木砸下来,差点劈中妙真脑袋。她跳起来骂:“谁家祖宗半夜拆房?!”
没人应。
只有风穿过破窗,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儿,竟缓缓聚成人形轮廓——瘦长、佝偻,脖颈歪斜。
“操。”我低骂一句,弓已拉满,气凝成弦。
那影子却不动,只是朝阿蘅伸出手,掌心摊开一枚褪色的红绳结。
阿蘅浑身一颤:“……这是娘给我编的长命结!”
“别过去!”我喝道。
可她已经迈步。妙真一把拽住她胳膊:“傻妞!万一是替魂傀儡呢?你娘若真被炼进大阵,魂早碎了,哪还能认你?”
阿蘅眼眶发红:“那也得试!”
我盯着那影子,忽然发现它脚下无影——不是实体,也不是寻常游魂。更像是……借物显形。
“妙真,借魂灯点了吗?”
“灯芯还没沾血呢!”她翻白眼,“你当是灶王爷点火,吹口气就亮?”
我咬破拇指,在掌心画了个简易破妄印,往前一按。那影子“嘶”地缩回手,红绳结掉在地上,瞬间化灰。
“果然是假的。”我松了口气。
妙真却脸色煞白:“不对……它不是假的。它是真的魂,但被什么东西……缝起来了。”
正说着,神龛后头传来“咯咯”轻笑。
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从供桌底下爬出来,脸蛋圆润,眼睛漆黑如墨,手里捏着半截人指骨,正啃得津津有味。
“哎呀,三位贵客来啦?”小孩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我等你们好久了——李主簿说,带活的回去,赏金百两;带死的,赏金千两。”
我箭尖微转,对准他眉心:“你是谁?”
“我?”小孩把指骨一扔,拍拍手,“我是新来的‘守观童子’呀。上一个,被李大人喂了尸王,骨头渣子还在井里泡着呢。”
阿蘅突然开口:“你是‘缝魂童’!《百妖谱》里提过——专替邪修缝合残魂,炼替身傀!”
小孩鼓掌:“聪明!那你猜猜,你娘的魂,我缝了几片?”
阿蘅脸色惨白,符纸已在指间燃起。
我却笑了:“巧了。我最擅长的,就是拆线。”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无声无息,却带起一道赤红气痕,直贯童子胸口。
童子怪叫一声,身体“哗啦”散成一堆碎布与纸片,唯有一颗眼珠滚到妙真脚边,还在滴溜溜转。
妙真一脚踩爆:“晦气!”
我收弓,走到神龛后,掀开破帘——一口黑铁棺材静静立着,棺盖刻满符咒,中央贴着一张血符,写着“李氏昭蘅之母”。
阿蘅扑过去,手刚碰到棺沿,就被一股黑气弹开。
“别碰!”妙真冲过来,掏出借魂灯,“灯芯要你的血,快!”
阿蘅毫不犹豫割腕,血滴入灯盏。
灯芯“噗”地燃起幽蓝火焰。
刹那间,棺材震动,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线从缝隙钻出,缠向阿蘅——正是替魂大阵的引线!
我拔箭再射,箭矢撞上黑线,竟如泥牛入海。
“没用的!”妙真急喊,“这是魂契之线,得用……”
“用这个。”阿蘅忽然举起玉珏,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娘教我的——以亲骨为引,断替魂之契!”
玉珏炸裂,强光迸发。
黑线寸寸断裂。
棺盖轰然掀开。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面铜镜,映出阿蘅的脸——却渐渐扭曲,变成另一个女人的模样,泪流满面,嘴唇开合:“快走……他来了……”
镜面“咔”地裂开。
远处,钟声响起。
不是寺庙的晨钟,而是——丧尸围城时,玄甲军用来示警的青铜战钟。
妙真脸色大变:“糟了!李玄策催动尸潮了!”
我抓起阿蘅的手:“走!”
我们冲出废观时,天已全黑。风卷着灰烬与腐叶扑面而来,远处城郭方向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如血泼染。钟声一声紧过一声,沉闷如雷,震得脚下土地都在颤。
“东南方!”妙真指着火光最盛处,“那是玄甲军旧营——李玄策竟敢在那儿设阵引尸?”
我咬牙:“他不是引尸,是在喂尸。”
阿蘅脸色惨白,手还攥着那枚碎裂的玉珏残片,指节发青。她没说话,但脚步没停,跟在我身后疾奔。我知道她在忍——忍住回头再看一眼那口空棺,忍住问那镜中女人到底是谁,忍住不哭。
可她越沉默,我心里越沉。
玄甲军旧营原是大周北境戍卫重地,后来因一场“阴河倒灌”之灾荒废。如今被李玄策占了,怕不只是为了养尸——那地方底下,埋着前朝镇龙脉的九鼎之一。若他真动了龙脉……别说一座城,整个大周都得翻个底朝天。
“前面有哨!”妙真突然压低声音,一把拽住我衣袖。
前方断桥残垣后,几个黑影正佝偻前行,动作僵硬却迅捷,脖颈歪斜,眼窝深陷——是新炼的“行尸”,还未完全腐烂,皮肉尚存,但指甲已长成钩状,泛着青黑。
“绕过去。”我低声说。
妙真却摇头:“来不及了。它们嗅到活人气了。”
果然,其中一只猛地转头,鼻翼翕动,喉间发出“嗬嗬”怪响。下一瞬,五只行尸齐齐扑来!
我弓弦一振,三箭连发,精准贯入三具行尸眉心。它们踉跄倒地,但另外两只已扑至近前。阿蘅符纸甩出,火符炸开,烈焰腾起,逼退其一;妙真则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刺入另一只耳后——那是玄门秘传的“定魂针”,专制初炼行尸。
“走!”我拉起阿蘅,跃上断墙。
可刚翻过墙头,脚下一软——不是土,是尸堆。不知何时,这里已成了乱葬岗,层层叠叠的尸体被草草掩埋,有些甚至只盖了层薄土,手臂、腿骨裸露在外,在月光下泛着惨白。
阿蘅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扶住她,却见她盯着某具尸体不动了。
那是个女子,衣衫破烂,但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红绸——和方才影子手中那枚长命结同色。
“娘……”她喃喃。
“别信!”我厉声打断,“李玄策惯用幻术惑心。你娘若真在此,魂不会散得这么干净。”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震动。那些尸体的手指开始抽搐,眼珠转动,缓缓坐起。
“糟!”妙真脸色煞白,“这是‘百尸醒’!他催动了尸母蛊!”
我心头一凛。尸母蛊乃邪道禁术,以孕妇尸身炼成母体,日夜喂以怨气与生魂,一旦催动,方圆十里内所有尸体皆会苏醒,听其号令。
“往高处走!”我背起阿蘅,妙真紧随其后,三人冲向不远处一座废弃烽燧台。
身后,尸群如潮水般涌来,嘶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骨骼摩擦的“咔咔”声,令人毛骨悚然。
登上烽燧台顶,我迅速搭箭,点燃火油箭头,对准下方尸群最密集处射去。火焰爆开,暂时阻住尸潮。
妙真喘着气,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旧营地下有密道,通向城西水闸——那是唯一没被尸潮封锁的出口。但得有人引开李玄策的注意力。”
“我去。”阿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疯了?”妙真瞪她,“你刚耗了精血,魂都虚了!”
阿蘅却看向我,眼中映着火光:“你知道的,只有我能接近那口棺。镜中娘亲说‘他来了’……不是警告我们逃,是让我去。”
我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你留下引尸,”她说,“妙真带路。我在水闸等你们——若三更不到,就炸了水闸,淹了旧营。”
妙真还想争辩,我却按住她肩膀:“照她说的做。”
阿蘅转身,从我箭囊里抽出一支无羽短箭,轻轻折断,将断口刺入掌心。血滴落,在砖石上画出一道隐秘符纹——那是李氏秘传的“引魂归位咒”。
风忽然静了。
远处,旧营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笛音,如泣如诉,正是《招魂引》。
阿蘅闭眼,轻声道:“娘,这次换我来找你。”
我盯着阿蘅掌心那道血符,心头一紧。这丫头,又拿命赌。
妙真却忽然“噗嗤”笑出声:“哎呀,李家大小姐也会疼啊?你娘当年画这咒时,可是咬破舌尖吐的血,你这小手嫩得跟豆腐似的,能行吗?”
阿蘅没理她,只将断箭塞回我箭囊,指尖沾着血,在我手腕上飞快画了个“隐”字。凉意一透,我整条胳膊都轻了三分——这是李家的匿形符,能遮蔽尸气感应。
“走。”我拽住妙真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拖进废道观塌了一半的偏殿。瓦砾堆里钻出几只灰毛老鼠,妙真吓得尖叫,一脚踩在我靴背上:“沈大弓!你慢点!我鞋掉了!”
“捡。”我松手,反手抽出腰间短弩,对准殿外晃动的黑影。那不是普通行尸——脖颈歪成直角,四肢关节反向弯曲,是李玄策炼的“折骨尸”。
妙真哆哆嗦嗦摸回绣鞋,嘴里嘟囔:“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疯……李夫人当年要是听我的,把那老东西阉了再埋,哪来这么多事?”
“闭嘴。”我低喝,耳廓微动。笛音忽远忽近,像在绕圈子。阿蘅在引尸,但李玄策也在试探她的位置。
妙真突然压低声音:“喂,沈烬,你箭囊里是不是有支赤翎箭?别装傻,我闻到朱砂味了。”
我眯眼:“你怎么知道?”
“哼,李夫人留下的呗!”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那箭头淬过她的血,专破尸母蛊。不过嘛……”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我下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待会儿见了棺材,让我先摸三下。”
“滚。”我推开她,目光扫过残垣。月光从破顶漏下,照见墙角一堆焦黑符纸——那是青鸾观的“守界符”,本该镇住方圆十里邪祟,如今却烧得只剩灰渣。
妙真顺着我视线看去,笑容僵了:“糟了……守界人失职,龙脉结界裂了缝。难怪尸潮能涌进内城。”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咔嚓”脆响。一只折骨尸撞碎窗棂,枯爪直掏妙真心口!
我旋身拉弓,空弦震响。一道气刃劈开尸首,黑血溅上妙真脸颊。她抹了把脸,竟舔了舔手指:“咸的……咦,带甜味?李玄策往尸油里掺蜂蜜了?这老变态!”
“少废话。”我拽她躲到神像后。泥塑的三清像早被熏得黢黑,只剩半截拂尘挂在玉清元始天尊手上,随风晃荡,活像吊死鬼的舌头。
妙真突然拽我袖子:“听!”
笛音停了。
死寂中,唯有瓦砾缝隙里渗出的水滴声。嗒、嗒、嗒……越来越快,像有人踮脚跑近。
我屏息搭箭,箭尖对准殿门。妙真却猛地扑过来捂我嘴:“别动!是‘尸母’的脐带声!”
果然,门外传来黏腻的拖曳声,仿佛湿麻绳在地上摩擦。一股腐臭混着檀香的怪味钻进来——李玄策竟用香料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