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镇子小,拢共就两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抽根烟的功夫。可就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去年冬天出了件怪事,到现在我心里还发毛。
死的是个哑女,叫阿铃。说她哑,其实不是天生,是七岁那年一场高烧把嗓子烧坏了,从此就只能发出“啊啊”的气音。
她家就住镇子最西头那间老瓦房,墙皮剥落得厉害,下雨天屋里摆三四个盆接漏水。她爹妈死得早,跟着奶奶过,前年奶奶也走了,就剩她一个人。
阿铃长得其实挺清秀,就是不爱见人。整天低着头,手里总攥着个旧铜铃——听说是她奶奶留下的,铃舌早就锈死了,摇不响。
镇上小孩怕她,见她经过就远远地喊“哑巴铃,摇不响,走路像鬼没声响”。
大人们呢,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都嫌她不吉利。为啥?因为她总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比方说前年猪肉荣他娘半夜咽气,家里人都还没哭出声呢,就听见窗外“叮”一声轻响——不是铜铃真响了,是阿铃的手指刮过铃身那种涩响。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窗外,黑漆漆的眼睛直往屋里瞅。又比方说去年发洪水,李木匠的儿子在河边玩水没了,尸体捞上来的那天,有人看见阿铃就在下游桥墩子底下站着,手里那个铜铃对着河面,一动不动站了一下午。
所以镇上人私下都说,阿铃那铃不是普通的铃,是“报丧铃”。她出现,准没好事。
我是今年开春回镇的。在城里打了五年工,攒了点钱,本来打算回来把老屋翻新一下,接我妈去城里住。结果刚回来第三天,就碰上了阿铃的丧事。
她是腊月廿三没的,快过年了。死法邪门——从镇后那座荒山的断崖上摔下去的。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铜铃。
警察来看过,说应该是意外,那几天连着下雨,山路滑。可镇上老人摇头,说那断崖平时根本没人去,崖边还留着挣扎的痕迹,十来个手指头抠进泥里的印子,深得很。
“像是被什么东西追,拼命想往上爬。”当时去找人的王老栓抽着旱烟跟我说,眼神飘忽,“可你说奇怪不,那崖顶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
阿铃没亲戚,丧事是镇上凑钱办的。因为是横死,又赶上年关,管事的老辈人说不能大办,得悄没声地埋了。出殡那天我也去了,不是我心善,是我妈非让我去,说咱家就住西头,离她家近,不去不合适。
那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要塌下来。棺材是口薄皮棺材,镇上木匠连夜打的,刷了层黑漆,还没干透,摸上去黏手。
抬棺的是四个外乡来的短工,给钱才肯干这种活。没有哀乐,没人哭丧,就八个男人闷着头抬着棺材往镇外乱葬岗走。我跟在队伍最后面,心里莫名地发慌。
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棺材突然沉了一下。
不是错觉。前面抬棺的汉子“嘿哟”一声,肩膀明显往下一塌。队伍停了。管事的老陈头赶过来问怎么了,领头那短工喘着气说:“邪了门了,刚才忽然重了一截,像里头多了个人。”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静了。风刮过槐树枝,呜呜地响,像哭。
老陈头骂他:“胡咧咧什么!赶紧走,天黑前得下葬!”
可棺材就是抬不动了。四个壮汉,愣是挪不动步。后来又叫来四个男人帮忙,八个人咬牙使力,棺材才晃晃悠悠又动起来。可那速度慢得,简直像在泥地里拖。
我走在最后,不知怎么的,就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浑身血都凉了。
棺材缝里,往外渗水。
不是雨水,是那种浑浊的、带着泥腥味的水,顺着棺材板往下淌,滴在土路上,留下一条断续的湿痕。可这几天根本没下雨,前天就放晴了。
我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等我再眨眼,那水迹又没了,好像刚才都是我的错觉。
队伍终于挪到了乱葬岗。那地方荒得很,杂草长得比人高,东一个西一个的土包,不少坟头都塌了,露出里头朽烂的棺材板。挖好的坑就在崖底下不远,那是阿铃摔下去的地方。
下葬的时候又出了岔子。棺材往坑里放,绳子忽然断了一股。棺材角“砰”地砸在坑沿上,把那角磕掉一块漆。露出了里头木头的本色,可那木头颜色……不对劲。
是暗红色的。深得发黑,像浸透了什么东西。
老陈头脸都白了,挥着手喊:“快!快放下去埋了!”
土一锹一锹往里填。我看着那棺材慢慢被泥土盖住,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填到一半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叮”。
像铜铃的声音。
可我分明看见阿铃下葬时,那个铜铃是放在棺材里的,就摆在她手边。一个锈死了几十年的铃,怎么会响?
我没敢跟任何人说。
那天晚上,镇上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狗叫。不是平时那种汪汪声,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噜呜噜的哀鸣,听着瘆人。我家那条养了八年的老黄狗,那晚扒着门板拼命挠,想出去。我开了一条缝,它“嗖”就窜没影了,一宿没回来。
接着是风。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可你探头往外看,树叶子都不动一下。那风声像是贴着窗户根儿刮过去的,一阵一阵,中间还夹杂着别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跑。赤脚踩在泥地上的啪嗒声,又急又碎,从街东头跑到西头,又跑回来。可街上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我妈那晚没睡,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我问她听见什么没,她摇头,可眼睛一直盯着大门。
后来大概半夜两点,风声停了,狗也不叫了。一片死寂里,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声——
“叮。”
就在我家院墙外头。
我头皮都炸开了,抄起门边的铁锹就想冲出去看。我妈死死拉住我,手指冰凉,冲我摇头,嘴唇哆嗦着说:“别去……别应声……”
咱们这儿老辈人有个说法,夜里听见怪声,千万别应,也别开门往外看。你一看,就可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我没敢出去。
第二天一早,镇上就传开了。好几户人家都说,昨晚听见铜铃响,就在自家屋外头。更邪门的是,猪肉荣家院墙上,清清楚楚印着个湿手印。五指张开,印子很深,指节的位置还往下淌水痕。
可昨晚根本没下雨。
猪肉荣脸煞白,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手抖得烟都夹不住。我过去问怎么回事,他抬头看我,眼圈都是黑的。
“柱子,我跟你说了,你别说我迷信。”他哑着嗓子,“那手印……指头特别细,特别长。不像活人的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铃的手就特别细。她虽然二十多了,可瘦得跟柴火似的,手指细长,关节突出。以前她在豆腐坊帮工,我见过她端豆腐盘子,那手指白得没血色,像玉做的。
可她已经死了。埋进土里了。
接下来的三天,镇上人心惶惶。每天半夜,那铜铃声准点响起,从街东头“叮”一声,隔一会儿,又在街西头“叮”一声,像在巡逻。狗全都不见了,有人说在乱葬岗附近看见过几条,可都不敢靠近,只远远地对着崖底的方向吠。
第四天,出事了。
死的是刘秃子。镇上开杂货铺的,五十多岁,光棍一个。这人嘴特别碎,以前就最爱拿阿铃取乐,学她“啊啊”叫的样子,还编过顺口溜:“哑巴铃,丧门星,谁碰谁倒霉,死了都没人哭灵。”
他是吊死在自家铺子里的。用捆货的麻绳,拴在房梁上,脚底下蹬倒了个凳子。发现的时候舌头伸出来老长,眼珠子凸着,死死盯着门口。
警察来了,说是自杀。可镇上没人信。刘秃子这人,抠门是真抠门,可最惜命。去年感冒发烧都舍不得花钱买药,硬扛过去的人,怎么会自杀?
而且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
我去看了。警察把尸体抬走的时候,我从人缝里瞥见,他右手紧握着,指缝里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东西。
是铜铃的挂穗。褪了色的旧红线,阿铃那个铜铃上就系着这么一条。
这事儿彻底炸了锅。镇长把老辈人都请到祠堂,关起门来商量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老陈头脸色铁青,挨家挨户通知:今晚谁都不准出门,天黑就锁门关窗,听见什么动静都当没听见。
他还特意找到我家,盯着我的眼睛说:“柱子,尤其是你。你家离她家最近,晚上……千万别好奇。”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老陈头欲言又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阿铃那孩子……死得冤。咱们镇,对不起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阿铃站在我家院子里,还是穿着下葬时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水。她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铜铃,眼睛直勾勾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