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雪拥尘屋安
连日的暴雪像是把整个天地都捂进了厚厚的棉絮里,鹅毛大雪落了一程又一程,在土屋周遭堆起齐膝深的积雪,日头虽偶尔探出云层,却只剩一抹惨白的光,半点融不开这刺骨的严寒。
屋瓦上、院墙边、田埂间,全是厚实得望不到边的素白,雪粒被寒风卷着,贴着地面簌簌游走,发出细碎又孤寂的声响。
往日里即便冷清,也偶尔能听见几声鸡鸣犬吠,孩童零星的嬉闹,可如今,整座村落像是被严寒彻底冻僵了一般,半点人声动静都无,静得能听见雪粒砸在木门上的轻响,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缓慢的心跳,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死寂,漫着化不开的冬日孤凉。
这般酷寒天气,我压根不敢轻易出门,只每日挨到正午,日头爬到头顶,洒下片刻微弱暖意时,才会裹紧身上的旧棉衣,牵着小狗根生,到屋前提前扫开的一小块空地上转上一圈。
屋外的寒风依旧刺骨,吹在脸上像细刀子刮过,眉眼间很快便凝上细碎的雪霜,浑身的老骨头都透着僵冷。
根生却偏偏对这漫天白雪,有着掏心掏肺的好奇。
它迈着小爪子,欢快地扒拉着门前的雪堆,把蓬松的积雪刨得四处飞溅,玩得兴起时,还会把整个小脑袋埋进冰凉的雪堆里,嗅闻雪下的草屑,不过片刻,便猛地抬起头,鼻尖冻得通红,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浑身哆嗦一下,眼里却依旧闪着欢喜的光,转头又扑进雪堆里,乐此不疲。
我靠在冰凉的木门框上,望着它在雪地里撒欢的小小身影,浑浊的眼底不自觉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嘴角也轻轻弯着。这冷清到极致的冬日,这孤寂到心底的岁月,全靠着这小东西的闹腾,才搅出了一丝鲜活的生气,让这空荡荡的土屋、白茫茫的旷野,多了一点能攥在手里的暖意。
土屋空间狭小,灶膛里的火一旦歇下,不过半刻钟,寒气便会从脚底钻上来,裹住整个身子,早年劳作落下的寒腿旧疾,也会跟着隐隐作痛。
屋里的柴火消耗得极快,我便拖着迟缓的身子,把早年积攒在牛棚的干树枝、晒干的稻秆,一捆捆慢慢搬进屋,齐齐堆在屋角,堆得满满当当。
灶膛里的火,便从早到晚不曾熄过。干枯的树枝塞进灶火里,发出噼啪细碎的声响,橘红色的火苗不住舔着黝黑的锅底,火星偶尔蹦跳出来,落在干燥的地面上,转瞬便灭了。
柴火的暖意一点点漫开,烘得小小的土屋暖融融的,连木桌、土炕都带着淡淡的温意,屋外的寒风暴雪,仿佛都被这一方小小的温暖隔绝在外。
我躺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小憩,半梦半醒之间,总能听见炕沿下轻微的呼吸声。
根生乖乖蜷在炕沿边的小窝里,脑袋枕着自己的前爪,睡得格外香甜,偶尔四肢轻轻蹬动,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想来是在梦里追着田埂间的田鼠、蚂蚱奔跑,依旧是那般不安分的小模样。
每每醒转,我便不再躺卧,挪着身子坐到灶边的小板凳上,颤巍巍拿起爹留下的那杆烟袋锅子,一遍遍细细摩挲。
烟袋锅子的铜嘴,被爹的手掌、被我这些年的摩挲,磨得发亮,透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深浅不一的纹路,藏着岁月的痕迹,也藏着爹在世时的点点滴滴。
烟袋里的烟丝,早就空了。石娃家后人送来的物件里,没有这乡间老人离不开的旱烟丝,我也并非懒得托人去买,只是心里清楚,就算填上新烟丝,也抽不出当年爹在时的味道,抽不出那些阖家安稳的旧时光。
我只是紧紧握着那温润的铜嘴,指尖一遍遍抚过上面的纹路,掌心像是真的握住了爹当年宽厚粗糙的手掌,握住了年少时跟着爹下地耕田、蹲在田头看他抽旱烟的安稳岁月,握住了那些再也回不去、却刻在骨血里的温情。
常常这般握着烟袋锅子,一坐就是大半天。
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不想田里未耕的冻土,不想过往的悲欢离合,不想那些生离死别的苦楚,就只是安安静静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发呆。
人老了,历经了一辈子的苦累,历经了一场又一场离别,心思反倒淡了。
年轻时总想着养家糊口,总想着护着爹娘妻儿安稳度日,被生活推着往前赶,被苦楚压得喘不过气;到了垂暮之年,反倒不再揪着那些伤痛反复琢磨,不再执念于逝去的人和事,也不再奢望着什么来日方长、儿孙绕膝。
心里所求,不过是眼前这一屋不散的温暖,身边这一个不离不弃的活物,安安稳稳熬过一日,便是赚了一日。
这般死寂的冬日傍晚,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轻得像是寒风卷着雪粒撞在木门上,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我坐在灶边,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有人在敲门。
这荒寒到封门的冬日,这偏僻到少有人来的小村落,平日里连串门的乡邻都没有,更何况是这样暴雪漫天的时刻,压根不会有人登门。
这份突如其来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慢慢撑着灶沿站起身,腿脚僵硬得不听使唤,缓了好一阵,才挪到门边,缓缓拉开老旧的门栓。
门外的风雪瞬间卷进来,吹得我浑身一哆嗦,门外站着的,是村里张石匠的孙子,一个年轻后生。
他头上裹着粗布头巾,身上落满了雪花,脸颊和鼻尖被寒风冻得通红,双手拢在袖筒里,手里紧紧拎着一个厚实的布包,站在雪地里,身子微微瑟缩。
“太公,这天寒地冻的,烧柴火不顶暖,我爹让我给您送点炭火过来,炭火耐烧,屋里能更暖和些。”后生开口,声音带着寒风里的沙哑,不等我多说,便把手里沉甸甸的布包递了过来,包里裹着的,是几块黝黑紧实的炭火,分量极重。
我连忙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布包的粗糙,心里跟着一暖,连声向他道谢,想着留他进屋喝碗热粥暖暖身子,驱驱身上的寒气。
可后生却连忙摆了摆手,说还要给村里其他孤寡老人送去,不敢多耽搁,话音刚落,便转身扎进漫天风雪里,小小的身影很快便被白茫茫的雪色淹没,再也寻不见踪迹。
我捧着炭火进屋,赶紧掩上木门,把寒风暴雪重新挡在屋外。
弯腰将炭火放进灶膛,引着灶里的柴火慢慢点燃,不过片刻,黝黑的炭火便渐渐烧得通红,散出比柴火更绵长、更醇厚的暖意,顺着土屋的每一处角落漫开,烘得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连空气里都带着炭火的温香。
根生感受到这更浓烈的暖意,立马凑到灶边,趴在离炭火最近的干爽地方,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小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一副惬意满足的模样。
其实村里的乡邻,大多都是这般厚道本分。
他们都知道我是个无儿无女、孤身度日的老头,无依无靠,日子过得清苦,每逢年节、每逢这样天寒地冻的难关,总会有人悄悄捎点吃食、送点柴火炭火,从来不曾求过半点回报,不过是乡里乡亲的一份善心,一份怜惜。
我这辈子,一辈子扎根田里,两手空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报答这份恩情,只能把这份份暖意、这份份人情,牢牢记在心里。
只盼着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田里有农活时,若是他们家有什么挑水、拔草这类我力所能及的轻活,我便拖着这副老骨头搭把手,尽自己的微薄之力,也算还了这份雪中送炭的人情。
夜里,灶膛里的炭火依旧静静燃着,没有明火,却暖意绵长,烘得土屋暖得让人犯困。
我躺在温热的土炕上,耳畔伴着根生平稳轻柔的呼吸声,望着屋顶微弱的光影,思绪忽然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当年逃难的日子。
也是这样冰天雪地的寒冬,天下大乱,饿殍遍野,四处都是流离失所的流民。
我抱着年幼的念田,紧紧牵着素梅的手,在风雪里四处奔波,没有遮风的屋舍,没有一口果腹的热粥,饿了啃树皮,冷了挤在破庙里取暖,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家人离散,生怕下一刻便活不下去。
那些日子,是暗无天日的煎熬,是连活下去都成奢望的绝望。
可如今,我有遮风挡雪的土屋,有烧得暖和的炭火,有能填饱肚子的米粥,身边还有不离不弃的小狗根生,不用奔波,不用担惊受怕,能安安稳稳躺着睡觉,能安安稳稳晒着太阳。
比起当年暗无天日的流离,如今的日子,简直就是天堂。
人这一辈子,真的不能比,不能总盯着苦楚,不能总想着得不到的东西。
越是和过往的苦难比,越是懂得何为知足,何为珍惜。
我这辈子,早已别无所求,不奢求吃饱穿暖之外的荣华,不奢求儿孙绕膝的热闹,不奢求被后人铭记,只求能平平安安活到寿终正寝,能陪着根生,直到我这副老骨头再也动不了的那天,只求等我走后,能安安静静埋在屋后亲人的坟旁,和他们团圆,便心满意足,再无遗憾。
屋外的雪,渐渐小了下去,漫天飞雪变成了细碎的雪粒,轻飘飘敲打在屋檐上、木门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温柔的低语,伴着屋中的暖意,格外安宁。
我躺在炕上,困意渐渐涌上来,慢慢闭上双眼。
梦里从来没有寒风暴雪,没有流离失所,没有生离死别。只有春日里田埂间嫩绿的秧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夏日里翻滚的金色稻浪,漫着浓郁的稻香;爹娘、素梅、念田,一家人都站在田埂上,眉眼带着温柔的笑意,朝着我轻轻招手。
这样团圆安稳的梦,我做了无数次,每一次沉入梦里,都满心不舍,都不愿醒来。 可即便醒来,也从来不是失落。
醒来有暖烘烘的屋舍,有温热的米粥,有身边陪着我的小活物,有脚下这片深深扎根的故土,有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次日清晨,日头早早便升了起来,不再是往日的惨白,透着淡淡的暖意,阳光洒在无边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却柔和的光,照亮了整片白茫茫的天地。
我缓缓推开屋门,清晨的空气清冽刺骨,寒意依旧浓烈,却裹着暖阳的温柔,不再是前几日那般凛冽的酷寒。
根生欢快地跑出门,再次扑进雪地里撒欢奔跑,小爪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踩出一串小巧玲珑的梅花印,一路延伸向远方的田埂。
我搬了老旧的小板凳,坐在屋门口,背对着暖阳,让温热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满身寒意。
静静看着根生在雪地里肆意嬉闹,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苦楚,没有执念,没有不甘。
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亲手送走了一辈子的至亲之人,到了垂暮之年,能拥有这般不被惊扰、安稳平和的时光,便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田埂被厚雪覆盖,坟坡被厚雪覆盖,过往的悲欢离合,都被岁月悄悄掩埋,可我的根,依旧深深扎在这方泥土里,从未动摇,从未离去。
我是陈根生,生于尘,长于泥,守着祖辈的田,守着至亲的魂,在这方故土上,安安静静,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