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风劫归魂台
书名:黑骑:我弯弓射穿大周尸潮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9806字 发布时间:2026-05-17


  我扶着墙站起来,肩上的旧伤被刚才那一箭震得隐隐作痛。阿蘅还在翻她那破烂袖袋,嘴里念叨着“符纸都用光了,连张火符都没剩”,活像只丢了窝的麻雀。

  “别找了。”我拦住她,“妙真既然能偷走遁地符,说明她神智尚存——观主没完全控住她。她不是去拼命,是去救人。”

  “救人?”阿蘅一愣,“救谁?你娘?”

  我没答,目光落在雷劫台中央那道裂痕上。蓝光虽已熄灭,但裂缝边缘仍残留着一丝阴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开过。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触到一点未干的血迹——不是人血,带着腥甜,混着香灰味。

  “青鸾观后山有座‘藏魄井’,”我低声说,“小时候我娘带我去过一次,说那是镇压邪祟的地方。可后来观里老人讲,井底其实封着一道‘生门’,专供魂魄转世前暂歇。”

  阿蘅眼睛一亮:“你是说……你娘的真魂可能被关在那儿?”

  “未必是关。”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但若观主真炼成了千面尸心,他需要一个‘主魂’来统御万尸。我娘当年是青鸾观最年轻的守魂使,魂力纯净,最适合不过。”

  阿蘅咬唇:“可我们怎么上去?地道出口肯定被围了。”

  我望向角落那只黑猫。它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尾巴一甩,竟从嘴里吐出半截断香——正是青鸾观祭坛上常用的“引魂香”。

  “它在帮我们。”阿蘅惊讶道。

  “不,”我摇头,“它在等我们做选择。”

  黑猫跳下台阶,轻盈地走到雷劫台边缘,用爪子拨弄其中一枚铜铃。铃声清越,却无回响,仿佛声音被什么吸走了。紧接着,四角铜铃同时震动,雷纹八卦图缓缓旋转,裂痕中升起一缕白烟,凝成一条狭窄小径,直通上方黑暗。

  “心劫路?”阿蘅倒吸一口冷气,“传说只有放下执念的人才能走通……你刚才砸月魄匣,是不是已经过了第一关?”

  “或许吧。”我迈步踏上白烟小径,“但执念这东西,哪是说放就放的。”

  小径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两侧雾气弥漫,隐约传来孩童嬉笑、市井喧哗,甚至还有我娘哼过的道谣。我知道这些都是幻象,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沈烬!”阿蘅在身后喊,“别听!那是‘忆魇’,专勾人最舍不得的片段!”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忽然,前方雾中走出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眉眼与我如出一辙,只是眼神清澈,没有如今的戾气。

  “哥,”少年笑着说,“你还记得咱们在后山射麻雀吗?你说要当天下第一弓手,结果第一箭就射歪了,扎进自己脚背。”

  我喉头一哽。那是我离家前最后一天。

  “回去吧,”少年伸出手,“娘还在灶房熬药呢,她说你风寒没好全,不许练箭。”

  我几乎要伸手去握。

  可就在这时,胸口月魄匣微微一烫——不是灼热,而是一种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暖意。就像小时候我发烧,娘总把手贴在我额头上那样。

  我猛地睁眼,一把抓住少年手腕:“你不是我弟弟。他七岁就病死了,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哥,替我看看外面的雪’。”

  少年笑容僵住,身形开始扭曲,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雾气渐淡,小径尽头现出一扇木门,门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那是青鸾观弟子出任务前系的平安结。

  “到了。”我推开门。

  门外不是地道,也不是青鸾观,而是一片荒芜的竹林。月光如水,照见林中一口古井,井口缠满铁链,链上符纸斑驳,却无一张完整。

  井底,传来微弱的歌声。

  正是我娘常唱的那首《归魂引》。

  阿蘅站在我身旁,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我取下背上长弓,抽出一支无镞箭——这是守魂使专用的“缚灵矢”,不伤肉身,只锁魂魄。

  “下去。”我说,“这次,换我来救她。”

  话音未落,井中歌声戛然而止。铁链哗啦作响,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伸出井口,五指如钩,直抓我咽喉。

  我侧身避过,反手将缚灵矢插入井沿。符文亮起,井中传来一声凄厉尖啸。

  “她不是你娘。”阿蘅脸色煞白,“是‘尸心’在诱你靠近!”

  那只手僵在半空,指甲乌黑如墨,指尖还滴着腥臭的尸涎。我弓弦未松,目光死死盯着井口——那手缓缓缩了回去,铁链声却越来越响,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往上爬。

  “别信声音,别信脸。”阿蘅一把拽住我手腕,“你娘魂魄被镇在藏魄井底,可‘千面尸心’能化万相,连你心里最软的地方都啃得出来。”

  我喉头一紧,没答话。不是不信她,是怕自己不信。

  井里忽然安静了。

  静得连风都不敢吹。

  就在这当口,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哎呀,两位小友,堵在这儿发什么呆呢?雷劫台的引雷符可不等人哦!”

  我和阿蘅猛地回头。

  妙真不知何时站在地道出口,一身青灰道袍破破烂烂,手里晃着一张焦黄符纸,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她身后,隐约有几具丧尸踉跄追来,眼珠浑浊,嘴角淌着黑血。

  “你不是被尸心控制了?”阿蘅横剑挡在我身前,声音绷得像弓弦。

  “控制?”妙真咯咯一笑,把符纸往空中一抛,“我啊,从来就没清醒过——所以它也控不住我!”符纸落地即燃,火苗窜起三尺高,那几具丧尸顿时惨叫倒地,皮肉焦黑冒烟。

  我眯眼打量她:“雷劫台?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那儿?”

  “因为缚灵矢要引天雷淬魂,才能真正锁住游魄。”她蹦跳着走近,歪头看我,“你娘的魂,早被尸心撕成七片,分别镇在七处阴脉。藏魄井只是饵。真正的归魂阵眼,在雷劫台。”

  阿蘅脸色变了:“那这井……”

  “空的。”妙真耸耸肩,“但你要是刚才跳下去,魂就被勾走一半,正好给尸心补身子。”

  我低头看着插在井沿的缚灵矢,符文已黯淡无光。心头一沉——差一点,就中了套。

  “走。”我把箭收回箭囊,转身就走。

  “喂!等等我!”妙真小跑跟上,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饿不饿?我带了豆沙酥,刚从城东老张记顺来的——他现在是丧尸,但点心还是热的!”

  阿蘅翻了个白眼:“你吃丧尸做的点心?”

  “他又没咬锅!”妙真理直气壮,塞了一块进嘴里,“香得很!”

  我懒得理她们斗嘴,快步穿过地道残段。头顶石缝漏下微光,雷声隐隐滚过天际。雷劫台就在城西废观后山,曾是大周钦天监祭天之所,如今荒草丛生,只剩一座孤台矗立崖边。

  刚踏出地道,一股腐臭扑面而来。

  三具高阶尸傀拦在路中,皮肉半腐,关节处嵌着青铜符钉——是玄甲军旧制。我瞳孔一缩:这些是我昔日同袍。

  “别动手!”阿蘅急喊,“它们身上有禁制,一击即爆!”

  果然,尸傀胸口微微鼓动,似有雷火内蕴。

  我缓缓搭箭上弦,却未拉满,只将气劲凝于指尖。弓未响,箭未发,一道无形震波已掠过三具尸傀。它们动作一滞,眼中绿火骤灭,轰然倒地。

  “空弦震魄?”妙真眼睛一亮,“沈大哥,你这手绝活儿教教我呗?”

  “不教疯子。”我收弓,继续前行。

  雷劫台近在眼前。台上乌云压顶,电光如蛇游走。中央石柱上,赫然绑着一具白衣女子——长发披散,身形与我娘一般无二。

  “又来?”阿蘅咬牙,“尸心真是阴魂不散。”

  我脚步未停,却低声问:“缚灵矢认主了吗?”

  “早认了。”她从怀中取出箭囊递给我,“滴过你的血,浸过北斗露,昨夜还被你梦话骂了一晚上‘不准乱飞’。”

  我嘴角抽了抽——这丫头,居然记得我梦话。

  踏上石阶,那“母亲”缓缓抬头,泪眼婆娑:“烬儿……你终于来了。”

  声音、神态,分毫不差。

  我心口一痛,几乎握不住弓。

  但下一瞬,我抽出缚灵矢,反手插进自己左掌!

  鲜血涌出,箭身嗡鸣,一道银光冲天而起——法器认主之血,亦是破幻之引!

  “假的。”我盯着那张脸,声音冷得像冰,“我娘从不叫我‘烬儿’。她总说,‘小火炭,吃饭没?’”

  白衣女子面容扭曲,尖叫一声,化作黑雾散去。

  雷云骤裂,一道紫雷劈落石柱!

  “就是现在!”妙真大喊,“把缚灵矢射进雷心!引雷入矢,才能照见你娘真魄所在!”

  我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

  弓弦满月,雷光映亮我半边脸。

  就在此时,阿蘅突然扑过来抱住我腰:“别射!雷里有人!”

  我一怔,眯眼望去——那道即将劈落的雷光中,竟隐约浮现出一个少年身影,衣衫褴褛,手持断剑,正朝我咧嘴一笑。

  那张脸……是我十五岁时的模样。

  “又是幻象?”我咬牙。

  “不是幻象。”阿蘅的声音贴在我耳边,急促却坚定,“那是你被割裂的‘魂影’——当年雷劫台祭天失败,你的三魂七魄被撕开过一次。那一魄,一直困在雷中。”

  我弓弦未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十五岁的自己站在雷光里,眼神澄澈得刺眼,仿佛从未沾过血、见过尸山骨海。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但唇形分明是在说:“别信雷。”

  妙真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截断香,往地上一插,香灰竟逆风燃起青焰。“糟了!”她脸色骤变,“雷劫台被人动过手脚——这不是引雷阵,是吞魂局!谁在用你的魂影当饵?”

  话音未落,那道紫雷轰然劈下,却未击中石柱,而是缠上缚灵矢的箭尖,如毒蛇般顺着银光倒卷而来!我猛地将阿蘅推开,左掌伤口被雷气一激,剧痛钻心,整个人几乎跪倒。

  “沈烬!”阿蘅欲扑回来,却被妙真一把拽住。

  “别碰他!”妙真咬破指尖,在空中画出血符,“雷已认主,此刻他若断念,魂就真散了!”

  雷光如瀑,将我裹在中央。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雷劫台,而是幼时家中院落。槐花纷飞,娘坐在石阶上缝衣,头也不抬地说:“小火炭,柴劈完了没?”

  我喉头哽住,脚步不由自主向前迈去。

  “别过去!”十五岁的我站在院门口大喊,“那是假的!你娘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快跑,别回头’!”

  对。那天夜里,玄甲军突袭藏书阁,娘把我推进地窖,转身迎敌。她没叫我“小火炭”,也没问吃饭没。她只说了那五个字,声音平静得像在叮嘱明日买菜。

  槐花瞬间枯萎,院落崩塌。

  雷光中,我睁开眼,反手将缚灵矢狠狠插入脚下石台!箭身嗡鸣不止,银光炸裂成网,竟将整道紫雷兜住,悬于半空。

  “现在!”我吼道。

  妙真立刻抛出三枚铜钱,嵌入石台裂缝;阿蘅拔剑割腕,血洒北斗方位。三人合力催动归魂残阵,雷网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细线,直指城东方向——那里,正是早已焚毁的沈家旧宅。

  “原来……真魄不在七阴脉,而在生门。”阿蘅喘息着,脸色苍白,“尸心骗我们往死地走,却把最真的东西藏在最不敢回的地方。”

  妙真抹了把脸上的灰,忽然笑出声:“有意思。它怕你回家。”

  我没说话,拔出缚灵矢,箭尖滴着雷火与血。远处,乌云裂开一线,月光漏下,照在雷劫台残碑上。碑文斑驳,依稀可辨“天罚”二字。

  “走。”我转身下台,声音沙哑,“回家。”

  我刚迈下雷劫台的石阶,脚底就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一只断手正死死攥着我的靴子,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片干枯的槐树叶。

  “啧,这都第几回了?”阿蘅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那手上。符纸“嗤”地冒起青烟,断手抽搐两下,松开了。

  妙真蹦跳着跟上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狗尾巴草,戳了戳那手:“你家祖上是不是得罪过槐树精?怎么老有这玩意儿缠你?”

  我没理她,只把缚灵矢插回箭囊。雷火余温还在指尖发烫,心口却像压了块冰——沈家旧宅烧了七年,连梁木都化成了灰。母亲魂魄若真藏在那里,怕不是被尸心故意引去喂了什么东西。

  “喂,沈烬!”阿蘅突然拽住我胳膊,“你看那边!”

  顺着她指的方向,城东方向黑雾缭绕,隐约有红光闪动,像是谁在废墟里点起了灯笼。可那光……不对劲。太稳了,不像火,倒像活物的眼睛。

  “不是丧尸。”妙真眯起眼,声音忽然低下来,“是‘守门人’。”

  “守门人?”阿蘅皱眉,“那是什么?”

  “就是……专门看家护院的死人。”妙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家老宅子烧了,它倒没走,还在等主人回来呢。”

  我握紧弓柄,指节发白。守门人——传说中执念极深的亡者,死后魂不散,守着生前最后一处执念之地。若真是它,那母亲魂魄或许还没被完全吞噬。

  “得快点。”我说,“天快亮了。”

  三人疾行于断壁残垣之间。路上遇到几具游荡的尸傀,都被阿蘅布下的小北斗阵逼退。妙真倒是悠哉,边走边哼小调,还顺手摘了路边一朵蔫了吧唧的野菊别在耳后。

  “你还有心思戴花?”阿蘅忍不住问。

  “死人堆里开的花最香。”妙真眨眨眼,“再说,万一待会儿打起来,我好歹也得美美的上路嘛。”

  我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这丫头疯归疯,倒总能把人心头那点沉重给撬开一道缝。

  快到旧宅时,雾更浓了。废墟中央果然立着一盏红灯笼,悬在半空,无风自动。灯笼下站着个穿旧式家丁服的男人,背对我们,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沈福?”我脱口而出。

  那是我家的老仆,七年前大火那晚,他本该带着母亲逃出去的。

  那人缓缓转过身——脸是沈福的脸,可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火焰。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少爷……您终于回来了。夫人……一直在等您。”

  阿蘅立刻甩出三道镇魂符,却被那“沈福”抬手一挥,符纸瞬间焦黑落地。

  “没用的。”妙真轻声说,“他不是尸傀,也不是鬼,是‘执念成形’。除非解开他的心结,否则打不死。”

  我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发紧:“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火……不是意外。”沈福的声音忽高忽低,“有人……引尸心入宅。夫人……自愿献魂,只为保你一命。”

  我脑中轰然作响。原来如此。母亲不是被夺魄,是主动交出魂魄,换我活命。

  “所以尸心才敢把真魄藏在这儿。”妙真喃喃,“因为它知道,你不敢回来面对真相。”

  红灯笼忽然剧烈摇晃,沈福身形开始扭曲,皮肤龟裂,露出底下蠕动的黑气——执念将散,怨气反噬。

  “来不及了!”阿蘅急道,“快想办法!”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搭箭上弦。但这次,箭尖没对准沈福,而是指向自己心口。

  “沈烬!你疯了?”阿蘅惊叫。

  “缚灵矢能引魂归位,也能以血为契,重续旧约。”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箭羽上,“娘,若您真在,就认我这一箭。”

  话音未落,箭离弦,却未飞向沈福,而是直冲天际。下一瞬,雷光自九霄劈落,正中旧宅废墟中心!

  地面震颤,一道白影缓缓升起——素衣长裙,发髻微斜,正是我记忆中的母亲。

  “烬儿……”她轻唤。

  沈福的身形顿时凝固,眼中绿火熄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风里。

  母亲魂影看向我,眼中含泪:“你长大了。”

  我想说话,却哽在喉头。七年来第一次,不是为了猎尸,不是为了复仇,只是……想叫一声“娘”。

  可就在这时,妙真突然大喊:“小心!尸心来了!”

  远处黑雾翻涌,一颗巨大心脏悬浮空中,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正疯狂搏动。它感应到了真魄现身,要来抢夺!

  “快收魂!”阿蘅急得跺脚。

  我刚要动作,却见母亲对我摇头:“烬儿,别收。让它来。”

  “尸心贪的是‘执’,不是‘魄’。”她微笑,“它以为我执念是你,其实……我执念的是你爹临终前那句话——‘护住烬儿,莫让他走上修罗道’。”

  话音落,她身影骤然化作万千光点,不是回归我身,而是扑向那颗尸心!

  尸心猛地收缩,仿佛被烫到,发出刺耳尖啸。光点渗入其内,黑气开始溃散。

  “它……在净化?”阿蘅目瞪口呆。

  妙真却笑嘻嘻地拍手:“哎呀,原来最狠的不是箭,是娘的心啊。”

  我站在原地,手中弓垂下,眼眶发热。

  晨光终于破云而出,照在焦土之上。废墟里,那盏红灯笼悄然熄灭。

  晨光如金线,一寸寸铺过焦黑的瓦砾。我站在原地,脚下碎砖还带着昨夜雷火的余温,可心口却空得发慌——像被剜走了一块,又像终于卸下了压了七年的山。

  阿蘅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没说话。她向来话多,此刻却沉默得像个哑巴。妙真倒是照旧蹦跶,蹲在废墟边拨弄那盏熄灭的红灯笼,指尖沾了灰也不在意。

  “这灯芯是槐木做的。”她忽然说,“你家老宅子烧了七年,它还能亮,说明底下埋着活根。”

  我皱眉:“槐树?又是槐树?”

  “不是普通的槐。”妙真把灯笼翻过来,底部刻着一道极细的符纹,几乎被烟熏得看不清,“这是‘守魂槐’,只长在阴脉交汇处。你娘当年……怕是早知道尸心会回来,所以才选在这儿献魂。她不是被动等死,是在布阵。”

  我心头一震。母亲向来柔弱,连杀鸡都闭眼,怎会懂这些?

  阿蘅却猛地抬头:“等等——沈家旧宅的地基,是不是建在前朝乱葬岗上?”

  我点头。这事族谱里提过一句,说是太祖皇帝镇邪,以三百忠骨为基,压住地底阴龙。后来沈家迁居此地,便是因“龙息养人”。

  “那就对了。”阿蘅脸色发白,“守魂槐要靠怨气活着,而尸心……最爱吃这种百年积怨。你娘用自己当饵,把尸心引到这儿,再借守门人和槐根结成封印。刚才那道光,不是净化,是引爆。”

  “引爆?”我声音干涩。

  “嗯。”妙真站起来,拍拍手,“尸心现在重伤,但没死。它逃了,往西去了。”

  我望向西方——那是皇城的方向。

  三人一时无言。风从断墙间穿过,卷起几片焦纸,像未烧尽的信笺。

  “得回城。”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若尸心入宫,大周就完了。”

  阿蘅点头,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新符,贴在我后背:“你魂力透支,先稳住。别硬撑。”

  妙真却忽然凑近,盯着我的眼睛:“你哭啦?”

  我别过脸:“胡说什么。”

  “没哭就好。”她笑嘻嘻地退开两步,忽然从袖中抖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不过啊,沈烬,你娘留了东西给你。”

  她把铜钱抛向空中,铜钱在晨光下一闪,竟化作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简,落在我掌心。玉色温润,刻着两个小字:“烬安”。

  是我幼时乳名。

  我攥紧玉简,指腹摩挲那二字,仿佛还能触到母亲指尖的温度。

  “走吧。”我说。

  三人转身离开废墟。身后,焦土之上,一株嫩绿的新芽正从灰烬中探出头来,叶尖挂着露水,映着初升的朝阳。

  晨光刚爬上肩头,竹林就到了。

  说是竹林,其实早被尸气熏得半枯。青竿泛黄,叶尖卷曲,风一过,沙沙声里夹着几声“咯咯”怪响——像是有人躲在深处啃骨头。

  “别动。”我抬手止住身后两人,鼻尖微皱。这味儿不对,不是寻常尸傀的腐臭,倒像……泡了七天的药酒混着铁锈。

  妙真却已蹦到前头,踮脚摘了片竹叶叼嘴里:“哎呀,沈大弓,你紧张啥?这儿又没丧尸——哦,等等。”她忽然眯眼,把竹叶一吐,“有三只,藏在东南角那丛歪脖子后面。”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猛地扑出!动作快得带起残影,指甲乌黑如钩,眼眶里血丝密布,却没瞳孔——是“听风尸”,靠声波辨位,最擅伏击。

  阿蘅反应极快,袖中甩出三道符纸,口中急念:“北斗第三星,破秽镇形!”符纸悬空成三角,金光一闪,三具尸傀顿时踉跄跪地,喉咙里发出“嗬嗬”闷吼。

  我搭箭未发,只以指风轻弹弓弦。

  一道无形气刃掠过,三颗头颅齐刷刷滚落,脖颈断口平滑如镜。尸身抽搐两下,瘫软在地。

  “啧,又抢我活儿。”妙真蹲下去翻尸身口袋,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半块桂花糕,干得能砸死狗。“哎哟,还带干粮?这年头丧尸都讲究起来了?”

  阿蘅白她一眼:“那是人揣的,不是尸长的。看衣料,像是商旅。”

  我走近细看,尸体腰间挂着枚铜牌,刻着“西市绸庄•赵记”。再摸另一具,也有同款。第三具却不同——衣襟内缝着张暗红符纸,边缘焦黑,隐约画着一只闭眼的狐狸。

  “狐火符?”阿蘅凑过来,脸色微变,“这是南疆巫蛊门的手笔。他们不是二十年前就被朝廷剿干净了?”

  妙真把桂花糕塞回油纸包,拍拍手:“剿干净?那得看‘干净’俩字怎么写。我听说啊,去年皇城司在朱雀门外抓了个卖糖人的,结果他舌头底下藏着蛊虫,咬死了三个狱卒才咽气。”

  我心头一沉。若南疆余孽与尸心勾结……

  正想着,竹林深处忽传来一阵笛声。

  清越悠扬,像山涧流泉,可调子却古怪——七个音里,有三个是反着吹的。听着舒服,细品却让人头晕目眩。

  “别听!”阿蘅立刻捂住耳朵,指尖迅速在眉心画了一道静心符。妙真更绝,直接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往自己耳垂扎了一针,血珠冒出来,她反而笑嘻嘻:“醒神,提气,还能防蛊。”

  我闭息凝神,灵气自丹田涌上双耳,将那笛声隔绝在外。可就在这时,怀中的玉简突然微微发烫。

  “烬安”二字竟泛起淡淡青光。

  笛声戛然而止。

  林间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个少年声音懒洋洋响起:“哟,三位贵客,踩我家竹子也不打声招呼?”

  循声望去,竹梢上坐着个穿青衫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赤脚晃荡,手里捏着一支骨笛。他生得眉清目秀,唇色却异常苍白,像久不见阳光。最怪的是,他周身三尺内,竹叶纹丝不动——连风都绕着他走。

  “你是谁?”我问,手按在弓柄上。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姓白,单名一个‘厌’字。你们可以叫我小白——不过,”他歪头打量我,“你怀里那东西,是我家祖传的守魂玉吧?怎么,沈夫人没告诉你,这玉得配‘厌’字诀才能用?”

  阿蘅低声道:“沈烬,小心。白姓……是前朝国姓。”

  妙真却拍手笑起来:“哎呀,撞见活古董啦!小白弟弟,你是不是躲在竹子里吃尸心吃多了,才长这么白?”

  白厌不恼,反而笑得更深:“小道姑好眼力。不过我吃的不是尸心,是‘执念’。比如——”他忽然抬手,指向我,“你心里那股‘不敢认娘’的愧,香得很呐。”

  我瞳孔一缩,体内灵气骤然爆发!

  弓未开,气已成刃!

  白厌“哎哟”一声,翻身跃下竹梢,落地时轻如落叶。他摊手:“别动手嘛!我可是来帮你们的。尸心往皇城去了,但中间得过‘千灯渡’——那儿现在可不太平。”

  “千灯渡?”阿蘅皱眉,“那不是漕运码头?”

  “以前是。”白厌从袖中掏出一枚青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下巴滴落,竟在地面腐蚀出一个小坑,“现在嘛……底下埋了三百具‘灯奴’,每到子时,点一盏人皮灯笼,引路给尸心开道。”

  妙真眼睛一亮:“人皮灯笼?那灯油是不是用人油熬的?香不香?”

  “香,特别香。”白厌笑眯眯,“你要不要去闻闻?”

  我盯着他:“你到底什么目的?”

  白厌收了笑,眼神忽然认真:“我祖父,是沈家大火那晚,最后一个见过你娘活着的人。”他顿了顿,“他说,你娘临终前,托他保管一样东西——等你回来,亲手交给你。”

  我心头猛地一震,仿佛有根无形的弦被骤然拨断。

  沈家大火……那是我十岁那年的事。一夜之间,三百余口尽数葬身火海,唯我因随师父远赴北境猎妖而幸免。事后朝廷只道是“天雷引火”,可我知道——那火里有符咒残灰,有尸油焦味,更有娘亲临终前用血画在门楣上的半句谶语:“烬安勿归。”

  如今这少年竟说,他祖父见过我娘最后一面?

  “你祖父是谁?”我声音低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厌没立刻答,只是慢悠悠嚼完那枚青果,将果核吐到掌心,轻轻一捏,化作齑粉。他抬头看我,眼神幽深如古井:“白九烛。前朝钦天监正使,也是你娘的……旧友。”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白九烛?那个‘观星不语,焚书自囚’的白大人?他不是早在先帝登基前就……”

  “死了?”白厌轻笑,“死人也能说话,只要执念够深。我祖父就是靠着一缕残魂,在地底守了二十年,等你回来。”

  妙真忽然插嘴:“等等,你说地底?那他现在在哪?不会就在千灯渡底下吧?”

  白厌点头:“千灯渡原是皇家祭坛旧址,地下有座‘藏魂井’,井底连着阴脉。当年沈夫人把东西封入井心,以自身魂魄为引,镇住尸心初生之源。可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怀中玉简上,“她算准你会回来,却没算到,你会带着‘烬安’玉简同行——此玉本为镇魂所铸,一旦靠近藏魂井,便会唤醒沉睡的‘灯奴’,引动尸潮反噬。”

  我低头,玉简果然已不再发烫,但青光未散,隐隐与远处某处共鸣,如心跳般起伏。

  “所以你是来警告我们的?”阿蘅问。

  “不。”白厌摇头,“我是来带路的。灯奴虽凶,却认得白家血脉。只要我在,你们能安全穿过千灯渡。但有个条件——”他看向我,“你得答应我,若见到你娘留下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不得当场打开。”

  “为什么?”妙真追问。

  “因为那东西一旦现世,不止尸心会来抢,皇城司、南疆余孽、甚至……某些你以为早已死去的人,都会从暗处爬出来。”他嘴角微扬,却无笑意,“你娘用命换来的,不该被一时冲动毁掉。”

  林间风起,枯竹簌簌作响,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

  我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

  白厌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朝林外走去,赤脚踩在腐叶上,竟不留半点痕迹。“走吧,趁天黑前赶到渡口。子时一到,灯亮人醒,那时再想进去,就得踩着三百具活尸的脊梁骨走了。”

  妙真蹦跳着跟上,嘴里还念叨:“人皮灯笼……人油灯芯……啧,要是能顺一盏回去点夜香就好了。”

  阿蘅拉住我袖角,压低声音:“沈烬,别信他太深。白姓之人,向来与沈家有旧怨。况且……他提到你娘时,眼神不对。”

  我点点头,没说话,只将手搭在腰间箭囊上。那里面只剩七支箭了——三支淬过朱砂,两支缠着雷符,剩下两支……是空的。但只要我愿意,它们照样能撕开尸喉。

  竹林深处雾气渐浓,脚下的腐叶湿滑如油。白厌走得极快,赤足无声,像一缕游魂。妙真却蹦得欢,时不时回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沈哥哥,你是不是怕黑?要不要妙真给你点个灯?”

  “你那灯芯是人油做的。”我淡淡道。

  “哎呀,误会啦!”她摆摆手,“那是猪油!……大概吧。”

  阿蘅轻哼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一划,符纸燃起幽蓝火焰,照亮前路三尺。“别闹了,这林子不对劲。刚才那阵风,不是自然风。”

  她说得对。风里带着腥味,还夹杂着一种……甜腻的腐香。像是有人把桂花蜜浇在烂肉上。

  忽然,白厌停住脚步,侧耳倾听。我也立刻绷紧身体,弓未出,气已凝。前方十步外,一截断竹微微晃动——可四周无风。

  “结界裂了。”白厌低声道,声音里竟有几分懊恼,“不该走这条路的。”

  话音未落,那断竹“咔嚓”一声从中裂开,一道黑影猛地窜出!身形佝偻,四肢反关节扭曲,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蠕动的绿火。

  “听风尸!”阿蘅惊呼,迅速甩出三张符,布成小北斗阵。符光刚亮,那尸怪却诡异地一滞,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

  白厌冷笑:“它不是冲我们来的。”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