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河面上飘来一艘船。
不是渔船,不是渡船,是一艘小船,木头的,很小,只能坐一个人。船上没有人,船是空的。它从上游飘下来,顺着水流,慢慢地,像一个在散步的人。程诺看着那艘船,看着它从远处飘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船身是褐色的,油漆剥落了,露出木头的本色。船里有一根桨,木头的,放在船底。
程诺站起来,膝盖疼,但他没有管。他走到水边,看着那艘船。船飘到了岸边,碰到了石头,停下来了。船在等他。船在说“上来”。程诺看着船,船看着他。他不会游泳,但他会上船。上船就能过河。过河就能见到苏迟。
他把棍子伸进水里,勾住船头,把船拉过来。船靠岸了,船底碰到石头,发出“咚”的一声。程诺把帆布袋背在肩上,拄着棍子,跨上了船。船晃了一下,他差点摔进水里。他用棍子撑住船底,稳住了。他坐下来,把棍子放在船里,拿起桨。桨是木头的,很沉,握在手里滑滑的。他把桨伸进水里,划了一下。船动了,很慢,像一个人刚开始学走路。他划了一下,又一下。船往前走了一点,又一点。他的膝盖在疼,但他的心不疼,因为他在划。划不是为了到对岸,划是为了在。
苏迟看到了。她看到程诺上了船,看到他在划。她站起来,走到水边,看着那艘船。船在河中央,很慢,但它在动。它在往她这边来。她在等,不是等船,是等他。程诺在船上,他在划。她看到了,她笑了。不是那种“好开心”的笑,是那种“你来了”的笑。程诺也看到了她笑,他也笑了。他在笑,她在笑。他们的笑在河面上空,像两只鸟。鸟飞走了,笑还在。笑不是声音,笑是“你来了”。
程诺划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酸了,手掌磨破了。血从掌心流出来,滴在桨上,滴在船里,滴在水里。血是红的,水是黄的,红和黄加在一起,是他的颜色。他在,船在。船在,桨在。桨在,血在。血在,他就在。
船到了对岸。碰到了石头,发出“咚”的一声。程诺把桨放在船里,拿起棍子,站起来。他的腿在抖,膝盖在疼,但他站住了。他跨下船,踩在石头上。石头是湿的,滑的,但他没有滑倒,因为他有棍子。棍子撑住了他,石头撑住了棍子。
他站在对岸的渡口上,站在苏迟面前。
苏迟看着他,他看着苏迟。他们之间没有河了。河在身后,在流,在响。但他们不看了,他们在看对方。苏迟的眼睛在说“你来了”,程诺的眼睛在说“我来了”。他们来了,在渡口,在石头上,在彼此面前。船不在,河在。船在,河在。他们在,河也在。
程诺伸出手,苏迟也伸出手。他们的手握在一起。苏迟的手是凉的,程诺的手是温的。凉和温加在一起,是他们的体温。他们在,手在。手在,他们就在。
程诺把苏迟拉过来,抱住了她。她比他矮,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是硬的,她的头是软的。硬和软加在一起,是他们在。他们抱了很久,久到河水不流了,风不吹了,鸟不叫了。世界停了,他们没有停。他们在抱。
程诺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他哭了,是眼睛在替他哭。他等了七天,站了七天,坐了七天,划了七天。他等到了。等到了就到了,到了就好了。好了就好了。
苏迟也哭了。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肩膀上,湿了。她的眼泪是热的,他的肩膀是凉的。热和凉加在一起,是他们的温度。他们在,眼泪在。眼泪在,他们就在。
程诺松开手,看着苏迟。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脸是红的。她在哭,他在哭。他们在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到了”。到了就不用等了。不等了就不用站了。不站了就可以坐。坐了就可以抱。抱了就可以哭。哭了就好了。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渡口的石柱上写了一行字:“我到了。不是船到的,是我划到的。船是木头做的,桨是木头做的,棍子是木头做的。木头撑住了我。木头在,我就在。苏迟也在。我们在渡口,在石柱前,在彼此的眼泪里。泪在,我们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他看着苏迟,苏迟看着他。他们看着对方,不说话。看不需要说话,看是眼睛在说“我在”。程诺的眼睛在说“我在”,苏迟的眼睛在说“我也在”。他们在,渡口就在。渡口在,石头就在。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们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石柱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程诺的字下面:“你到了。我看到了。你在,我在。我们在一起。在一起不是在一起,是在一起了。了就是过去了。过去了就过了。过了就好了。”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她看着程诺,程诺看着她。他们看着对方,不说话。看不需要说话,看是眼睛在说“我在”。苏迟的眼睛在说“我在”,程诺的眼睛在说“我也在”。他们在,渡口就在。渡口在,石头就在。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们就在。
程诺把苏迟的手握得更紧了。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他的手掌很热。热在暖凉,凉在变热。变热了就暖了。暖了就好了。
“走吧。”程诺说。
“去哪里?”苏迟问。
“不知道。但一起走。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两个人走就不会丢。丢了也能找到。因为一个人在找,一个人在等。找和等是同一种东西。”
苏迟点了点头。
“好。”
他们转过身,离开了渡口。河在身后,在流,在响。但他们不回头,因为他们知道河在。河在,渡口在。渡口在,石头在。石头在,字在。字在,他们就在。
程诺拄着棍子,苏迟没有棍子,但她扶着他的手臂。两个人,一根棍子,一条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但他们在走。走不是为了到,走是为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