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车厢剧烈颠簸,车顶的简易手术灯随着每一次颠簸摇晃,在顾清晏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斑。肋下和大腿传来持续的、钝重的痛,但更难受的是肺部的灼烧感和喉咙里的甜腻腥气。每一次咳嗽都撕扯着伤口,带出暗红色的血沫。
“……清晏?清晏!看着我,看着我!”林医生焦急的声音仿佛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脸上有冰凉的触感,是酒精棉在擦拭。
“脉搏微弱,血压持续下降!失血太多了!必须立刻输血!”另一个声音喊道。
“没有匹配血型!这里只有O型血浆!先输上!小林,开快点!”林医生的声音嘶哑。
“外面……外面在开枪……”是林素文带着哭腔的声音。
“别管外面!按住他!别让他动!”
身体被按住,冰冷的针头刺入血管。有液体缓缓流入,带来一丝虚浮的暖意。但寒意和眩晕依旧如影随形。顾清晏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冰冷黏稠的黑暗。耳边枪声、喊声、警笛声、哭泣声……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父亲的脸在黑暗中浮现,还是记忆中温和的样子,对他笑着,嘴唇开合,说着什么,但他听不见。然后父亲的脸开始融化,变成林素琴年轻的脸,她也在笑,笑着笑着,眼角流下血泪。接着是陈文海、张美玉、吴家明、潘亚妮……一张张照片上年轻的脸,带着凝固的笑容,从黑暗深处浮现,又缓缓沉没。最后是乃温,枯瘦的脸上带着极致的恐惧,张着嘴,无声地呐喊。
不……不能睡……素拉……素文……老刀……苏查……
他拼命挣扎,想抓住那些下坠的脸,想睁开沉重的眼皮。
“瞳孔有反应了!坚持住,清晏!坚持住!”
林医生的喊声将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肺部火烧火燎地疼,但意识清晰了些。他看到了林医生布满血丝、满是汗水的脸,看到了头顶摇晃的手术灯,看到了车厢顶板上飞溅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点。
车子依旧在狂奔,急转弯带来的离心力让他几乎滚下狭窄的手术台。林素文和素拉死死按着他的肩膀和腿。
“外面……怎么样了?”顾清晏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猜曼的老宅被警方和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人围了,正在强攻!我们在外围看到打得很激烈,有火箭弹!”开车的林医生侄子小林大声回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猜曼这次跑不掉了!”
猜曼……终于……
顾清晏想笑,却牵动了伤口,一阵剧烈的咳嗽。林医生赶紧给他吸氧。冰凉的氧气冲入肺叶,稍微缓解了灼痛。
“乃温……乃温怎么样了?”他看向林医生。
“放心,诊所那边我安排的人刚刚传来消息,乃温情况稳定,还没醒,但生命体征平稳。”林医生一边给他处理腿上最深的伤口,一边快速说道,“苏查的母亲,我们带出来的那个老太太,也安置好了,就是惊吓过度,身体很虚弱,但没生命危险。素拉……”他看了一眼旁边紧紧抓着顾清晏手、泪流满面的素拉,“她脚上的炸弹已经通知了拆弹专家,一到安全地方就处理。现在暂时固定着,只要不剧烈移动就没事。”
都还活着……都还活着就好……
顾清晏的心稍微落下一点,但随即又提了起来:“老刀……有消息吗?”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林医生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还没有。七叔那边也在全力找。但电视塔后山范围太大,又经过交火和搜山……”
顾清晏闭上了眼睛。老刀是为了救他们才引开追兵的。如果……
不,不会的。老刀那样的老手,不会那么容易死。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惯性让所有人向前冲去。
“怎么回事?”林医生急问。
“前面有路障!警察设的卡!”小林声音紧张,“他们在检查所有过往车辆!”
顾清晏的心一紧。他们现在这个样子,满车是血,还带着伤员,一旦被拦下……
“冲过去!”林医生咬牙。
“不行!他们有枪!而且我们这车目标太大!”小林摇头。
就在这时,车载收音机里,原本播放着轻音乐的频道突然中断,插播进一条紧急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而急促:
“……本台收到最新消息!就在半小时前,泰国国家警察总署特别行动队联合清迈地方警力,在北榄府前商会副会长猜曼·颂提猜位于清迈杭东区的私人宅邸展开突击行动!行动中遭到武装抵抗,目前交火仍在继续!警方发言人表示,此次行动是针对二十四年前泰华合成纤维厂六名实习生死亡悬案,以及近期一系列伪造证据、绑架、谋杀指控的深入调查一部分。据悉,前警察局长巴颂·詹隆已被控制,猜曼的助手汶宋也于早前落网。本台将持续关注事件进展……”
新闻还在播报,但路障那边,一个穿着防弹衣的警官已经带着两个警察,打着手电,朝他们的救护车走了过来。
“下车!接受检查!”警官敲了敲车窗。
小林看了一眼林医生,林医生深吸一口气,示意他开门。
车门滑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水味瞬间涌出。外面的警官和警察明显愣了一下,手立刻按在了枪套上。
“怎么回事?这么多血?”警官警惕地看着车厢里。
“我们是医生!车上有重伤员!刚从杭东区那边过来,那边在打枪,流弹击中了我们的车和病人!必须马上送医院!”林医生强作镇定,用专业而急促的语气说道,同时亮出了自己的行医执照(虽然是清莱府的,但此刻顾不上了)。
警官用手电照了照车厢里。顾清晏躺在简易手术台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顾清晏适时地闭上了眼)。素拉脚上固定着奇怪的装置,脸色惨白。林素文脸上手上也有血污。老妇人躺在角落里,盖着毯子。
场景看起来确实像刚从交战区逃出来的医疗车辆。
“证件!”警官看向小林。
小林递上伪造的车辆通行证和“清莱府精神卫生中心”的工作证。警官仔细看了看,又用手电照了照车身上的字样。
远处,猜曼老宅方向,又传来几声爆炸的闷响和激烈的枪声。
警官皱了皱眉,似乎相信了他们的说辞,挥了挥手:“快走!这里不安全!直接去市立医院急救中心!别停!”
“谢谢长官!”小林立刻关上车门,发动车子,缓缓驶过路障。
直到车子重新加速,将路障远远抛在身后,车厢里的所有人才长长地、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好险……”林素文瘫坐在椅子上,这才感觉到手腕被老鼠咬伤的地方钻心地疼,浑身都在后怕地发抖。
素拉紧紧握着顾清晏的手,眼泪无声地流。她知道,最危险的一关,他们暂时闯过去了。
顾清晏缓缓睁开眼,看向车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般的灰白色。黑夜正在褪去。
他们活过了这个漫长、血腥、充满背叛与死亡的黑夜。
救护车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朝着清迈城南的方向疾驰。车载收音机里,关于猜曼老宅突击行动的新闻还在滚动播报,开始有更多的细节被披露:警方发现了囚禁人的地窖,找到了被绑架的人员(但没有透露具体是谁),查获了大量疑似与旧案有关的文件和物证,猜曼本人据信仍在宅内负隅顽抗……
天,真的快亮了。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曦,刺破云层,照亮清迈古城金色的佛塔尖顶时,救护车驶入了林医生那个隐藏在小巷深处的私人诊所后门。
早已等候在此的几名医护人员(都是林医生绝对信任的同行和学生)迅速上前,将顾清晏、素拉、老妇人抬了进去。林医生亲自操刀,为顾清晏进行紧急手术,处理最严重的肋下和大腿伤口。素拉脚上的炸弹也被早已联系好的、信得过的拆弹专家小心翼翼拆除——幸运的是,那只是一个精巧的震动感应装置,并没有装填太多炸药,主要是恐吓作用,但也足以让人致残。
手术进行了几个小时。当顾清晏再次从麻醉中醒来时,已经是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洁白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温暖的光带。
他躺在干净柔软的床上,身上连接着监护仪器,伤口被妥善包扎,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濒死的虚弱和寒冷已经消退。林素文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睡得很沉。素拉坐在旁边的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正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宁静而苍白。
听到动静,素拉转过头,看到顾清晏醒来,眼中瞬间涌上泪水,但脸上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笑容。
“清晏哥……你醒了……”
顾清晏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只发出一点气音。素拉连忙端起温水,用棉签小心地湿润他的嘴唇。
“林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你没伤到内脏,主要是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需要静养很久,但不会有事了。”素拉轻声说,“乃温哥那边也传来消息,他刚刚醒了一次,虽然还很虚弱,但能认出人了。林医生已经去看过了。苏查的妈妈也醒了,在输液。”
顾清晏点了点头,目光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二十四年的黑暗,似乎真的被这道光驱散了。
“猜曼呢?”他用嘶哑的声音问。
素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复杂:“新闻说,警方在强攻中,发现了猜曼……他在书房里,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发现时,已经没救了。”
自杀了。猜曼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没有审判,没有公开的忏悔,就这么干脆地逃走了。或许,对他而言,这是保住最后一丝“体面”,也是不给对手彻底胜利快感的方式。
顾清晏沉默。对这个结果,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仇恨没有因为手刃仇人而消失,但似乎也并没有因为仇人自杀而带来多少解脱。只有一种深深的、沉重的疲惫,和一种……空茫。
“巴颂、汶宋,还有猜曼那些爪牙,都被抓了。特别调查委员会正在全面调查,听说牵扯出很多人,很多事。国际媒体也在持续报道,压力很大,泰国政府这次必须给个交代了。”素拉继续说,“七叔早上来过电话,说海上那份证据已经安全抵达新加坡,正在整理,很快就会公开。加上苏查的证词,还有我们从地窖里带出来的一些东西……这次,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尘埃,似乎正在落定。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医生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当顾清晏看清那个人时,瞳孔猛地一缩。
是老刀。
他看起来比分开时更加狼狈,脸上多了几道新伤,走路一瘸一拐,左臂吊着绷带,但眼神依旧锐利,甚至还带着一丝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老刀!”顾清晏想坐起来,却被林医生按住。
“躺着别动。”老刀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他,咧嘴一笑,“命真大,这样都死不了。”
“你……你怎么……”顾清晏喉咙发哽。
“我命也大。”老刀拉了把椅子坐下,轻描淡写地说,“甩掉那帮杂碎,在山里躲了两天,找到个猎户,用卫星电话联系上七叔。刚下山,就听说这边搞出这么大动静。猜曼那老小子,啧,死得便宜他了。”
他还活着。顾清晏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对了,还有个消息。”老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图片,递给顾清晏,“你看看这个。”
图片上,是昨天在清迈市立精神病院后门,顾清晏背着乃温、林素文跟在后面冲向救护车的模糊背影。照片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拍的,不太清晰,但能看出大概。标题是:“神秘人勇闯精神病院,救出二十四年前悬案关键证人?”
“这是今早泰国一家小报登的,很快就被更大的新闻淹没了。但有人认出了你。”老刀看着顾清晏,“猜曼虽然死了,但他背后可能还有人,还有利益网络。你和你父亲做的事,现在天下皆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顾清晏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有些茫然。二十四年来,他的人生只有一件事——寻找父亲死亡的真相,寻找那本相册背后的秘密。现在,真相大白了,仇人伏诛了,他该做什么?
继续经营“拾遗斋”?回到那种平静的、修复旧物的生活?可他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血与火,太多生死与共的牵连,还能回得去吗?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不急,先养好伤。”林医生说,“外面的事情,有七叔,有媒体,有法律去处理。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乃温需要时间,素拉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时间。”
是啊,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愈合身体的伤口,更需要时间来平复心灵的创伤,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充满阳光却也布满伤痕的“新生”。
阳光静静地洒在病房里,温暖而真实。远处隐约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宁静。
长夜终于过去,黎明已经到来。虽然前路依旧会有阴影,虽然伤痛不会轻易消失,但至少,他们活着,站在了阳光之下。
而二十四年前,那些沉没在黑暗中的年轻生命,那些被掩盖的罪恶与苦难,也终于在这一天,随着阳光的升起,被彻底照亮。
顾清晏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暖。他知道,父亲,林素琴,陈文海,张美玉,吴家明,潘亚妮……所有逝去的人,在这一刻,或许可以真正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