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口那碗口大的黑洞，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倾倒下来。紧接着，几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噼里啪啦地掉落在顾清晏和林素文刚挖开的管道口旁边，滚了几滚，停住了。
是老鼠。三只成年褐家鼠，个头不小，毛色油亮，在昏暗的光线下，绿豆般的小眼睛闪着幽光。它们似乎被摔懵了，在原地打转，吱吱叫了几声，随即，敏锐的嗅觉让它们察觉到了地窖里“食物”和“活物”的气息。它们抬起头，鼻子抽动着，目光锁定了距离最近的顾清晏和林素文，然后是更远处的素拉和笼子里的老妇人。
猜曼的“小礼物”——饥饿的老鼠。在这种封闭、饥饿的环境里，老鼠能带来远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恐惧、疾病和缓慢的折磨。
“啊——！”林素文吓得尖叫一声，向后缩去，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别动！别出声！”顾清晏低吼，同时握紧了手里的半块砖头。老鼠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们受惊后乱窜，如果撞到素拉，或者……啃咬她脚上的炸弹引线……
三只老鼠似乎被林素文的尖叫惊动，其中一只猛地朝她窜去！另一只则试探性地靠近管道口的顾清晏。第三只在原地观望。
“该死！”顾清晏来不及多想，手中砖头猛地砸向冲向林素文那只老鼠！砖头砸在老鼠旁边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鼠受惊，尖叫着转向，却朝素拉的方向冲去！
“不！”素拉脸色惨白，想躲，但脚被锁住，只能拼命向后缩紧身体，紧紧闭着眼。
就在老鼠即将扑到素拉腿上时，顾清晏像猎豹一样扑出，手里的匕首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刺穿了那只老鼠的身体，将它钉在地上！老鼠发出凄厉的惨叫，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但另外两只老鼠被同伴的死亡彻底激怒，或者说激发了凶性，它们不再试探，吱吱尖叫着，一只扑向顾清晏，另一只竟然径直冲向笼子里的老妇人！老妇人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拼命往笼子角落缩，但笼子空间有限。
顾清晏侧身躲过扑来的老鼠，反手一砖头砸在它背上，老鼠惨叫一声，瘫软下去，但还没死透，挣扎着。他没时间补刀，因为冲向笼子的那只老鼠，已经跳上了笼子，正试图从铁条的缝隙钻进去！老妇人吓得魂飞魄散，双手胡乱挥舞。
“素文！砖头！”顾清晏吼道。
林素文强忍恐惧，抓起地上另一块碎石，用力砸向笼子上的老鼠！没砸中老鼠，却砸在铁笼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整个地窖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糟了！震动！素拉脚上的炸弹！
顾清晏和素拉同时看向那个黑色方块。红色的指示灯依旧在不紧不慢地闪烁，频率似乎……没有变化？
暂时没事？震动阈值比较高？
但没时间庆幸。那只老鼠被笼子的震动惊得跳开，但并未放弃，转而开始啃咬笼子底部较细的铁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老鼠的牙齿极其锋利，能啃穿木头甚至薄铝板。
“不能让它咬笼子！”顾清晏冲过去，用脚去踩那只老鼠。老鼠灵活地躲开，转而扑向他的脚踝！顾清晏抬脚踢开，老鼠撞在墙上，晕头转向，但很快又爬起来，龇着牙，发出威胁的嘶叫。
另一边，那只被顾清晏砸伤的老鼠也缓过劲，一瘸一拐地加入了战团。地窖里，一人两鼠展开了一场诡异而凶险的搏斗。顾清晏身手再好，在狭窄空间、有伤在身、还要顾忌震动的情况下，也左支右绌，很快身上添了几道新的抓痕和咬伤。
林素文看着顾清晏狼狈的样子，又看看笼子里瑟瑟发抖的老妇人和脸色惨白、一动不敢动的素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抓起地上那根最长的、磨尖的生锈铁丝，紧紧握在手里，朝着正在啃咬笼子底部的那只老鼠，猛地刺了过去！
“噗嗤！”
生锈的铁丝尖端，竟真的刺进了老鼠的侧腹！老鼠发出尖锐的惨叫，猛地转身，一口咬在林素文的手腕上！剧痛让林素文惨叫一声，但她没有松手，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老鼠死死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抓起一块石头，疯狂地砸向老鼠的头！
一下，两下，三下……温热的、腥臭的液体溅了她一脸。老鼠终于不动了。
与此同时，顾清晏也终于抓住机会，一脚狠狠踩碎了最后那只老鼠的头骨。
地窖里，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息，和笼子里老妇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老鼠的骚臭味。顾清晏靠在墙上，大口喘息，肋下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彻底崩开，鲜血汩汩涌出，将衣服浸透。大腿的伤也在流血。被老鼠咬伤抓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林素文瘫坐在地上，看着手腕上两个深深的、渗血的牙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但她还紧紧握着那根沾满老鼠血和脑浆的生锈铁丝。
“清晏哥……你的伤……”素拉看着顾清晏血流如注的肋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没事……”顾清晏咬牙，撕下衣服下摆，想重新包扎，但血根本止不住。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老鼠的危机暂时解除，但猜曼的“礼物”远不止于此。通风口那里，又传来轻微的“咔哒”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接着，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古怪气味，开始从通风口飘散下来，迅速在地窖中弥漫。
是某种气体！猜曼不仅放了老鼠，还放了毒气或者麻醉气体！
“捂住口鼻！”顾清晏嘶声喊道，同时用湿布（刚才擦汗的）捂住自己的口鼻。林素文和素拉也赶紧照做。但老妇人还在笼子里，她似乎吸入了更多气体，开始剧烈咳嗽，眼神变得迷离。
气体无色，但气味越来越浓。顾清晏感觉视线开始模糊，头脑发沉。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否则不被困死饿死，也会被毒死或者麻醉后任人宰割！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条生锈的管道上。这是唯一的希望！必须赌一把！
“素文！帮我！”顾清晏挣扎着爬到管道口，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用匕首疯狂地刮削、撬动管道内壁锈蚀最严重的地方。林素文也爬过来，用生锈铁丝帮忙。两人像疯了一样，与时间和毒气赛跑。
管道内壁的锈块大块大块地剥落。管道似乎比想象中更薄。顾清晏用尽全力，将匕首狠狠刺进一处锈穿的孔洞，然后用力向外扳！
“嘎吱——！”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起！一大块锈蚀的铁皮被他硬生生撕扯下来！露出一个更大的洞口！但洞口外面，依旧是黑暗，是泥土。
“继续！往外挖！”顾清晏吼道，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求生的本能。
林素文也用磨尖的铁丝，疯狂地向外捅、挖。泥土簌簌落下。管道似乎是倾斜向上延伸的，但外面被厚厚的泥土掩埋。
毒气越来越浓。顾清晏感觉肺部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甜腻的怪味。视线晃动得厉害。林素文动作也开始变慢，眼神涣散。素拉靠在墙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笼子里的老妇人不再动弹，不知是昏了还是……
不能停！停下来就完了！
顾清晏用头撞向管道内壁，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摸到管道破裂处一根尖锐的、突出的铁刺，毫不犹豫地用手握住，用力向外撬！鲜血顺着铁刺流下，但他感觉不到。
“噗嗤！”
铁刺被撬断，连带着又带下一大块锈铁和泥土！一股微弱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冰冷的新鲜空气，猛地从缺口灌了进来！
通了！外面是空的！有空间！
“通了！快！出去！”顾清晏精神大振，用尽最后力气，将洞口扩大。洞口外面，似乎是一个更狭小的空间，但确实是通的！
他先将昏迷的老妇人从笼子里拖出来（笼门只是简单的插销，没锁），塞进管道。管道倾斜向上，老妇人软软的身体卡住了。
“推！把她推出去！”顾清晏对林素文喊。
林素文用肩膀顶住老妇人的脚，用力向上推。顾清晏在外面扯。终于，老妇人的身体滑了出去，掉落在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素拉！到你了！”顾清晏回身，想去抱素拉，但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再次清醒。他解下攀爬索，绑在素拉腰间。“素文，你先出去，在外面接应！”
林素文没有犹豫，她知道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她瘦小的身体勉强能钻进管道，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外面传来她落地的声音和压抑的咳嗽。
“素拉，抓紧绳子！我推你上去！记住，绝对不能剧烈挣扎！”顾清晏将绳索另一端绑在自己腰上，然后抱起虚弱的素拉，将她塞进管道。他则在外面，用肩膀和背，顶住她的脚，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她向上推。
每推动一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都考验着意志。毒气侵蚀着他的肺部，眩晕感像潮水般涌来。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
素拉的身体一点点消失在管道深处。绳索绷紧。
终于，外面传来林素文的声音：“接到了！”
顾清晏松了口气，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倒。但他用最后一丝意识，将绳索另一端在管道内一处突出的铁架上死死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然后，他抓住绳索，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开始向上爬。
管道狭窄，布满锈刺和凸起，每一次摩擦都像在刀山上滚动。伤口崩裂，血顺着身体流下，在管道内壁留下暗红的痕迹。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吸不进多少空气。黑暗和窒息感包裹着他。
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真相……素拉……父亲……
无数破碎的念头在濒临崩溃的意识中闪过。他抓住绳索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翻起。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是一个世纪。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不同于地窖昏暗的光亮。是出口！外面是夜晚的星光！
他看到了林素文和素拉模糊的脸，她们在洞口，拼命伸着手。
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探出手！
两只手，一左一右，死死抓住了他血污模糊的手腕。
一股力量传来，将他从狭窄的管道里，猛地拽了出去！
身体摔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地上，夜空低垂，繁星点点。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的，是带着甜腻气味的血沫。
他活着出来了。从那个地狱般的地窖里。
“清晏哥！清晏哥！”林素文和素拉围着他，哭喊着。
顾清晏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四周。他们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身后是猜曼老宅高大的围墙，面前是那条生锈的、半截埋在土里的废弃排水管出口。远处，老宅主楼一片漆黑，死寂无声。
猜曼……大概以为他们还在下面等死吧。
“走……快走……”顾清晏用气声说，想站起来，却再次跌倒。
“我来背他！”林素文咬牙，瘦弱的身体试图去扶顾清晏。
就在这时，老宅主楼的方向，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是更多的枪声、玻璃破碎声、男人的怒吼和惨叫！还有……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老宅！
灯光骤然亮起，刺目的探照灯光柱划破夜空，锁定了老宅主楼！扩音器里传来严厉的泰语喊话：“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出来！”
警察来了！而且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交火！
顾清晏心中一震。是七叔和小林通知的？还是特别调查委员会直接行动了？
不管怎样，猜曼的末日，到了。
“走……先离开这里……”顾清晏在素拉和林素文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三人拖着昏迷的老妇人，踉跄着钻进更深的树丛，朝着与小林约定的汇合点方向，艰难地挪去。
身后，老宅方向，枪声和喊叫声越来越密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