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分。清迈市立精神病院后门外两百米,一辆半旧的白色救护车静静停在树荫下,车身印着“清莱府精神卫生中心”的字样。驾驶座上,小林戴着白手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副驾驶座上,穿着皱巴巴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的林医生,正看着手表,眉头紧锁。
后排,顾清晏和林素文也换上了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顾清晏的大腿和肋下伤口被林医生重新加固包扎,缠了厚厚的绷带,但每一次呼吸和轻微的动作,依然传来尖锐的刺痛。他靠着车窗,目光穿过单向玻璃,紧盯着精神病院那扇紧闭的锈蚀铁门。
医院主楼是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方方正正,窗户狭小,大部分装着铁栏杆。后院用高高的围墙圈起,里面是个不大的水泥地院子,种着些蔫头耷脑的植物,这就是所谓的“小花园”。此刻,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正午炽烈的阳光,将一切都烤得发白,空气微微扭曲。
两点五十分。铁门内侧传来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两个穿着浅蓝色护工服、身材高大的男人率先走了出来,站在门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外面。接着,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头发花白凌乱、身形佝偻的男人,被一个女护士搀扶着,慢慢走了出来。男人低着头,脚步虚浮,似乎腿脚不便。后面又跟着两个护工。
是“047”号病人!乃温!
顾清晏的心脏猛地一缩。虽然隔着距离,戴着口罩帽子,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没错,是乃温!但看起来比记忆中的照片,比想象中的样子,更加瘦削苍老,背也佝偻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二十四年的囚禁和折磨,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乃温被搀扶着,在院子角落一张掉漆的长椅上坐下。女护士给他腿上盖了条薄毯,然后退到几步外,和另外两个护工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那两个看门的护工则守在院门内侧,目光不时扫过乃温和外面的街道。
“只有五分钟。”林医生看着表,低声道,“我同学说,重症病人只有半小时户外时间,而且前五分钟和后五分钟看守最警惕。中间二十分钟相对松懈。但乃温身边一直有人,那个女护士是我同学,她会尽量找机会引开另外两个护工的注意力,但时间很短。你们必须快。”
顾清晏点头,看向林素文。林素文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两点五十五分。对讲机里传来林医生同学——那个女护士低微的声音:“准备……我马上让他们去那边帮忙搬东西……最多三十秒……”
只见院子里的女护士对两个护工说了句什么,指了指主楼侧门方向。两个护工对视一眼,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着女护士朝侧门走去。乃温身边,暂时只剩下几米外那两个守门的护工,但他们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在外面。
“就是现在!”林医生低喝。
顾清晏和林素文立刻推开车门下车,快步但自然地走向精神病院后门。他们手里拿着病历夹和记录本,看起来就像两个来会诊或转院的医生。
“站住!干什么的?”守门的护工立刻拦住他们,语气生硬。
“清莱府精神卫生中心的,来接047号病人转院。”顾清晏举起伪造的转院单,声音平静,带着点职业性的不耐烦,“手续都办好了,你们院长签的字。病人呢?”
护工接过转院单,狐疑地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签名,又打量了一下顾清晏和林素文。单子做得几乎可以乱真,印章是林医生通过关系连夜赶制的。
“没接到通知啊。”一个护工皱眉。
“那你们打电话问院长办公室。病人情况特殊,耽误了治疗,你们负责?”顾清晏语气转冷,同时目光看向院子里的乃温,眉头紧锁,“病人状态这么差,就放在太阳底下晒?这就是你们的管理?”
两个护工被他的气势压了一下,又看了看单子,其中一人走到旁边,拿出对讲机准备联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顾清晏对林素文使了个眼色。林素文会意,突然指着院子另一侧惊呼:“哎呀!那边是不是有病人跑出来了?”
两个护工和另一个门卫下意识地扭头看去。顾清晏趁机一步上前,手里藏着的小型喷雾器对准转身那个护工的后颈喷出高浓度麻醉剂!同时,林素文也用藏在袖口的电击器,瞬间放倒了另一个门卫!
动作快如闪电。两个护工闷哼一声,软倒在地。顾清晏和林素文迅速将他们拖到门卫室后死角。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院子里的乃温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顾清晏和林素文快步走进院子,径直走向乃温。阳光刺眼,水泥地面反射着热浪。随着靠近,顾清晏看得更清楚——乃温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腕和脖子,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皮肤苍白,布满细小的新旧伤痕。他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脸上是一种麻木的、空洞的表情,眼神涣散,对走近的两人没有任何反应。
“乃温?”顾清晏在他面前蹲下,压低声音,用中文说。
乃温毫无反应,依旧盯着地面。
“哥!是我,素拉!”林素文带着哭腔,用泰语说,伸手想去碰他。
乃温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林素文脸上。他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要触摸林素文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痛苦,还有一丝……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光。
“哥……”林素文泪如雨下,抓住他冰凉的手,“是我们,我们来救你了……”
乃温的手猛地反握住她,力气大得惊人,他张着嘴,终于发出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的声音:“走……快走……他们……会杀……”
“猜曼完了,哥!证据都送出去了!他救不了自己了!”顾清晏快速说道,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侧门那边,女护士和两个护工似乎被什么耽搁了,暂时还没回来。但时间不多了。“素拉在哪?乃温,素拉在哪儿?苏查的母亲在哪儿?”
听到“素拉”的名字,乃温眼中爆发出强烈的痛苦和恐惧,他抓紧林素文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别……别去找她……危险……猜曼他……”他语无伦次,呼吸急促,眼神又开始涣散。
“哥!清醒点!告诉我们!素拉在哪儿?!苏查的母亲在哪儿?!”林素文摇着他的肩膀。
乃温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眼神死死盯着顾清晏,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词:“……猜曼……清迈的……老宅……地窖……密码……我生日……倒过来……”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软,向后倒去,再次陷入那种空洞麻木的状态,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清醒和激动从未发生过。
“哥!哥!”林素文急得直哭。
“他耗尽了。走!”顾清晏当机立断。乃温给了线索——猜曼在清迈的老宅,地窖,密码是他生日倒过来。这可能是关押素拉和苏查母亲的地方!
顾清晏一把将乃温背起。乃温很轻,轻得让他心头发酸。林素文在旁边扶着。两人快步朝院门走去。
就在这时,侧门方向传来脚步声和女护士惊慌的呼喊:“拦住他们!有人抢病人!”
是那两个被支开的护工回来了!他们看到门卫倒下,又看到顾清晏背着乃温,立刻大喊着冲了过来!同时,主楼里也响起了警报声!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跑!”顾清晏背着乃温,咬牙冲向院门。林素文紧跟在后,拔出匕首,警惕后方。
子弹呼啸着从身侧飞过,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火星!那两个护工有枪!他们不敢直接射击乃温,但子弹封锁了他们的去路。
“这边!”院门外,小林已经发动救护车冲了过来,一个急刹车横在门口,车门大开!林医生探出身,用一把手枪朝追兵方向开了两枪,暂时压制了一下。
顾清晏用尽全力,将乃温塞进车里,自己也扑了进去。林素文紧随而上。小林猛踩油门,救护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原地调头,朝来路疯狂冲去!
“砰!砰!”子弹打在车身上,留下几个凹痕。后窗玻璃“哗啦”一声碎裂!
“低头!”林医生吼道。
车子在狭窄的街道上横冲直撞,甩开零星射来的子弹,冲上主路,汇入车流。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甩掉他们!去城南!”林医生指挥小林。
救护车在车流中穿梭,闯过两个红灯,拐进小巷,又冲上另一条主干道。小林车技娴熟,几次惊险的变道和穿插,渐渐将追兵和警车甩在身后。
车厢里,乃温躺在简易担架上,再次陷入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林素文跪在他身边,不停地流泪,握着他冰凉的手。顾清晏靠在车厢壁上,剧烈喘息,伤口在刚才的狂奔中全部崩裂,血从绷带下渗出,染红了白大褂。
“他……他还活着……”林素文哭着说。
“嗯,活着。”顾清晏看着她,又看看乃温,眼中是冰冷的火焰,“而且,他告诉了我们最后的地点。猜曼的老宅,地窖。”
林医生迅速在手机地图上搜索:“猜曼在清迈有多处房产,但称得上‘老宅’的,应该是他发家时买的,在古城西边的杭东区,靠近素贴山脚,是个老院子,很多年没人住了。我在地图上找到了,就是这里。”
他将手机递给顾清晏。屏幕上,一栋被茂密树木环绕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泰式老宅的卫星图片。
“就是这里。”顾清晏握紧了拳头。素拉,苏查的母亲,很可能就在那里。那是猜曼最后的巢穴,也是他们最后的战场。
“现在去?”小林从后视镜问。
“不。白天太显眼。猜曼现在肯定加强了老宅的守卫,甚至可能设下陷阱。”顾清晏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等晚上。我们还有时间准备。林医生,麻烦您先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安顿乃温,给他治疗。我和素文,需要休息,也需要准备点‘东西’。”
“好。我在城南有个私人诊所,平时不开门,绝对安全。先去那里。”林医生点头。
救护车在午后的车流中,向着清迈城南方向驶去。车窗外,阳光依旧炽烈,城市依旧喧嚣,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营救从未发生。
但顾清晏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到了最汹涌的时刻。最后的决战,就在今夜。
他看向窗外,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猜曼,你准备好了吗?
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