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昏黄的光晕在废弃监测站简陋的手术室里跳动,将林医生弓着的背和手术无影灯下阿彪苍白的脸映照得如同凝固的塑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一种微妙的、陈年灰尘被惊扰后的气味。器械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单调,是这寂静深夜里唯一的节奏。
隔壁房间,顾清晏靠墙坐着,眼皮沉重如铅,但无法入睡。镇痛剂的药效正在消退,伤口处传来一阵阵抽痛,像有细小的电钻在骨头上研磨。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落在旁边床上蜷缩着昏睡的林素文身上。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污迹,眉头紧蹙,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
卫星电话就在手边,屏幕暗着,但里面装载着正在搅动外面世界的惊涛骇浪。他想起七叔的信息:特别调查委员会成立,汶宋被抓,巴颂被围,证据安全,乃温可能有线索,苏查母亲失踪,老刀下落不明……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他们用命换来的局面,正以一种难以掌控的速度和方式铺开。猜曼和巴颂不会坐以待毙,最后的反扑一定最疯狂。
窗外,山林漆黑如墨,风声穿过林梢,呜咽如泣。这里暂时是避风港,但绝不安全。林医生能来,猜曼的人也有可能找到这里。他们必须尽快恢复,尽快离开,尽快去做完剩下的事。
手术室的门轻轻开了,林医生走出来,摘下沾血的手套和口罩,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如释重负。“伤口处理好了,清创缝合,打了强效抗生素,血也输了。命暂时保住了,但右臂神经和肌腱损伤严重,以后功能肯定会受影响。而且他失血太多,伤口污染严重,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不能移动,也不能有任何感染。”
顾清晏挣扎着想站起来道谢,被林医生按住:“别动。你的伤口只是简单处理,必须重新清创缝合,否则也会感染。但这里条件……”他看了看周围,“只能再做一次紧急处理。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猜曼的人一旦反应过来,很容易排查到这种废弃的官方设施。”
“林医生,连累您了。”顾清晏低声道。
林医生摆摆手,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别说这个。我大伯,我堂妹,还有那些村民……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四年。现在,该是那些畜生付出代价的时候了。”他顿了顿,看向顾清晏,“倒是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阿彪肯定走不了,至少需要静养一周。你和这位姑娘也需要治疗和休息。外面现在风声鹤唳,猜曼虽然被动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最后的反扑一定很可怕。”
顾清晏沉默。他知道林医生说得对。但他们没有时间休息。
“我们得去清迈市立精神病院,找乃温。”他说,“还得找到苏查的母亲,还有……我妹妹,素拉。她应该还在猜曼手里。”
“你们现在这样,去清迈就是自投罗网。”林医生皱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
“我们有内应。”顾清晏打断他,拿出卫星电话,调出七叔那条关于警方内部档案的信息,“乃温在精神病院的消息,是七叔从警方内部得到的。这说明,猜曼和巴颂对警方的控制已经出现了裂痕。而且,现在舆论压力这么大,特别调查委员会也成立了,猜曼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杀人灭口。这是我们救人的机会。混乱,有时是最好掩护。”
林医生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他叹了口气:“好吧。但我必须跟你们一起去。阿彪留在这里,我会安排绝对可靠的人照看。清迈那边,我有几个信得过的同行和朋友,也许能帮上忙。而且……”他目光看向手术室,“阿彪也需要后续治疗,在清迈更方便隐蔽地安排。”
“那这里……”
“这里不能待了。天一亮,我就联系车,把阿彪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们去清迈。”林医生看了看表,“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你们抓紧时间休息,尤其是你,必须保存体力。天亮后,我给你重新处理伤口,然后出发。”
顾清晏没有反对。他确实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他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但大脑却无法停止运转。清迈精神病院,乃温会在那里吗?他变成什么样子了?素拉在哪里?苏查的母亲被转移到了何处?老刀……还活着吗?一个个问号像毒蛇,啃噬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疲惫和伤痛的夹击下渐渐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病房,父亲抓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又看到了那本褪色的相册,照片上的人脸开始融化,流出暗红色的血。林素琴、陈文海、张美玉……他们的眼睛都盯着他,充满哀求和无声的呐喊。
“清晏……清晏哥……”
轻微的呼唤将他从混乱的梦境中拉扯出来。是林素文,她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顾清晏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冷汗。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天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亮意。
“我梦见我姐姐了。”林素文抱着膝盖,声音很轻,“她对我笑,说谢谢我。然后……她就走了,走进一片很亮的光里,再也没有回头。”她的眼泪无声滑落,“顾大哥,我们真的……能让他们瞑目吗?”
“能。”顾清晏回答,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我们已经撕开了口子。接下来,就是把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拖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林素文擦了擦眼泪,重重点头。
天光渐亮,林间传来第一声鸟鸣。林医生已经处理好阿彪的后续,又给顾清晏重新清洗、缝合了肋下和大腿的伤口,打了破伤风和抗生素。阿彪被两个沉默的护林员用担架抬上一辆伪装成运木柴的小货车,送往林医生安排的另一个秘密地点。
顾清晏、林素文和林医生,则换上了林医生准备的、不起眼的旧衣服,坐上一辆半旧的皮卡。开车的是林医生的一个侄子,叫小林,二十出头,话很少,但眼神机警。
车子驶出密林,拐上一条年久失修的林区公路。晨雾在山谷间弥漫,能见度很低。车厢里气氛凝重。林医生不时用另一部老式手机接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安排清迈那边的事情。
“我联系了一个在清迈市立精神病院工作的护士,是我以前的同学,人可靠。她答应帮忙打听乃温的情况,如果有的话,会想办法让我们见一面。但医院现在管理很严,尤其是对身份不明的病人。”林医生放下电话,对顾清晏说。
“苏查的母亲呢?有线索吗?”
“没有。‘碧湖苑’那边被清理得很干净。猜曼在清迈经营多年,狡兔三窟,藏个把人很容易。不过,现在警方在压力下也开始真正行动了,也许能查到线索。”
“素拉呢?”
林医生摇头:“完全没消息。猜曼把她藏得很深。但既然猜曼之前用她威胁乃温,那她应该还活着,而且是很重要的筹码。猜曼现在自身难保,可能会用她来谈判,或者……最后时刻用来要挟。”
顾清晏握紧了拳头。必须尽快找到她。
皮卡在晨雾中颠簸前行。当太阳完全升起,驱散山间最后一缕雾气时,他们已经远离了春蓬府的深山,进入了清迈府的丘陵地带。沿途开始出现村庄和农田,偶尔能看到警察的检查站,但对这辆不起眼的皮卡并未过多留意。
上午十点左右,他们抵达了清迈市郊。没有进城,而是绕道来到城北一处城乡结合部的老街区。这里房屋低矮杂乱,外来人口多,管理松散。林医生带着他们,走进一条狭窄潮湿的小巷,在一栋三层旧楼的背面停下。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他全家去曼谷了,空着。这里鱼龙混杂,没人注意。我们先在这里落脚,等我同学的消息。”林医生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很久没人住,有股霉味,但家具齐全,水电也有。林医生让小林出去买些食物和日用品,自己则开始检查房间,拉上厚重的窗帘。
顾清晏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外面杂乱但充满生机的街道。小贩的叫卖声,摩托车的轰鸣,孩子的嬉闹……这一切如此真实,又如此遥远。就在几十公里外,那座光鲜亮丽的城市中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而他们,像潜伏在阴影里的猎人,等待着最后一击的时机。
“有消息了。”林医生拿着手机走过来,脸色有些奇怪,“我同学说,医院确实有个三周前送来的流浪汉,编号‘047’,单独病房,有专人看守,不让任何外人靠近,连他们内部医护都很少能进去。病人情况很糟,有严重的外伤和感染迹象,精神似乎也出了问题,不说话,不认人,大部分时间昏睡。但……她昨天趁送药时偷偷看了一眼,那人右手虎口,有道很特别的旧疤,像被什么咬的。”
顾清晏的心脏猛地一跳!乃温右手虎口,确实有道疤,是小时候被村里的土狗咬的!
“是乃温!”林素文激动地低呼。
“看来是了。”林医生神色凝重,“但情况不妙。单独病房,专人看守,这是被严格监控了。猜曼把他放在精神病院,一方面是为了掩人耳目,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慢慢‘耗死’他。我们现在想进去见他,很难。”
“必须进去。”顾清晏斩钉截铁,“他是最关键的证人之一,知道猜曼和汶宋的所有秘密,也关系到素拉的下落。而且,他是我兄弟,我不能把他扔在那里等死。”
“硬闯不行。只能想办法混进去,或者……让他出来。”林医生思索着,“我同学说,每周三下午,会有一次全院病人的集体户外活动时间,病情稳定的病人会在监护下到后面的小花园晒太阳。‘047’号病人因为情况特殊,从不参加。但如果……我们能制造一点混乱,或者买通看守,也许有机会在活动时间把他带出来,哪怕只是几分钟,问几句话。”
“今天是周二。明天就是周三。”顾清晏计算着时间。
“太仓促了。我们需要计划,需要内应,还需要转移的路线和接应。”林医生摇头。
“一天时间,够了。”顾清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林医生,请您联系您同学,我们需要知道明天户外活动的具体时间、地点、看守人数和换班规律,以及医院内部监控的盲区。钱不是问题,让她帮忙打点,收买一两个关键的看守或护工。另外,我们需要一辆能快速离开的车,停在医院后门附近。还有,准备好医生服装和证件,万一需要,我们扮作转院人员。”
林医生看着顾清晏,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他终于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但你和素文这样子……”
“皮外伤,不碍事。”顾清晏活动了一下手臂,牵动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素文也坚定地说:“我能行。我必须去,乃温也是我哥哥。”
计划在简陋的安全屋里迅速成形。小林被派出去准备车辆和必要的工具。林医生开始频繁地打电话联系。顾清晏则坐在桌前,用林医生找来的纸笔,反复勾画着精神病院的地形图和可能的行动路线。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意外,都需要考虑到。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飞速流逝。午后,小林带回了食物和简单的医疗用品,还有两套半新的医生白大褂和听诊器。林医生那边也传来了初步消息:他同学答应尽力帮忙,但需要时间接触和打点;明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是重症病人的户外活动时间,地点在医院后面一个封闭的小花园,只有一个出口,通常有四名看守;医院内部监控系统老旧,小花园的摄像头有几个是坏的,但不确定是否已修复。
风险极高,但机会只有一次。
夜幕再次降临。清迈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安全屋里,四个人围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最后一次确认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记住,首要目标是确认乃温的身份,如果能交流,问出素拉的下落和猜曼更多的罪证。如果情况允许,带他走。如果带不走,拿到口供或证据,立刻撤离。安全第一。”顾清晏重申。
众人点头。
“明天,我和小林在医院后门接应。林医生,您在外面策应,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素文,你跟着我,随机应变。”顾清晏分配任务。
“你的伤……”林素文担忧地看着他。
“死不了。”顾清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冷酷的笑容,“二十四年的债,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