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月光被浓云完全吞噬,天地间只剩下浓稠的黑暗和山林里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顾清晏、林素文、阿彪,三个血人互相搀扶着,终于看到了那座横跨在深谷之上的、废弃水泥桥的巨大黑影。
桥体斑驳,护栏残缺,像一头死去巨兽的骨架。桥下,溪水在此处汇集,冲出一个较深的水潭,水声轰鸣,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按照七叔的指示,医生会在桥下的涵洞等他们。
“快到了……”顾清晏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感觉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正在被抽走,视线边缘开始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林素文瘦小的身体承受着他和阿彪大半的重量,她咬紧牙关,每一步都在颤抖,但脚步没停。
阿彪早已失去意识,全靠他们架着拖行。
他们摸索着从陡坡下到谷底,来到桥墩下。桥墩巨大粗糙,上面爬满了湿滑的苔藓。一个黑黢黢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涵洞,像怪兽的嘴巴,开在桥墩侧面,离水面约半米高,里面深不见底,散发着泥土和铁锈的腥气。
“阿山的朋友。”顾清晏对着涵洞,用尽力气喊出暗号。声音被水声吞没大半。
涵洞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阿山的朋友!”顾清晏又喊了一声,心开始往下沉。医生没来?还是出了意外?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涵洞深处,突然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手电筒被布蒙住的光晕。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进来。小声。”
是医生!他还活着!
顾清晏和林素文精神一振,架着阿彪,趟过冰凉的溪水,艰难地钻进涵洞。洞内比外面更黑,空气潮湿闷浊。手电光晕来自一个蹲在角落的人影。那人穿着深色的户外服,脸上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他身旁放着一个急救箱。
“把他放下,躺平。”医生没有废话,立刻上前检查阿彪的伤势。他掀开临时包扎的布条,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刀伤,眉头紧锁。又摸了摸阿彪的颈动脉,听了听呼吸。
“失血过多,伤口严重污染,已经开始感染。必须立刻清创缝合,输血,用强效抗生素。我这里条件不够,只能做紧急处理,暂时稳住。”医生语速很快,动作麻利地打开急救箱,里面药品和器械齐全,远超普通急救箱的规格。
他开始用碘伏和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动作熟练而轻柔。阿彪在剧痛中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来。医生又给他注射了强心针和抗生素。
“你们两个,也过来。”医生处理着阿彪,头也不抬地对顾清晏和林素文说。
林素文扶着顾清晏靠坐在涵洞壁上。医生快速检查了顾清晏的伤口,看到肋下和大腿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能撑到现在真是奇迹。”他同样做了紧急清创、止血、注射抗生素。然后又检查了林素文的几处擦伤和冻伤,做了简单处理。
整个过程中,医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他的手很稳,但顾清晏能感觉到,这个医生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紧张,甚至……恐惧。
处理完毕,医生给阿彪挂上一袋血浆代用品,又给顾清晏打了一针镇痛剂。药物很快起效,伤口尖锐的疼痛被钝化,顾清晏感觉恢复了些神智。
“谢谢。”他看着医生,低声道。
医生摆摆手,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四十多岁、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眼神清明的脸。“别谢我。我是欠七叔的。而且……猜曼和巴颂做的事,天理难容。”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直播我看了。苏查……真的还活着?”
“活着。但被水冲走了,生死不明。”顾清晏哑声道。
医生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猜曼的人像疯狗一样到处找你们。清迈城内外到处是眼线和关卡。七叔安排我来,是冒险,但也是唯一的路。你们不能去我平时工作的地方,那里肯定被盯死了。我带你们去个地方,是以前防疫部门建的、废弃的野外监测站,在更深的山里,只有我知道。那里有简单的医疗设备和药品,能暂时安置你们。但阿彪的伤,必须尽快手术,否则右臂保不住,命也难说。”
“我们听您安排。”顾清晏说。
医生点点头,看了看表:“再等十五分钟。我的人会开一辆伪装过的救护车到上游两公里的地方接应。我们得把阿彪抬过去。你们两个,能走吗?”
顾清晏和林素文点头。
十五分钟在紧张的等待中过去。医生收起急救箱,示意行动。他和顾清晏、林素文一起,用带来的折叠担架将阿彪固定好,抬出涵洞,沿着溪流,向上游艰难移动。
果然,走了约两公里,前方河滩上停着一辆破旧的、涂着“XX林场急救”字样的面包车。车里下来两个穿着护林员制服、面色木讷的男人,帮忙将阿彪抬上车。医生和顾清晏、林素文也上了车。
车子发动,没有开车灯,在黑暗中沿着颠簸的林区土路行驶。车厢里很暗,只有仪器上微弱的指示灯。阿彪躺在担架上,呼吸微弱。医生在一旁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
顾清晏靠坐着,药效和疲惫让他昏昏欲睡,但他不敢睡。他看向医生,问:“医生,怎么称呼您?”
“姓林,林国栋。”医生简单回答。
“林医生,冒昧问一句,您和清迈大学的林教授……”
林医生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他是我大伯。林素琴,是我堂妹。”
顾清晏和林素文同时一震。没想到,眼前这位冒死来救他们的医生,竟然是林素琴的堂兄!
“您……您也知道当年的事?”林素文声音发颤。
“知道一些。素琴出事那年,我在曼谷学医。家里接到噩耗,只说是意外。我大伯,也就是素琴的父亲,当时是清迈大学的教授,他后来偷偷跟我说,他怀疑不是意外,但不敢深究,因为……有人警告过他。他一生愧疚,几年前郁郁而终。”林医生的声音充满痛苦,“我学医,本想救人,却连自己妹妹的冤屈都无力查明。直到看到今晚的直播……”他看向顾清晏和林素文,眼神复杂,“谢谢你们。让我妹妹,还有那些枉死的人,终于有机会沉冤得雪。”
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二十四年前的悲剧,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越来越多的人卷入,也将原本陌生的命运紧紧纠缠在一起。
车子开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片完全黑暗的、被密林包围的空地停下。前方,一栋低矮的水泥建筑轮廓隐在树影中,没有灯光,像座坟墓。
“到了。下车,动作轻点。”林医生率先下车,和两个护林员一起,将阿彪抬进建筑。
里面很黑,有股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林医生打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房间。这是个不大的屋子,有简单的病床、手术无影灯(看起来还能用)、一些蒙尘的医疗设备,以及几个装满药品和器械的柜子。显然,林医生提前做了准备。
“这里废弃十年了,平时没人来。发电机可以用,但噪音大,非必要不开。我们先给阿彪做紧急清创和缝合,控制感染。你们俩,先去那边床上休息,保存体力。”林医生一边说,一边快速换上手术服,戴上手套,开始准备器械。
两个护林员默默地退出去,守在门外。
顾清晏和林素文被安置在隔壁一间同样简陋的房间。林素文几乎一沾床就昏睡过去,她太累了。顾清晏靠在墙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林医生沉稳的指令声(对昏迷的阿彪说的),绷紧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
他们暂时安全了。有了医生,阿彪或许有救。而外界的风暴,正在发酵。
他摸出卫星电话,这里信号很弱,但勉强能接收到信息。屏幕上,是七叔发来的数条加密信息。
第一条:“直播引爆全球!猜曼、巴颂遭多国政府和人权组织谴责!泰国总理迫于压力,下令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
第二条:“海上救生筏已被新加坡海警救起,证据安全!正在移交国际媒体和司法机构!”
第三条:“猜曼在清迈的产业遭突击检查,汶宋已被控制!巴颂在曼谷的住所被警方包围,但尚未采取强制措施!”
第四条:“乃温有消息了!在清迈警方内部档案中发现,三周前有一名‘身份不明、精神失常’的流浪汉被送入市立精神病院,体征描述与乃温吻合!已派人核实!”
第五条:“苏查母亲所在的‘碧湖苑’B栋17号,警方已接到指令前往,但去晚一步,人去楼空。怀疑被猜曼提前转移。正在追查。”
第六条:“老刀下落不明,仍在搜寻。勿回电,保持静默。保重。”
信息一条条在眼前闪过。好消息和坏消息交织。猜曼和巴颂的堡垒正在崩塌,但困兽犹斗,他们最后的力量依然危险。乃温可能还活着,但情况糟糕。苏查母亲失踪。老刀生死未卜。
顾清晏放下电话,闭上眼睛。疲惫、伤痛、以及巨大的、无处着力的愤怒和悲哀,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但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太多的人,依旧在黑暗中挣扎。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浑浊的眼睛,想起林素琴照片上明媚的笑容,想起乃温录音里压抑的哭泣,想起苏查枯槁的脸上绝望的泪水。
不能停。只要还有一个人没救出来,只要还有一个凶手没伏法,就不能停。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黎明,还远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