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踩在溪边碎石上,由远及近。手电光柱刺破渐浓的暮色,在林间和溪水上晃动。至少七八个人,呈扇形搜索过来,距离他们藏身的树丛,不到五十米。
“老板说了,苏查必须死。其他人,死活不论,但那个姓顾的,最好抓活的,老板要亲手处理。”一个粗嘎的声音说道,带着残忍的兴奋。
顾清晏的心沉到谷底。猜曼的人,而且目标明确。他们被堵在溪边,前有追兵,后是陡峭的山壁和越来越深的溪水。苏查昏迷不醒,老刀和阿彪虽然还能战,但弹药不多,他自己和林素文几乎失去战斗力。
绝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接近死亡。
“分开走。”老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光柱,“阿彪,你带苏查,顺溪水往下游潜,能走多远走多远。我往上游,引开他们。清晏,你和林小姐,躲进水里,用芦苇管呼吸,等他们过去。”
这是唯一能保住苏查和两个重伤员的办法。但老刀自己,几乎必死无疑。
顾清晏摇头,但被老刀凌厉的眼神制止。
“没时间争!”老刀从怀里掏出最后两枚手雷,塞给阿彪一个,自己握紧一个,“记住,活下去,把事做完。走!”
阿彪眼眶发红,但没犹豫,背起昏迷的苏查,悄无声息地滑进冰冷的溪水,借着岸边的芦苇丛和越来越暗的天色,向下游潜去。
老刀对顾清晏和林素文做了个“下水”的手势,然后猛地站起身,朝上游方向,用尽全力扔出一块石头!
“噗通!”石头落在上游十几米外的溪水里,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在那边!”追兵立刻被吸引,手电光和脚步声迅速朝上游聚拢。
“走!”顾清晏拉着林素文,扑进溪水。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到胸口。伤口遇水,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抓住一根漂浮的枯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林素文的嘴,两人将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鼻孔,嘴里咬着从岸边折下的空心芦苇杆。
几乎就在他们沉入水中的同时,几道手电光柱扫过他们刚才藏身的树丛,又扫过溪面。光柱在水面上晃动,距离他们只有几米远。顾清晏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混杂着水流声和岸上追兵的叫喊。
“分开搜!下游也看看!”
一部分脚步声向下游去了。阿彪和苏查……顾清晏心里一紧。
“砰!砰!”
上游突然传来两声枪响!紧接着是“轰”的一声爆炸!火光在暮色中一闪而逝!是老刀!他引爆了手雷,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在那边!抓住他!”
嘈杂的脚步声、叫骂声、更多的枪声,向上游涌去。溪边暂时安静下来。
顾清晏和林素文依旧不敢动,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上游的枪声和爆炸声断续传来,渐渐远去。老刀在把他们引向更远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下游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呼,和重物落水的声音!是阿彪?!
顾清晏猛地从水里探出头,顾不上暴露的危险,朝下游望去。暮色中,隐约看到几十米外的溪水有些异常的翻涌,似乎有人在水下搏斗!
“素文,待在这里别动!”顾清晏对林素文低吼一声,拔出匕首,咬在嘴里,顺着水流,奋力向下游游去。伤口在冷水和剧烈运动下撕裂般疼痛,但他顾不上了。
靠近了,只见水中两个人影在翻滚扭打!是阿彪和一个穿着黑衣的追兵!苏查不见了!阿彪显然受了伤,动作有些滞涩,而那个追兵水性极好,手里还握着匕首,招招致命。
顾清晏悄无声息地潜过去,从背后猛地勒住那个追兵的脖子,手里的匕首狠狠扎进对方腰眼!追兵身体一僵,挣扎力道骤减。阿彪趁机挣脱,反手夺过对方匕首,割开了他的喉咙。血涌出,迅速染红了一小片溪水。
两人合力将尸体拖到岸边草丛里。阿彪喘息着,脸色苍白,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流如注。
“苏查呢?”顾清晏急问。
“被水冲走了……刚才搏斗时,我松了手……”阿彪声音充满自责和痛苦,“我……”
顾清晏看向下游,溪水在此处拐弯,流速加快,前面不远就是一个落差数米的小瀑布。苏查那状态,被冲下去,凶多吉少。
但此刻,他们自身难保。上游的枪声已经停了,不知道老刀是死是活。下游可能还有追兵。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顾清晏搀扶着阿彪,回到林素文藏身的地方。林素文看到阿彪的伤,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撕下自己衣服下摆,帮他包扎止血。
“走,去水泥桥。医生十点在那里等。”顾清晏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云层。他们必须赶在十点前到达,而且,要祈祷医生能来,或者……没有被猜曼的人拦截。
三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溪流,在黑暗中艰难前行。阿彪的伤很重,几乎无法独立行走。顾清晏自己也摇摇欲坠。只有林素文情况稍好,但她一个女孩子,要支撑两个重伤的男人,几乎不可能。
走了不到一公里,前方溪流变宽,水声更大。是那个小瀑布。他们必须绕过去。
绕路意味着更陡峭难行的山坡,和更多的体力消耗。就在他们挣扎着爬上一处陡坡时,身后远处,再次传来狗吠声和隐约的人声!追兵又追上来了!而且这次,似乎有更多的人,带着狗!
绝望像冰冷的溪水,再次淹没心脏。他们走不了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甩不掉猎犬。
顾清晏环顾四周。陡坡上方,是一片黑黢黢的、看起来异常茂密的灌木丛,后面似乎有个凹陷。
“上面!躲进去!”他咬牙道。
三人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进那片灌木丛。后面果然是个浅洞,勉强能容三人蜷缩。洞口被茂密的枝叶遮挡,很隐蔽。但猎犬的鼻子……
顾清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是之前准备的、用来掩盖气味的刺激性药粉。他小心地洒在洞口和周围。希望能有点用。
他们挤在狭窄的浅洞里,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狗吠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在灌木丛外扫来扫去。能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和交谈声。
“妈的,跑哪儿去了?血迹到这儿就断了。”
“肯定在附近!搜仔细点!”
脚步声在周围散开,拨动灌木的声音近在咫尺。顾清晏握紧了手里的匕首,阿彪也摸出了枪,只剩最后一发子弹。林素文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身体在颤抖。
一根手电光柱,几乎贴着洞口的缝隙扫过!顾清晏甚至能闻到外面人身上的汗味和烟味。只要对方拨开这片灌木……
时间一分一秒,在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中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突然,远处山下,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追兵们显然也听到了,动作一滞。
“条子?怎么来了?”
“可能是老板说的,直播闹大了,上面派人来做样子……”
“妈的,晦气!撤!别跟条子撞上!”
脚步声和狗吠声迅速远去,似乎朝另一个方向撤离了。
又等了漫长的几分钟,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水声,三人才敢稍稍放松。劫后余生,但没有人感到喜悦。老刀生死不明,苏查被水冲走,阿彪重伤,他们离水泥桥还有至少三公里,而时间,已经快到九点了。
“必须走……阿彪的伤拖不起……”顾清晏挣扎着要站起来,却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林素文死死扶住他。
“清晏哥,你……”林素文摸到他身上,湿漉漉一片,不知是水还是血。
“我没事。”顾清晏咬牙,看向阿彪。阿彪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血还在从简陋的包扎下渗出。
“我来背他。”顾清晏说,声音嘶哑。
“不行!你伤得比他还重!”林素文急道。
“那怎么办?把他扔在这里等死?!”顾清晏低吼,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
林素文眼泪涌出来,但她知道顾清晏说得对。她看着两个重伤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蹲下身,用尽力气,将阿彪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然后看向顾清晏:“你扶着我另一边。我们一起走。走慢点,但一定要走到。”
顾清晏看着这个曾经只会哭泣、如今却眼神坚毅的女孩,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点点头,架起阿彪另一只胳膊。
三个人,像一串随时会散架的破败玩偶,互相支撑着,再次踏上黑暗崎岖的山路。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