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擦着顾清晏的头皮飞过，打在后方的岩石上，溅起火星和碎石。下山的路陡峭湿滑，根本不是路，是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和裸露的树根。阿彪背着几乎昏迷的苏查，动作笨重。老刀和顾清晏交替掩护射击，但手枪射程有限，压制不住山上追兵的火力。
“分开走！”老刀对阿彪吼道，“你带苏查往东，下山谷！我和清晏引开他们！在二号汇合点碰头！”
二号汇合点是之前计划中，位于电视塔东南方向五公里外一个废弃的石灰岩矿洞。
“不！一起走！”林素文急道，但被顾清晏一把拽住胳膊。
“听话！跟着阿彪！快！”顾清晏将她推向阿彪的方向，同时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个烟雾弹，拉环，奋力向后上方扔去！
烟雾瞬间炸开，遮蔽了追兵的视线，也暂时阻挡了射击。
“走！”老刀低吼，和顾清晏一起，转身朝与阿彪他们相反的方向——西侧，一处更茂密、但地势更险峻的竹林冲去！他们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折断竹枝，踢落石块。
“在那边！追！”山上的追兵果然被引了过来，脚步声和呼喝声紧追不舍。
顾清晏和老刀在竹林中拼命穿梭。竹林密集，竹子有碗口粗，极大地阻碍了视线和行动，但也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子弹打在竹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竹屑纷飞。
顾清晏感觉肺部像要炸开，肋下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大腿的伤也在渗血，奔跑中左腿越来越沉。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这边！”老刀对地形似乎很熟，带着他拐向一条被藤蔓覆盖的、几乎垂直的陡坡。“滑下去！下面是条旱沟！”
没有犹豫。两人顺着陡坡滑下，身体在尖锐的石块和树根上刮擦，最后“砰”地一声摔进一条满是落叶的干涸河床里。暂时脱离了追兵的视线。
“走！”老刀拉起顾清晏，两人沿着河床向下游狂奔。河床曲折，两岸是高高的土崖，相对隐蔽。但他们能听到上方竹林里传来的搜索声和狗吠声——对方带了狗！
“不能顺着河床走！狗能闻到！”顾清晏喘息道。
老刀也意识到了。他看了看四周，指向河床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被杂草半掩的洞口：“那里！矿洞的通风口！钻进去！”
洞口很小，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有股浓重的土腥和动物粪便味。但此刻顾清不暇。老刀率先钻了进去，顾清晏紧随其后。里面是狭窄的通道，勉强能蹲着走。老刀打开微型手电，光束照亮前方——果然是废弃的矿道，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但很多地方已经坍塌。
他们往里走了几十米，矿道稍微宽敞了些。老刀示意停下，侧耳倾听。外面隐约传来狗吠和人声，似乎在洞口附近徘徊，但没有跟进来。也许气味被洞内的其他气味掩盖，或者追兵不敢贸然进入未知的洞穴。
暂时安全了。两人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喘息。顾清晏撕下衣袖，重新扎紧大腿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裤子。老刀手臂上也有新的擦伤，但都是皮外伤。
“直播……应该起作用了。”顾清晏靠坐在石壁上，摸出卫星电话。没有信号，在矿洞里。但外面，现在一定已经炸开了锅。
“阿彪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老刀忧心忡忡。带着苏查和林素文，阿彪压力更大。
“相信阿彪。他是老手。”顾清晏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拿出那个微型相机，回放刚才直播的最后画面。苏查那张绝望而疯狂的脸，和他最后嘶喊出的母亲地址，在小小的屏幕上定格。这三十一分钟，将像病毒一样，在网络上疯狂传播。猜曼和巴颂，现在一定焦头烂额，但也会更加疯狂。
“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得出去，去二号汇合点。”老刀检查着枪里的子弹，不多了。
“不能原路返回。追兵可能还在洞口守着。”顾清晏观察着矿道深处，“这矿道应该通到别处。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出口。”
老刀点头，用手电照向矿道深处。光束消失在黑暗里，看不到尽头。两人起身，互相搀扶着，向矿道深处探索。
矿道时宽时窄，岔路很多，有些地方有坍塌的痕迹，需要爬过去。空气越来越浑浊，带着一股陈年的腐朽气味。手电的光是唯一的光源，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更深处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脚步声在寂静的矿道里回荡，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出现一个较大的空间，像是个曾经的作业面。角落里堆着些朽烂的木料和生锈的铁器。岩壁上，有模糊的、用红漆画的箭头和数字，大概是当年的矿工标记。
“看这边。”老刀用手电照向一侧岩壁，那里有个半人高的洞口，有微风从里面吹出，带着一丝新鲜的、草木的气息。
“是出口！”顾清晏精神一振。
两人弯腰钻了进去。洞口后面的通道更窄更低，需要完全匍匐前进。爬了十几米，前方透进微弱的亮光！是出口！
出口隐藏在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外面是陡峭的山坡，下方是更深的山谷。他们爬出洞口，拨开蕨类，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重见天日，虽然天色阴沉，依旧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辨别了一下方向，他们现在应该在电视塔的西南侧，距离二号汇合点大概还有三公里，但需要翻过面前这个山谷。
“走，下山谷。小心点，可能还有搜山的。”老刀率先向山下摸去。
下山比上山更难，尤其是带着伤。两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下到谷底。谷底有一条小溪，水流清澈。他们趴在溪边，痛饮了几口甘甜的溪水，又清洗了脸上的血污和泥土。
短暂休息后，他们沿着溪流向下游走，这样能掩盖足迹，也更容易找到方向。走了约莫一公里，前方溪流转弯处，出现了一个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成，像是猎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窝棚里似乎有动静。
顾清晏和老刀立刻警惕，闪到溪边大石后。老刀握紧枪，顾清晏拔出匕首。
窝棚的草帘被掀开，一个人探出头来——是阿彪！他脸上带着擦伤，但眼神锐利，看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招了招手。
两人快步过去，钻进窝棚。里面空间很小，苏查躺在地上，盖着阿彪的外套，似乎睡着了，但呼吸急促。林素文坐在一旁，看到他进来，眼圈立刻红了。
“没事吧？”顾清晏问。
“没事。甩掉了。我们绕了个大圈，从北边下来的。”阿彪低声道，“苏查情况不好，发烧，说明话。得尽快看医生。”
“这里不能久留。追兵可能会搜过来。”老刀说，“离二号汇合点还有多远？”
“顺溪流再走两公里，上山，矿洞在那边半山腰。”阿彪说，“但苏查走不动了。我背着他，速度也慢。”
顾清晏看着昏迷的苏查，又看看自己和大腿的伤。必须尽快到安全的地方，给苏查治疗，也处理他们自己的伤口。
“我联系七叔，看能不能派人到附近接应，或者……冒险找附近的黑市医生。”顾清晏拿出卫星电话，走到窝棚外信号稍好的地方。
这次电话很快接通。七叔的声音传来，带着罕见的激动：“直播我看到了！干得漂亮！现在国际上全炸了！BBC、CNN、法新社、路透社……全在报道！泰国本地媒体也压不住了，开始转载！猜曼和巴颂的发言人刚刚开了紧急记者会，说是‘境外势力的恶意诬陷’、‘AI换脸伪造’，但漏洞百出！网上已经有人开始扒皮猜曼的产业和巴颂女婿的升迁史了！”
好消息！顾清晏精神一振：“那海上呢？救生筏有消息吗？”
“有！新加坡海岸警卫队已经定位到救生筏的信号，派船去接了！最晚明天早上能到港！证据安全了！”七叔语速很快，“你们现在在哪？安全吗？”
顾清晏简单说了情况。七叔沉吟了一下：“你们不能再冒险移动了。苏查必须立刻救治。我想办法联系春蓬府这边一个信得过的医生，让他去接你们。但需要确切位置，而且……风险很大。猜曼的人肯定也在找医生。”
“告诉我们医生怎么联系，我们去他指定的地方。不能让他来这里，太危险。”顾清晏说。
“好。你们顺着溪流往下游走，大概五公里，会看到一座废弃的水泥桥。桥下有个涵洞。今晚十点，医生会在那里等你们，暗号是‘阿山的朋友’。他会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记住，只信任对得上暗号的人。”
“明白。谢谢七叔。”
挂了电话，顾清晏将计划告诉其他人。现在是下午三点，距离晚上十点还有七个小时。他们必须尽快赶到那座废弃的水泥桥，并确保沿途安全。
苏查依旧昏迷。阿彪用树枝和藤蔓做了个简易担架，和老刀一起抬着他。顾清晏和林素文相互搀扶。一行人再次出发，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山路难行，加上伤员，速度很慢。走了不到两公里，苏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痰，呼吸变得困难。
“不行，他撑不到桥那里了。”老刀停下，摸了摸苏查滚烫的额头，“必须找个地方让他躺下，尽量降温。”
他们在溪流边找了块相对平坦、有树林遮掩的地方，将苏查放下。林素文用溪水浸湿布条，敷在他额头。阿彪在附近找到一些退烧的草药（他认得一些山里的草药），嚼碎了想喂给苏查，但苏查牙关紧咬，喂不进去。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流逝。下午五点多，天色开始变暗。山里起了雾，湿冷刺骨。
顾清晏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有发炎的迹象。他靠在树上，闭目养神，保存体力。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直播的画面，苏查的指控，父亲的信，乃温的照片……二十四年的黑暗，似乎真的要被这道他们拼死点燃的微光照亮了。
但光明到来前的黑暗，往往最浓，最危险。
就在天色即将完全黑透时，负责警戒的阿彪突然压低声音：“有人！上游！不止一个！”
所有人瞬间绷紧，拿起武器，隐入树后和草丛。
溪流上游方向，传来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很轻，但人数不少。还有压低的话语声，用的是泰语，但口音不像本地山民。
“……仔细搜……老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苏查……”
是猜曼的人！他们搜过来了！而且听声音，距离不到百米！
绝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