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黎明前的山路上狂飙,像一头负伤的野兽。车厢里弥漫着血腥、汗水和恐惧的味道。苏查蜷缩在后座角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嘴里含糊地重复着“我妈……我妈……”,眼神涣散。林素文用一块布按着顾清晏肩膀上重新裂开的伤口,布很快被血浸透。老刀检查着弹药,脸色阴沉。
“甩掉尾巴了吗?”顾清晏咬牙忍着痛,问开车的阿彪。
“暂时没有。但我们不能直接去夜丰颂的落脚点了。猜曼的人肯定在附近所有路口设卡。”阿彪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猛打方向盘,拐上一条更窄、更颠簸的岔路,“得绕路,从山里走,多花几个小时。但苏查这状态……”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
苏查显然撑不了多久。二十四年的囚禁和精神折磨,加上刚才的惊吓和逃亡,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到了崩溃边缘。
“先找个绝对隐蔽的地方停下,处理伤口,也让苏查缓缓。”老刀说,“阿彪,这附近有没有废弃的寺庙或者猎屋?”
“前面翻过山,有个小瀑布,旁边以前有个守林人的棚子,很多年没人用了,很隐蔽,车能勉强开过去。”阿彪回忆道。
“就去那里。”
半小时后,越野车冲下一段陡峭的斜坡,碾过齐腰深的荒草,停在一条喧闹的小溪旁。溪水从上方几米高的崖壁跌落,形成一个小小的瀑布,水声轰鸣。瀑布旁边,几棵巨大的榕树枝叶纠结,垂下无数气根,像天然的帷幕。气根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半塌的木板棚,被藤蔓和苔藓覆盖。
众人下车,踩着湿滑的石头,拨开气根,钻进棚子。棚子里很窄,勉强能容几人坐下,但干燥,有股草木腐朽的气味。最重要的是,瀑布的水声完美掩盖了其他声音,外面很难发现这里。
老刀和阿彪迅速在周围布置了一些简单的警戒陷阱。林素文用溪水清洗顾清晏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苏查瘫坐在角落里,靠着朽烂的木板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不再说话,只是偶尔剧烈地哆嗦一下。
顾清晏拿出那个微型相机,检查了一下刚才在疗养中心录下的苏查的口供。画面晃动,光线昏暗,但苏查那张扭曲痛苦的脸和泣血般的忏悔,清晰无比。他又拿出周律师给的加密U盘,握在手里。现在,人证物证都在手上了。但怎么送出去?猜曼现在一定疯了,会不惜一切代价拦截。
“老刀,能联系上七叔吗?问问海上货轮的情况,还有,我们接下来怎么把东西送出去。”顾清晏低声说。
老刀点点头,拿出卫星电话,走到棚子口信号稍好的地方。几分钟后,他回来,脸色更加难看。
“坏消息。那艘货轮失去联系超过三小时了。七叔在海军的朋友说,那片海域监测到不明船只靠近,然后货轮的AIS信号就消失了。很可能被挟持了。好消息是,七叔在新加坡的朋友通过其他渠道确认,那批‘货’在失联前,已经被船员秘密转移到了一个救生筏上,放了出去,有定位信号。但公海之上,一个救生筏……希望渺茫。”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难道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我们手里这些……”林素文看向相机和U盘。
“必须尽快送出去,用别的渠道。”顾清晏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猜曼现在肯定以为海上那条线成功了,或者至少被拖延了。他会把主要精力放在追捕我们和拦截海上证据上。这是我们用新渠道送出去的机会。”
“什么渠道?猜曼现在肯定监控了所有常规的邮寄、快递、网络出口。”老刀皱眉。
“不通过常规渠道。”顾清晏看向苏查,“猜曼最怕的,是苏查这个活人开口。如果我们能让苏查在公开场合,哪怕是小范围的,但能快速传播出去的场合,开口说话……”
“你疯了?!他现在这个样子,能说清楚话吗?而且我们去哪儿找‘公开场合’?一露面就会被抓!”阿彪反对。
“不是我们露面。”顾清晏的视线落在卫星电话上,“直播。”
众人一愣。
“用卫星电话连接网络,进行视频直播。不需要露面,只需要苏查的声音和部分画面。找一个流量大、审查相对宽松的国际社交平台,创建一个临时账号,直播苏查的忏悔和指控。直播链接立刻通过加密方式发送给七叔在国外的记者朋友,让他们同步转播、录屏、扩散。猜曼反应再快,要屏蔽国际平台的直播,也需要时间。只要有几十分钟,甚至几分钟,视频就能传遍全球。”
“可这里信号……”老刀看向卫星电话。
“这里不行。得找个更高、更开阔,能稳定连接卫星网络的地方。而且,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全,能让我们完成直播和转移的时间窗口。”顾清晏看向阿彪,“这附近,有没有地势高,又容易防守撤离的地方?”
阿彪思索着:“往东十公里,有个废弃的电视转播塔,建在山顶上。那里视野极好,应该能连上卫星信号。但目标太明显,一旦我们发信号,很容易被定位。”
“直播时间要短,内容要劲爆。直播一开始,我们就立刻撤离,向下一个安全点转移。”老刀分析可行性,“关键是苏查。他现在这状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角落里的苏查。他依旧缩在那里,对周围的对话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顾清晏走到苏查面前,蹲下,看着他空洞的眼睛:“苏查,看着我的眼睛。”
苏查缓慢地、艰难地抬起眼皮。
“你想让你妈活吗?”顾清晏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下。
苏查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猜曼抓了你妈,用她威胁你。但猜曼快完了。他做的那些事,杀林素琴,杀陈文海,杀张美玉他们,杀下游那么多村民,还有把你像狗一样关了二十四年……这些事,马上全世界都会知道。猜曼会坐牢,会被判死刑,他的同伙巴颂、汶宋,一个都跑不掉。”顾清晏紧紧盯着他,“但如果你不站出来,指认他,他可能还有机会颠倒黑白,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说是你干的,你才是凶手。到时候,你和你妈,都得死。猜曼不会留活口,你很清楚。”
苏查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现在,只有你能救你妈,也能救你自己。”顾清晏拿出那个微型相机,按下播放键,将屏幕对着苏查。画面上,是他自己刚才在疗养中心崩溃哭泣、忏悔指控的脸和声音。“你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但不够。你需要当着全世界的面,再说一次。告诉所有人,猜曼和汶宋是怎么逼你,怎么杀人的。告诉大家,你妈在哪里。只有这样,猜曼才不敢立刻杀她灭口,警察和国际社会才会去救她。你明白吗?”
苏查看着屏幕上自己扭曲的脸,听着自己嘶哑的忏悔,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触摸屏幕,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他抬起头,看向顾清晏,眼神里那丝微弱的光,渐渐变得清晰、决绝,混合着无尽的痛苦。
“我……我说。”他声音嘶哑,但不再颤抖,“但我妈……你们要答应我,救她……”
“我们尽力。但前提是,扳倒猜曼。”顾清晏没有给他虚假的承诺。
苏查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计划已定。众人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吃了一点干粮。阿彪和老刀去外面探查地形和路线。顾清晏则用卫星电话,艰难地连接上网络,开始准备直播事宜。他创建了几个匿名的国际社交账号,编写了简短的、吸引眼球的预告(用英文和泰文),提到了“泰国北榄府二十四年前六名实习生死亡真相”、“工厂污染致数百村民患病死亡”、“前警察局长与富商勾结谋杀”等关键词,并附上了部分模糊处理过的、乃温照片和苏查手腕上卡西欧表的截图。预告设定在两小时后自动发布,并@了几个关注东南亚人权和环境问题的国际记者和大V的账号。
同时,他通过加密邮件,将直播计划、备用直播链接、以及部分核心证据(加密的)发送给了七叔,请七叔立刻联系他在国外的记者朋友,准备同步转播和后续深度报道。
做完这些,已经接近上午九点。山林间雾气散尽,阳光刺眼。他们必须在天黑前完成直播并撤离到下一个安全点。
“出发,去电视塔。”老刀检查了所有人的装备,将状态最差的苏查架起来。
众人再次上车,越野车沿着几乎不存在的小路,向东方那座隐约可见的、有着生锈铁塔的山顶驶去。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山脚。剩下的路车子上不去,只能徒步。苏查完全走不动,几乎是被阿彪和老刀轮流背着爬上去的。顾清晏和林素文互相搀扶,伤口在攀爬中不断被牵动,剧痛难忍,但没人敢停下。
上午十一点,他们终于登上了山顶。废弃的电视转播塔锈蚀不堪,在风中发出呜咽。视野极好,能俯瞰大片山林和远处的城镇。卫星电话在这里信号满格。
“就这里。准备直播。”顾清晏找了一个背靠铁塔、能避开大部分风向和阳光直射的角度,让苏查坐下。林素文用湿布简单给他擦了脸,整理了一下破烂的病号服。老刀和阿彪在周围警戒,寻找最佳的观察和撤退路线。
顾清晏架好微型相机,连接上卫星电话的网络热点,调试直播软件。他将镜头主要对准苏查,避免拍到周围的明显地貌特征。自己则躲在镜头外,用泰语低声引导。
“准备好了吗?”顾清晏问苏查。
苏查看着那个小小的镜头,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眼中是死水般的平静,和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点了点头。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顾清晏按下了直播开始键。
标题用加粗的英文和泰文写着:“来自地狱的证词:泰国北榄府24年悬案唯一生还内鬼的忏悔”。
起初,直播间只有零星几个人,大多是看到预告好奇点进来的。但顾清晏之前@的那些记者和大V开始转发,人数迅速飙升,几十,几百,几千……
苏查对着镜头,用嘶哑但清晰的声音,开始了他的讲述:
“我叫苏查,前泰华合成纤维厂质检科员工。二十四年前,我和林素琴、陈文海、张美玉、吴家明、乃温、潘亚妮,是同一批实习生。1999年夏天,我们发现工厂向河里排放有毒废水,导致下游村民生病。我们采集了证据,准备举报……”
他讲述着如何被猜曼和汶宋威胁利诱,如何调换水样,如何看着同伴们一个接一个“意外”死亡,如何被假死囚禁。他提到了猜曼手腕上的绿水鬼,提到了巴颂如何压下案子,提到了下游村庄的惨状,提到了顾文山……他哭,他颤抖,他捶打自己的胸口,但语言逻辑清晰,细节具体得令人发指。
直播人数突破一万,五万,十万……评论飞速滚动,各种语言,震惊、愤怒、质疑、支持……
顾清晏在镜头外,用平静的语气,适时插话,展示部分物证照片——猜曼和汶宋的照片,巴颂收钱的记录(来自乃温的证据),工厂排污记录(来自父亲铁盒),以及苏查手腕上那块卡西欧表的特写。
直播进行到二十五分钟时,观看人数已超过三十万。多个国际新闻机构的账号进入直播间,开始录屏。
就在这时,阿彪突然低喝:“有车!山下!好几辆!朝这边来了!”
被发现了!虽然他们用了卫星网络,但大概方向可能被三角定位了!猜曼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
“老刀!准备撤!”顾清晏对着镜头外喊,同时看向苏查,“最后,告诉你妈妈的位置!快!”
苏查对着镜头,用尽力气嘶喊:“我妈被猜曼关在清迈杭东区‘碧湖苑’B栋17号!求求你们救救她!救救……”
“咔。”顾清晏果断停止了直播。总时长三十一分钟。
足够了。
山下,刺耳的警笛声和汽车引擎声已经清晰可闻。
“走!从后山下去!快!”老刀吼道。
阿彪背起虚脱的苏查,老刀和顾清晏断后,林素文跟在中间,几人沿着陡峭的后山小路,连滚爬爬地向下冲去。身后山顶,已经传来车辆刹车和男人粗鲁的呼喝声。
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打在旁边的岩石和树木上。猜曼的人追上来了,而且毫不顾忌地开了枪!
逃亡再次开始。但这一次,他们手里握着已经点燃的、足以炸毁猜曼和巴颂整个世界的炸弹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