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橡胶园沉浸在黏稠的黑暗和虫鸣中。越野车的引擎被刻意调至最低轰鸣,像困兽的喘息。顾清晏、老刀、林素文检查着最后的装备:伪造的护工证,镇静剂针管,微型相机,绑在腿上的匕首,还有老刀弄来的两把加装消音器的手枪。
“记住路线。”老刀在粗糙的手绘地图上最后确认,“后门垃圾站,清洁工‘阿莱’交接。拿到门禁卡和衣服后,从员工通道B区进入,上三楼。苏查在308房间,VIP独立区最里面,走廊尽头有摄像头,但阿莱说凌晨四点二十到四十是守卫换班吃饭时间,监控室可能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个时段最困。我们只有二十分钟窗口期。”
“找到苏查后怎么做?如果他反抗,或者神志不清?”林素文低声问,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异常坚定。
“先控制,必要时用镇静剂。如果他能沟通,告诉他猜曼要灭口,我们是他唯一的活路。拿到口供,或者直接带人走。”顾清晏说,肋下的伤口在止痛药作用下麻木着,但每一次深呼吸都能感到深处的隐痛。
“如果带不走呢?”老刀看着他。
“那就拿到最关键的口供,拍照,录音,然后我们撤。人活着,总有机会再救。”顾清晏说,但心里知道,如果这次带不走苏查,猜曼很可能会立刻转移或灭口。
周律师和阿彪等人站在车旁。周律师将那个加密U盘又检查了一遍,塞进顾清晏贴身口袋:“万事小心。如果事不可为,保命第一。证据……总还有机会。”
阿卡的母亲流着泪,抓着林素文的手:“姑娘……小心……一定要回来……”
“放心,阿姨。”林素文抱了抱她,转身拉开车门。
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出橡胶园,没开车灯,凭着老刀对地形的熟悉和老练的夜间驾驶技术,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各自沉重的心跳。
一小时后,车子在距离清迈康宁疗养中心还有五公里的一片树林边停下。前面是公路,有路灯,不能再开车了。
三人下车,换上深色的便服,将装备藏好,徒步穿过树林和田野,向疗养中心方向摸去。凌晨的清迈郊区,冷清得可怕,偶尔有野狗吠叫,远处公路有车灯掠过。
疗养中心建在素贴山脚下一片缓坡上,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大门紧闭,有岗亭和守卫。但后墙靠近山体,树木茂密,是相对薄弱的地方。后门是运送垃圾和物资的通道,此刻紧闭,旁边有个小小的垃圾站,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凌晨四点零五分。三人躲在垃圾站旁的树丛阴影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点十分。一个矮胖的身影,穿着清洁工的蓝色制服,推着一辆空的垃圾车,晃晃悠悠地来到后门,掏出门卡刷开小门,将垃圾车推进去,却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用脚抵住了门缝。
是阿莱。
老刀打了个手势,三人像猫一样迅速窜出,闪身挤进门内。阿莱吓了一跳,看到老刀,才松了口气,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快速从垃圾车底层摸出两个包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衣服,门禁卡,工牌。308在B区三楼最东头,门口有两个守卫,但四点二十会换班,有五分钟空隙。监控室在三楼楼梯口旁边,里面应该只有一个人,今晚是‘大个子’,爱喝酒,容易打瞌睡。但你们得快!我……我只能帮到这里了!钱呢?”
老刀将一沓钞票塞进他手里。阿莱看都没看,塞进怀里,推着垃圾车匆匆走了,仿佛身后有鬼追。
三人迅速换上深蓝色的护工制服,戴上工牌和口罩。顾清晏和林素文推着一辆空的医疗器械车(阿莱准备的),老刀跟在后面,低着头,三人快步走进员工通道。
通道里灯光惨白,安静得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医疗器械车轱辘的轻响。偶尔有穿着睡衣、眼神空洞的病人被护工领着去洗手间,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按照阿莱给的路线,他们顺利来到B区,上到三楼。楼梯口旁边果然有个小房间,门牌上写着“监控室”,磨砂玻璃窗后透出屏幕的蓝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靠在椅背上。
老刀对顾清晏使了个眼色,自己走到监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用含糊的泰语说:“大个子,换班了,给你带了点夜宵。”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男人含混的回应。老刀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几秒钟后,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归于平静。
顾清晏和林素文推着车,快步走向走廊深处。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病房门,头顶的监控摄像头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他们的工牌里有阿莱偷偷塞进去的、复制了权限的芯片,门禁绿灯闪烁,一扇扇自动门无声滑开。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需要额外密码的金属门挡在前面。门牌上写着“VIP 308”。门口,果然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腰间鼓囊囊的守卫,正靠着墙打哈欠,看到推着车过来的顾清晏和林素文,立刻站直了身体,手按在腰间。
“干什么的?”一个守卫警惕地问。
“夜间护理,检查病人体征,送药。”顾清晏压低声音,模仿着护工平淡的语气,举起手里的记录板。
“没接到通知。这个点查什么房?”守卫皱眉,看向林素文,“她是谁?没见过。”
“新来的实习护工,今晚跟我学习。”顾清晏不慌不忙,“是汶宋先生吩咐的,说这位病人情况特殊,要增加夜间观察频率。要不,您打电话问问汶宋先生?”
听到“汶宋”的名字,两个守卫明显迟疑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掏出对讲机,走到旁边低声询问。另一个依旧警惕地盯着他们。
对讲机里传来模糊的回应,似乎在确认。守卫脸色稍微缓和,但依然没有完全让开:“等换班的来了再说。你们先等着。”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是来换班的守卫。顾清晏的心提了起来。时间不多了。
“哎哟!”林素文突然低呼一声,手里的记录板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身体似乎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跄一步,撞向那个正在用对讲机的守卫。
“小心!”那守卫下意识伸手去扶。
就在这瞬间,顾清晏动了!他藏在记录板下的手闪电般探出,一支高浓度镇静剂针管狠狠扎进面前守卫的脖颈!同时,林素文在撞到另一名守卫的瞬间,手里的另一支针管也刺入了对方腰侧!
两个守卫同时闷哼,身体一软,但其中一人挣扎着想去按腰间的警报器!顾清晏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狠狠扼住他持对讲机的手腕。林素文也死死缠住另一人。几秒钟的无声搏斗,两个守卫终于瘫软下去。
脚步声更近了!换班的守卫就要转过拐角!
顾清晏和林素文迅速将昏迷的守卫拖到308门边的阴影里,用身体和器械车挡住。老刀也从监控室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从“大个子”身上搜出的门禁卡。
“快!”老刀将卡贴在308门的读卡器上。
“滴滴”两声轻响,绿灯亮起。沉重的金属门缓缓滑开一条缝。
三人闪身而入,老刀迅速从里面将门反锁。
门内是一个套间,外间像个简陋的客厅,有沙发、茶几、电视。里间的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床头灯光。空气里有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长期不通风的、令人窒息的沉闷感。
顾清晏拔出枪,示意林素文留在外间警戒,自己轻轻推开里间的门。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上,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蜷缩着,背对着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条纹病号服,头发花白凌乱,露在外面的手腕骨节突出,皮肤苍白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塑胶表带的卡西欧电子表,表盘在昏暗中幽幽反着光。
是苏查。二十四年前那个收了黑钱、调换水样、最后“葬身火海”的苏查。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身体猛地一颤,但没有回头,只是将被子拉高,盖住了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苏查。”顾清晏压低声音,用泰语说。
床上的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呜咽声停了。
“我是乃温的朋友。”顾清晏慢慢靠近,“林素琴的妹妹也来了。我们来带你出去。”
听到“乃温”和“林素琴”的名字,苏查的身体僵住了。几秒钟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掀开了被子。
顾清晏看到了一张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张活人的脸。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像两个黑洞,皮肤松弛蜡黄,布满了老人斑和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痛苦、悔恨,还有一丝被长久囚禁磨蚀得近乎疯狂的茫然。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三十岁。
“乃……乃温?”苏查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摩擦,“他……他还活着?”
“活着。但他现在有危险。猜曼要灭口,就像当年对你和那六个人一样。”顾清晏盯着他,“你想死在这里吗?像条狗一样,烂在这张床上?还是想出去,指认证人,让猜曼和汶宋付出代价?”
苏查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久病之人,他死死抓住顾清晏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神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混杂着极度的渴望和恐惧:“出去?我能出去?你们……你们真的能带我出去?”
“能。但你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所有事。猜曼,汶宋,巴颂。林素琴他们是怎么死的。一五一十,对着镜头说。”顾清晏拿出微型相机,按下录音键。
苏查看着那个小小的镜头,像是看到了毒蛇,又像是看到了救赎。他嘴唇剧烈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划过沟壑纵横的脸。
“我说……我都说……”他泣不成声,“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换了水样……是我合了电闸……是我放了火……可我不想那样的!我没办法!我妈要换肾,要三十万!猜曼说,只要我帮他这一次,就给我钱,还给我新工作……我信了!我他妈就是个蠢货!”
他语无伦次,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林素琴摔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楼下!我看着的!她回头看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然后陈文海……张美玉……吴家明……潘亚妮……一个接一个……我像鬼一样看着……猜曼说,是‘意外’,警察报告都写好了……可我知道,下一个就是我!那场火,烧的是个流浪汉!猜曼给我看了照片,说那就是我!他给了我新身份证,把我关在这里,像关一条狗!二十四年!二十四年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林素文站在门口,听着姐姐的名字,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
“巴颂呢?猜曼和巴颂是怎么勾结的?”顾清晏强压着胸口的翻腾,追问。
“巴颂……巴颂是猜曼的保护伞。猜曼每个月都给他送钱,送到他退休,送到他女婿升官!当年那六份‘意外’报告,就是巴颂压下去的!他还帮猜曼处理了下游闹事的村民,那个叫顾文山的老师……也是巴颂派人去‘警告’过的!”苏查喘着气,眼神涣散,“猜曼说,巴颂是他的‘定海神针’。有巴颂在,警察、法院、环保局……都没人敢动他。”
够了。这些口供,加上之前的物证,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跟我们走。现在。”顾清晏收起相机,伸手去拉苏查。
苏查却猛地往后一缩,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不……不行!我不能走!猜曼会杀了我妈!他把我妈关在别处!他说我要是敢跑,就……”
话音未落,外面的金属门突然传来“嘀嘀”的急促刷卡声和撞击声!有人在外面试图开门,发现被反锁了!
“开门!里面的人开门!”粗暴的吼声传来。
“暴露了!”老刀低喝一声,闪到门边,举枪对准门口。林素文也拔出匕首。
苏查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床角缩,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顾清晏大脑飞速转动。硬闯出去,九死一生。但留在这里,更是死路一条。
“老刀,炸开里间窗户!从后面走!”顾清晏吼道,同时扑向苏查,用床单将他裹住,“不想你妈死,就听话!跟我们走,救出你妈!”
苏查像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抓住顾清晏的衣服。
老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爆破装置,贴在里间窗户的钢化玻璃角落,设定三秒。
“三、二、一!”
“轰!”
不大的爆炸声,钢化玻璃龟裂成蜘蛛网。老刀一脚踹开,碎玻璃哗啦落下。窗外是疗养中心的后院,再过去就是围墙和山林。
“走!”老刀率先翻出,在外接应。
顾清晏将苏查推向窗口,林素文帮忙。苏查身体虚弱,连滚爬爬地翻了出去。顾清晏紧随其后。
他们刚落地,308的金属门就被暴力撞开了!几个持枪的守卫冲了进来,看到破碎的窗户,立刻朝外开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窗框和墙壁上,碎石飞溅。
“这边!”老刀带着他们,借着后院树木和景观的掩护,猫腰冲向围墙。警报声响彻整个疗养中心!更多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围墙很高,但老刀早已观察好位置,那里有一棵大树,树枝伸到墙外。阿彪应该已经按计划,开车在墙外接应了。
“上树!翻过去!”老刀托着苏查,顾清晏和林素文在下面推。苏查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往上爬。
子弹追着他们打来,打在树干和树叶上,噗噗作响。一个守卫从侧面包抄过来,举枪瞄准正在爬树的苏查!
“小心!”林素文惊叫。
顾清晏猛地将林素文扑倒,同时回手一枪!没打中守卫,但子弹擦着对方头皮飞过,吓得他缩头躲避。
老刀趁机一枪点射,打中了那个守卫的肩膀,守卫惨叫倒地。
苏查终于翻过了墙头,掉了下去,外面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呼。顾清晏、林素文、老刀也迅速爬上树,翻过围墙。
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路,阿彪开着那辆越野车,引擎已经发动,车门大开。
“上车!”阿彪吼道。
几人连滚爬爬冲上车。阿彪猛踩油门,越野车咆哮着冲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将疗养中心的喧嚣和枪声迅速抛远。
车厢里,众人剧烈喘息。苏查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神依旧充满惊恐。林素文检查着顾清晏身上,刚才扑倒时,他肩膀的伤口又渗出血。
“没事。”顾清晏推开她的手,看向老刀,“去夜丰颂那个落脚点。快!”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驰。东方的天空,露出一线惨白。
他们救出了苏查,拿到了最关键的口供。但行踪也彻底暴露。猜曼和巴颂,现在会像受伤的疯兽一样,不顾一切地扑来。
而海上,那批决定性的物证,命运依旧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