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切开墨色的河水,引擎声在寂静的河面上显得格外突兀。顾清晏站在船舱口,河风裹挟着水汽扑在脸上,冰冷,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缓慢扩散,但黎明前的黑暗依旧浓稠,将两岸的竹林和山影吞没成模糊的轮廓。
船舱里,阿南躺在简易担架上,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周律师靠坐在角落,闭目养神,脸上疲惫的沟壑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深刻。林素文挨着他,怀里抱着阿卡的母亲,两人相互依偎取暖,都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阿龙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他坐在舱门边,警惕地注视着后方河面。阿彪在船尾,协助驾船的黝黑汉子——大家都叫他“阿水”。
“还有多久出海?”顾清晏走到驾驶位旁,问阿水。
阿水头也不回,声音低沉:“二十分钟出河口,进泰国湾。湾里浪大,你们坐稳。”
“有追兵吗?”
“暂时没看到。但猜曼在春蓬府有船,巴颂的女婿也能调动海警的快艇。进了海湾,开阔,藏不住。”阿水言简意赅,“七叔安排我们在湾里换船,上一条去春蓬的渔船,混在早归的船队里。那更安全。”
“七叔那边……有消息吗?”顾清晏压低声音问。证据的输送是关键。
阿水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情绪:“东西天亮前送出清迈了。走陆路,现在应该快到曼谷了。七叔在曼谷的人会接手,送上船。顺利的话,后天这个时候,该到新加坡了。”
后天。还有两天。这两天,猜曼和巴颂会像疯狗一样反扑。他们必须藏好,必须坚持到证据曝光的那一刻。
快艇继续向下游飞驰。两岸的灯火越来越稀少,河道逐渐开阔,风里带来了咸腥的海水气息。天边的亮色在扩散,但云层很厚,是个阴沉的黎明。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河口,进入开阔海湾时,阿彪突然低喝一声:“后面有船!两条!速度很快!”
所有人瞬间绷紧。顾清晏冲到船尾,接过阿彪递来的望远镜。透过朦胧的晨雾,只见后方大约两公里外的河面上,两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正划破黑暗,快速逼近!是快艇,而且体型比他们这艘大!
“是海警的涂装!”阿彪咬牙道,“巴颂那龟儿子的动作真快!”
“能甩掉吗?”顾清晏问阿水。
阿水没说话,只是将油门猛地推到底!快艇引擎发出嘶吼,速度骤然提升,船头几乎要翘起来!剧烈的颠簸让船舱里的人东倒西歪。
“坐稳!抓紧!”阿水吼道。
两艘追兵快艇也明显加速,距离在缓慢拉近。探照灯的光柱已经能扫到他们船尾溅起的白色浪花。
“进海湾了!”阿水喊道。
快艇猛地冲出了河口,眼前豁然开朗!灰蒙蒙的天空下,是波涛起伏的泰国湾,无边无际。风浪瞬间变大,快艇像片叶子一样在浪涛中起伏、跳跃,船舱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呕吐声。
“换船点在哪?”顾清晏死死抓住船舷,大声问。在开阔海面,他们这艘快艇绝对跑不过后面那两条专业追缉艇。
“左前方!那片礁石区后面!”阿水猛打方向,快艇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冲向一片黑黢黢的、露出海面的礁石群。
后面的追兵紧咬不放,距离已缩短到一公里左右。其中一艘追兵快艇上的扩音器传来严厉的泰语警告:“前方船只立刻停船!接受检查!重复,立刻停船!否则我们将使用武力!”
警告被风声和海浪声撕扯得破碎。
“他们敢开枪吗?”林素文脸色惨白地问。
“不一定。但如果认定我们是‘危险逃犯’,可能会射击引擎或船体。”周律师声音冷静,但手紧紧抓着扶手。
快艇灵巧地钻进礁石群狭窄的水道。这里暗礁密布,水流湍急,是大船的禁区,但对阿水这样的老手来说,却是绝佳的掩护。他驾驶快艇在嶙峋的礁石间穿梭,时而急转,时而减速,后面的追兵被迫拉开距离,小心翼翼地跟进,速度慢了下来。
“看到渔船了!”阿彪指着左前方。
礁石区边缘,三艘破旧的木质渔船正随着海浪起伏,船上亮着微弱的渔灯。其中一艘稍大的渔船上,有人用手电朝他们打信号——三短一长。
“是接应的!”阿水精神一振,操控快艇靠了过去。
两船接近,渔船上抛出缆绳和绳网。阿彪和阿龙率先爬上渔船,然后将受伤的阿虎、虚弱的阿南、老妇人、周律师和林素文一个个拉上去。顾清晏最后上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艘追兵快艇已经被礁石挡住视线,但探照灯的光柱在礁石间晃动,正在寻找入口。
“快!进舱!换衣服!”渔船上,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老渔夫低声道,扔过来几套带着浓重鱼腥味的旧衣服。
众人手忙脚乱地套上渔民的衣服,将原来的衣服塞进麻袋,坠上石头扔进海里。老渔夫和两个年轻伙计迅速用渔网和杂物将顾清晏他们盖住,然后启动渔船,慢悠悠地驶出礁石区,朝着海湾深处,其他早起归航的渔船队伍汇合而去。
那两艘追兵快艇终于绕出礁石区,看到的是散落在海面上的几十艘渔船,样式差不多,都在慢吞吞地行驶,准备回港。探照灯在渔船间扫来扫去,一时无法分辨。
扩音器再次响起,要求所有渔船停船接受检查。但渔船们似乎没听见,依旧不紧不慢地航行。海警快艇靠近其中几艘,登船检查,引起一阵骚动和骂声。
顾清晏他们所在的渔船混在船队中,尽量远离检查点。老渔夫和伙计们面色如常地整理渔网,捡拾着并不存在的鱼获。
一艘海警快艇朝他们这个方向驶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周律师握紧了林素文的手。顾清晏藏在湿冷的渔网下,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海警快艇靠近,一个穿着制服、脸色不善的警官用手电照着渔船上的人,大声问:“看到一艘白色的快艇了吗?往哪边去了?”
老渔夫一脸茫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泰语说:“长官,什么快艇?天没亮我们就出来了,只看到打渔的船。”
警官用手电扫过船舱和甲板,没发现异常,又看了看盖着渔网的“货物”,皱皱眉:“那下面是什么?”
“昨晚下的网,还没整理,都是些不值钱的小杂鱼。”老渔夫赔着笑,掀开一角渔网,里面果然堆着些湿漉漉的渔网和少量臭鱼烂虾,腥气扑鼻。
警官嫌恶地掩了掩鼻子,挥挥手:“走吧走吧!看到可疑船只立刻报告!”
“是,长官!”老渔夫点头哈腰。
海警快艇调头离开,去检查别的船。渔船继续慢悠悠地航行,渐渐将海警船抛在身后。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两盏探照灯,船舱里压抑的呼吸声才稍微放松。但没人敢完全出来,依旧躲在渔网和杂物下。
天色渐渐亮起,但阴云密布,海面一片铅灰色。渔船随着海浪起伏,朝着东南方向的春蓬府海岸线驶去。按照计划,他们会在一个偏僻的小渔村上岸,那里有七叔安排的车,送他们去深山里一个废弃的橡胶园暂时躲藏。
顾清晏从渔网的缝隙中望着灰蒙蒙的海天。逃亡暂时告一段落,但紧绷的神经无法放松。素拉还在猜曼手里,乃温下落不明,老刀生死未卜。而最关键的证据,正在穿越国境线的路上,每一步都可能有变数。
“清晏。”周律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
顾清晏挪过去:“周伯?”
“证据……你确定送出去了?”周律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确定。七叔亲自安排的。最可靠的路子。”顾清晏低声道,“如果顺利,后天,最晚大后天,国际媒体就会报道。猜曼和巴颂捂不住。”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二十四年的压抑、痛苦、希望,以及尘埃落定前的最后一丝不确定。“希望……来得及。素拉那孩子……”
“我会救她出来。”顾清晏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等证据曝光,猜曼自顾不暇,救人的机会就来了。还有乃温……”
“乃温……”周律师眼神黯淡了一下,“我怀疑,猜曼可能把他……”
“不会。”顾清晏摇头,更像是说服自己,“乃温手里有最后的底牌,猜曼不敢轻易杀他。至少,在拿到东西之前不敢。”
两人不再说话,听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渔船在波涛中艰难但坚定地前行,像他们这群人一样,在狂风巨浪中,朝着渺茫但必须抵达的彼岸挣扎。
不知道过了多久,渔船开始减速。老渔夫低声道:“快到了。前面那个有红屋顶的小村子,看到没?船不能靠太近,水浅。等下换小舢板上去。岸上有人接应,穿蓝褂子,戴斗笠的。”
众人从藏身处出来,活动着僵硬的身体。阿南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好了一点。阿卡的母亲紧紧抓着林素文的手,眼神惶恐。周律师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渔民衣服,试图保持最后的体面。
渔船放下一条小木舢板,老渔夫和一个伙计划桨,载着顾清晏他们,缓缓靠向那个寂静的、只有几间破旧木屋的小渔村。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海滩,空无一人。
舢板冲上沙滩。顾清晏率先跳下,冰凉的海水没到小腿。他回身帮忙搀扶其他人。
就在这时,海滩旁边的椰树林里,突然走出一个人!穿着蓝色的褂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身形……有些熟悉。
顾清晏瞬间警惕,手按向腰间。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顾清晏意想不到、却又隐隐期盼的脸。
脸上有道疤,眼神疲惫但锐利,身上带着硝烟和血迹的味道。
是老刀。
“你怎么……”顾清晏愕然。
“甩掉了。抄了近路,比你们先到一步。”老刀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众人,在昏迷的阿南身上停顿了一下,“都没事吧?”
“阿南需要医生。其他人皮外伤。”顾清晏说,“你受伤了?”
老刀手臂和肩膀都有新的绷带,血迹渗出。“小意思。猜曼别墅里留下了几个,够他疼一阵。”他看向周律师,点了点头,“周律师,受苦了。”
周律师看着他,郑重道:“老刀,多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别说这些。先离开这里,不安全。”老刀转身,指了指椰林深处,“车在里面。先上山,到了地方再说。”
众人互相搀扶着,跟着老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茂密的椰林。林间停着一辆破旧但结实的越野车,还有一辆皮卡。
“上车。挤一挤。”老刀拉开越野车门。
顾清晏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铅灰色的大海,和那艘渐渐远去的渔船。海上黎明,危机四伏,但他们总算暂时踏上了陆地。
越野车发动,颠簸着驶上一条泥泞的上山小路,将海滩和追兵彻底抛在身后。
车厢里沉默。每个人都精疲力尽,但眼中都燃着一簇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
路还长,但至少,他们在一起。而真相的光芒,正穿透重重阴云,即将抵达。
顾清晏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父亲的日记、乃温的底片、那些血淋淋的证据……像无声的潮水,在他脑海中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