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清迈杭东区，山麓别墅。
夜色浓稠，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的狗吠。猜曼的别墅像个巨大的白色怪物，趴在半山腰的阴影里，灯火通明，铁门紧闭，隐约可见院内有人影晃动。
别墅后方一公里外的树林里，三辆没有开灯的旧皮卡悄无声息地停下。顾清晏、老刀，还有老刀带来的四个精悍手下，迅速下车，隐入黑暗。
顾清晏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打了强效止痛针，但动作依旧僵硬。他换上老刀准备的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手枪和匕首，背上一个轻便的背包，里面是必要的工具和药品。老刀递给他一个微型耳麦，试了试音，信号清晰。
“别墅平面图。”老刀蹲在地上，用战术手电的微光照着一张手绘草图，“主楼三层，侧翼是佣人房和车库。后院有游泳池和独立的小屋，可能是关人的地方。前门和后门都有守卫，院子里有巡逻，主楼里人数不明，但不会少。电力系统有备用发电机，切断主电源没用。”
“阿卡的母亲，还有周律师他们，会在哪里？”顾清晏低声问。
“分开的可能性大。老人可能被‘照顾’在佣人房或某个客房。周律师他们……如果是重要人质，可能关在地下室，或者主楼顶层的某个房间。”老刀用红外望远镜观察着别墅，“后院小屋有灯光，但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可疑。主楼三楼东侧房间，窗帘紧闭，但阳台有烟头，像有人守着。”
“分两组。我带阿虎、阿豹，从后面排水管上三楼，查看东侧房间和可能的密室。你带阿龙、阿彪，去后院小屋。如果找到人，原地控制，用这个频道联系。如果遇到抵抗，非必要不开枪，用这个。”老刀递过来几支带麻醉针的吹箭。
顾清晏点头，接过吹箭，分给阿龙和阿彪。阿龙是个高瘦的年轻人，眼神锐利，阿彪则壮实得像头牛，但动作很轻。
“行动。二十分钟后，无论找没找到人，在树林汇合点撤退。如果暴露，按B计划，制造混乱，分散撤离。”老刀看了一眼夜光表，“对时。三点零五分。三点二十五分撤。”
几人对了时间，分成两组，像幽灵般散开，消失在别墅周围的阴影中。
顾清晏带着阿龙、阿彪，借着灌木和景观石的掩护，绕到别墅侧后方。后院围墙不算高，但顶部有带刺的铁丝网和摄像头。阿龙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信号干扰器，打开，对着围墙上方晃了晃，红色的摄像头指示灯闪烁几下，熄灭了。
“干扰范围有限，只有三十秒。”阿龙低声道。
“够。”阿彪蹲下，双手交叠垫在墙根。阿龙踩着他手，借力一跃，手在墙头一搭，灵巧地翻了过去，落地无声。紧接着，顾清晏在阿彪帮助下也翻了进去，阿彪最后。
后院很安静，只有游泳池水波微漾的声音。那间可疑的小屋在后院角落，独立一间，窗户果然用厚木板钉死，门是厚重的铁门，外面挂着大锁。但门缝下透出微弱的灯光，里面有动静。
一个守卫抱着步枪，靠在小屋门边的柱子上打瞌睡。
阿龙做了个手势，从侧面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在守卫身后猛地捂住他的嘴，麻醉针扎进脖颈。守卫闷哼一声，软倒。阿龙接住他，轻轻放倒，拖到阴影里。
阿彪上前，用万能钥匙几下就捅开了铁门上的旧锁。三人闪身进去，关上门。
小屋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马桶。床上，一个瘦小的老妇人蜷缩着，似乎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正是阿卡的母亲。
屋里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佣人衣服，趴在桌上打盹，是看守。
阿彪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了女佣。顾清晏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老妇人：“阿姨？阿姨？醒醒，我们是阿卡的朋友，来救您出去。”
老妇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几个陌生人，吓得往后缩，但听到“阿卡”的名字，又稍微镇定些，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阿卡……阿卡他……”
“他没事，在外面等您。我们现在带您走，别出声。”顾清晏扶起她，老妇人很轻，瘦得皮包骨头，显然这段时间没少受罪。
耳麦里传来老刀压低的、略带急促的声音：“三楼东侧房间找到人！四个，状况不好，需要支援！有守卫过来了！”
顾清晏心头一紧：“位置？我们马上到！”
“主楼东侧外墙，排水管位置。我们被堵在房间里了，三个守卫，有枪！”
顾清晏立刻对阿龙说：“你带阿姨从原路出去，到汇合点等。阿彪，跟我来！”
阿龙背起老妇人，迅速离开小屋。顾清晏和阿彪冲出小屋，直奔主楼东侧。
主楼灯火通明，三楼东侧房间的窗户突然被打开，一个人影探出，似乎想从排水管爬下来，但楼下立刻传来叫喊和枪声！子弹打在墙壁和排水管上，火星四溅！人影缩了回去。
顾清晏看到楼下花园里，两个守卫正举枪对着三楼窗户射击。他立刻抬起吹箭，对准其中一个守卫的后颈，吹出麻醉针。守卫身体一晃，倒地。另一个守卫惊觉，调转枪口，但阿彪已经像猎豹一样扑上去，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守卫哼都没哼就倒了。
“老刀！楼下清了！能下来吗？”顾清晏对着耳麦喊。
“不行！门口被堵死了！他们在撞门！”老刀的声音夹杂着撞门声和叫骂。
“从窗户下！用排水管！”顾清晏冲到楼下，和阿彪一起，用匕首和工具迅速在排水管下方的墙壁上，凿出几个浅浅的蹬踏点。
三楼窗户再次打开，这次是老刀，他先放下一条用床单和被套拧成的绳子，然后将一个人绑在绳子上，慢慢放下来。是周律师！他看起来憔悴不堪，脸上有伤，但意识清醒。
阿彪在下面接住周律师，迅速解开放到一边。紧接着，第二个被放下来的是林素文，她哭得满脸是泪，但咬着嘴唇没出声。第三个是阿南，他已经陷入半昏迷。最后是老刀的助手阿虎，他手臂中了一枪，用布条草草扎着。
老刀最后一个下来，动作矫健。他刚落地，三楼房间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几个守卫冲进房间，发现人没了，冲到窗口，看到下面人影，立刻举枪！
“走！”老刀低吼，同时抬手一枪，打灭了最近的路灯，周围瞬间暗了不少。
子弹追着他们射来，打在周围的花草和地面上。顾清晏和阿彪架着阿南，老刀和受伤的阿虎护着周律师和林素文，几人拼命向后院围墙方向冲去。
别墅里警铃大作！更多的灯光亮起，人声鼎沸，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阿龙！接应！”顾清晏对着耳麦喊。
“收到！车子发动了！快！”阿龙的声音传来。
他们冲到围墙边，阿龙已经等在那里，扔过来两条绳索。阿彪率先翻过去，在外面接应。顾清晏将阿南用绳索捆好，和阿彪一起把他拉上去。然后是周律师、林素文、受伤的阿虎……
就在老刀准备最后一个翻墙时，别墅前门方向，突然冲过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正是在酒店追捕顾清晏的疤脸男！他看到老刀，狞笑：“果然有同伙！一个也别想跑！”
“老刀！快！”顾清晏急喊，同时举枪向疤脸男方向射击，压制他们的冲锋。
老刀猛地转身，没有翻墙，反而迎着疤脸男冲了过去！同时从腰间摘下两颗烟雾弹，拉环，扔向追兵！
“砰！砰！”
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炸开，遮蔽了视线！咳嗽声和叫骂声响起。
“老刀！”顾清晏目眦欲裂。
“走！”烟雾中传来老刀一声厉喝，紧接着是激烈的枪声和打斗声！
顾清晏知道不能犹豫，他一咬牙，翻上墙头，最后看了一眼被烟雾笼罩的后院，纵身跳下。
墙外，两辆皮卡引擎轰鸣。阿龙将老妇人、周律师等人塞进一辆车。顾清晏跳上第二辆车的副驾，阿彪开车。
“老刀他……”阿龙看向顾清晏。
“他会出来的！走！”顾清晏吼道。
两辆皮卡猛地蹿出，冲进黑暗的山路。身后别墅方向，枪声和喊叫声渐渐被抛远。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疯狂颠簸。顾清晏回头，看向后座。周律师、林素文相互依偎着，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惊悸。阿南躺在一旁，依旧昏迷。老妇人抱着周律师的胳膊，低声啜泣。
“周伯，你们怎么样？”顾清晏问。
“还……还活着。”周律师声音沙哑，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向顾清晏怀里的背包，“东西……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七叔安排的，最迟三天后，会曝光。”顾清晏点头。
周律师长长舒了口气，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林素文看着他，泪如雨下：“顾大哥……谢谢……谢谢你救我们……我哥他……”
“乃温不会有事的。东西送出去，猜曼就完了，他们不敢再动乃温。”顾清晏安慰道，尽管他心里也没底。乃温失踪太久了。
车子在山路上疾驰了半小时，来到湄滨河边一个隐蔽的小码头。一艘中型快艇已经等在那里，引擎低声运转。
众人迅速下车上船。开船的是个沉默寡言的黝黑汉子，对老刀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快艇离开码头，加速，向着下游、向着出海口的方向驶去。河风凛冽，吹在脸上。顾清晏站在船头，看向身后渐渐远去的清迈。那座灯光璀璨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牢笼，里面关着罪恶，也孕育着希望。
“老刀他……”阿龙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他会没事的。”顾清晏说，更像是对自己说。老刀的身手和经验，加上烟雾弹的掩护，脱身应该有机会。
“我们现在去哪？”阿龙问。
“出海，绕到泰国湾，去春蓬府。七叔在那里有安排，可以暂时躲起来，等消息。”顾清晏看着前方漆黑的河道，“等证据曝光，猜曼和巴颂倒台，我们就能回去了。”
真的能回去吗？即使猜曼倒台，这二十四年的血债，死去的人，破碎的家庭，又能挽回多少？
但至少，真相可以大白。亡魂可以安息。活着的人，可以继续前行。
快艇破开黑色的河水，驶向未知的、但至少拥有自由的黎明。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新的一天，或许会有新的风暴，但也一定会有光。
顾清晏摸了摸怀里父亲的信。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留下的火种，没有灭。它正在燃烧，终将照亮所有的黑暗。
他转身，走回船舱。素拉还没救出来，乃温还没找到，猜曼和巴颂还没付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