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熄灭。引擎声低沉地运转着。小巷重归昏暗,只有远处街灯漏进的微光,勾勒出老人清癯的轮廓。
顾清晏背靠着潮湿冰冷的墙壁,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枪不见了,大概掉在跳跃时的某个地方。他浑身是血,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下和大腿的伤口,眼前阵阵发黑。但老人的话像一根针,刺入他混沌的意识。
父亲……留给他的东西?
“你……是谁?”顾清晏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姓陈,陈七。认识我的人都叫我七叔。”老人拄着拐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在顾清晏身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伤得很重。先上车,离开这里。警察和猜曼的人马上会搜过来。”
他说得对。这里不能久留。顾清晏没有别的选择。他踉跄着向前,老人身后一个沉默的年轻人快步上前,扶住他,将他塞进轿车后座。老人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车门关上,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小巷,汇入清迈夜晚的车流。
车内很宽敞,有股淡淡的药草和旧书的气味。年轻人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瓶水。顾清晏接过,用毛巾按住大腿上最深的伤口,冰凉的水滑过火烧般的喉咙。
“谢谢。”他说。
“你和你父亲长得不太像,但眼神很像。”七叔看着前方,声音平稳,“执拗,认死理。阿山当年也是,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七叔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悠远的怀念,“1955年,我跟你祖父,还有你父亲,一起从潮汕坐船来的泰国。在船上,你父亲才五岁,晕船吐得一塌糊涂,是我抱着他,哄了一路。”
顾清晏愣住了。他从不知道父亲还有这样的故交。祖父很少提以前的事。
“后来到了清迈,我开了家照相馆,你祖父做木匠,你父亲……读书,后来回村里当了老师。”七叔缓缓说道,“你父亲是个好人,就是心太善,看不得别人受苦。当年村里人喝了工厂排的脏水得病,他东奔西走,想讨个说法。找过我,想让我帮忙,把一些东西……送到外面去。”
顾清晏的心跳加快了:“什么东西?”
“水样。一些村民的病历。还有……他偷偷抄录的,工厂原料进货和排污的记录。他说,有个在工厂里做事的同乡告诉他的。”七叔的目光变得锐利,“那个同乡,就是阿南。”
果然!父亲一直在暗中调查!阿南当年真的把线索告诉了父亲!
“您……帮他送出去了?”
七叔沉默了片刻,摇头:“没有。那时候,猜曼和巴颂的势力已经很大了。我联系的几个报社朋友,要么不敢接,要么稿子发出来就被压下去。送到曼谷的一些部门,也石沉大海。后来……你父亲就病了。病得很重。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就把一些他觉得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长大了,问起这件事,或者……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就把东西交给他。”
车子拐进古城更深处,停在一栋不起眼的老式联排别墅后门。这里很安静,远离主街。年轻人先下车,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拉开车门。七叔和顾清晏下车,从后门进入别墅。
屋里是典型的老派南洋风格,家具厚重,摆着不少瓷器和老照片。七叔示意顾清晏在沙发上坐下,对年轻人说:“阿明,去拿药箱,再热点粥。”
叫阿明的年轻人点头去了。七叔在顾清晏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旁边一个老式红木柜子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长条铁盒。
铁盒表面已经有些锈迹。七叔将铁盒放在茶几上,推向顾清晏。
“你父亲交给我的,都在这里。我没打开过。他封死的时候说,除了他儿子,谁打开,里面的东西就会毁掉。”七叔看着顾清晏,“他说,里面是能要人命的东西。让我务必藏好,也务必小心。”
顾清晏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手指微微颤抖。父亲至死守护的秘密,就在眼前。他拿起铁盒,入手沉重。封蜡很旧,但完好无损。他找到边缘一处略微翘起的地方,用指甲小心地抠开蜡封,然后用力掰开生锈的搭扣。
“咔哒”一声,盒盖弹开一条缝。
一股陈年的纸张和铁锈味混合着极淡的化学品气味飘出。顾清晏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用玻璃瓶密封的水样,液体浑浊暗红,沉淀着一些杂质。
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手写的病历摘要,字迹是父亲的,记录着村里几十个病人的症状、发病时间,后面附着简陋的示意图,标注着每家每户与河流的距离。
几张泛黄的、用复写纸拓印的表格,上面是模糊的数字和代号,像是工厂的流水记录,在一些日期和项目后面,有父亲用红笔做的标记和问号。
一个老式的、比乃温那个更小的微型磁带,装在塑料盒里。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清晏 亲启”。
顾清晏拿起那封信,手抖得厉害。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折叠的信纸。父亲工整而有力的字迹,时隔二十多年,再次映入眼帘:
“清晏我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总有这么一天。爸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钱财,反而可能给你惹了不少麻烦。对不起。”
“有些事,爸爸必须去做,哪怕知道危险。村里的乡亲,还有下游那些无辜的人,他们病了,死了,总得有人为他们说句话。爸爸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这个责任,爸爸不扛,谁扛?”
“盒子里这些东西,是爸爸能找到的所有证据。水样是阿南冒险从工厂带出来的,病历是爸爸挨家挨户求人让抄的,记录是从……一个在工厂做文员的远房表亲那里,偷偷拓印的。磁带里,是爸爸去找猜曼理论时,偷偷录下的。他承认排污,但说那是‘必要的代价’,还威胁爸爸,说如果再闹,就让咱们家‘不好过’。”
“爸爸试过很多办法,找过报社,找过官府,找过律师(周汉生律师是个好人,但他也难)。都没用。猜曼有钱,上面有人。爸爸斗不过他们。”
“所以,爸爸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交给七叔。七叔是爸爸最信得过的人,他本事大,路子广,一定能保住这些东西。”
“清晏,爸爸把这些留给你,不是要你去报仇,去拼命。爸爸只希望,如果有一天,时机到了,有人还在追查这件事,你能把这些东西交给该给的人,让真相大白,让作恶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让死去的人能闭上眼睛。”
“但前提是,你要保护好自己。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事情太危险,如果对手太强大,就把这些东西忘掉,好好过日子。爸爸在天上,不会怪你。”
“记住,你是爸爸的骄傲。无论你做什么选择,爸爸都支持你。”
“永远爱你的爸爸,顾文山。2000年4月3日绝笔。”
信纸的最后,字迹有些颤抖,似乎父亲写到这里时,已经力不从心。
绝笔。四天之后,2000年4月7日,父亲去世。
顾清晏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发白,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泛黄的纸面上,洇开了墨迹。二十四年的思念、疑惑、愤怒、委屈,在这一刻汹涌而出。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剧烈地颤抖。
七叔默默地看着,递过来一杯热茶,什么也没说。
阿明拿来药箱和热粥,放在一旁,也安静地退开。
许久,顾清晏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贴身收好。然后,他拿起那卷微型磁带。
“有能放这个的机器吗?”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平静了许多。
七叔点点头,对阿明示意。阿明从里屋拿出一台老式的、带微型磁带卡槽的录音机。顾清晏将磁带放入,按下播放键。
一阵沙沙声后,父亲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比记忆中的更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猜曼老板,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求您,求您发发善心,放过下游那些村子吧。水不能再排了,人都要死光了!”
另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和轻蔑,是猜曼:
“顾老师,话不要乱说。我们厂是合法经营,环保达标。你们村里人生病,那是他们自己不讲卫生,老天爷收人,关我什么事?”
“我这里有水样!有医院的化验单!还有你们工厂的排污记录!猜曼老板,您看看这些孩子,这些老人,他们……”
“够了!”猜曼的声音陡然转冷,“顾文山,我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拿着你的破烂,滚出去。再让我听到你到处胡说八道,我保证,你,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都会出点‘意外’。听说你儿子,很喜欢在河边玩水?”
录音里,父亲呼吸骤然加重,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恐惧:
“你……你敢动我儿子试试!”
“试试?”猜曼冷笑,“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阿山,识时务者为俊杰。拿着这点钱,带你儿子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否则……”
接着是推搡和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录音戛然而止。
短短的对话,充满了无耻的威胁和冰冷的杀意。这就是猜曼。二十四年前如此,二十四年后依旧如此。
顾清晏关掉录音机,胸口被怒火填满,但眼神却异常冰冷清明。他看向七叔:“七叔,我父亲信里说,您本事大,路子广。现在,我需要您帮忙,把这些东西,连同我从乃温那里拿到的证据,一起送出去,送到猜曼和巴颂手伸不到的地方。能办到吗?”
七叔看着他,缓缓点头:“能。我在曼谷有个老朋友,开了家货运公司,有船跑新加坡、香港。东西可以夹在合法货物里带出去。我在新加坡和香港也有信得过的朋友,是开报社的,也有在非政府组织做事的。东西到了他们手里,猜曼和巴颂就捂不住了。”
“需要多久?”
“东西准备好,送到曼谷,一天。上船,两天。到新加坡或香港,见报,最快也要三天后。”七叔算道,“但这几天,猜曼一定会发疯一样找你,找证据。你不能再露面。”
“我知道。但我还有事要做。”顾清晏看向那个铁盒,又摸摸怀里父亲的日记和乃温的底片,“阿卡说,他把一份复制品,寄存在金象照相馆。那家照相馆……”
“就是我的店。”七叔平静地说。
顾清晏愕然。原来如此!金象照相馆的老板,就是七叔!难怪那本相册会被送到他店里!是周律师?还是乃温?他们知道七叔和父亲的关系,所以用这种方式,把线索引到他面前?
“阿卡昨天傍晚,慌慌张张跑来找我,塞给我一个包裹,说如果他出事,就把包裹交给你,或者交给值得信任的记者。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不肯说,只说是周律师让他来的。”七叔解释道,“我看他神色不对,就让人跟着他,结果看到他进了警察局。我知道出事了,就让人留意。今晚酒店那边闹出那么大动静,我猜你可能脱身了,就让人在附近找你。”
一切连起来了。周律师在最后时刻,安排了两条线。明线是阿卡和大学,暗线是阿卡和七叔。可惜阿卡胆小,暴露了明线,但暗线还在。
“阿卡给的包裹在哪?”顾清晏急问。
七叔示意阿明。阿明从里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正是顾清晏交给阿卡的那个油布包裹的外层。
顾清晏打开,里面正是那些录音带、照片、乃温的绝笔信……所有从缅甸带回来的关键证据,都在这里。阿卡果然复制了一份,或者,他交出去的根本就是复制品,原件他一直留着当保命符?
无论如何,最重要的东西,失而复得了。
顾清晏将父亲铁盒里的证据,和乃温的证据放在一起,重新用油布包好,递给七叔:“七叔,拜托您了。尽快送出去。”
七叔郑重接过:“放心。我今晚就安排人送去曼谷。”他顿了顿,看着顾清晏满身的伤,“你呢?你伤成这样,能去哪儿?猜曼和警察肯定在满城搜你。我这里……也不绝对安全。猜曼知道我跟你父亲的关系,可能会查过来。”
“我知道。我不留在这里,连累您。”顾清晏挣扎着站起来,伤口一阵剧痛,他扶住沙发才站稳,“我还有一个地方必须去。猜曼在清迈的别墅。阿卡的母亲被关在那里。还有……周律师他们,可能也被转移到那里了。我必须去。”
“你疯了?!”阿明忍不住开口,“你一个人,伤成这样,去闯猜曼的别墅?那是送死!”
“不是一个人。”顾清晏看向七叔,“七叔,您刚才说,您在清迈也有朋友?”
七叔深深地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阿山啊阿山,你儿子这倔脾气,真是跟你一模一样。”他站起身,对阿明说,“去请‘老刀’来。带上家伙。再联系我们在警察局的那个‘耳朵’,打听一下,今晚有没有从缅甸转过来几个特殊的‘犯人’,关在哪里。”
阿明看了顾清晏一眼,转身快步出去了。
“老刀是我一个过命的兄弟,以前是缅北那边的,身手好,枪法准,现在在清迈开修车厂,手下有些信得过的弟兄。”七叔对顾清晏说,“让他带人跟你去。但你要想清楚,就算救出人,你们怎么离开清迈?猜曼和巴颂的女婿现在肯定全城戒严。”
“救出人,去码头。您有船离开清迈吗?不需要大船,能走湄南河,避开主要关卡就行。”顾清晏思路清晰。
“有。我在湄滨河有个小码头,有快艇,能直接出海,绕到泰国湾,去外府。”七叔点头,“但时间很紧。必须在天亮前动手,天亮前离开。否则,一旦封城封河,就麻烦了。”
“那就天亮前。”顾清晏眼神决绝。
这时,阿明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矮壮结实、肤色黝黑、脸上有一道醒目刀疤的中年男人。男人眼神凌厉,扫了顾清晏一眼,对七叔点点头:“七哥,什么事?”
“老刀,这是我故人之子,顾清晏。他要去猜曼的别墅救人。你带几个好手,帮他。要快,要干净。”七叔吩咐。
老刀没多问,只点点头:“猜曼的别墅我知道,在杭东那边,靠山,守得严。硬闯不容易,得用点脑子。给我半小时准备。”
“有劳了。”顾清晏对他点头。
老刀摆摆手,转身出去了,雷厉风行。
七叔让阿明帮顾清晏重新处理伤口,换上干净利落的深色衣服。顾清晏忍着痛,将父亲的日记、乃温的底片、还有那封绝笔信,小心贴身藏好。证据交给了七叔,他现在是轻装上阵,但心里却沉甸甸的,装着了太多人的命运。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一场更危险、更直接的营救与突围,即将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展开。而对手,是掌控着金钱、权力和暴力的猜曼与巴颂。
顾清晏摸了摸肋下和大腿的伤口,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看向窗外,远处“兰纳王朝酒店”的方向,警灯还在闪烁。
风暴,才刚刚开始。但他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