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纳王朝酒店”在黄昏中金碧辉煌，尖顶和飞檐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后门巷子里，垃圾车和运货卡车进进出出，一片忙碌。顾清晏和坎穿着半旧的侍应生制服，低着头，混在一队临时雇来的侍者中，从员工通道进入酒店。
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食物和鲜花的混合气味。耳边是嘈杂的泰语、英语、还有各种方言的吆喝声。领班是个精干的瘦子，正拿着名单快速点名，核对照片。轮到顾清晏和坎时，他瞥了一眼他们胸前伪造的工牌和手里老和尚提供的“推荐信”，没多问，挥手让他们去宴会厅后台帮忙搬运酒水和装饰。
宴会厅已经布置得奢华无比。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制餐具闪闪发亮。舞台背景板上写着“恭贺猜曼·颂提猜先生荣任北榄府商会副会长暨慈善答谢晚宴”。角落里，乐队正在调试乐器。
顾清晏抱着一箱香槟，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主桌在舞台正前方，桌上摆着名牌。他看到了“猜曼·颂提猜”、“巴颂·詹隆”（退休局长居然也亲自来了）、“坤潘·詹隆”（巴颂的女婿，清迈某区副警监），还有一个名字是“汶宋”。猜曼的白衬衫心腹也来了。
主桌旁边，稍小一点的桌子，摆着“证人席”的牌子，但此刻空着。阿卡还没下来。
“别东张西望，干活！”一个管事的低声呵斥。顾清晏低下头，跟着其他侍者将酒水搬到指定位置。
坎被分去厨房帮忙。经过顾清晏身边时，他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垃圾处理间在厨房西侧走廊尽头，通风口在左边墙高处的栅格后面。八点整。”
顾清晏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时间在忙碌和紧绷中缓慢流逝。晚上七点，客人开始陆续入场。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珠光宝气，谈笑风生。镁光灯闪烁，记者们围追着重要人物。猜曼和巴颂被簇拥在中间，笑容满面，频频挥手，俨然一副成功企业家和德高望重长者的模样。巴颂的女婿坤潘穿着笔挺的警服，意气风发。
顾清晏穿着侍应生制服，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递送饮料。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心跳如鼓。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猜曼的同谋？有多少是被蒙蔽的？又有多少，是像周律师、像他父亲那样，曾经试图发声却被压下的？
七点四十分，宴会厅已座无虚席。气氛热烈。主持人在台上试音。顾清晏被安排负责主桌附近区域的酒水。他站在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宴会厅入口。
七点五十分，入口一阵骚动。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瘦削的、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是阿卡。他脸色苍白，眼神闪烁，不敢看人，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穿黑西装、体格健壮的男人，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他们径直走向那个“证人席”。
阿卡坐下，身体僵硬。两个黑西装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两尊门神。
顾清晏握紧了托盘边缘。就是现在，距离他不到十米。但众目睽睽，那两个保镖虎视眈眈。
主持人上台，晚宴正式开始。一番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后，猜曼被请上台致辞。他满面红光，声音洪亮，感谢这个感谢那个，说自己为商界服务、回馈社会是毕生心愿，又痛心疾首地提到最近有些“不法之徒”企图用“卑劣伪造的证据”破坏泰国商人的声誉和清迈的稳定，但他相信正义和警方云云。台下掌声雷动。
顾清晏看了一眼墙上巨大的复古挂钟：七点五十九分。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靠近宴会厅侧面的消防通道门，同时调整位置，让自己处在阿卡和那个方向的连线上。他摸了摸袖口里那支镇静剂笔。
坎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八点整。
台上，猜曼的致辞到了高潮部分，他正挥着手，声音激昂：“……我们绝不会向罪恶低头！今晚，我们请来了一位迷途知返的证人，他将亲自揭露那些阴谋家的丑恶嘴脸！让我们欢迎——”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火灾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宴会厅！同时，天花板几个通风口，猛地涌出大量浓白色、带着强烈刺鼻臭味的烟雾！那味道像腐烂的鸡蛋混合硫磺，瞬间弥漫开来！
“着火了！”
“什么味道？毒气吗？”
“快跑啊！”
精心维持的秩序瞬间崩溃！尖叫声、咳嗽声、桌椅碰撞声、杯盘碎裂声响成一片！宾客惊慌失措，推搡着冲向出口！台上的猜曼和主持人也被呛得连连咳嗽，满脸惊愕。保镖们下意识地护住猜曼和巴颂，紧张地四处张望。站在阿卡身后的两个黑西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弄得一愣，本能地捂住口鼻，看向烟雾最浓的方向——厨房那边。
就是现在！
顾清晏像猎豹一样冲了出去！借着烟雾和混乱的人群掩护，几步就蹿到阿卡面前！阿卡正被呛得眼泪直流，惊惶四顾，突然看到一张熟悉又狰狞的脸出现在眼前，吓得魂飞魄散，张嘴想叫——
顾清晏左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右手那支镇静剂笔狠狠扎进他脖颈！拇指用力按下！
阿卡眼睛骤然瞪大，身体剧烈挣扎了一下，随即眼神迅速涣散，身体软倒。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旁边的两个黑西装被浓烟和混乱的人群挡了一下视线，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顾清晏架起瘫软的阿卡，拖向最近的消防通道门。门被慌乱的人群撞开过，此刻虚掩着。他闪身进去，将门在身后带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浓烟。
消防通道里灯光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这里暂时没人。顾清晏将阿卡抵在墙上，用力拍打他的脸：“阿卡！醒醒！东西在哪？！录音带！照片！在哪？！”
阿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顾清晏，吓得浑身一哆嗦，但药效还在，他没什么力气，声音含糊：“清……清晏……别杀我……我是被逼的……”
“东西在哪？！”顾清晏低吼，匕首抵住他咽喉，“告诉我！不然我现在就宰了你！”
“在……在我房间……六楼……0612……床头柜后面……有个暗格……钥匙……在我皮带扣里……”阿卡涕泪横流，恐惧压倒了一切。
顾清晏迅速摸向他的皮带，果然在金属扣内侧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用力一按，弹出一个极小的薄片钥匙。他收起钥匙，盯着阿卡：“复制品呢？你有没有留备份？”
“有……有……在……在金象照相馆……老板那里……我……我偷偷寄了一份……我怕他们杀我灭口……”阿卡喘着气，“清晏……我对不起周律师……对不起你们……但我没办法……他们抓了我妈……”
“你妈在哪？”
“在……在猜曼清迈的别墅里……有专人看着……”
就在这时，消防通道上方的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喊声：“搜！每个角落！肯定没跑远！”
追兵来了！这么快！
顾清晏一记手刀砍在阿卡后颈，将他打昏，塞进旁边一个放清洁工具的小隔间，用拖把顶住门。然后他毫不犹豫，转身向楼上跑去！不能去六楼了，追兵肯定第一时间去阿卡房间。他需要去更高的地方，找机会脱身，或者……按照备用计划，制造更大的混乱。
他记得坎给的草图，酒店高层有观光露台。
刚跑上两层，下面消防通道的门被猛地撞开！几个黑西装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在清迈阿卡家里袭击过他的那个疤脸男！疤脸男一眼看到上方楼梯转角一闪而过的身影，厉声道：“在楼上！追！”
顾清晏拼命向上跑。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崩裂，血渗透了绷带和衣服。肺部像风箱一样拉扯着疼。但他不能停。停就是死。
下面脚步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跑到十二层，消防通道门被锁住了！他用力撞了几下，纹丝不动！下面是追兵，上面……他抬头，看到通往天台的铁梯，但入口盖着沉重的铁盖，似乎也从外面锁住了。
绝路！
疤脸男和三个手下已经追到了下面半层，举起了枪，狞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顾清晏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手握住了腰间的手枪。只剩几发子弹。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他看向疤脸男，突然用泰语大声说：“猜曼和汶宋杀那六个实习生的录音，在我手里。巴颂收钱的证据，照片，都在我手里。你们杀了我，这些东西明天就会传遍全世界。猜曼完了，巴颂完了，你们……也完了。”
疤脸男脸色一变，举枪的手顿了顿：“少他妈唬人！东西在阿卡那儿！”
“阿卡那个蠢货，早就被我调包了。真的在这里。”顾清晏拍了拍自己胸口，其实那里只有他父亲的日记和乃温的底片，但他赌对方不知道，“猜曼是不是告诉你们，拿到东西，处理掉我，就给你们一大笔钱，送你们出国？他骗你们的。苏查当年也是这么被骗的。他知道太多，所以必须死。你们呢？你们知道猜曼和汶宋多少事？猜曼会留你们活着？”
疤脸男和他手下眼神闪烁，显然被说中了心事。他们都是猜曼养的刀，知道太多阴暗面。
“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在老板面前替你求情，留你全尸。”疤脸男语气稍微缓和，但枪口没放下。
“东西可以给你。但我要见猜曼。当面给。有些话，我要亲自问他。”顾清晏拖延着时间，大脑飞速运转。坎应该已经脱身，在外面接应。老和尚安排的人呢？怎么还没动静？
“你他妈做梦！”疤脸男失去耐心，“杀了你，一样拿东西！上！”
就在他手下要冲上来的瞬间，酒店下方，突然传来“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整栋楼都似乎轻微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是更多的爆炸声（也许是汽车爆胎或别的什么）、警报声、人群更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声！
“怎么回事？！”疤脸男惊疑不定地看向下方。
机会！顾清晏在巨响传来的同时，猛地向旁边扑倒，同时朝疤脸男的方向开了一枪！没打中，但子弹打在铁栏杆上，火星四溅，吓得疤脸男和手下本能地缩头找掩护。
顾清晏趁机爬起，冲向通往天台的那架铁梯，用尽全身力气向上顶那个沉重的铁盖！铁盖似乎只是虚掩着，被他猛地顶开一道缝隙！他奋力钻了出去，重新将铁盖“砰”地一声拉上，顺手将旁边一根废弃的铁管别在把手上。
天台上夜风呼啸，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开。他踉跄着跑到天台边缘，下方是十几层楼的高度，令人眩晕。远处，酒店正门方向一片混乱，似乎有几辆车撞在了一起，冒着烟。看来老和尚安排的人制造了更大的动静。
但这也意味着，酒店被彻底惊动，警察和猜曼的人会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天台另一侧，连接着隔壁一栋稍矮的商业楼。两栋楼之间，大约有三四米的间距。下面是漆黑的小巷。
没有选择。顾清晏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肋下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天台边缘，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过，夜风灌满耳朵。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看到了下方巷子里模糊的垃圾桶和杂物。
“砰！”
他重重摔在隔壁商业楼的天台上，向前翻滚了好几圈，撞在一个通风设备上才停下。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剧痛瞬间淹没了他。他蜷缩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有血腥味。
暂时……安全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天台边，看向“兰纳王朝酒店”。消防通道的天台盖子已经被撞开，疤脸男等人冲了上来，正打着手电四处搜寻。但他们暂时没想到他跳到了这边。
顾清晏不敢久留。他找到商业楼天台的出口，门没锁。他闪身进去，顺着黑暗的楼梯向下。这是一栋老旧的商业楼，晚上似乎没人。他一直下到一楼，从后门溜出，重新没入清迈古城迷宫般的小巷。
伤口在奔跑中彻底崩裂，血顺着腿流下，在青石板上留下断续的痕迹。他必须尽快处理伤口，然后……去金象照相馆？还是去猜曼的别墅救阿卡的母亲？或者，先拿到阿卡房间里的东西？
他靠在一条漆黑小巷的墙壁上，喘息着，从衣服上撕下布条，草草扎紧流血最厉害的大腿。意识开始模糊。失血太多了。
就在这时，小巷另一头，两道雪亮的车灯猛地亮起，直射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唐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拄着拐杖，缓缓下车。他看起来年纪很大，但腰板挺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像鹰。
老人看着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顾清晏，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文山的儿子？跟我来。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该给你了。”
